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諜與羅馬貓
「我想要你知道,幾個月前,你幫助我們解決了那樁遊戲棋案子,對此,我感激不盡。」
眼前的男人做了個手勢,「我得付酒錢。」
「你得把電報發到某個地方吧。」
肖伯恩試圖掏出衣袋中的手槍,但是他年歲大了,動作也慢了。俄國警察抓住了他們,事情結束了。
這時,蘭德才想起自己以前在哪兒見過那個兇手。「他就是躺在你公寓樓梯平台上的那個醉漢!」
「人們冬天來這裏滑冰,」尼爾森上校說道,「夏天在山坡上享受日光浴。這遊樂園四季皆宜。」
「貓?」
「他每天晚上都來嗎?」
蘭德更用力抵著他,「為什麼?」
但是他還沒回過神來,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脫離閑逛的人群,朝他們走來。蘭德的第一反應是這男人看起來很面熟。緊接著,他看到了手槍,還以為他們被捕了。
「我要見的人叫格雷戈。如果你想,可以為黑斯廷斯做個記錄。」
蘭德決定攤牌。「他們知道你在招募雇傭軍,」他悄聲說道。一支小樂隊上台表演,他懷疑就算是有定向麥克風也無法偷聽到他們的談話。
「你要菜單嗎?」她的英語幾乎和他一樣好。
「必須得這麼做。非洲那宗生意越來越複雜——利潤豐厚,和合伙人分享太不划算。我們中得有一個消失。我只是先下手為強,在他殺掉我之前動手。我想在莫斯科幹掉他是一招妙計。與羅馬相比,這裡有太多可供懷疑的人,包括你。」
老人垂下了頭,「我給他發了封電報。我覺得他想知道。」
「他在哪兒落腳?」
「我知道了。你不知道他住哪兒吧?」
蘭德搭話的第一個人只會說義大利語,但是他的一個朋友懂點兒英語,也知道點兒尼爾森上校的事情。「如果你想,我可以帶你去找他。他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
他轉身一步不停地走出了旋轉門。
蘭德目擊了發生的一切,好像慢鏡頭般清楚。他看到子彈穿過尼爾森的胸部,他向後傾倒,兇手把槍扔在蘭德腳下,消失在灌木叢中。
蘭德從內側衣袋裡掏出一支伸縮式圓珠筆,朝著那人走過去。那人還來不及反應,蘭德就迅速把筆抵在他的脖子上。「別動!你懂英語吧?這裏面有一根淬毒的針,可以在一分鐘之內要了你的命。明白了嗎?」
「而且那也不是尼爾森的公寓。那些也不是他養的貓,」蘭德想起他在高爾基遊樂園裡打的那個噴嚏,說道,「尼爾森上校對貓過敏。」
「小心點兒,傑弗里。」
烏克蘭飯店裡,服務台的接待員會講幾句英語,也知道尼爾森上校。「我想他在餐廳。」他對蘭德說。
「你的非洲雇傭軍?」
面前的男人擺了擺手。「記憶來來去去。有時往日如煙。但是我想我記得你,是的。」
「這裏的菜怎麼樣?」
「他叫什麼名字?」
「你究竟是誰?尼爾森在哪兒?」
「對,開門。」
「尼爾森上校在莫斯科?」
也許黑斯廷斯所指的是第二天。也許——
「不太乾淨,是吧?尼爾森上校,他現在處境艱難,拿著微薄的養老金,但是你知道,不夠生活的。」
「有時候,簡單的東西反而容易矇混過關。我的暗號必須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但是我不喜歡他派你來這兒的主意。」
「你是打給尼爾森上校的,是不是?」
尼爾森上校只是聳聳肩。「上了年紀的人就幹不了我們這行了。可人都得賺錢謀生。」
「格雷戈仍會運送。他的渠道多,也愛錢。」
終於,夜幕降臨,他乘坐一列地鐵到高爾基遊樂園終點站,在公園的長椅上睡了一晚。
「你把電報發到哪兒?」
「我退休前,塔茲被汽車炸彈炸死了。退休對他來說是個錯誤。」
「是你讓他殺了尼爾森上校。」
「十點,在大堂見。我們去高爾基遊樂園。這是進入春天後,第一個天氣暖和的周末,遊人肯定不少。」
他剛一脫離俄國人的視線,便朝著兩棟高樓間的一條小巷中狂奔。他並不認為他們會離開崗位追上來,但是他不想冒險。
「莫斯科。」
格雷戈是個體型健壯的俄國人,身上的深灰色西裝在這樣的天氣里顯得過於厚重。沒有料到有蘭德在場,他有些緊張,用俄語交談了幾句后,他們兩個走到蘭德聽不到的地方。「你能理解,老夥計。」尼爾森上校說。
「可以看看你的護照嗎?」
他想知道開槍射殺尼爾森上校的到底是什麼人。會不會是被那個叫格雷戈的俄國人僱用的?拿到了武器的預付款就馬上命令幹掉尼爾森?或者這裏面另有隱情?
