0%
魔鬼果園

魔鬼果園

「他沒從這邊出來,」戴斯蒙寬慰道,「我們整晚都坐在外面,開著燈,不管他從哪邊籬笆過來,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
她說了幾個酒吧的名字,並且補充說他也有可能在朋友家。我打電話給這些酒吧,但是他們都說沒看到費爾·菲茲修。我又打電話到他家裡,但是菲茲修太太說他出去了。我想到了藍思警長,周五晚上,他常常在鎮上巡邏,更何況今天是假日周末的開始。電話接通后,我說:「警長,這事兒不是很急,我想知道費爾·菲茲修在哪裡。要是你今晚看到他,可以麻煩給我個電話嗎?」
「他的酒錢都清了嗎?」我問酒保。
「理論上來說就是這樣,」我點頭道,「問題是我們搜查了果園的每一寸土地,確認了四十九個摘果工人,裏面沒有那小子。」
「那個光頭嗎?你們來晚啦,一小時前他剛走。他打包了行李,說是要趕一趟去紐約的火車。前兩晚他都在這裏過夜,但是我跟他說有警察問起他的時候,他顯得很慌張。」
我抓住麗薩的手,溫柔地說:「安娜貝爾已經把你的情況都跟我說了。」
「他想請我喝酒,我沒理他。」
她搖了搖頭。
回到車上,我們接著趕往麗薩·史密斯的家,藍思警長越發地擔心起來。
「沒問題,」他回答道,「除非今天半夜有什麼突發事件。」
「我們能不能看看你這一側的籬笆?」藍思警長問道,「也許能找到一些線索。」
「我們打算結婚的,爸爸。」她小聲說道。
「當然記得,都十年還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旱忘記具體|位置啦。」
一到門口,我便告訴她:「我們坐我的車走,我不希望他母親看到警車把自己的兒子送回來。」
「別急,」我說道,「你不能這麼做。」
他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費麗斯,記不記得那口被咱們填上的井?那井在果園裡嗎?」
「有這個可能,儘管可能性不高。他們是呈一條直線向前推進,當發現血衣后,必然引起一陣騷動,某人就可藉機混進去。所以我希望在下班前再清點一次人數。」
「我不想……」
在我們身後,我看到喬·豪瑟開著警長的車跟了上來。
「嗯,我想有可能。」他悶悶不樂地說。
「嘿,先生,你在找工作嗎?」
「他可能是踩著高蹺溜走的。」警長沉吟道。
野餐結束后,薇拉幫著安娜貝爾收拾餐具,我注意到藍思警長仍然心事重重,於是我建議道:「紐桑住在多比太太的小旅館里,我們去找他談談。」
「不會這麼巧啦。那咱們明天早上果園見。」
「女人之間的談話?」我可不想打斷她們。
到了家,我看到車道上停了一輛沒見過的藍色福特。當我發現麗薩·史密斯和安娜貝爾都在廚房時,感到十分意外。女孩的眼睛紅紅的,大概是剛剛哭過。
藍思和副官也在同時發現了目標。
「然後她真的懷孕了。」
「今天摘果結束的時候,麻煩幫忙統計一下工人的數量。」
「我很好,費爾。」她比費爾年長几歲,顯然比他清醒。我在鎮上見過她幾次,不過從來沒說過話。「但是你差不多該回家了。」她接著說。
「嘿,費麗斯,」我把買好的東西放在收銀台上,「卡特忙果園的活兒去了?」
「醫生,我現在在馬克思店裡,咱們的菲茲修兄弟也在這裏,看起來喝了不少。我瞧他是沒法兒開車回家了,不過他不願意跟我走,我又不想把他抓起來。你能跑一趟嗎?」
「喬·豪瑟是我最得力的部下,你知道的。其他人也都不錯。總之,他夜裡要逃脫的話,只可能是翻過某處籬笆。」
