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戒指
朱恩這時也插|進我們的談話:「他和米麗說一旦能走路,就要過來殺我丈夫。還說自己可以隱身。他這麼無法無天,不能關進牢里去嗎?」
這個謎讓我始終心煩意亂,不論是在辦公室還是在家。
「北山鎮沒有這個科室。」警長說。
我點點頭:「最好多睡覺,對康復有好處。我得走了,你們慢慢聊。」
「帶不帶過來他都是一死,倒也省了我長途跋涉之苦。」說到這裏,他揮舞著靠在床頭的一根多節瘤的拐杖,一副惡狠狠的模樣。
「我做的吉祥物。現在還沒下雪,不過你們可以把這個雪人放在院子里,甚至放在客廳里也沒關係,只要你們樂意。」
「他……他用手杖敲碎了門玻璃,然後就進來亂砸亂鬧。」
「我們活在一個理性的世界上,但有些時候,連我也禁不住懷疑某些超自然的事情。所以那天晚上我握著菲尼索的右手給他把脈的時候,悄悄地轉動戒指,使寶石朝向手心,但是他沒有隱身。」
「怎麼了,醫生,你好像不高興啊。」
藍思警長嘟囔道:「殺人也用不著面對面啊,栗子山路的每戶農家都有一桿獵槍,兩戶人家隔了多遠來著?差不多一百碼吧?他只要坐在卧室里,瞄準窗外,等拉爾夫·塞德里克從家門裡探出腦袋,馬上就是一槍。」
「警長,你沒辦法逮捕一個心智不正常的人,何況他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危險舉動。」
「他啥時候掛啊?」我開玩笑地問道。
他從一個信封里把戒指倒在桌上,我接過來仔細地研究起來。
我瞥了一眼米麗,發現她一臉無助,顯然是對丈夫的瘋言瘋語無能為力。我拋開這個話題,為他檢查石膏繃帶和傷腿。
「你能讓他神志正常地和你談話?」
「是裘力斯·菲尼索本人嗎?」
「霍桑醫生,我很擔心他。他比平時更加不對勁了。昨天我找藍思警長過來和他談了一次。」
米麗的咖啡杯從手裡滑落:「上帝啊!」
「霍桑醫生嗎?我是米麗·菲尼索。我為丈夫請了一名西恩角的辯護律師,他想和您談談,不知道您本周有沒有時間?」
「沒問題。不過我給你個忠告,一個隱身人在牢房裡是不可能被關得太久的。」
「霍桑醫生!稀客稀客,什麼風把您吹來啦?是不是又有什麼免費試用的新葯?」
「請問有什麼事嗎?」米麗捧著一杯咖啡,站在門口。
我搖搖頭:「提起打仗我就心煩,前線死了多少孩子啊。說正事吧,你找我什麼事,警長?」
我看了一眼行事曆。
「當然啦。如果案件進入審判階段,可能會作為證物被律師徵調,不過現在還在我的檔案袋裡。」
「怎麼了……我想他還在睡覺。我又給他吃了一片止痛藥。」
「瞧,那是誰走過來了?」塞德里克望著窗外問道,「是不是米麗?居然還帶了一個雪人。」
「其實兇器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被送了過來——那個米麗做的棉花雪人。雪人身高和拐杖差不多,拐杖正好也可作為同定棉球的骨架。案發後雪人被肢解的原因就在這裏,同時為了讓這一切不那麼明顯,屋子裡的其他東西也被大肆破壞了一番。」
菲尼索氣得直捶床。
一九四三年的十二月剛剛開始,在結婚兩年之後,安娜貝爾告訴我她懷孕的消息(年邁的山姆·霍桑醫生頓了頓,為客人們重新倒滿杯中酒,這才接著往下說)。這令我喜不自禁,就算這是個籠罩著戰火的世界,也絲毫不能影響我的快樂。丘吉爾、羅斯福和斯大林三大巨頭在德黑蘭首次相聚,並達成了于次年進軍西歐的作戰計劃,我們在心裏祈禱最壞的時光快快過去。
「但是菲尼索的招供與犯罪現場完全吻合。如果不是他乾的,那就奇怪了。」
他笑了,像只狡猾的狐狸,你分不清他究竟是十足的惡棍還是純粹的瘋癲。
「他說要殺掉拉爾夫·塞德里克,因為那人賣了台破爛拖拉機給他。菲尼索的妻子米麗非常擔心,所以打電話給我,讓我找他談談。」