一個穿著緊身緞紋裙、低圓領襯衫的女人不知從哪裡走來,把他領到一張桌子旁。她用義大利語問了些什麼,他用英語答道:「對不起,我的義大利語都忘光了。」
蕾拉微笑著將頭靠在椅背上,「如果你以後還要幫黑斯廷斯小忙,你就需要我在你身邊。」
他們花了兩天時間,給倫敦打了很多電話,又去了一趟英國使館,才終於從沒完沒了的審訊中解放出來。俄國警方從山姆·肖伯恩的錢包中搜出了格雷戈的住址,一樁非法買賣武器案大白于天下。和尼爾森上校被害的案子相比,他們好像對此更感興趣,但是這些已經足夠肖伯恩和托尼在俄國監獄中呆上好久了。
至少,他的天氣預報很准。氣溫攀升到二十二攝氏度,遊樂園裡遊人如織。高爾基遊樂園位於莫斯科河上,市中心以南幾英里的九-九-藏-書地方。蘭德從沒來過這裏,巨大的摩天輪令他驚訝不已。
「好吧,帶我去找他吧。」
黑斯廷斯真的對他撒了謊嗎?尼爾森上校真的一直在為英國情報局工作,他在非洲的投機也是英國甚至還有美國贊助的?
「當然了!難道你覺得他不會嗎?那老頭子可是忠心耿耿。」
「當然!還有什麼事能讓我到莫斯科來?」
「你是英國人。」
「他出門了。雇我幫他看家、照顧貓。我叫山姆·肖伯恩。」
「他卻在出門旅行時,花錢雇你看家。這可說不通了。」
「蘭德,我們工作就是欺騙。你知道的。難道黑斯廷斯沒有欺騙過你?」
他收拾了一些東西,裝進旅行袋,當晚就乘飛機到了羅馬。他曾經來過這座城市,這裏留給他的印象與其他城市都不同。對他而言,與其說這是個遍布教堂的城市,還不如說是個滿是噴泉和貓的地方。
沒有人應門。過了一會兒,他再次更用力地敲了敲。
「據我所知沒有。」
他敲響了尼爾森上校的房門,然後等待著。
又有兩隻貓進入視線,在蘭德的腳前躥來躥去。他從一張椅子上搬起一摞報紙,坐了下來。房間里的確凌亂不堪。「你還記得我嗎?」蘭德問。
「必須有事嗎?」
「這話你那時候就說過了,」蘭德提醒著,「這回又有什麼事?」
他們在找他,也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
「他也認得我。」
「好吧。我車裡有些身份證明。我去拿。」他屏住呼吸,轉過身,擔心俄國人也會跟過來。但他們守在使館門口,只是用目光跟隨著他。他走到下一個十字路口,一輛莫斯科小轎車停在路邊,前部正好被探出的樓遮住,俄國警察看不到。蘭德彎下身子,佯裝開鎖,然後直起身,聳聳肩,做出好像要從車前面繞過去的樣子。
蘭德僵住了。那還是——多少年以前了?——至少十年了。尼爾森上校為英國情報局效力,負責某些國際性任務。一次在瑞士執行任務時,他對蘭德隱瞞了真實情況,害死了一些無辜的人。那不久之後,尼爾森上校的精神就垮了,退了休。雖然已經過了十年,但蘭德依然記得這個男人和他的所作所為。他把火氣全撒在黑斯廷斯身上,而後把這件事當做教育新進特工的反面教材,好讓他們明白如果一個跨國情報員隱瞞事實不報所能導致的後果有多麼嚴重。
「我——」
「也是見面的好地方,」蘭德附和道,「尤其是在這個春天裡溫暖宜人的周末。」
他和問詢台確認過了,飛往羅馬的航班已經延誤六個小時了。機不可失——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我們接到羅馬的報告,他在鼓動並且招募一些白人去非洲當雇傭兵。」
「啊!帶著貓的那個男人。」
如果兇手是義大利人——從羅馬跟蹤著尼爾森到這裏的人——難道他不回羅馬去嗎?