「坐下,山姆,」安娜貝爾認真地說,「麗薩有點小麻煩。」
「嘿,醫生。」藍思警長裝作偶然邂逅的樣子和我握手。
對這次事件的幾個當事人來說,最終的謝幕是愉快的。費爾·菲茲修一周後到部隊報到,並且前往迪克斯堡接受基礎訓練。孩子出生后,麗薩與男友在當地結婚,她的父親勉強送上了長輩的祝福。費爾被派遣到海外時,戰爭已近尾聲,故得以安全返回。從此他與麗薩,還有他們的孩子過上了快樂的生活。我有時候會想起他們,並且希望他們能一直這樣攜手走下去。
接著,我還沒反應過來,費爾拉開後門,從正在行使的車上跳了下去。石牆在我們右手旁,鐵絲網從石牆開始延伸出去,將戴斯蒙的果園和其他的土地劃分開來。
「沒有。」他嘟囔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說完,加快步伐走遠了。
「從他下車到現在只不過五六分鐘,想來他也沒這麼快。」
費爾·菲茲修家在米爾路盡頭,那是一棟小巧精緻的屋子,他的母親和弟弟住在裏面。
費爾是個俊小伙,瘦瘦的臉蛋掩在一叢沙色頭髮下,他把頭髮蓄得比那個時候大部分年輕人都長一點。我心想,他要是入伍后,這髮型鐵定不保。他今天的打扮是藍色牛仔褲和白色T恤衫,衣服背後印著家裡店鋪的名字「菲茲修穀物飼料」。我立馬明白警長讓我單獨過來的原因了,原來費爾正在和坐在自己身邊的一個黑髮女子聊天。
「我孩子死了?」菲茲修太太一臉驚恐地問道,我們的突然出現令她不知所措。
我在北山鎮經歷過的所有案件當中,這樁魔鬼果園的案子可謂與眾不同,原因正如我稍後向藍https://read.99csw.com思警長解釋的那樣:
我們又檢查了餘下的籬笆,也沒有發現泥地上有任何痕迹。當我們朝果園的另一邊走去的時候,工人們已經從各自負責的區域折返。他們已經到達了果園靠近米爾路的一頭,警長的副官一直鎮守在那裡。
搜索的隊伍停了下來,一群人聚在鐵絲網旁,圍觀地上的某個東西。從他們圍成的圈子大小來看,應該不是人。
「沿著籬笆延伸的地帶我們檢查過,地面鬆軟,必然會留下足跡,雖然他衣服上有血跡,不過並沒有證據表明他是被籬笆頂端的尖刺划傷的。至於踩高蹺的說法,我想我們已經不用考慮了。」
艾倫看著這一切,臉上夾雜著不安與驚慌。
我們都湊到他肩膀後面,凝神細看,只見上面有一排排的蘋果樹,每棵樹都用一個圓圈表示。距戴斯蒙的住宅大約一百英尺的後方,介於石牆與籬笆之間的位置,有一個較小的圓圈,上面標註了一個字母「W」
我告訴她自己正有此意。
費麗斯給我倒了一杯檸檬汁,我坐下來耐心等待。過了一小時,房間里的電話響了,原來是藍思警長從警車上的對講機上轉過來的。
一九四三年,勞動節周末,這是一個值得被所有人銘記的日子(山姆醫生看客人們手捧酒杯,安然入座后,娓娓道來)。前線的戰事在這一天出現了轉折,英國陸軍于周五攻入義大利本島,六天以後的九月三日,美軍加入,義大利見大勢已去,很快舉手投降。但是在寧靜的北山鎮,戰爭給我們的唯一印象就是日期——節假日的周末。還有一樁奇怪的事件:一個年輕小伙跑進戴斯蒙的果園——有人給這個果園起了個「魔鬼果園」的綽號——並在眾目睽睽下消失不見。
「別急,我從頭到尾再分析一遍,」我從費麗斯用過的記事本上撕了一張紙,寫下了一連串的可能性,「可以確定,他確實進了果園,這是我倆親眼所見,不會有錯。我看守的戴斯蒙路沒有異狀,你那些值夜的手下靠得住嗎?」
「還沒有證據表明這次是犯罪事件呢。」
