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諜和療傷聖水
「現在怎麼辦?」蕾拉問。
美國人怒氣沖沖地撿起手杖,把它按在膝蓋上折斷了。
「所有人,向後退,」他握著交通警棍,伸長胳膊,催促道,「這兒沒什麼可看的。請快點兒離開!」
「但是你認錯人了。」
俄國人濕漉漉的衣服下面的身體顫抖著。「這不公平,不是嗎?他們以前沒有做過對你們國家不利的事情,而以後也不會了。他們中的大部分是在上大學期間招募的,但從未派上過用場。他們為什麼要為可能做但卻沒有做的事情而接受懲罰呢?」
最後還是斯坦賓斯治安官自己給出了答案,語氣中透出屈服。「她緊跟著班克沃開進來,想把車停在他旁邊。當我引導她將車停在另一個地方時,她向我出示了軍情五處簽發給她的一張特別優待卡,准許她在英國境內一路暢通地旅行。我便知道了她在跟蹤他,也知道了她會追查到我。我必須殺了她。」
俄國人的眼睛稍稍睜大了些。「哦?」
「嗯,這是我第一次來,但我在本地報紙上讀到過這裏的報道,當然了。據說大約一年前,福勒從產權人那裡租下了這個地方。不出幾個月,就有一個因胯部有問題而跛腳多年的年輕女人聲稱每日在溪水裡沐浴,她的痼疾被治愈了。而後,又有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報告說他的關節炎也被治好了。然後,福勒就設立了紀念品專櫃,賣起了瓶裝聖水。」
他們經過一個玻璃小櫃檯時,蕾拉決定買個紀念品。「你們先走吧。」她說道。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那個女人。」
「那個福勒呢?知道關於他的情況嗎?」
「他在福斯哈特?」
「我明白,先生。」治安官盯著自己的雙手,說道。
「兇器是什麼?」
「其實,什麼都沒看見。早前我注意到了這個女人,就在溪流邊,福勒講話的時候。我想,我之所以注意她是因為她比其他大多數遊人更加年輕,也更具吸引力。」
「我沒有注意到這樣的人。」他說。
「什麼?」
「我想象不到。」
「這麼說你肯定她就是克倫·海斯了?」
「就是小。太小了。」
她瞥了他一眼,然後說道:「我叫莫尼卡。你一定是認錯人了。」她說話帶有濃重的美國口音。
「一無所知。我只是在報紙上讀到過一點兒。關於治病療傷的。」
沒有人反對。溫斯頓的話也大同小異。「干這事的人一定是從城裡來的,」他爭辯道,「鄉下人從來不會毫無緣由地捅陌生人一刀。」
稍後,在當地警察局裡,溫斯頓警隊長向他說明了對他的指控。「你明白的,斯坦賓斯,我們在嚴查殺害那個美國女人克倫·海斯的兇手。這幾位先生關心的是其他事。我們在你警棍溝槽里發現了血跡,只等血液檢驗結果了。」
「我的腿——」
「我知道。」蘭德嘆了口氣,走到外面,希望落日的餘暉可以幫助晒乾他的衣服。他們從奧萊格·班克沃身上問不出結果。
「他是隱秘通訊局的前任局長,」帕金森說明道,「我可以為他擔保。」
「我已經和本地警察談過了,」福勒將他們認做南方來的外鄉人,說道。他不熟悉法律體制,大概把他們當成了蘇格蘭場的調查員,「我沒有什麼可供述的了。」
黑斯廷斯自己做了早餐,此時的他比自他們到達後任何時候都更加放鬆。他們駕駛著蘭德的小車,向著福斯哈特進發。路上,黑斯廷斯提醒道:「我聽說雖然這地方至今在國內未做宣傳,但每逢周末,這裏還是人潮洶湧。」
他向前走,混進朝聖者的隊伍中,插到一位盲人和他的導盲犬前面。此時那位紳士走得更快了,腳只是有一點兒跛。他眼看就走到泉邊時,蘭德叫住了他。
帕金森撅起嘴唇,「我懷疑他有沒有聽說過她的名字,除非和他接觸的那個人認識她。」
蘭德退職太久,不記得這個名字了。但黑斯廷斯立即介面道:「瘸子。」
「我和她說話了,」黑斯廷斯承認道,「我叫了她的名字。可能泄漏了他的身份。」
「我希望你不是想把它掛在我們的客廳里。」蘭德對她說。