尼爾森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蘭德,這樣吧,明天早上你和我一起去,你自己判斷,也省去了你整天跟蹤我的麻煩。」
「有人雇我。」
「生意上的事。」
蘭德心中暗罵。他又把自己卷進什麼事件中了?幫黑斯廷斯做的一點兒小事,卻猶如地圖上未標出的沼澤一般,令自己難以抽身。「他在那兒幹什麼?」
她望著他,臉上帶著微笑,一剎那,彷彿紅場中央只有他們兩個人。「他讓我告訴你,他還以為前隱秘通訊局局長的本事有多大呢,不過是將信息藏在每個單詞的首字母中而已。」
「她在羅馬?」
他到達紅場時,還不到中午,便混在等待參觀列寧墓的人群中漫無目的地溜達。他低垂著頭,兩隻眼睛卻警覺地打量著每一個經過的人,尋找熟悉的面孔。
「不,不,當然不是了。我想他也不是為美國人辦事的。說實話,我們也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但在現在這個時候,尤其令人為難。」
事實上,他願把生命押在黑斯廷斯身上。
他轉過身,直視老山姆·肖伯恩的那雙冷酷的眼睛。
「是的,」尼爾森上校洋洋得意地回答道,「萬一武器被繳獲,表面上看來是俄國雇傭了他們。」
蘭德查看著信箱——有些鉸鏈壞了,敞開著立在那裡——找到了一個標有「A·X·尼爾森·上校」的。安博斯·澤維爾·尼爾森。這個全名有十年沒有在蘭德的腦子裡出現過了。他轉頭想向為他帶路的人道謝,那個人卻已經離開,消失在夜幕中了。
「尼爾森上校。」
俄國人抱歉地聳聳肩。「除非你出示證件。你仍然在俄國的土地上。」他指了指他腳下的土地,好像要看看蘭德敢不敢跨越一步。
飯店需要出示護照,可能還要押在前台。他也不能睡在地鐵站里,因為凌晨一點至六點,是他們關閉維護的時間。而據他上次莫斯科之行的經驗,大街上一旦到十點就少有行人了。那時他無處可藏。
「你已經退休了?那你為什麼還要穿越歐洲來找我?」
「趁我還在羅馬的時候,我真的很想見見他。他預計什麼時候回來?」
他揉著臉上的胡碴兒,「來吧。如果你不介意和一個沒刮鬍子的人共進午餐,我請你。」
「不相信九*九*藏*書什麼?黑斯廷斯沒有告訴你?行事作風一向光明正大的黑斯廷斯?黑斯廷斯知道我在幹什麼,一清二楚。他派你幹些蠢差事,裝裝樣子,過後再放馬後炮。我為英國工作,向某些非洲集團提供武器和人力。你要相信,蘭德,因為這是事實。」
「剛才,在煙草商店裡。」
「你呢?」
公寓在三層,蘭德小心翼翼地走上昏暗的樓梯。樓道里有股腐爛的味道。也並不安靜,他想。經過二層的一個房間時,爭吵聲從裏面傳出來。三層平台上有個男人趴在地上,一瞬間,他還以為那就是被敵方特務撂倒的尼爾森上校。但當他把那人翻轉過來,才發現不過是一個大張著嘴打呼嚕的醉漢,還有一個空酒瓶扔在他身旁。
「真令我驚訝,」蘭德有些漫不經心地說,「因為我從來沒見過你。你不是尼爾森上校。」
「別擔心。我不會冒險了。」
「你好,上校。」
「明天早上?」
他們向遊樂園深處踱去,穿過遊樂園,來到河岸上。一些人在綠草茵茵的河岸上休憩,尼爾森上校說:「只有仲夏時節在這裏游泳才不冷,但是人們喜歡蹚水。」
問候他的是那熟悉的微笑,只不過那張臉更加蒼老,那雙眼睛也染上了一絲狂熱。「你好,蘭德——很高興見到你!我相信你從羅馬到這裏的旅途很愉快。」
第二天清晨,蘭德再次來到中央電報大樓,希望自己一夜間冒出的胡碴兒不太顯眼。是的,女職員告訴他,有一封發給L·蓋德先生的回信。她遞給蘭德一張表格,蘭德看后,心中又升起了希望:收到我們的談判消息。莊家另收報盤。署名為黑斯廷斯的代號。