「請便,不過別摘我的蘋果,我已經安排人手勞動節完了就開始採摘。」
「你在想什麼呢,醫生?」藍思警長問道,「難道說菲茲修趁工人們早上搜查果園的時候,混在他們當中?」
費爾·菲茲修轉過身來,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我哪知道呀,醫生,」他老老實實地承認,「但是人總不可能平白無故地消失啊。」
不過喝醉的人都比較難搞。
「不用瞞了,麗薩,我是個醫生。你說有沒有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有人想對付他?」
「暫時還沒有新的消息。」警長說。
「我下周就要當兵啦,這是我最後一個自由自在的周末了,我要盡情地享受。」
「我有車,」他搖頭晃腦,斷斷續續地說道,「再喝——杯,我就走啦。」
趁她忙著結賬,我隨意向外一瞥,看到一個禿頭男人正從櫥窗外經過。他蓄著山羊胡,還戴了一枚耳環。
「你不是第一個遇到這種問題的人,」我告訴她,「時間是一劑良藥。一年之後,當你們都更加成熟的時候,我相信你的家人會接納他的。」
「我這邊沒有動靜,醫生,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藍思警長猶豫了片刻,說道:「你最好一個人來,醫生。」
「現在不是時候,費麗斯。我們正在送費爾·菲茲修回家,他醉得不輕。開到米爾路的時候,他從我車上跳了下來,然後翻過石牆,進了你們的果園。我們要在他弄傷自己之前找到他。」
「但是紐桑是個光頭,下巴上還留了鬍子。」
我搖搖頭:「那是假髮,你有沒有注意到他頭髮的長度剛好遮住了耳朵,這一來就掩蓋了他作為紐桑登場時戴著的耳環。當多比太太告訴我他的新房客很少在旅館里過夜的時候,我便大感奇怪——而當我得知他周五和周六兩晚都在客房裡度過時,我的懷疑又多了幾分。顯然周五之前,他是在自己家裡度過的,而當他失蹤后,就不得不以新的身份在多比太太的客房過夜了。」
「希望這個傻小子別傷到自己。」藍思警長不滿地說。
她對於這個請求感到有些不解:「就是四十九個人,不相信的話你可以自己去點點看。」
我發現衣服的籬笆附近很長一段距離沒有看到草地。
「媽媽去雜貨店買東西了,不過我真的沒什麼好跟您說的。」
「我們不可太心急……」我勸說道。
他轉身鑽進狹小的辦公室里,過了一會兒手裡拿著一張地圖出來。他將測量圖攤開:「看看這上面有沒有。」
「那傢伙是誰?看起來摘蘋果倒適合他。」
我向戴斯蒙夫婦道了晚安,便上車在門口守候,直到一輛警察過來接替我。回到家,我把發生的事和安娜貝爾講了。麗薩·史密斯這時已經離開,但我的妻子還沒睡,相反的,她急切地想和我談談有關那個女孩的事。
「四十九個,我們招了五十九_九_藏_書個,但是今天早上有一個沒來。估計是前一天晚上喝多了。這些外地人不怎麼可靠,但本地的男孩子們都參軍去了,我們也沒辦法。」
「我記得是四點半,還有十五分鐘,也許我們還來得及抓到這傢伙。」
「發生啥事兒了?」和我印象中一樣,他顯得很暴躁,「這狗日的戴斯蒙造了個狗屁籬笆還不算完,現在半夜裡居然把警車引過來,打擾老子睡覺!」
「沒錯,他沒有原路返回。他只是悠閑地從福克斯的果園大門出來,走到戴斯蒙路上,不過不是正對戴斯蒙家的那一段。」
結果我們把果園找了個遍還是沒發現費爾·菲茲修。除了那件帶血的T恤衫,這個小夥子就人間蒸發了。難道卡特·戴斯蒙的果園裡真的住著一隻魔鬼?