「好得很哪,警長。安娜貝爾和我昨天去了林肯·瓊斯的診所。」
他抬眼瞄了我一下,四目相對,我當即確定這個人精神不正常。要是腿沒問題,他明晚真有可能沿路去尋仇殺人。
「現在你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了,」我把戒指遞給藍思警長,「好好保管。」
這事看起來確實很不可思議,但他的話又不由得人不信。昨天我登門拜訪時那根多瘤的拐杖一眨眼就變成了沾滿鮮血的兇器,躺在塞德里克家的廚房裡。床邊的拖鞋底上,還留著泥土的痕迹,不遠的地上有一件連帽外套。
「看上去不是什麼珍貴古董或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藍思警長顯然是在前門等我。窗戶里流瀉出微弱的燈光,但他臉上的煩躁表情我卻看得清清楚楚。
「人事先就被殺了,警長。所有的一切提前都布置好了。她來到前門敲碎玻璃的時候,塞德里克已經躺在廚房的地板上了。她要做的只是將衣服留在現場,並且把包在腿上的紙混在凌亂不堪的房間里,最後把拐杖放在靠近屍體的地方。完成這一切后,再裝模作樣地回到門口呼救。」
「米麗!」他大叫道,「他們搶走了我的戒指!」
「米麗在她自己的房間里,沒人管我,快到半夜的時候,我拄著拐杖下床,穿上外套和拖鞋,然後就隱身啦。」
「沒關係,我就喜歡搗鼓這些東西。別管我的事https://read.99csw.com了——」她欲言又止,我們都知道她的表情意味著什麼。
「除了隱身這一點,沒錯,但這恰恰是最重要的一點啊。」
「我要幫你把個脈。」說著,我抓過他的右手手腕。心跳稍稍有點快,但我認為沒有達到剛剛經歷過劇烈運動的程度,說不定是我們一大群人半夜闖進來把老人給嚇到了。
律師被我這麼一說,也只得點頭同意:「您說得有道理。」到了周一,我在首次聽證會上出庭作證,法官果然安排了對被告進行精神病檢查。我懷疑這個案子可能會朝著菲尼索精神失常的方向發展下去。休庭時間,我和藍思警長在法院對面的藥店櫃檯吃午飯。
我回過頭問藍思警長:「你看到什麼了?」
「除非他掛了。」
「越來越忙了。我們還給他帶去了一些新業務。」
警長聳聳肩:「一個碰巧經過的流浪漢?臨時起了入室打劫的念頭?」
我搖了搖頭:「這是不可能的,他準是著魔了。」
「裘力斯·菲尼索是個有精神病的農民,他連拖拉機要在平地上駕駛這麼簡單的常識都搞不清楚,怎麼可能會去讀柏拉圖的《理想國》?顯然不可能是在他自己家,他們家的書櫥里只有盆栽和瓷器小人,唯一能讀的東西在他的卧室——西爾斯百貨商店貨品目錄。」
「那就只可能是菲尼索了,醫生。不管他施了什麼法術,總之是罪責難逃。不過有罪沒罪對他來說有什麼區別呢?反正是要進精神病院的。」
「讓我給他做一下檢查。」
她站在門口不住地搖頭,幾乎要哭出來。「我們得把你丈夫帶走,」警長告訴她,「很抱歉。」
「怎麼了,醫生?」他模仿一個著名電影卡通人物的樣子和我說話。
「還行,不過等我幹掉那個雜種塞德里克以後,肯定比現在爽多了。他賣給我的狗屁拖拉機差點要了我這條老命,丫的居然還說是我自己的車技問題。」
「明天下午我有空,大概兩點鐘,這個時間可以嗎?」
麥克格雷格家的孩子問題不大,水痘發出來便很快可以康復。我結束了出診,便抄近道駛過栗子山路。我的別克老當益壯,真希望它能撐到戰爭結束。我拐上菲尼索農場的車道,再一次暗暗讚歎眼前的主屋,儘管這棟老房子建於十九世紀,牆面也亟須粉刷,但仍散發出非凡的氣度。下車后,我看到米麗·菲尼索已經來到門口。她是個小個子的金髮女人,比我年輕一點點。怎麼看她和高大、陰鬱的裘力斯都不合適。他們的兒子一到十八歲,就飛也似的加入了軍隊。他現在應該在義大利的某個地方。