「倫敦來的傑弗里·蘭德。」
在英國情報局黑斯廷斯的辦公室里,蘭德坐在那張熟悉的椅子上,心中隱隱泛起不安。他曾經成百上千次坐在這裏,但這一次尤為不同。去年秋天,他就已經從隱秘通訊局退職了,雖然在那之後,他也參与調查了一兩個事件,但這還是他第一次重回這棟老房子。
「很一般。而且服務很慢,和所有莫斯科餐廳一樣。但是我向你推薦這裏的湯。很濃稠,你的叉子可以立在裏面,不會倒。」
「當然了!」老人說道。
「我要去的是英國使館。」
「很好。他在這附近工作嗎?」
「我懂了。這是他的貓?」
「你必須明白,我們正在尋找一個和一宗謀殺案有關的英國公民。我們必須查驗你的身份。」
蘭德毫不遲疑地決定去趟莫斯科。他致電倫敦的黑斯廷斯,告訴他這個消息,然後安排第二天一早的飛機。黑斯廷斯立即指出,俄羅斯可能和招募非洲雇傭軍一事有關係,機會太好,不能放過。
「尼爾森上校的朋友是那些貓。」
他被框定為殺害尼爾森上校的兇手了。
黑斯廷斯笑了,「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機票。」
「是的。」
「謝謝你,不用了。我叫蘭德。我是來找一位朋友的。我聽說在這裡能找到他。」
蘭德還要知道一件事,「英國呢?他們贊助你們的交易?」
蘭德離開公寓,下了樓。樓梯平台上的醉漢此時不見了蹤影,蘭德懷疑這裏面有鬼。難道尼爾森上校的公寓被人監視著?如果是這樣,被誰監視?蘭德在年久失修的樓道里沒有看到電話,於是,他一走到街上,就決定等幾分鐘,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有事發生的話。
「但如果他來這裏,就一定會和什麼人喝酒。」
「要我做什麼?」
但他知道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得到回復了。
「我不知道。我猜是做生意。」
蘭德找了一張長椅坐下,看著幾個孩子和一隻肥實的黃貓玩耍。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羅馬巷子里的那些野貓,看來莫斯科的貓吃得更好。這時,那兩個男人分開了,尼爾森上校走過來坐在他身邊。他彎下身子,拍了拍那隻貓,突然打了個噴嚏,把貓嚇得鑽進了灌木叢。「很簡單,」他說,「我在莫斯科的生意做成了。」
「我會嘗嘗的,」蘭德微笑著說,「上校,你為什麼來莫斯科?」
除非黑斯廷斯幫助俄國警察或者射殺尼爾森上校的人陷害他。
蘭德和蕾拉沒有趕上當晚那班倫敦的飛機。
蘭德前傾身子,「上校,你在這兒搞什麼鬼?」
不會看錯,就是他,正靠在牆上抽煙,仍舊穿著那件黑風衣。
「是的。我們在倫敦西邊買了棟房子,就在倫敦和雷丁之間。她上班很方便。」
「黑斯廷斯派我來的。他知道得派個你相信的人。我帶了一個署名勞倫斯·蓋德的護照給你。還有今晚回倫敦的機票。」
「可以。房間很亂。」
「你在玩火。你在羅馬的公寓被監視了。」
「蕾拉很好。現在在雷丁大學教授考古學。」
蘭德又在摩天輪上坐了三圈,然後離開了。良好的視野並沒有將問題的答案帶給他,但至少他看到尼爾森上校的屍體已經被抬走了,警察也停止搜查這裏了。他乘坐計程車回到飯店,剛一進大堂,就看到兩個穿著黑色束帶風衣的男九-九-藏-書人正在和負責登記房間的飯店職員談話。這次不會錯了。他們是真正的俄國警察。