我看了一下表,說道:「差不多該和他家屬談談了。」
「還有其他人嗎?比如,呃,一個吃醋的男人?」
「但是地面上沒有鞋印,至少他不是從這裏出去的,否則一定會在潮濕的泥土上留下痕迹。」
「費爾和我打算結婚,可我家裡人不同意。他們覺得我太年輕了,需要多一些不同的戀愛經驗。」
「照我說,如果有人想殺他,那準是為了史密斯姑娘,說不定她還有別的戀人呢。」
「我能不能私下和你聊幾分鐘?」我問麗薩。
「他用不著從果園出去,因為他從來就沒有進去過,警長。周五晚上的醉酒全是他演出來的,只不過是為了找個機會從我們眼皮底下消失。他本來的計劃可能並不是這樣,但當你們兩個在後座糾纏不清的時候,我被分了神,他注意到我並沒有在看路,於是跳下車,並且喊著要跑到魔鬼果園去之類的話。其實我們當時已經開過了第一條鐵絲網籬笆,但因為天黑我並沒有注意到。當第二條籬笆出現的時候,他從車上跳下去,然後翻過籬笆旁邊的矮牆,因此他闖進的果園不是戴斯蒙家的,而是他的鄰居,西蒙·福克斯的果園。後來我繼續向前開,直到轉彎,我記得到彎道的距離比我印象中要近,原來是這個原因。」
警長和我又去了隔壁的果園,找西蒙·福克斯問話。他留著大鬍子,有明顯的駝背,在我記憶中他是北山鎮的老居民。
「太太,我們也不知道您的孩子現在怎麼樣了,」警長柔聲道,「我們只不過儘可能全面地考慮問題。」
「我們還不知道,」我如實答道,「我們希望從您這裏得到一些有用的線索。據我所知,參軍這件事情把他搞得老大不開心的。」
「菲茲修衣服上的血跡就是證據。」
「但他也不可能死著離開。我們等等看今天下午的果園人數統計結果。」
「魔鬼果園,」福克斯咕噥道,「早就知道會出事。去年我親手殺了一條蛇,百分之百是那個園子里的。」
我們朝戴斯蒙家走去,身邊的工人們正忙著把可愛的蘋果裝進麻袋。費麗斯·戴斯蒙和他們在一起,時不時地提醒一些注意事項。我駐足看了一會兒。當我們回到房間后,我問她:「今天有多少人上工?」
菲茲修太太已經四十歲了,但看上去自有一番風韻,房間里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我暗自決定要給她一些信心。
費爾和警長在後座一直拉拉扯扯,這讓我很難集中精神開車。
「他爸爸已經去世了,他還沒有把我們的計劃告訴他媽媽或是哥哥。我也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
「他有常去的店嗎?」
我有點懷疑他能否在馬克思店裡找到費爾,以北山鎮的標準而言。這是個頗有檔次的地方,安娜貝爾和我的婚宴就在那裡舉行的。可是二十分鐘后,我們正在勸麗薩回家,警長的電話到了。
「那個菲茲修小子怎麼樣了?」他問我們,麗薩也已經從樓上來到我們身邊。
「節日周末你還工作?」薇拉沖丈夫抱怨。
「警長看到那個吉卜賽人和你說話。」
「今晚你喝太多了,」我冷冷地說,「走吧,費爾,我送你。」
「沒問題,老兄,」他回答道,「今晚靜悄悄的,我一會兒去馬克思牛排館轉一圈,看到他的話給你電話。」
「當然,每袋蘋果我們都不會少給一分錢。」
我講得有點快,故事還得從頭說起。首先,我最好向各位介紹一下費爾·菲茲修,這個年輕英俊的小夥子剛剛度過了他的十九歲生日,高中畢業后,他就在自家的飼料鋪子里工作。麗薩·史密斯是他的女友,他們在共同出演了本鎮的一部高水準話劇后墜入愛河。那年夏天,麗薩畢業了,我妻子安娜貝爾把她招入動物診所做幫手,於是我們很快熟稔起來。
「說不定是那個吉卜賽人跟著男孩到了果園,要麼就是偶然在果園遇到,總之他把對方殺了之後,將屍體埋在籬笆旁裸|露的泥地下,然後把土面撫平,讓人看不出來。」
「這倒沒有,不過有一天我看到那個光頭吉卜賽人和她在藥店外說了些什麼,但是她並沒有理睬,而是繼續朝前走。」