「別那麼嚴肅嘛,什麼事呀?」
「他穿了一件帶帽的外套,不過我認識他。因為綁了石膏的緣故吧,他走路的姿勢很僵硬。拉爾夫聽到了聲音,於是從廚房裡跑出來,我讓他趕緊回去,但是來不及了,菲尼索已經拿著手杖沖了上去。我慌慌張張地朝門外跑,邊跑邊喊救命。警長聽到喊聲立刻朝這邊奔過來,但是太晚了,拉爾夫死了。」
「警長……」
沒想到警長的問題還沒完:「醫生,我們早些時候不是已經把這個可能性排除了嗎?她沒有足夠的時間啊,殺了人還要在屋子裡搞破壞,然後立即出現在門口。」
「朱恩?不可能是她,我還沒到,她就已經衝到門口大聲呼救了,從時間上來說不夠。而且如果是她下的手,裘力斯怎麼會知道塞德里剋死了?」
她笑意盈盈,不過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每次我夜裡出門辦案,她總是老大不開心。
他狡猾地笑道:「您請便,我總是會隱身的。」
「七月底,現在只能初步推算到這個時間。」
「裘力斯在家嗎?」藍思警長完全沒理會對方的問題。
「朱恩怎麼樣了?」
「我怎麼可能讓他相信這種鬼話?」米麗質疑道。
「不打緊,大不了爬到房子另——邊,或者用拐杖和槍杆子撐過去。」
「你得忘記這事兒,山姆,」幾天後,安娜貝爾實在忍無可忍了,「你馬上就要成為一個父親了。」
這時藍思警長從門外進來,他可能找我有事,因此徑直走來並在我們桌前坐下。「薇拉和我為你們高興,」他剛坐下就說道,「我年紀這麼大,可能不適合當教父了,不過我們會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薇拉甚至已經計劃給孩子織絨線鞋了。」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想和你聊聊菲尼索,他開拖拉機摔斷了腿。我把腿給接好了,但是問他怎麼摔的,他總是結結巴巴說不清楚。他好像對你那台拖拉機意見很大。」
正說著話,拉爾夫端著一杯咖啡從廚房裡出來。他個子敦實,年紀比妻子大一些,頭髮卻掉光了。過去十年,他的塞德里克拖拉機代理事業蒸蒸日上,可是戰爭爆發后,新的農具變得和新車一樣少人問津了。儘管如此,作為後勤保障的一部分,農業仍是國家必須支持的行業之一,故而他的業務倒也沒有停歇,只不過業務量小了很多,因為他的主要供應商改造坦克去了。
我們的好朋友,北山鎮的第一位黑人醫生林肯·瓊斯將事業重點轉為產科,並且設立了自己的診所。他的診所花了很長時間才造好,但我們很早就達成共識:接生的活兒,北山鎮沒有第二個人比林肯更加值得信賴。星期一恰是我和安娜貝爾的結婚紀念日,這天早上,林肯給安娜貝爾做了產前檢查,他估算的預產期是七月底。安娜貝爾早已經安排助手在自己的預產期內負責動物診所的業務。算一算,我有了第一個孩子是在四十七歲,而安娜https://read.99csw.com貝爾比我年輕十歲,金髮褐眼,風姿尚且綽約。
我走進隔壁房間,有個副官正在好言安慰受驚的婦人。
「我想是的,他又幹嗎了?」
「那再好不過啦,」安娜貝爾贊同道,「因為山姆今晚得乖乖留在家裡。」
「我會把知道的一切在出庭作證時向法官報告。米麗,現在他的情況還好嗎?」
「不,我們先去菲尼索家。」
我搖搖頭說道:「和安娜貝爾無關,我在想菲尼索的案子,越想越覺得有問題。」
狡黠的笑容再次浮現在他臉上。
「你倒是隱給大家看看。」我像昨天一樣地激他。
「因為菲尼索其實並不能隱身,所以犯案的過程仍不清楚。即使你在黑暗裡沒有注意到他潛入栗子山路,但是他殺完人後,還是回不了家。殺害拉爾夫·塞德里克的兇手必然是從後門離開的,那兒很黑,正是最好的保護色。」
「這麼說來,我看到的那個人影其實是朱恩?她走進了自己家?」