她立刻混入人群,匆匆上了小路,朝著停車場走去。「你把她當成誰了?」蘭德問。
黑斯廷斯和蘭德交換了一個眼神。帕金森努力使聲音保持平靜,說道:「把你接觸過的間諜的名字給我。」
蕾拉和蘭德在客房寬大的雙人床上睡得很好。蘭德懷疑他們是第一批睡在這張床上的人,至少是在他退休后。雖然黑斯廷斯的嫌疑已經被洗清了,但他曾經的同事們是否願意被人看到拜訪他,仍然值得懷疑。這就是情報工作中的處世哲學。
「我回車裡一趟,」蘭德決定道,「待在蕾拉身邊,配合我。」
「但你仍然沒有證據證明是他殺害了海斯。」
「我以為帕金森會請你幫忙呢。」
「你一個人住足夠了。」
「是的,」溫斯頓隊長喃喃地說道,「不過,他沒有給這個女人治療過。」
「沒有,我已經和他們沒有關係了。」
蘭德打斷了坎波爾和黑斯廷斯的對話。「我想冷戰已經結束了。為什麼莫斯科還要派人來這兒?」
「不過是猜測罷了,」蘭德承認道,「但也是有根據的。我們沒有理由懷疑班克沃的話,那麼姑且相信,他來這裡是為了接觸一些隱秘間諜,這些人中有男有女,隱藏得很深,一旦英俄兩國交惡,那麼他們就浮出水面,展開行動。這些間諜https://read.99csw.com不屬於任何組織,獨立行事。克倫·海斯跟蹤班克沃,記錄下了其他城市中與他有過接觸的人。他都見了誰了?一個老師,一個地方官員,一個郵遞員——都是公務員或者某種形式的公共僱員。接下來,他來到福斯哈特,特意跑來喬舒亞·福勒的療傷聖泉,為的是通知名單上的下一個人。今天在福斯哈特,誰可以被算做公務員?一個在聖泉工作,只能在這裡會面的人?一定不是福勒,也不會是他雇來賣瓶裝聖水的兩個青年。只有在這裏站崗執勤,疏導交通的斯坦賓斯治安官符合條件。」
「哦?」這令蘭德很感興趣。在他任職期間,他和美國方面有些私人往來。
「這房子真漂亮!」當他領著他們參觀了四個小房間后,蕾拉驚嘆道。
「你來這兒要見什麼人?」蘭德問道。
「別談公事,你們兩個!」蕾拉回來時恰好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聲,警告著說道,「你決定周末怎麼帶我們消遣了嗎?」
「請原諒,班克沃先生?」
「但是,我有蕾拉,還在寫書。當然了,那些年你也沒讓我閑著。」
「回去了我也會覺得不自在。雖然帕金森和其他人都很友善,對我也很掛心,但是他們眼中仍有一些東西是以前沒有的。不管怎麼樣,我還有兩年就到了強制退休年齡,我發現,我現在退休既可以拿合同終止賠償金,又可以拿全額退休金。這好像是個明智的選擇。」
「海斯。」
「是誰殺了克倫·海斯?」坎波爾問。
「我推測是一把薄刃匕首。詳細情況要等解剖后才能知道,」他將注意力轉向黑斯廷斯,「現在跟我講講你都看到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是毫無緣由?」黑斯廷斯追問。
「就是你看到他女兒的?」帕金森問著黑斯廷斯。
「他是真的嗎?」蕾拉在蘭德的耳邊低語。
「根本沒有。我只是帶我的朋友遊覽參觀。傑弗里·蘭德,這位是警隊長斯高·溫斯頓。」
「這女人也是?」
「她隨身攜帶著很多證件,包括一本美國護照,登記姓名是莫妮卡·坎波爾,還有一張軍情五處的優待卡,簽發給需要出差執行特別任務的人。」
眾人在黑斯廷斯的狹小的客廳中落座后,他望著坎波爾,說:「我今天早上在福思哈特看到的那個女人是克倫·海斯,一位CIA喬裝專家。據我所知,她從來不出外勤。她年輕漂亮,在喬裝方面很有兩下子。無論是誰派她來福思哈特的,都等於讓她來送死。你們當中,誰準備對此負責?」
他們決定先吃些三明治,再開車去愛丁堡的一家特色餐廳吃晚飯,蘭德請客。路上他們會順道去另一個旅遊景點,因維斯克小木屋。
蘭德注意到,福勒牧師兩隻手比畫著,和溫斯頓隊長交談著。大概是為自己的生意受到影響而困擾不已。「再和我說說這地方,」他向黑斯廷斯提出要求,「還有福勒。」