我趕緊回到車上。到下一個拐角的距離比我想象中近,即便如此,到戴斯蒙家前門所在的馬路還有將近一英里的車程,三分鐘后,我拐上了戴斯蒙路,並且牢牢地盯著右手邊,儘管我知道沒有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從果園的一頭跑到另一頭,不論白天還是晚上都不可能。果園的這一側有一道一模一樣的石牆,只在通往戴斯蒙房子的車道處開了一個口。
「喝酒吧,我猜的。他情緒很不穩定。」
「小子,冷靜點,」警長嚇唬他,「你想戴手銬嗎?」
「我……我想應該可以read.99csw.com吧。」她走在我前面進了廚房,藍思警長則跟著她父親去了客廳。
「站住!」警長怒吼,但紐桑裝作沒聽到。豪瑟副官大步衝上前去,想將對方攔下。就在他快要追上的當口,紐桑停下腳步,回手一甩,手提包砸在副官頭上。這一來,豪瑟吃痛,彎下了身子,但也正好抱住了紐桑的屁股。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地,此時警長已經趕到,協同一起制伏了逃犯。
他不解地問:「為什麼?」
「他家裡人怎麼說?」
「那高蹺哪去了?應該還在籬笆的裏面才對。」
「醫生,這下沒轍啦。」
「他自稱對那個男孩的失蹤毫不知情,醫生,我們怎麼辦?」
他朝我看了一眼,馬上扭過頭去。
「咱們得先看看他在隊伍里表現怎麼樣。打完仗有的是時間結婚。」說完,他自顧自回到客廳,拿起看了一半的報紙繼續讀。
「戰爭就是這樣,很多年輕人不得不推遲他們的婚姻大事。」
「下過雨之後,這兒成了柔軟的泥地。」我指出這一發現。
「那個女孩愁得都沒個人樣兒了,」她告訴我,「簡直擔心壞了。」
「沒問題,跟我來,希望這對案子有幫助。」
他們給紐桑戴上手銬,並且搜了他的口袋,我遠遠地站在一旁。過了片刻,警長朝我走過來。
她迴避著我的視線,回答道:「我不知道爸爸知道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
「那失蹤是怎麼回事,醫生?你還沒解釋他是怎麼從戴斯蒙果園逃出去的呢。」
回到車上,他立即通過警方電台找到豪瑟副官:「喬,我是警長,我們剛剛趕到多比太太的旅館,但是紐桑已經逃跑了。我們推斷他打算搭乘下一班火車去紐約。」
「嘿,費爾,這是霍桑醫生。」
和這棟房子里的其他部分一樣,樓上的房間也是十分整潔,床頭擺著一張失蹤男孩和麗薩·史密斯的合影。牆壁上貼著一些東西:一條高中時期的橫幅,一張學校話劇社的海報,劇名是「我們這個鎮」,還有一張世界地圖,地圖上被仔細地標註了盟軍的推進路線。我四下打量一番,問道:「費爾有什麼仇人嗎?會不會有人想要加害於他?」
「他有可能向房東太太謊報自己的計劃,」我說道,「你和豪瑟到候車室裏面去,我到月台另一頭看看。」
「他年紀輕輕的,身體又好,如果上面沒有尖刺的話,說不定能翻過去。」
藍思警長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我怎麼就沒發現這些呢?」他問。
我和安娜貝爾交換了一下眼神,她接過我的話說道:「麗薩,也許我們可以和你們倆一塊兒談談。他今晚在哪裡?」
「他不可能活著離開那個果園的,醫生,我們心裏都明白。」
「我壓根不認識他,」哈羅德·史密斯答道,「我對他唯一的忠告就是別老纏著我女兒。」
「現在怎麼辦?」他問。
「本案從頭到尾就沒有發生謀殺。唯一的罪行只不過是企圖逃脫兵役,何況正式報到時間是在下周一。他決計不能丟下懷孕的麗薩就這麼走開,而且她可怕的父親揚言絕不放過負心漢。眼見立即結婚無望,費爾·菲茲修心生一計。為了逃過兵役,他只需要裝作失蹤,同時製造另一個身份,這樣就仍然可以留在北山鎮照看懷孕的女友。」
這是個美麗的姑娘,棕色長發及肩,一對藍眼睛閃閃發光。據我所知,安娜貝爾對她整個夏天在「方舟」的工作表現十分滿意。可是和我說話時,她一盲低著頭。
「漆黑一片的,我們找不到他,」我說,「我繞到戴斯蒙的前門去。你守在這裏,以防他從這裏逃走。」
「我們去瞅瞅。」我提議。