「走著瞧。」我說。趁他還沒反應過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從他的手指上拽下了那枚牧羊人戒指。
這應該是我發言的時候,於是我問:「裘力斯今天還好嗎?」
「真拿你沒辦法,我還是找個警長的助手過來看著你吧。」
她走在咯吱作響的樓梯上,來到二樓。菲尼索在浴室旁的房間休息,他坐在一台靠窗的輪椅上,傷腿靠一隻腳凳支撐著,還是沒法移動,但我還是很高興看到他正在康復。石膏繃帶下面露出一節赤著的右腳。這個房間陳設十分簡陋,視線所及連書架都沒有。桌上有一本希爾斯百貨的商品目錄,看起來這是他唯一的讀物。
「裘力斯,要不我明天早上把拉爾夫·塞德里克帶過來,你們像文明人一樣,好好談談。」
「安娜貝爾身體還好嗎?」
「我們這麼認為,他可不這麼認為。要是把戒指還給他,他還以為自己又可以隱身了。下次出庭的時候,指不定要逃跑呢。」
「還給他又怎麼樣呢?」梅爾納普問,「反正大家都知道隱身這回事是小說里的東西。」
我審時度勢,發現這是個令人討厭的死胡同。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
「嗯,羅斯珠寶行有賣的,十九塊九毛五,我查過了。」
「康復得很好,」我告訴他,「再過幾周就可以取下石膏了。」
第二天早上,陽光出奇的溫暖,簡直不像十二月初的天氣,不知道聖誕節會不會下雪。我把車停在拉爾夫·塞德里克家門口,按下了門鈴。他的妻子朱恩笑著將我迎進屋去。她三十多歲了,個子高挑,風韻不減,棕色的捲髮中,夾雜著几絲灰發。
「有沒有其他家屬需要我們幫忙聯繫的?」他問道,可朱恩只是不斷地搖頭。
「我知道。」
「那還得等上幾年。」安娜貝爾微笑著說。
我聳聳肩:「絕對有問題。」
我覺得腦細胞忽然間都死光了:「這是我來到北山鎮以後,第一次被某個案子困住。」
通常我都會在十一點之前上床休息,但是這天晚上直到很晚我都沒睡,我找了一堆理由守在電話旁邊,安娜貝爾都急得在樓上催促了我好幾次。
「我到他家門口的時候取消了隱身,因為我要讓他死得明明白白,我打碎玻璃,然後進了門,接著用拐杖亂舞一通,朱恩被我嚇得尖叫,真是很抱歉哪。」
「因為他從來沒在神經科做過檢查,所以我們希望您就他的精神狀況提供證詞以供參考。這對於說服法官安排精神病檢查會大有幫助。」
「真是太棒了!」他興奮地大叫,併為我們桌送上一瓶紅酒,「這麼一來,我的餐館又多了一個客人,哈哈。」
我很好奇菲尼索對此會作何解釋。「告訴大家你是怎麼辦到的。」我催促道。
餐廳里傳來抽泣的聲音。
案件審理進展緩慢,轉眼過了聖誕節,到了新年的一月。戰爭新聞大部分是有關蘇聯重新奪取去年被希特勒佔領的領土的消息。一邊是世界戰爭,一邊是懷孕的妻子,我幾乎已經快要淡忘裘力斯·菲尼索的事了。
「不是啦,朱恩,你們的鄰居菲尼索腿摔斷了,我剛剛去幫他辦一些保險理賠單的手續。不知道拉爾夫能不能提供一些關於那台拖拉機的信息?」
「嗯,好辦法。」我看了一眼米麗。
她點點頭。
「那你也覺得他腦袋不正常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辦公室。今天也是個紀念日,不過可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往事,兩年前的今天,珍珠港遭到敵人的偷襲,我料想護士愛玻一定會特別牽挂此刻仍在太平洋浴血奮戰的丈夫安德雷。我忍不住將妻子懷孕的好消息告訴了她,她彷彿比孩還高興。我是她兒子山姆的教父,這個名字還是為我而取的,他現在已經七歲,在念小學二年級,和媽媽住在一起,等待父親從前線凱旋。我報告完好消息后,她告訴我藍思警長一會兒要來拜訪。我心頭一凜,知道肯定不是什麼東家長西家短的事。