「我不知道。」
「不,不,他很老了。他每天不幹別的,只喂貓。」
「不是代表英國情報局吧,當然了!」
蘭德曾經來過莫斯科,在1970年,而他驚訝地發現曾經被忽略好久的建築物外牆上刷了新漆。美化過的城市,比他記憶中的更加現代,更具活力。蘭德從機場乘坐計程車,行駛在加里寧大街上,沿途風景和西歐其他大城市相差無幾。他遠遠地看到烏克蘭飯店的哥特式尖頂,和大道兩旁的現代寫字樓和公寓樓形成鮮明對比,令他感覺好像又回到了中世紀。他不禁懷疑既然在羅馬滿是野貓的小巷中沒有找到尼爾森上校,他能否在莫斯科的大飯店裡如願以償。
蘭德瞟了一眼站在吧台旁的那一排人,「這裡有沒有他的朋友?」
「安娜。」
「這麼說,你們不讓我進入我們國家的使館了?」
「為了生意。我覺得這不關隱秘通訊局的事。」
「他的買賣是從莫斯科購買槍支,但是我認為整個交易中都用他的名字更為保險。」
他們終於坐上了回倫敦的飛機,蘭德說:「一天之內你救了我兩次。我開始考慮這輩子都要你陪在我身邊。」
蘭德明白了他的暗示,放下了兩張義大利鈔票。這個男人笑了笑,把其中一張裝進口袋,另一張留給了男招待。然後,他帶路出了餐館,朝著一條被透出餐館窗帘的微光照亮的昏暗小巷走去。
蘭德被這番話驚得呆住了。他不願相信,不願相信黑斯廷斯欺瞞了他,就像尼爾森上校十年前所做的那樣。
最後,他擔心會引人注意,才氣喘吁吁地慢下來,走上了一條繁華的大街。沒有人攔截他。目前他是安全的。
「你為什麼要殺掉尼爾森上校?」
在這座城市的這個地段,所有的街巷一到夜晚就少有行人。蘭德無法跟得太緊。有一兩次,他以為自己跟丟了,但最後還是看見肖伯恩走進了一家小煙草商店,借用裏面的電話。那兩隻貓就等在外面,在街上搜尋著未被發現的食物。
門並沒有被打開。「誰?」仍然重複著這個問題。
「我的天啊,他全都考慮到了!」
蘭德幾乎要喊出聲來。黑斯廷斯明白了。他會送護照來。他要和那人碰個頭,然後——除非這是一個圈套。
這天晚上,他在一家離西班牙廣場不遠的旅館里安頓好后,便乘計程車來到廣場附近的一家餐館。這裏的街道上鋪滿鵝卵石,大大小小的貓擠作一團,等待著享用廚房裡的殘羹剩飯。據說早在公元前五世紀,崇貓的埃及人就把貓帶到了這裏。它們在城市裡亂竄,常常蹲坐著,以一種帝王般漠不關心的態度注視著來往行人,令人不禁相信它們已經佔據這座城市兩千五百年了。
「你在這裏購買武器?」
「是你餵養那些貓,是你為非洲招募雇傭兵,只不過用的是尼爾森的名字。」
「是蘭德。我猜你剛才聯繫了尼爾森上校。」
「預付定金。三個星期後,他就會運來五百部俄國和東德製造的武器,以自動步槍為主。」
「誰雇了你?英國人?」
「但是這地方——!」
「我不想離開——」蘭德開口反抗。
蘭德狂奔——推開前面尖叫的女人和驚恐的男人,追了上去,可那兇手早已融入另一條小道的人群中了。找到他是不可能了,而且在大多數目擊者看來,蘭德就是兇手。他看到一個警察在旁人的指引下,朝他這邊走來。
「當然不!」
「你們現在在城外住,是吧?」
他等到那老人出了商店,原路返回,便大步穿過街道,截住了他。「又見面了,肖伯恩先生。」
「現在怎麼辦?你打算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我?」
一定有人將蘭德的名字泄露給了俄國警方,而在倫敦,只有黑斯廷斯知道他在莫斯科。有沒有可能就像尼爾森上校說的那樣,黑斯廷斯在這裏也摻了一腳?
