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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人

飛人

「閉嘴,」阿龍斯吼道,「把馬車拉過來,小夥子,停在銀行的正門口。記住,來複槍的射程很遠,我甚至打死了一個飛人!」
本隔著桌子坐在他對面,當漢森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槍放在他們中間的斑痕累累的木質桌面上時,本已經感覺自己像是個囚犯了。漢森是個友善而老實的男人,但他好像巴不得本伸手搶槍呢。大概所有小鎮警長都希望告訴自己的孫兒們,是自己射死了比利小子,即使此言不實。
他哈哈大笑,手裡捲起了煙,「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此懷疑。但是……」
漢森警長在本和其他人之前到達屍體旁。他將他翻轉過來,摸向他的心臟,卻粘了一手黏糊糊的血。「死了。」他只是說。
「很奇怪,」他在蘇的身旁,慢慢騎行,「羅賓博士只要用他的飛行表演讓人們大開眼界,就可以老老實實地賺錢了。而傑斯羅·阿龍斯根本不需要畏懼他。因為即使鎮上居民知道了阿龍斯的過去,也不會拿他怎麼樣的。」
「我年紀太大,用不了槍了,眼睛不好。飛行表演已經很危險了。」
「曾經是,很多年前,是堪薩斯最快的槍手。但對我來說,堪薩斯文明開化的速度太他媽的快了。我在一家銀行工作了一段時間,然後偷走了他們的一點兒閑置款,來到西部,開起了我自己的銀行。一個警長開槍射中我的膝蓋,使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於是我決定改邪歸正,做個守法公民。蜿蜒河是個重新開始的好地方,直到羅賓博士來到這裏。他的眼睛可能不好,但是他的記性倒不錯。我不能讓人毀了我辛苦建立的一切。沒料到有你這麼個聰明的傢伙——直到在馬廄的時候,我見你望著我。」
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他們都圍在馬廄前的轉角處,他看到傑斯羅·阿龍斯鶴立雞群般地站在中間。漢森警長站在他們前面,一隻手隨意地扶在槍把上。「發生什麼事了,警長?」本說道,心中隱約有了答案。
傑斯羅·阿龍斯坐在一塊岩石上,「你們兩個去吧。我的腿爬不了。」
羅賓博士笑了,「我們互相了解,這是最重要的。可能有人會設法搶走我的錢。」
「你為什麼挑這個地方下手?」
「我猜不能。」
「什麼樣的生意?」本充滿懷疑地問道。
「我會做才見鬼!我的名字是本。你自求多福吧!」
「當然了,」本邊走邊說,「你儘管來。」
漢森警長淺笑一下,「我想我可以照顧我自己。我們去我的辦公室,本。我希望你看在你自己的分上,說點兒有用的……」
在蜿蜒河鎮,日日大同小異,而這正是本·斯諾中意的。他可以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閑逛,偶爾打打零工賺錢糊口,還可以在那條給了這個鎮名字的小溪旁釣魚。這裏甚至還有一個名叫蘇的女孩兒,在本落腳的旅館里工作。本喜歡她。他瘋狂地迷戀上了這個小鎮。這裏只有警長一人有槍。
話如驚雷般炸開,連蘇都面如死灰,「本……」
本呆立不動,但他的心臟卻越跳越快。逃跑的衝動已經攝住了他,這種熟悉的衝動已經伴隨他穿越了整個西部。為什麼他會為這個對他咄咄相逼的小鎮掛心不已?為什麼不掏出槍,殺出一條血路,離開蜿蜒河,和蘇還有她的弟弟度過餘生,每日垂釣河邊或者是其他……為什麼不呢?