坎波爾和帕金森將他們兩人分開,制服了俄國人,把他們從水裡拉上岸。黑斯廷斯一向優先考慮事務管理,迅速和福勒協商借用了紀念品櫃檯後面的一個小倉庫。他們在裏面一邊試圖擦乾身子,一邊等待溫斯頓隊長的支援和替換的衣物。
「有意思。」蘭德嘀咕著。
蘭德快步穿過繁忙的停車場,坐進車裡。他將車倒出停車位,從出口離開,駛向高速公路。這時坎波爾和帕金森也出來觀望。終於,高速路的前方,他看到了閃爍的警燈。溫斯頓警隊長到了。
他們正要離去,蘭德又問道:「有沒有確認她的身份?」
「這是有點兒古怪。」坎波爾贊同道。
蕾拉一直聽著他們的談話,插嘴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沒準兒她得了網球肘什麼的。她可能專為聖水而來。」
幾個月前,黑斯廷斯曾被懷疑是個英國陸軍情報局最高任職的俄國內奸。是蘭德幫他洗脫了罪名,但是他的前任上司承受不起這樣的痛苦考驗。黑斯廷斯覺得即使上上下下都已經向他道過歉了,他也無法再勝任工作了。他辭了職,在他一直保留的一所位於愛丁堡東部福斯灣沿岸的小房子里,享起了清福。
「從隱秘通訊局退休后,你不想嗎?」
「自便。」
坎波爾不悅地瞥了他一眼,「蘭德先生,請不要這樣。我試圖長話短說。」
「沒有這樣的人。」黑斯廷斯說。從他那張不安的臉上,蘭德可以讀出他的心思。他意識到,自己與克倫·海斯說話,叫她的名字,可能導致了她被害。
美國人沖他皺了皺眉頭。「我想沒有,除非是在里士滿。我是霍夫·坎波爾,莫妮卡的父親。我在這兒有個建築公司。」
「跛腳!」
「我要是弄錯就見鬼了!你是個CIA,這屋子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帕金森不會犧牲他的周末休息時間,陪一位擔心女兒的父親飛來蘇格蘭的。」
「他們需要你,蘭德。他們無路可走了。如果他們讓溫斯頓隊長拘捕這個俄國人,他一定照做不誤,到時候,我們可就引發了一場國際事變。」
結果,他們的計劃有了變動。正當他們出門,走向汽車時,一輛黑色轎車在小屋前停下了。蘭德一眼就認出了帕金森,身邊還跟著兩個稍稍有些肥胖的美國人。「很高興能找到你們!」帕金森說,「收到你的消息我們就飛來了,黑斯廷斯。這位坎波爾先生很擔心他女兒。」
在回黑斯廷斯的小屋的read•99csw.com路上,蘭德提出了一種更為合理的解釋。「也許你弄錯了。她說她叫莫妮卡,不叫克倫。她可能說的是實話。我曾經在一本書中讀到過,每個人在世界上都有一個與自己長相相似的人。可能她和克倫就是相似的一對兒。」
她放下正在閱讀的考古學講義,說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去呢。」
是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我收到他要來的消息,但是我今天要執勤。每個周末,他們都派一個治安官在福勒那裡指揮交通。我休息的時候,班克沃過來和我說話。我殺了她以後,他也離開了。但後來又回來了。你們也就認出了他。」
「他以前也從來沒有過。你是唯一一個我幫過的人。」十多年前,蘭德退休后,帕金森被提升為隱秘通訊局局長。這位照章辦事、極具專業素養的局長甚少開口向他人求助。但蘭德並不討厭他。那時,就是帕金森暗示他黑斯廷斯被帶往一所藏身房,接受涉嫌叛國罪的審訊的。
「這女人死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有人關心她——不僅是雇她工作的人,還有她的家人和朋友。」
退休剛剛三個星期,黑斯廷斯就老了很多,走路時腳步緩慢,低頭看著地面,好像生怕摔倒似的。在他那間可以俯視泰晤士河的辦公室里,他一向是自信十足。