「很簡單,當他想出了這個法子,就剃了個光頭,再粘上假鬍鬚。別忘了,他們是在『我們這個鎮』的高中話劇表演中相識的,他卧室里甚至還保留著當時的海報。令人驚訝的是。單這兩樣裝束的改變,就叫他完全變了一個人。儘管我曾見過他一次,但當時他很快扭頭離開,使我沒能看清楚他的臉。他在手提包里裝了一些衣物,然後住進了多比太太的客房,開始在人們面前製造第二個身份。在學校話劇社的表演,教會他很多化裝和表演的技巧。而且豪威·紐桑正是『我們這個鎮』當中的一個人物。」
「還有一種可能我們沒有考慮。費爾·菲茲修還留在這裏,但是我們看不見。」
「不可能是這兒啦,」戴斯蒙告訴我們,「我記得當時我們填了好多土,然後才把草種上去。如果你們認為他掉到井裡去了,還是算了吧。」
「我只有費爾一個男朋友。」
「那就是說他今天白天還在園子里。」
由於汽油配額的關係,到了假日周末,也沒有人願意開車出遠門。人們將這段時光用來和家人相處。我們邀請藍思警長和薇拉星期天下午到家裡的後院一起野餐,但是那個下午,警長守在電話機旁邊的時間卻佔了一大半。
「嗯,我不認識他,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他從高腳凳上下來,眼見腿一軟就要跌倒,好在藍思警長手快,抓住他的胳膊,我也上去扶著他。
我們坐在門廊上,看費麗斯一一把工錢付給采果工人。
藍思警長火氣衝天,好在他及時控制住情緒:「他準是知道我們盯上他了,醫生!」
「那真的是沒別的可能了,醫生。」
「你看到過她和別人在一起啊?」我問。
「你們兩位有什麼想法?」我直接向父女二人提出疑問。
他跑過鐵絲籬笆,然後手腳並用地翻過石牆。我趕緊停車,和警長下九-九-藏-書車狂奔。但他很快就翻過了矮牆,迅速消失在一排排蘋果樹深處,樹枝被成熟的蘋果壓彎了腰。
「紐桑不可能殺死費爾·菲茲修,因為他就是費爾·菲茲修。」
「你覺得發生什麼事了?」
「讓我下車,」費爾頑固地說,「我還沒打算回家呢。」
「那傻瓜肯定是想從籬笆上翻出去,然後被上面的尖刺划傷了。」
但是費爾·菲茲修一直不依不饒地想從我手裡掙脫。
「我覺得沒有。你該不會真的認為他已經死了吧?」
「別碰那東西。」卡特·戴斯蒙命令道。當我們走近時,我才知道原來是菲茲修那件印著黑色字母的T恤衫。有人用石頭把衣服壓在下面,好像生怕被風颳走了似的。
我轉而問卡特·戴斯蒙:「你們的園子里有沒有井?」
「這是他唯一一次和你搭訕嗎?」
「你別忘了和衣服一起發現的石頭。菲茲修在手臂或者腿上淺淺地割了一刀,讓血流在他的T恤衫上。然後隨便找塊石頭,用衣服包著,朝戴斯蒙的果園裡一扔,好讓我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他是死是活這件事上面。我們開始認為石頭是用來壓著衣服的,其實卻是用來幫助投擲的工具罷了。」
「警長!」我大聲呼喚。
「醫生,你還要開車,一個人搞不定他的。我和你一起走,喬·豪瑟可以跟著我們,然後再把我送回局裡。」
「你們有沒有舊版地圖或者土地測量資料,沒準上面會有標註。」
「我討厭看到他喝醉的樣子。」她說。
麗薩的父親哈羅德,一個精壯的男人,頭髮稀疏,戴眼鏡,在北山鎮信託銀行上班。周六中午,銀行下班了,他除去西裝領帶,只剩下一副假領子,這是許多銀行家和企業家的行頭。
「繼續向前走,」戴斯蒙命令他的人,「他受傷了,我們必須找到他。」
「不知道,大概是吉卜賽那邊的人吧。他幾個月以前在多比太太那兒租了一個房間,但是多比說他很少待在家裡。」
「你好像忘了他的血衣,醫生。那件衣服是在戴斯蒙的果園裡發現的。」
「醫生,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費爾·菲茲修的錢包在他口袋裡。我將以涉嫌謀殺的罪名逮捕他。」
「我不知道過去的幾周他是著了什麼魔,」她告訴我們,「接到入伍徵召通知的時候,他簡直快瘋了。」
「有時候年輕人討厭等待,」我說,「我們能看看他的房間嗎?」