「怎麼回事,本?他們想幹什麼?警長,這是什麼意思?」
本站在旅館的門廊上,位置剛好可以看到白髮男人發表他綵排多次的演講。「鄉親們,我來到貴鎮,為你們帶來了你們所未見過的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此時此刻,這項發明已經席捲了東部和中西部。人類不再像蛇和蜥蜴一樣,在地面爬行——現在,我們可以飛,就像鷹和隼一樣,如願翱翔!這裏,」他猛拉一根繩索,露出馬車裡覆蓋著帆布的整個裝置,「讓你們大開眼界!」
「我對考克森了解不多。他突然出現,然後成了礦主。傑斯羅·阿龍斯在這裏好幾年了。他曾在堪薩斯城有一家銀行,但決定往西部遷移。在旅行途中,一夥印第安強盜從保留地里跑出來,搶劫了他的火車。一顆子彈擊碎了他的膝蓋,從此就行走不便了。至於弗蘭克·麥克柯恩——你自己對他了解的夠清楚了。」
這天——是個周二——當他從他的房間走到大街上時,發現這裏涌動著翹首期待的暗流。「發生什麼事了,蘇?」他問她。她穿著她的工作服——一件顏色鮮艷、帶有圓點圖案的襯衫和一條緊身褲。
蘇跳起來反擊,「胡說八道,不管你在想什麼。我一直就沒把眼睛從他身上移開。他根本沒有靠近過什麼來複槍!」她怒氣沖沖,嬌小的胸脯上下起伏。
「嚇壞了?不,我知道我能勝過他。」
她輕笑一聲,透著一些悲哀,「只有我和湯米一直住在這個鎮上。我十五歲的時九_九_藏_書候——也就是六七年前,漢森警長來到這裏。他很適合干這行兒,我猜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罪案可以當做談資的。有那麼一兩起醉酒鬧事的事件,僅此而已。」
「可能你不用殺任何人。所以這錢才賺得易如反掌。明天我表演飛行后,就接受訂單。每套裝置一百美金——首付十塊,其餘的貨到后支付。在這樣的城鎮里,滿是金礦,我大概可以賣出一百套飛行翼。那麼就有一千美金的現金到手了。你拿一百,只要確保我不會遭遇不測。」
「純屬傻話!弗蘭克連一隻蒼蠅都不會傷害。」
他頭頂上的時鐘嘀嗒作響。下午幾乎要過去了。「你是什麼意思,本?」
「會發生什麼事?」微笑的痕迹又爬上了他的嘴角。
她的表情很好奇,但卻沒有疑惑。「當然。」她開始給她的馬上鞍。這是一匹健壯有力的栗色馬,若是在東部,完全可以成為一匹賽馬。他曾對她說過,他們應該去肯塔基州參加比賽,但他們當然沒有去。他聽說一匹名叫本·布瑞士的馬贏得了那年的比賽。從那以後,蘇就拿他開起了玩笑,她叫她的這匹栗色馬本——不知是因為布瑞士還是斯諾,他從來沒有追問過。
「他們可能會把錢從他的銀行里撤走。」
1896年的夏天對於蜿蜒河鎮的居民而言,可不是什麼好時節。酷熱,乾燥,與世隔絕。這裏四面緊鄰從未有人穿越過的沙漠,和甚少有人願意翻越的群山峻岭。但對於本·斯諾這樣希望被世人遺忘的人來說,這是個絕妙的寶地。但令其他三百多居民留守在像蜿蜒河這樣乾涸無雨的地方的原因,就很難一語概括了。也許,是山裡的礦藏留住了他們,對金子的渴望和偶爾發掘帶來的收益,令他們安然度日。
「沒錯,我的朋友們,」羅賓博士再次開口,「你看到了,但你仍然懷疑。我看得出你們臉上的懷疑。好,明天早上,在山的那邊,我將親自為你們演示。我將乘著這副翅膀,從山上飛下來!當我降落之後,當你們全都相信了人類終於可以和鳥兒一併翱翔天際的時候,我將給你們每人一個訂購這副翅膀的機會。笑吧,現在你們想笑就笑吧——明天你們就笑不出來了。為什麼,此時,這東西在紐約如此風行,以至於警察正在考慮制定特殊的交通規則。人們從高樓大廈上滑翔而下——我親眼所見!」
「我們能找個安靜的地方談嗎——比如樓上你的房間?」