這時喬舒亞·福勒牧師走進人群,勸說信徒們保持冷靜。「一位正值青春年華的女人遇襲!和我一起為她祈福吧,也為襲擊她的兇徒祈福,我主會施恩於他,拒絕收留這位遇襲者的靈魂。」
蘭德點點頭,「她一個人住在旅館里,副駕駛座位上的地圖顯示出她也是獨自駕車。」
他們和許多人一起跑到她身旁。她是一個灰發的女人,看上去像是某個人的母親。一個穿著風雨衣的女人蜷縮在她腳邊。鮮血從她衣服下面的傷口滲出,已經浸透了她的大衣。
蘭德可以看得出黑斯廷斯仍然深受困擾。雖然不是故意的,他可能要為這個女人的死亡而負責,這種想法在他心中揮之不去。「她不是個特工,你知道,」他更像是在和自己爭辯,「我怎麼會想到她在這裏出外勤——在福勒牧師的療傷聖泉旁,或是在其他什麼地方!」
「什麼任務?」
他們握手致意,溫斯頓說道:「別走。一會兒我要和你們兩個談談這個案子。」接著,他們就匆匆去查看屍體了。
他和黑斯廷斯朝著停車場溜達,那裡好像有點兒交通擁堵。「我猜她可能在執行任務。」黑斯廷斯好像自言自語。
大部分人紛紛將手伸入水流湍急的小溪中,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甚至脫下了鞋子和襪子,把腳也浸在水裡。牧師又說了:「我是喬舒亞·福勒牧師。你們離開時,會發現有瓶裝療傷聖水供你們購買。所有出售所得都將用於繼續我主的事業。謝謝你,謝謝你們。請往前走。還有很多朝聖者急於沐浴聖水。」
「我們認為他兩周前來到倫敦,身負某種使命。」
黑斯廷斯好像下了決心。他點點頭,開始講述,將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們。當他講完后,蘭德接下話茬兒。「現在輪到你了,坎波爾先生。」
這時蕾拉走了過來,「你們兩個幹什麼呢,像兩個賊一樣鬼鬼祟祟的!難道你們計劃著把聖水出售收據偷出來?」
「你看,」黑斯廷斯回道,「我有我的書,還有我的全套漁具。在這附近垂釣真是太愜意了。我的侄女住在愛丁堡,她每半個月來看我一次。過得還不錯。」
「如果她是克倫·海斯,反正我覺得是,她是一位喬裝專家。去年華盛頓方面派她幫助我們完成一項特殊任務。我以為她已經回國了。」
溫斯頓點點頭,開始填寫表格。「但是我確信,我們都想聽聽蘭德先生是如何推理出兇器是藏在你的警棍里的。」
「你們英國人簡直瘋了!」奧萊格·班克沃強辯道,「你們想幹什麼?」
「可能他在推銷雜誌訂閱。」蘭德提出一條建議。
「但是沒過幾分鐘她就遇害了。」
「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帕金森對他說。站在蘭德身旁的蕾拉在過往行人的臉上搜尋著,試圖發現她之前見過的面孔。
斯坦賓斯治安官神氣活現地指揮著車流停下,先讓警車駛了進來。然後,他轉身面向駛離停車場的車流,示意蘭德跟上前面的一輛車。蘭德的小車幾乎擦到治安官的身子,蘭德趁機把手從駕駛位的車窗伸出,搶過了他右手握著的警棍。
「我知道我有點兒拖泥帶水,」蘭德承認道,「我怕他會不適應退休生活。」
「胡扯!」黑斯廷斯爆出一句,「我一直覺得是我導致她被害的。」
「無目標的暴力事件,就像警察推斷的那樣。」
於是,在五月一個星期五的清晨,蘭德和妻子蕾拉向蘇格蘭東海岸進發。
「你想吃點兒什麼嗎?離晚餐時間還有好幾個小時呢。」
「如果她只是個單純的美國遊客,那麼她為什麼被害?」
「間諜也都退休了。」蘭德微笑著說。
「你打算做什麼?」
「當地警察不是經常請求蘇格蘭場幫助偵破謀殺案嗎?」蕾拉望著圍著屍體的警察,「我覺得她不是自殺。」
「未必,」蘭德反駁道,「他的跛腳很容易暴露身份,特別是如果他想潛逃的話。我想在海斯小姐跟蹤他時,這一定幫了她很大的忙。對他來說,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福斯哈特,福勒的神奇泉水那裡。」