「你把拐杖留在了那邊,」我說,「那你怎麼回來?」
這時我們已拐上了栗子山路,警長問:「我們現在就去那兒?」
「哪裡不對嗎?」
「但是我今天半夜還是要抽身去一次栗子山路,以防萬一。」
「他死了,米麗。朱恩和我都看到一個酷似裘力斯的人衝進他們家。」
「啊哈,正是安娜貝爾!」
「感覺如何,九_九_藏_書裘力斯?」我打開隨身攜帶的黑色醫藥包。
兩人都因涉嫌謀殺而被拘留,審訊只進行了一天,米麗就崩潰了,她供認了全部的犯罪事實,我的推測完全正確。事情過去一段時間后,有一次藍思警長曾經和我說:「醫生,沒準兒那個戒指真的可以讓他隱身哩。你沒考慮過這種可能吧?」
「這話倒沒錯。」我嘴上承認,但心裏總覺得哪裡不對。
「希望都是好事。」
「很好,下周她會去林肯·瓊斯那裡做例行檢查。」
我跟在他後面走進房子。四下一片狼藉。連棉球雪人也沒逃過毒手,它的身體支離破碎,一盞檯燈被摔得稀巴爛,書架上的書全都落在地上,衣服到處都是。拉爾夫·塞德里克倒在廚房裡的一攤血泊中,腦袋被菲尼索那根多瘤拐杖敲了個大洞,兇器就落在他身旁。
「現在不成,得等到明天晚上我動手取那鳥人性命的時候。」
警長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們徹底搜查過這間屋子了,沒找到。還有十幾個人在菲尼索家那邊待命,不過我們暫時還沒有進屋。」
晚餐,安娜貝爾和我又去了我們的最愛——馬克思牛排館,我們也順便將妻子懷孕的好消息告訴他。因為結婚典禮也是在這裏舉行,所以我們一直當馬克思·弗迪克是家裡的一分子。
我正準備放棄等待,回屋睡覺的時候,電話響了。說話的是藍思的一名下屬,警長已經通知警察局的其他人員前往拉爾夫·塞德里克家支援,並希望我也能在場。我立即把情況跟悶悶不樂的妻子彙報了一番,匆匆披了件外套就出門了。路上連根車毛都沒有,我只花了十分鐘就到了栗子山路,三輛警車的燈光在黑夜裡一閃一閃,煞是耀眼。
「你們不睡一張床?」藍思警長問米麗。
「照你看還有什麼可能?」他問。
「我才不幹,法力不能濫用。」
「那時候說不定仗都打完了。反攻就要開始了。」
「可以,到時見。」
朱恩警覺起來:「那起事故和拖拉機沒關係!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沿著那麼陡峭的山坡開拖拉機,除了那個瘋子。」
「什麼也別說。」朱恩提醒她。
「他斷了一條腿,管他能不能隱身,都不可能辦到的,」我看了一眼日曆,心想接腿應該還沒完全康復,「這樣好了,我今天下午要去麥克格雷格的農場出診,他的一個孩子發水痘了,結束后我順道去一下菲尼索那裡。不管他發什麼神經,今天也該檢查一下固定石膏了,可別出現什麼腫脹。」
菲尼索進了一家被嚴格監控的醫院,大陪審團很快便以謀殺罪名對他提起公訴。在證詞中,藍思警長坦陳因為燈光昏暗,並沒有看清楚兇手的真面目。
「也許你可以跟他講講道理,醫生。」
我並不同意這個解釋:「就算沒有隱身能力,我也懷疑他能不能拄杖走過一百多碼的山路。沒有拐杖,他不可能回到自己床上。」
米麗的到訪使緊張的氣氛得到了緩解,我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樣子,離開了房間。不管有沒有牧羊人戒指,她的丈夫今天半夜是不可能化身為看不見的兇手了。
「怎麼了,醫生?」
「他一直在服用止痛藥,這使他長時間處於昏昏沉沉的狀態。再加上他本來腦子就有問題,要讓他相信通過操縱戒指便可獲得隱身能力並不難。謀殺發生的時間也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菲尼索要在心理上具有足夠強烈的殺人動機,但生理上又不具備殺人能力。這時你們的計劃進入了關鍵性的第二階段。當晚,米麗給裘力斯多服用了一劑止痛片,讓他徹底暈菜,朱恩扮演了兇手裘力斯的角色,用大棒打死了自己丈夫。」