「他怎麼了?」蘭德問道。
由於羅馬和莫斯科之間的時差,蘭德沒有意識到此時已是晚餐時間。他謝過了接待員,走進了餐廳。這裏極為寬敞,盡頭有個墊高的舞台,兩側的陽台向外探出。一個巨大的枝形吊燈從天花板中央垂下,增添了一絲華麗氣氛,令人讚歎。大部分靠牆的桌子都是多人餐桌,在中央的一張小桌旁,他發現了正在獨自用餐的尼爾森上校。這次不會有錯,即使已經過了十年。
「啊,老好人黑斯廷斯!穿著閃閃發亮的鎧甲的騎士!但老一代人只剩下他一個了,對吧?你和我都離開了——我還聽說就連一些塔茲這樣的俄國人也走了。」
終於他聽到一個聲音從裏面傳來:「是誰?」
「你很了解莫斯科。」
「傑弗里,我曾經潛下尼羅河,溜上一艘載滿俄國間諜的遊艇!深夜乘飛機到莫斯科只是小菜一碟。」
山姆·肖伯恩眯起了雙眼,「你從哪兒聽來的?」
他想著這些,還有人在倫敦的黑斯廷斯。
「你和我一樣清楚,蘭德。是英國出的錢,可能CIA也幫了忙。你看,我還在為英國情報局做事。我從沒有真正離開。」
「傑弗里,」一個輕柔的聲音從他身旁傳來。
「我聽說他和非洲那邊有生意往來。」
「我當然是!你知道的,在羅馬有很多英國人。我年輕的時候在英國使館工作。也是在那兒認識了老尼爾森。」
「離這兒不遠。」這男人只是重複著九*九*藏*書他說過的話。蘭德不禁懷疑他中了圈套。但就在這時,他們走到了一棟骯髒破敗的磚石樓房前,裏面顯然是小間的公寓,男人向裏面指了指。「我就送到這兒。有時候,他不喜歡有客人。」
「好吧,」蘭德說,「不管怎麼說,很高興和你聊天。你一定要轉告他我來找過他。」
「通常是這樣,但是你錯過他了。他來過,已經走了。」
蘭德確定黑斯廷斯認得出電報上所屬的蘭德夫人的閨名,也確定黑斯廷斯能明白電報內容的深層含義。
他搭乘電車來到中央電報大樓,向黑斯廷斯在倫敦一直使用的一個秘密地址發了一封電報:協商解決理想口岸的新式柴油機運輸問題。東部國家沒有造成供貨或航線問題。他署名為L·蓋德,並註明回信發至中央電報大樓。
蘭德認為,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他可以試圖搭乘最近的一架航班離開這個國家——毫無疑問,他會在登機時被攔截逮捕。或者他可以去英國大使館尋求幫助。把賭注壓在大使館上好像更保險。他深知,一旦被送進俄國監獄,重見天日的日子可就是遙遙無期了。
「來看看你。我能進去嗎?」
「誰知道?他已經去了一個星期了。」
「最多兩個晚上。這麼短的時間,你的新娘子一定可以放過你的。」
「很好!」
突然,蘭德感到一件堅硬的物體戳在他的肋骨上,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們買了兩張回羅馬的機票。「放了他,蘭德,否則你就沒命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慢慢轉過身,扔掉那支筆。」
「我去羅馬,覺得應該見你一面,看看你現在怎麼樣。我得承認當我得知你在莫斯科時,我的好奇心便開始作祟。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也沒有改變立場,是吧?」
「這足以起到威懾作用,阻止他的行動,或者至少令他低調行事。雖然你不算正式特工,但是他也能明白我們的意思了。」
「一定是英國情報局的人。」