「沒錯,」隊長確定read.99csw•com道,「異鄉人在異鄉被人謀殺了。」
「你當然還可以復職。當初他們無端將罪名扣在你頭上,現在就不能拒絕你的復職申請。」
「你叫什麼名字?」
「只要產業間諜繼續存在,冷戰就不會結束。他們想要一切可以弄到手的情報。」
「百分之百確定。去年,我曾和她整整相處了兩天,而且我的記性非常好。」
他轉身面向他,笑容閃爍,蘭德幾乎沒有注意到向他揮來的手杖。幸虧身後傳來的蕾拉的叫喊聲及時警醒了他,他舉起右臂,擋下了這快得看不清的一記重擊,順勢搶下了手杖。接著,他們兩個扭在一起,翻倒在小徑上,滾入了療傷聖泉。
「蘭德,我並不孤獨,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我只是想知道每天都在發生什麼。」
「對不起。」
帕金森走到電話旁,「他們保證過,這會兒能給出屍體初檢報告。我能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他們一回到小屋,他就徑直走向電話。蘭德知道他撥打的是一個倫敦總部的內部號碼。這部電話即使在周末也有人接聽。他掛斷電話后,說:「好了,我給帕金森留了個話,要求優先轉達。雖然不屬於隱秘通訊局的職責範圍,但是他一向對我不錯。」
「很抱歉把你們拉到這兒來,」黑斯廷斯嘀咕著道歉,「沒什麼可看的。」
黑斯廷斯跟著他來到屋外。「你想怎麼做?」
快到中午時,他們到達了福斯哈特。車流轉向了一片草地。一位當地治安官將一切打理得井然有序,引導車輛駛上一條通往聖泉的道路,那裡就是吸引遊客的核心區了。小路上擠滿了來來往往的遊人。有些虔誠地靜默著,有些又像一般遊客那樣大聲談笑著。對他們來說,福斯哈特不過是遊覽的一站罷了。
黑斯廷斯悶哼一聲,「別看它叫蘇格蘭場,但通常情況下,蘇格蘭地區在它的許可權之外。蘇格蘭法庭和法律體系自成一脈,和我們的不一樣。」
「你想念你的工作了,是吧?」
蘭德將黑斯廷斯拉到一邊,「你說她是位CIA的專家。她的專業是什麼?」
蕾拉拽了拽蘭德的袖子,「我們不會被卷進去的,對吧?」
他們的談話被兩輛到達的警車打斷了。如果蘭德認為他們仍可置身事外,那麼他就大錯特錯了。第二輛警車上沒有警燈,從裏面走出的第一位警探一眼就認出了黑斯廷斯,徑直向他走來。「好吧,黑斯廷斯先生,你和這案子有沒有關係?」
警長贊同著,「我也發現這裏很多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人盯著她或是跟蹤她?」
「不會了,那段日子已經過去了。」蘭德驚訝地發現,這個想法竟然令他感到有些難過,為黑斯廷斯,也為他自己。
「可能只是巧合。」霍夫·坎波爾說道。
「你覺得他會回去?」坎波爾問道。
「如果遊人太多,我們就走海岸沿線。」蕾拉建議道。
「你和班克沃的會面呢?」
「她是我們的人?」
「這和謀殺案沒有直接關係,」蘭德說明道,「你一整天都在這兒。我們在找一個跛腳的男人,拄著拐杖,可能整個下午都在這裏徘徊,或者曾經離開,后又回來了。」他暫時排除了班克沃喬裝成女人的可能性。
「沒有。就是她。」
「千萬別買回一瓶水來。」蘭德警告她。
在溪流邊,蘭德驚訝地看到一個高個子,黑頭髮,身著牧師服裝的男人像導遊一樣,面向遊客。「來吧,將你們的手伸進療傷聖泉中,」他對他們說,「奇迹發生過一次,還會再次發生。別害怕!來,格蘭尼,我來幫你。」
只是木頭的。裏面沒有薄刃的金屬利器。
「沒錯兒。是個喬裝高手。有人說他可以喬裝成任何樣子,只是無法掩飾他是個瘸子。」他給他們看了一張白髮男人的照片。
黑斯廷斯走過來,「我買這棟房子的時候就認識溫斯頓隊長了。我每次來這兒釣魚都要去看他。他是個好人,這案子很可能歸他管,除非他請求援助。」
蕾拉聳聳肩。「她覺得尷尬,」她說,「要不然就是你認錯人了。」