「只能是她,警長。米麗太矮了,不適合扮演菲尼索,但是朱恩長得高,所以沒有問題。她穿了和裘力斯那件帶帽外套一模一樣的衣服,然後在腿上包了一圈白紙,模仿打了石膏的樣子,接著一瘸一拐地拄著拐杖從後門出去,再繞到前門。所以你才會覺得這人像是憑空冒出來一樣。」
「我們最好去看看菲尼索,」我恨恨地說,「還有米麗。」
「我還能說什麼呢,醫生,」休庭的時候他告訴我,「沒人會相信隱身人的說法。菲尼索已經承認殺人,並且一五一十地給我們描述了具體的過程,除了隱身這一段,其他都符合現場痕迹。」
我嘆道:「裘力斯,你需要一個更加專業的醫生來幫助你康復,我只是個全科醫生。」
「真想不通,米麗怎麼會嫁給他的。這人實在不可理喻。雖然不是廠貨,但二手的裏面沒有比這更好的了。我還警告他要在相對平緩的地面行駛,哪知道他才開了沒一個禮拜就異想天開地跑到山坡上去犁地。他只摔斷了一條腿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我們上了警長的車,車子啟動后,我開始解釋。
「你辦不到哦,裘力斯。你的右腿還上著石膏呢。」
「今晚我就讓手下去盯梢,以防他提前一天行動。」
他安排了一輛救護車和一個擔架,菲尼索還想反抗,我給他打了一針鎮靜劑。毫無疑問這個人的腦子有些問題,但不能解釋的事情還是不能解釋——在正常的世界里——他到底是怎麼把拉爾夫·塞德里克幹掉的?
我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北山鎮安安靜靜地做一個新英格蘭小鎮,那我是再樂意不過了。但老天顯然不願意給我這個清靜的機會。
「一點沒錯,警長。要解釋這一點,只有一種可能:兇手是米麗,她一路上穿著丈夫的衣服,殺死塞德里克后,從後門逃回家,並把犯案的細節告訴了丈夫。」
「菲尼索人呢?」我問。
「老問題了https://read.99csw.com吧?」
「菲尼索這傢伙……」他咬牙切齒地說,「我一直盯著馬路,根本沒人穿過。可就在一眨眼的工夫,他忽然出現在屋子前面。他用手杖敲碎了門上的玻璃,伸手進去擰開了門鎖。他剛一進門,朱恩就沖了出來,一邊跑一邊悲痛地尖叫著。老天,這究竟是——」
「情緒低落得很,他吵吵嚷嚷著要把戒指拿回來。」
我沉吟道:「不知道他能不能算是我的病人。幾周前,他的拖拉機翻了,我接好了他的斷腿,但是他需要的治療我給不了,我不是精神病醫生。」
對於菲尼索家裡可能遇到什麼情況,我們心裏多少有些忐忑,但是門鈴才響了一會兒,米麗就來開門了。她穿著睡衣和拖鞋,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
「如果你承認殺人,那我可得馬上把你抓起來。」警長說。
「他……他就這麼不見了。」
「很好,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我想是那些止痛藥片讓他安靜下來的,一點也不像平時的他。」
朱恩從她手裡接過雪人,挽著她的手進屋。「這一定花了你不少工夫,米麗。」說著將雪人放在壁爐旁。
「朱恩,和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好,米麗。我剛結束了麥克格雷格家的出診,想順便來看看裘力斯的腿康復得怎麼樣了。」
「等一下,醫生,」警長打斷了我的話,「你忘了一件事,兇器是菲尼素的拐杖,它難道自己長了翅膀飛到了塞德里克家嗎?」