「英國?」肖伯恩大笑道,「不可能!是尼爾森告訴你的?他整天做白日夢,想著自己還在為英國情報局工作。他無法面對住在羅馬那條骯髒後巷里的事實。整樁交易都是我們獨立運作的。」
「我早就應該想到了。有人把消息透露給了俄國警方,我還以為是黑斯廷斯。但是你也知道我來莫斯科的事情——你甚至還事前告知尼爾森上校我的到來。你跟著我到這兒,讓托尼殺掉尼爾森,把我的名字提供給警方。他們很容易就能查到我的飯店,並在使館門前安排警衛。」
「你給誰打電話?」
警察越來越近,他閃身藏在一塊布告板的後面,匆匆買了一張摩天輪的票。剛一開始上升,他就發現警察仍然在人群中尋找著他。當他越升越高,可以鳥瞰整個遊樂園時,只見人群聚集在尼爾森上校屍體周圍。他不敢相信人群中央那個小人是尼爾森,那個曾經多少次大難不死的人竟然會命喪莫斯科遊樂園。
「不是的。有些事情沒做完。和一個我以前的同事有關。」
「哦,我退休了。」蘭德輕描淡寫地說道。
「沒必要。」
尼爾森上校緊張兮兮地瞟著四周,好像擔心有人偷聽。「我早就不是倫敦方面的人了。你肯定還記得我是怎麼被踢出來的。」
蘭德知道,從倫敦坐夜間航班到這裏時間足夠——或者來與他見面的人是英國使館的。不管怎麼樣,他們都得在人群中找到對方。
「我記得你是如何在瑞士那項任務中對我撒謊,導致了多少人喪命。」
餐廳本身很不起眼,名叫薩巴托——星期六——大概是因為只有這天才會有客人光顧吧。在這周四的晚上自然冷清。蘭德看到有幾個人站在吧台旁——一群年輕的壯漢,是那種可以做雇傭兵的好材料。如果尼爾森上校在這裏招募,那麼生意一定好得很。
「你給了他一個信封。」
恐懼令他僵住了,「是,我明白。」
「我女兒。是打給我女兒的。」
老人笑了,露出缺失了一顆的牙齒,「就知道騙不過你,但我得試試看,對吧?」
「確實如此。」
她聳聳肩膀,「不知道。」
「噢,又來了,黑斯廷斯!我已經退休了。我幫你解決遊戲棋那件事是為了……」
他走進一個華麗的裝飾著鍍金吊燈和雕刻拱門的莫斯科地鐵站,乘坐地鐵,來到美國使館附近。但他遠遠地就看到一輛熟悉的汽車,裏面坐著兩個人。他一步不停,想知道在莫斯科到底有多少使館由警察來守大門。
尼爾森上校露出笑容,「我希望你不要犯同樣的錯誤。」
黑斯廷斯的回信中指示他中午時分去紅場。於是,他猜想把假護照帶給他的特工一定認識他。正午的時候,會有大批遊客在紅場等待參觀列寧墓,那裡將會很熱鬧。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正式派人去查。你認識尼爾森上校。就算過了十年,你也能認出他。」read•99csw•com
「消息傳得快。我聽說他在招募雇傭兵去非洲打仗。」
尼爾森上校被殺也是整個騙局中的一部分嗎?
「我不相信——」
「你現在怎麼搞到槍?」
「老尼爾森是個老滑頭。我不會告訴你他在搞什麼名堂。但是我從來沒聽說過他和非洲有什麼關係。」
萬一他被捕會怎樣?就連他在倫敦的朋友也會懷疑這案子是他乾的。他恨了尼爾森上校十年,而這種仇恨很可能爆發並轉化成一場謀殺。雖然高爾基遊樂園裡的一些遊人目擊了真正的兇手,蘭德不願欺騙自己去相信有人會站出來為他作證。如果政府說他有罪,他就是有罪的。
「這麼說肖伯恩又給你發了第二封電報。」
「你能不能去羅馬一兩天?查查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謝謝你,安娜。」
「謝謝你,小姐——」
但是他現在該怎麼辦?