工人們很快開始向果園深處走去,這時我看到費麗斯手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站在門廊上。每個工人肩上都背著一個麻布袋,我猜一旦找到那個惹麻煩的主兒,他們就該開工摘蘋果了。大概過了十分鐘,從果園深處傳來一聲叫喊,我和戴斯蒙循聲跑去。
「嘿,山姆,」他沖我喊道,「你現在還出診?」
火車進站的汽笛聲響了起來,寫著「波士頓一緬因」的火車頭自鐵軌轉角處映入眼帘。短車廂列車緩緩地停靠在月台上,售票員引導一名乘客下車后,扯開嗓門,一成不變地吼道:「全體上車!」月台上候車的乘客們這才依次上車,售票員跟在最後。
「早上好,山姆,」他和我打招呼,「昨晚值勤的警察們說沒有看到菲茲修出現在果園的任何一邊,看來他還待在裏面。我已經讓工人們每人負責一列向前推進,一旦發現目標,就大聲招呼。」
「也許我們倆也該回家休息了,警長。你能讓你的人盯著米爾路和戴斯蒙路嗎?說不定他醒過來就開溜了。」
「紐桑在鎮上出現之後,我們還是看到了有頭髮的費爾啊。」警長不服地說。
「然後呢?」
安娜貝爾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她父親揚言如果費爾·菲茲修讓麗薩懷孕的話,就要他的小命。」
柔和的燈光打破了黑色的背景,原來卡特和費麗斯正在門廊上愉快地呼吸著夜晚清新的空氣。
「今天去紐約的下一班火車是幾點鐘?」
「四十九,」她的丈夫在旁清點完名單說道,「沒來的那個傢伙據他哥哥說是扭傷腳踝,沒法兒摘果。一是一,二是二,我這兒的管理嚴格得很。」
「是的。」
我們首先檢查了遺留在菲茲修衣服上的血跡,幾年前他切除過扁桃體,根據朝聖者紀念醫院當時的記錄,這確實是他的血型。一旦確認了這點,警員們立即對兩道鐵籬笆進行了極為細緻的調查,潮濕的泥面上找不到足跡,並且經過近距離觀察,籬笆頂部的尖刺上也沒有發現血跡。
這時我發現豪威·紐桑突然從一排樹叢背後跳了出來,他懷抱手提箱,朝最後一節車廂奔去。
「看不見?難道他會隱身?」
「聽說是叫豪威·紐桑,他在多比太太的旅館租了個房間。」這時藍思警長回到我們身邊。
「你們最好送他回家。」她說。
我拿著買好的東西,走出店外。
「他們之間的事也到了關鍵時期,」她坦誠地說,「我只是告訴他們耐心等到兵役結束。」
「差不多該回戴斯蒙的果園了。」
我把情況告訴了安娜貝爾和麗薩,但是要求麗薩待在我們家裡。
「我們控制籬笆周邊的雜草生長,這樣除草的時候比較方便。」他解釋道。
「就是它,」他說道,「我們把井填了在上面種草。」
「我十分鐘之內到,麗薩·史密斯和我一起過來。」
「看來他喝了不少,如果醉得不是很厲害我就把他帶回來,否則我會直接把他送回家去。」
七點剛過,我已經將車停在戴斯蒙果園的門口,卡特正在給一隊站得歪歪扭扭的果園工人下達指示。
在北山鎮,卡特·戴斯蒙不是那麼平https://read.99csw.com易近人,因為籬笆的事情,他得罪了不少人。比如西蒙·福克斯,他的果園與戴斯蒙毗鄰,他覺得這是對自己的一種挑釁。費麗斯則較為親切,她立即起身邀請我同他們一道喝些檸檬汁。
「今天早上,我手下的喬·豪瑟發現那個吉卜賽人從教堂開始跟蹤麗薩·史密斯。我想是不是要把他抓過來拷問一番?」
「他的女朋友反應如何?」藍思警長問。
卡特·戴斯蒙插|進來說道:「我這兒有五十個工人,明天天一亮就開始摘果子,到時候我們可以好好地搜一下果園。」
「這是魔鬼果園!」費爾·菲茲修打著酒嗝歡呼道,「別跟著我!」
星期五晚上,勞動節周末拉開了序幕,夕陽的橘紅色光芒穿過雲層后,讓人們忘記了連續兩個雨天的陰霾。我在從醫院辦公室回家的路上接到了安娜貝爾的電話,她讓我順道買一些零食,因為周日下午藍思警長和他妻子要和我們一起在後院野餐。我將別克停在鎮廣場上的戴斯蒙百貨商店門口,走了進去。十五年前的記憶中,這裡是馬克思·哈克納的地盤,堆滿了餅乾桶和圓乳酪,十五年後的今天,這裏仍然是鎮上的年輕人最喜歡駐足的地方之一。進門有三台撞球機,時常有人佔著,機器的聲音混在嘈雜的人聲里,成為百貨商店的背景。