「你還保管著裘力斯·菲尼索的隱身戒指嗎?」
她走在前頭帶我們去了裘力斯的房間,我注意到警長悄悄從皮套里取出手槍,為了防止引起注意,他把槍緊貼在腿上。米麗推開房門,然後打開燈,只見裘力斯躺在床上,纏著石膏的斷腿墊在枕頭上,聽到有人進來,他立即睜開眼睛。看到是我,他狡詐地笑了:「我說到做到,拉爾夫·塞德里克被我做掉啦。」
「本來也用不著你們開口,」我神色自若地說,「我全都清楚了。當裘力斯摔斷腿后,威脅說要殺了奸商拉爾夫,可能在這時,你們便有了初步的計劃。也許也是在某個早茶時間,你們發現了一個一勞永逸的妙計——裘力斯殺了拉爾夫,自己也被關進精神病院。裘力斯的精神狀態實在是太糟糕了,只要你們稍加刺|激,他真的會產生自己殺人的錯覺。讀過牧羊人和那枚隱身戒指故事的人應該是你,朱恩。你甚至還專門找了一枚戒指給米麗,讓她拿給菲尼索,騙他相信自己真的可以隱身。」
「案情有新進展了。」我說。
「好極了,在您辦公室?」
「米麗這段時間在幹嗎?」
「看到我的戒指了吧,醫生?很酷吧?我可以隱身的。」
她的話固然沒錯,但是第二天早上,我仍然決定再去一次警長辦公室。
「我知道了,警長!答案就在這裏!快走,我在路上跟你講。」
「噢?他那兒生意怎麼樣了?」
「你忘了兇器是裘力斯·菲尼索的拐杖,我前一天在他家還見過的。」
「你有沒有一個病人叫裘力斯·菲尼索?」
「太感謝了,警長。」
「看來您是不相信我?」他伸出右手,給我看一個鑲著寶石的金戒指,「這是一枚貨真價實的牧羊人戒指,柏拉圖的《理想國》裏面提到過哦,那個牧羊人名叫吉基斯,他為呂底亞國王服務。我只要把寶石握在手心,就能隱身。」
他們到得非常準時,米麗穿著一件皮大衣,以抵禦冬天的冷風。特朗斯·梅爾納普包得更嚴實——一件帶風帽的皮風衣加一雙皮靴。他與我握手致意,並且呈上名片。
「警長,這個男人神志不清。他也許沒辦法隱身,不過要真讓他和仇人見上了,塞德里克的腦袋完全有可能被打爆。」
「進來談吧,我給你們二位倒咖啡。」
「這本九*九*藏*書書在另一間房子里——沿栗子山路向下走,拉爾夫·塞德里克的家。回想一下案發現場吧,那些書被人從書架上扔到地上。」
「栗子山路上沒有路燈,也許是天太黑所以我之前沒看到他,後來他到了塞德里克家門口,才有了一點光線。」
十點剛過一會兒,警長就到了,他一邊進門一邊問道:「醫生,最近好嗎?」
「那當然,」他打開公文包,繼續說道,「下周會舉行一個初步的聽證會。我們的策略很簡單,就是主張被告心智失常,要求無罪釋放。」
「趁裘力斯神志不清,巨細無遺地向他灌輸殺人的細節,怎樣隱身,怎樣穿過馬路,打碎玻璃,用拐杖殺了塞德里克。她甚至還用泥土把拖鞋底弄髒,以提高這個故事的可信度。這樣一來,拉爾夫·塞德里剋死后,菲尼索就會主動招供。後面這部分你自己也看到了,警長。整個計劃完美無缺,只是她們在商議過程中發現無法解釋裘力斯是如何回家的。所以她們只能丟出隱身一說。」
這是個明智的選擇,我們到達的時候,正趕上米麗和朱恩一塊喝早茶。
「我倒還真想瞧瞧你這本領。」我配合地說道。
塞德里克靠著書架,悠然自得地啜飲杯中的咖啡。
「誰——」警長話到一半,便已經明白我的言下之意,「該不會是你們……」
「明天我打算找個理由去塞德里克家裡,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信裘力斯·菲尼索有這般殺人于無形的本事。」
「醫生,這可是大新聞。等我告訴薇拉!什麼時候生?」
「算是吧。我想給你們倆說個故事。兩個女人,一對鄰居,她們都有失敗的婚姻和恨不得除掉的丈夫。」
然後我們請他留下來小酌幾杯,他欣然應允,安娜貝爾因為懷孕所以不太沾酒。我和警長說起今天米麗送手做雪人給塞德里克家作為禮物的事,他和我感覺一樣,認為目前為止,事態尚在控制之中。