「我弄丟了。所以我才來使館。」
「好吧,」他說,「我去。」
「什麼時候?」
大使館只相隔幾個街區,於是他步行過去。當他靠近時,使館入口好像很安全,但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兩個俄國警探從一旁停著的汽車裡走出,截住了他。「可以請你說說你來這裡有何貴幹嗎?」其中一個以流利的英語詢問道。
也許是因為冬日里的單調無聊,也許只是需要某些活動來調劑心情,也許是因為與尼爾森上校那筆未算完的賬令他痛苦不堪。十年前,蘭德曾想殺了他。時至今日,也許他再看到這個男人,他會做個了結,好讓自己釋懷。
肖伯恩的頭垂得更低了。「烏克蘭,」他終於說出口,「他住在莫斯科的烏克蘭飯店。」
那一刻,黑斯廷斯看上去蒼老而虛弱。「我們年輕時犯下的罪,現在報應找上門來了。是尼爾森上校。」
他轉過身,盡量不顯出過於驚訝的樣子,盯著他妻子蕾拉的臉。「你幹什麼——?」
「俄國方面雇傭你?」
「什麼?」
可這把手槍是德國制的九毫米魯格爾槍,而且槍口對著尼爾森的胸膛。「沃塔,尼爾森上校!」那人喊著,連發三槍。
「蘭德。蘭德?」
「一個老朋友,尼爾森上校。我是蘭德,來看看你。」
「你這個大忙人,根本沒時間請我來閑聊。什麼事?」
「介意我和你一起吃嗎?」蘭德問著,卻已經拽出了一把椅子。
蘭德算了算,尼爾森上校應該剛剛六十齣頭,但也許精神失常加速了他的衰老。不過,一個終日喂流浪貓的鄰家老人竟然招募雇傭軍去非洲打仗,這聽起來有些奇怪。
不。蘭德拒絕相信。
「有多遠?」蘭德問道。
他們腳步飛快,眼看就要走到門前了,這時蕾拉突然出現,身後跟著兩個身材魁梧的警察,她大喊道:「抓住他們!他們挾持了我丈夫!」
他聽見拉開插銷、擰開門鎖的聲音。沉重的橡木門打開了一條縫,一隻白色小貓鑽了出來。門又被拉開了一些,探出一張滿是皺紋的面孔,還有光禿禿的腦袋。疲憊的雙眼透過厚厚的眼鏡盯著蘭德。「我是尼爾森上校,」這男人說,「你來幹什麼?」
「外面,」肖伯恩決定道,「走在我和托尼中間。別耍花招!」
老人向後退了一步,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相遇嚇到了。「不,不,我沒有聯繫他。」
十二點過十分,他仍在搜尋。
這些年英國沒有贊助尼爾森。他願用生命做賭注。
「他是跑買賣去了。他指望著賺筆錢,他說他要搬到一個好點兒的地方去。可能也帶我一起走。」
「真正的僱主是誰?」
「當然是!我可以告訴你,不是我的。他在小巷子里喂它們,有時,它們就跟著他回家來。這附近聚集了十多隻貓,可能還更多。」
「問問他們吧。」她指了指吧台邊的那群男人,回答道。
幸運之神是站在他這邊的。沒過五分鐘,山姆·肖伯恩就出來了,身後跟著兩隻貓,朝著大街上走去。他也許是想帶它們散散步,但蘭德願意打賭他是要去打電話。
蘭德往蕾拉的大學打了電話,儘力向她解釋,說他被派去羅馬兩天。「又做那一套,是吧?」她責難道。
「是的。不——我是說,離這兒很近。」
蘭德聳聳肩:「寫書。我猜,從這裏退休的人都會幹這個的。」
「很高興又見到你,蘭德,」黑斯廷斯說,「你妻子好嗎?」
山姆·肖伯恩笑了。「這個托尼?是的,沒錯兒。那時他剛好要離開,聽見你上樓的聲音,就演了場戲。我們配合默契。」
接著,他走進一家小商店,借用公用電話。當他最終把意思表示清楚后,櫃檯後面的女人領他來到電話旁——但是沒有電話簿。他想起曾經在書中讀到過,在莫斯科電話號碼並不是隨手可查的。就算是他想方設法給英國或者美國使館打通了電話,接下來又能怎樣?他們不會冒著引發國際事變的風險,到街上營救一個被控謀殺的兇手。他們最多也就是在他被捕后,到他的監獄班房裡看看他。
「他喂貓。他一走,它們就跟著他。」
他們在傍晚時分到達了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航班延誤,照例是一片混亂場面。蘭德讓蕾拉去詢問起飛時間,而他自己也要去做些調查。他想起刺殺尼爾森上校的兇手喊出的那句話:「沃塔,尼爾森上校!」當時聽起來像是俄語,但他現在明白了,那是義大利語。是時候了,尼爾森上校!是時候去死了。
「來過這麼多次了,對我來說,這裏和倫敦、羅馬一樣。來吧,那就是格雷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