「一把薄刃利器,」蘭德叨念著,「關於奧萊格·班克沃的外貌,我們掌握的一點是什麼?唯一一處他無法掩飾的?」
蘭德和蕾拉雙雙望向黑斯廷斯,後者又嘆了口氣,說道:「我想我們最好回屋談。」
「這女人是個美國人,獨自旅行。我們在停車場找到了她租的汽車。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發現了一張攤開的路線圖,顯然她已經遊覽了英格蘭和蘇格蘭。今天早上她才到這裏。在她的包里,我們找到了一張昨晚愛丁堡的一家旅館開出的單人間賬單。」
蘭德發現,黑斯廷斯不再注意牧師,而是將視線轉向了一位站在人群邊緣的漂亮女人。她穿著一件款式時髦的鞣革風雨衣,用一條圍巾包住頭髮,以免被風刮亂。棕發,高個,大概三十五歲左右。蘭德推測她是個商人,納悶她來這裏做什麼。黑斯廷斯一定也覺得奇怪,因為他突然從蘭德身邊離開,穿過人群走向她。蘭德跟了上去,沒有人會對美女避而不見。
當然,關於他這次任務的目的,他可能說的是實話。冷戰結束了。只不過,只有坎波爾和帕金森,還有那個帶著劍杖的人還沒有聽說過這個消息。
「他和什麼人接觸了嗎?」
「一個我去年在倫敦認識的年輕女人。克倫·海斯。」
「你沒看出來嗎?我們剛才看的那張照九_九_藏_書片!就是沒有化裝的奧萊格·班克沃!」
帕金森聳了聳肩,「這會兒他大概已經帶著劍杖,在回莫斯科的路上了。」
他看到治安官臉上的血色褪去,斯坦賓斯轉過身,在車流間狂奔而去。
黑斯廷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不,我必須現在通知他們。否則他們星期一才能得到消息。」
黑斯廷斯嘆了口氣,望著水面,目光好像追隨著一艘全速而行的大遊艇。「這麼多年了,我想我們兩個終於都退休了。」
蕾拉起身想要離開,但蘭德將她拉回椅子上。「我妻子留在這兒。」
蘭德點點頭,「如果他是個瘸子,就很可能要拄拐。我們自然就會想到劍杖。」
「是嗎?早前,黑斯廷斯告訴我說,這附近有個廢棄多年的皇家空軍基地。一旦戰爭爆發,基地可能重新投入使用。一個擁有長期良好記錄的治安官,這想法很荒謬嗎?他可能正是俄國需要安插在這裏的那種間諜。」
他們再次來到療傷聖泉時,已經過了六點了,但這裏地處北方,又時值五月末,太陽還有好幾個小時才下山。泉邊的樹木寥寥無幾,人潮卻有增無減,其中毫無疑問混跡了被謀殺新聞吸引而來的獵奇者。紀念品專櫃後面的兩個十幾歲的青年在售賣瓶裝聖水,忙得都來不及把錢放進收銀機里。而斯坦賓斯治安官仍在盡職地疏導交通,揮舞著警棍,指指這邊,揮揮那邊。他們一進入場地,就看到站在小徑上的喬舒亞·福勒領著人潮向聖泉走去。
「好了,這療傷聖泉的確激動人心,」她對黑斯廷斯說,「接下來你要帶我們看什麼?最好是沒有屍體的地方。」
「她今天早上往倫敦打了電話,告訴我們她在福斯哈特。班克沃好像對療傷聖泉感興趣,她肯定他會再和別人接觸的。這就是我們最後得到的消息。」
那位剛才還自稱是霍夫·坎波爾的男人站起身。「請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他聲音稍稍放柔,說道。
「不,不!你不明白。我的任務是要解散一個隱秘間諜網路。有些間諜已經在這裏呆了二十年或更久。我拜訪他們每個人,告訴他們我們不再需要他們了。」
「開始的時候沒有證據,只是一個模糊的猜想。中午的時候,我們與福勒談了一會兒,正要離開時,我注意到停車場里有些擁堵。當時我沒太在意,尤其是剛剛發現了屍體,但是是什麼導致了車流擁堵?我們都看到斯坦賓斯指揮交通時效率多高。有沒有可能他離開工作崗位一會兒,在那些樹木的遮擋下,殺了克倫·海斯。我想這大有可能。兇器不一定像劍杖那麼長。畢竟,只刺入了七英寸左右。英國治安官是不配槍的,但我們看到斯坦賓斯拿著一根短小的交通警棍。假設這警棍可以旋開,裏面藏著一把薄刃匕首,就像一根削尖的毛衣針一樣。他可以走到克倫·海斯身邊,神不知鬼不覺地刺她一刀。於是我決定查看一下那根警棍。對於斯坦賓斯這樣的隱秘間諜來說,這是絕好的武器。他可能用不到,但卻永不離身。」