「發生事故后就沒有了,他的腿打了石膏,一個人睡大床比較舒服。我這幾天睡別的房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問,「拉爾夫·塞德里克怎麼樣了?」
「怎麼可能。他說我們怎麼努力都是白搭,他有辦法隱身,誰都看不到他走到塞德里克家裡去。」
因此一月中旬米麗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十分驚訝。
「你們吵吵鬧鬧都大半輩子了,啥時候才能消停一點啊?」
我點點頭。
「就像我剛剛說的,他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突然出現在通往前門的路上,當他敲碎玻璃的時候,我立即從車上跳下來,朝房子跑過去。要是我能把車停得靠近屋子一些,說不定就能救拉爾夫一命了,唉……」
「他家的窗戶不在塞德里克家那邊。」我指出警長的錯誤。
回家之前,我去了警察局,和藍思警長談了我的看法。
「拉爾夫在家嗎?我看到他的車停在車道上。」
「你從哪兒得到這枚戒指的?這種神物肯定很值錢啊。」
「菲尼索人呢?」
「西恩角的雪比北山鎮大一些。」他大概是要為自己今天這身裝束找個理由。接著他又補充道:「很高興認識您,霍桑醫生。您的事迹這些年我聽到很多。」
「沒有什麼能阻擋我。」
「明天半夜。」
「他到目前為止還只是說說而已,」我指出,「不過我已經請藍思警長對他家附近進行密切監視了。」
「我要你在我身邊,山姆,」她柔情款款地說,「日子一天一天近了,你要離那些殺人的案子遠遠的。」
「讓我和她單獨待幾分鐘。」我和那名副官說道,然後在桌邊坐下。
這個解釋聽上去還說得通,但是藍思警長卻立即否定了我的說法:「醫生,這不可能。米麗比她丈夫矮了整整一個頭。我不可能把他倆搞混,哪怕是在夜裡。案發後,我的一位副官幾分鐘內就趕到菲尼索家堵住了他的退路。他用聚光燈照亮了周圍的區域,但是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物。」
看到我們,朱恩·塞德里克問:「又有壞消息?」
「但願如此。」我悶悶不樂地說。
「隱身的時候我用不著拐杖,因為我身體沒有重量,是浮在空中的。」
「住手!」他發出殺豬般的號叫,但為時已晚。
「你怎麼殺掉塞德里克的?」藍思警長問道。
他說得沒錯。米麗·菲尼索轉眼之間已經來到我們面前,她捧著一個三英尺高的雪人——用大大的棉花球做的身體,鼻子和眼睛分別安著胡蘿蔔和煤球,嘴裏叼著一個玉米穗軸煙斗,頭戴一頂小小禮帽。朱恩迎到門口,問道:「米麗,這是什麼呀?」
「我相信有些事使他相信這便是吉基斯的牧羊人戒指,柏拉圖的……」說到一半,我忽然呆在當場。
「您找我,醫生?」
我跟在她身後進了客廳,房間里散亂地布置著桌子和書架,書架上排列有一些植物和瓷器小雕像。「我給他服用了您開的止痛藥,晚上他睡得昏昏沉沉的,但一到白天,他又語無倫次起來。」
「我要跟你談正經事,警長。」
「我過幾分鐘就好。」我打定主意要等事情有個結果,如果發生什麼事,藍思警長肯定會呼叫警察局。
「七月一眨眼睛就到啦。」
「塞德里克的妻子。」
「糟糕極了,醫生。也許你能安慰安慰她。」
「兇手不可能是裘力斯,除非他真的可以隱身;兇手不可能是朱恩·塞德里克,因為時間太緊,而且她也沒有機會把犯罪經過告訴裘力斯;兇手也不可能是米麗,因為她身高與兇手差太多,並且不可能不被發覺地回到家裡。還有別的嫌疑人嗎?」
「別人送我的。」他顯然不願就這個問題詳談。
「我不明白,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