我們上了警長的車,不到十分鐘,多比太太的旅館就出現在眼前。她是個和藹可親的寡婦,丈夫去世后,就將房間租了出去,她的孩子們則搬到別的地方去住。我們到達的時候,她正坐在門廊前的一張搖椅上,和鄰居嘮家常。
「我們就去一會兒。」我安慰道。
「明天早上開始。正招工呢,要是你知道有人需要工作的話,記得跟我們說。小夥子們幾乎都參軍了。」她將一束垂落在眼睛上的頭髮往後一撥,露出笑容。
「火車站見。」他果斷地說,然後切斷了通話。
當時我們州的合法飲酒年齡是十八歲,因此我不知道馬克思店裡的酒保是不是違反了相關條例。而且我覺得作為一名醫生,自己有責任幫助年輕人過身心更加健康的生活。告別妻子和女孩,我開車去了馬克思牛排館,警長的車停在街對面,只見喬·豪瑟副官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等上司回來。我走進店裡,一眼就看到了吧台前的警長和費爾·菲茲修。
衣服上有星星點點的血跡,前天晚上,我沒有看到這些痕迹。
警長和我沿著籬笆走了一路,但是什麼也沒發現。濕潤的地面上沒有留下腳印。
「您沒明白!」她說著說著又抽泣起來,「他被隊伍徵召了,勞動節一結束,他就要去參加體檢。」
「你每天下班的時候給他們結工資嗎?」
「事實都放在你眼前啦,只不過你得出了錯誤的結論。紐桑被人目擊和麗薩說話,並且在教堂跟蹤麗薩,當我們開始詢問的時候,他試圖逃跑,並且帶著菲茲修的錢包。這些在你眼裡都是罪證,而我卻知道這是因為愛。」
「和你一樣,警長。我想他會不會是倒在地上睡著了,不過這麼黑,要找到他也不容易。」
她把手抽了出去。
不過這種可能性也被我排除了。
「他要是一路跟著,我們怎麼可能沒發現?挖土的鏟子哪來的?他又是怎麼離開果園的?」
「我送你回去。」我主動提議。
「籬笆有八英尺高呢。」
「我們想和您的一位房客談談,他叫豪威·紐桑,」警長禮貌地說,「請問他在嗎?」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他小聲說道。然後,又回頭和身旁的女伴說話:「艾倫,你感覺怎麼樣?」
我們將車停在火車站停車場,與此同時,豪瑟也已開著另一輛車趕到。月台上沒有光頭吉卜賽男人的身影。
戴斯蒙百貨商店的老闆是卡特·戴斯蒙和他的妻子費麗斯,不過每年這個時候,店裡只有費麗斯管事,卡特留在他們家的百畝蘋果園裡,為收穫季節作準備。說起這個果園,可謂遠近聞名,因為傳說這裏鬧鬼,令人自然聯想到魔鬼化身為大蛇潛伏在伊甸園的故事。北山鎮的大部分居民對這些傳說暗自嘲笑,因為夫婦倆總是用這個故事來嚇唬到果園偷果子的小孩。他們在果園兩邊都豎起了鐵絲網,用來加強對偷竊的防範。
我把他的話和警長說了。
「我們在尋找一個失蹤的年輕人,」我向他解釋道,「他名叫費爾·菲茲修。昨天晚上他喝多了酒,從我車上跳了下去,然後進了戴斯蒙家的果園,就再也沒有出來過。今天早上,我們在果園裡找到了他帶血的T恤衫。」
他說得確實沒錯。我們走進了另一個死胡同。
於是,他倆坐在後排,我發動汽車離開了馬克思牛排館。從餐館到菲茲修家裡最快的方法是經由米爾路筆直開,沿途會經過卡特·戴斯蒙的蘋果園和他的鄰居家。因為果園靠近路的一側修了一道石牆,所以我很容易就知道我們什麼時候駛上直道。幾年前,戴斯蒙在果園兩側架起兩條八英尺高的鐵絲網籬笆,籬笆頂上布滿了尖銳的倒刺,這在當時曾經引起一陣騷動,鎮議會派出籬笆視察專員前來察看,並勒令戴斯蒙改用傳統的新英格蘭石牆替代鐵絲網,但是卡特·戴斯蒙稱自己無法負擔這麼大段的石牆修建費用——果園的每一邊幾乎都有一英里長,所以為了防止小孩(以及鄰居)偷蘋果,他選擇了鐵絲網。
我們點著果樹的排數找到了那口井,但是井口周圍並沒有被挖掘或其他擾動過的痕迹。
「我真是昏了頭!不過我們一直守在米爾路上,他並沒有從牆裡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