「他回來時沒有化裝。」坎波爾說。
帕金森語調輕快地和電話那端的人交談著,問了一兩個問題后,就掛斷了。他回來報告說:「克倫·海斯是被一把薄刃利器刺死的,一刀斃命,傷口深度約七英寸,穿透左胸,直刺心臟。幾秒鐘她就咽氣了。」
他們等待著,期待著電話鈴聲隨時響起,但是沒有來電。最後,蕾拉走到窗邊,欣賞著綠瑩瑩的鄉間景色。「真美,真平靜。為什麼CIA會對這裏感興趣?」
他們事前打電話通知了黑斯廷斯他們的來訪,這位謝頂的男人顯然一直在小屋的窗戶前守望。他們剛拐進砂石小路,他就出門迎了上來,微笑著,伸手與蘭德致意。「你們兩個大老遠地跑來看我,真是太好了!」
「他曾經說過,有時候不喬裝就是最好的喬裝。」
蕾拉越來越坐立不安。如今,她的烏髮中已經摻入了灰發,但她仍舊是冷戰頂峰時期蘭德在尼羅河畔初次遇到的那個可愛的女孩兒。那時俄國軍隊駐紮在埃及,他還記得他第一眼看到她嬌小的身形和那高顴骨的美麗臉龐。真的已經過了十八年嗎?是的。蕾拉今年已經四十二歲了。
他望著朝著聖泉移動的人潮,他們在尋找自己的信念。可能每個人都在尋找,俄國人也不例外。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他覺得自己知道了是誰殺害了克倫·海斯。
「先看看他是否號召捐錢。」
「她從倫敦開始就一直跟蹤你。」
黑斯廷斯和帕金森在他跑到高速路前,抓住了他。
「已經不關你的事了。」蘭德提醒著他。
是那個黑斯廷斯認做是克倫·海斯的女人。
「通過那張軍情五處的旅行優待卡,他們就能確定她的身份。」
「他怎麼了?」蘭德循著她的視線,看到一個氣質出眾的白髮紳士,拄著一根手杖,沿著小徑走向聖泉。
「是的。巴斯的一位老師,紐卡斯爾的一位地方官,還有黑澤的一位郵遞員。沒有什麼重要的人,也沒有可能是間諜的人。」
「黑斯廷斯覺得他看到了一個認識的人,」蘭德解釋道,「我們該走了嗎?」
蕾拉從小路上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塑料袋。「那水竟然一瓶賣到三鎊!你能相信嗎?我最後買了張小溪的壓膜彩色照片,還有站在旁邊的福勒牧師。」
霍夫·坎波爾對他怒目而視,「你們的元首口口聲聲談著和平,九_九_藏_書講著新開始,卻派你過來搞間諜活動。」
「間諜永遠都會存在,黑斯廷斯。還會有小範圍的戰爭和政府支持的恐怖主義。」
「他是怎麼知道克倫·海斯的身份的?」黑斯廷斯輕聲問道,「我叫她名字的時候,他不在附近。」
「可能他就沒有離開過。」
「福斯哈特沒有那麼多產業和間諜。」黑斯廷斯冷淡地說道。
「可能是這樣,」蘭德贊同道,「只是我妻子從來沒讀過喬裝指南。她只是看了照片,認出了他。」
此時,在這棟養老小屋中見到了黑斯廷斯,蘭德覺得好多了。他的前上司一直詳盡地介紹著這一地區的情況,直到蕾拉離開去洗手間,他才開口問道:「我離開后,你又去過隱秘通訊局或者其他部門嗎?」
屍體被移走後,溫斯頓隊長讓治安官請他們過去。「自打出生,我在這兒生活了四十年了。福斯哈特從沒出過這種事,」斯坦賓斯治安官悶聲抱怨道,「我早就和他們說過,參觀聖水的遊客一多,麻煩也就跟著來。禍隨人至啊。」
突然他感覺到蕾拉在拽他的衣袖。「那個男人!」
「他在那兒一定很孤獨,」蕾拉猜想道,「一直單身,很糟糕。」
「別開玩笑了。你知道我們有多少工作都被間諜衛星接手了。如果俄國完全成為開放社會,那麼就連這些衛星也將廢棄不用了。」
自黑斯廷斯從英國情報局退休,並移居蘇格蘭以來,蘭德和妻子蕾拉就一直許諾著要去看望他。現在想想,已經整整三個月過去了,自己仍未履行承諾,蘭德不禁感到有些羞愧。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後,他對蕾拉說:「這個周末的天氣好像不錯。我們開車去蘇格蘭,看看老黑斯廷斯,怎麼樣?」
帕金森仍然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如果爆發戰爭,俄國要這地方的治安官做什麼?這想法很荒謬。」
美國人不悅地看了他一眼,「這人沒有問題吧?」
「好吧,是的。海斯小姐比其他任何倫敦可以提供的喬裝專家都要優秀。她知道要找的是什麼,我們也確信即使班克沃喬裝成一個老太太,她也能看穿。他十天前離開倫敦后,她就開始跟蹤他了。」
這樣看來,這場遊戲遠沒有結束。蘭德暗自猜想。美國人喜歡遊戲,但和英國人比起來可是小巫見大巫了。「我叫蘭德,坎波爾先生。我們以前沒見過面嗎?」
「沒有人。我要去愛丁堡,只是中途停留一下。」
「你想要我們怎麼做?」
「事實上,是個CIA。他們的一位專家。」
「我想他在大學時期結過一次婚,但是不久以後又離了。自從我認識他,他就將自己獻給了他的工作。我當上了隱秘通訊局局長后,他也每日事無巨細地過問局中事務,而這些只不過是他所擔當的眾多職責中的一個。」
坎波爾決定不再堅持,「那好。你們中有人聽過奧萊格·班克沃這個名字嗎?」
「我想不出來,」黑斯廷斯說,「這附近有個停用的皇家空軍基地,但是多年前就廢棄了。歐洲現在一片和平,也不大可能重新投入使用。冷戰已經結束了。」
「那是高度機密,蘭德。你知道我不能——」
「世界上江湖騙子多的是,」蘭德評述道,「什麼事情能將CIA的技術員引到這兒來?」
「坎波爾就挺好。告訴我。」
他嘆了口氣。在特別棘手的行動中,蘭德常能聽他這樣嘆氣。「我想,我應該讓倫敦方面給美國送個信兒。」
「那我向她打招呼時,她為什麼否認自己的身份?」黑斯廷斯質疑道。
坎波爾沒理會他,繼續說道:「我們派出了——」
雖然其他人懷疑他的說法,但蘭德還是相信他的。奧萊格·班克沃若是會犯低級錯誤,那麼他作為喬裝專家的顯赫名聲可是賺不下來的。他可能會被看到一次,也僅此一次。如果他需要再來這裏,那麼他會換一整套行頭。
美國人不安地換了個姿勢,「我想你一定是弄錯了——」
「我們看見的那個女人。克倫·海斯。」
黑斯廷斯臉上露出的頑皮表情,蘭德多年未見了。「我們明天開車去福斯哈特。離這兒不遠,那兒還有一個奇觀——是一眼泉,據說那泉水可以療傷治病。」
「不是我乾的。」
「朝拜聖水。」
「我的天啊!」
「他是黑斯廷斯的一個朋友。他想和我們談談。」
許多離開的車輛在停車場排成了行。蘭德聽到治安官吹著哨子,這時他聽見了另一個同樣尖銳的聲音從他左側傳來。
在他們開車來這裏的路上,蕾拉許諾雖然在黑斯廷斯退休前的幾年間,她對他越加厭惡,但到這兒以後,她會一直高高興興的。「至少他不會再每年兩三次帶著他的問題來找你了。」
「聽著挺像那麼回事!」坎波爾厲聲說道,「那個年輕女人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殺她?」
「由不得我。帕金森和那個美國人說了算。」
「黑斯廷斯覺得認識她,」他輕聲回答道,「我們等偵查小隊到了再走。」
「時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蘭德和黑斯廷斯所從事的行當里,從來沒有人會主動向警察提供線索,所以當一場短暫的騷動隨之而來時,他們只是作為圍觀者,站在一旁看熱鬧。之前在停車場指揮交通的斯坦賓斯治安官被一些當地人找了過來。他大致檢查了一下,將風雨衣掀起,露出左胸下面的傷口。然後,他匆匆走到巡邏車旁,用警用呼叫器請求支援。
「你好,克倫。」黑斯廷斯走到她身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