「讓我從這裏開始吧: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你今天已經殺了一個人了。」本邊說邊靠近。德林格槍仍在他的衣袋裡,但在這樣的距離,根本派不上用場。「還不夠嗎?」
弗蘭克·麥克柯恩也插了進來,「我聽說有個叫斯諾的男人,來自亞利桑那,是個快槍手,據說他就是比利小子。但我從來沒有把他和你聯繫起來。你一直看起來是個好小伙兒,本。」
「今晚不騎馬嗎,本?」她問道。
「因為金礦。這裏的人一定有錢。我在得克薩斯州大賺了一筆,那還是一個牧牛村。一個地方就有一百二十二份訂單。」
「讓我們幫幫漢森。他會流血到死的。」
但顯而易見,羅賓博士早就習慣了這種詰問刁難。他在人群中分發著傳單。本也拿了一張,立刻就看出這的確是個非同一般的東西。上面有幾張圖片——實景拍攝的照片——一個男人僅憑這兩副巨翼,凌空翱翔。還有一些東部主流報紙上的文章,其中還包括《紐約時報》。照片上的德國人名叫奧托·利廉德,他憑藉自己製造的一系列「滑翔翼」,已經成功滑翔千余次。
「你會做的,比利。」
「蘇在哪兒,湯米?」
「我想可以,」本帶路走上樓梯,納悶兒是什麼事促使羅賓調查了他的名字和住所,「就是這兒了。」
「這裏可沒有那麼多錢。相信我,今晚就走吧。我不會為你用槍的。我甚至沒有槍。」
他們靜默地騎馬回到鎮上,發現這裏和他們離開時沒什麼兩樣。有人把羅賓博士的飛行翼從沙漠搬了回來,放在了殯儀事務所的門口,好像一些奇怪的陪葬品等待和屍體一起下葬。但此時,銀行里卻一片寂靜,本不禁納悶兒鄉鎮元老們都跑哪兒去了。
「不了。有點兒困了。我想我老了。」
「那麼你也聽說了1881年他被一個警長幹掉了。」
「不可能!」
「確實如此,警長。來複槍是個顯眼的武器,不便於藏匿。」
「他怎麼樣?」
「如果我告訴鎮上居民你是個騙子呢?」
「沒有,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但你剛才騎馬去過那個方向,對吧?」
「我想再靠近點兒,本。」蘇說。
「關於他們?關於他們什麼,本?」
「誰能這麼做呢?除了我有把手槍以外,鎮上就沒有人有任何武器了。」
「摔死的?」有人問道。
九*九*藏*書「他來了!」她突然低語道,「他向我們的桌子走過來了!」
「湯米!你怎麼能這麼做?」她走到他跟前,臉上堆滿了遭受背叛的憤怒。
「本,行了!你想當偵探還是怎麼的?」
本嘆了口氣,感到疲憊,「你只不過是個騙子。你根本沒想把裝置賣給這些人。你從每個人手裡拿走十塊錢,可以,但是他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你想讓我在明天晚上你逃跑時掩護你。」
「沒有人看到他嗎?」
又過了一會兒,本越發覺得乏味,轉身離開,向著小溪走去。此時正值酷熱的夏末,溪水幾乎完全乾涸了。近一段時間沒有魚可以抓了……就像幾個星期以來每天晚上那樣,他和蘇在旅館里吃了晚飯。有的晚上,他們給馬帶上鞍,在只有星群相伴的沙漠中騎行幾英里。但是今晚,不知為何,他有些心神不寧,好像羅賓博士的到來破壞了他長久以來構築的平靜祥和。
「比如說警長。他一直住在這兒嗎?」
「那種槍在射擊遠距離目標時的精準度還是個問題。不,肯定是個經驗豐富的神槍手用一把完整的來複槍作的案。」
「可能,」漢森勉強承認道,「只是可能。」
「正想問你幾個問題,本。下馬。」
此時此刻,本·斯諾永遠不會忘記。他的雙腳離開地面,好像被一隻巨大而隱形的手拎了起來,羅賓博士騰空而起。他的身影在清晨天空的映襯下,彷彿一隻史前巨鳥,向著沙漠猛撲而下。微風輕撫著風滾草,舞弄著波浪沙,他乘風而翔。羅賓博士,一個飛人。
「比利小子已經死了十五年了。」本輕聲說。
「有什麼事嗎?」本開口詢問。
槍聲引來了人,年少的湯米第一個跑到。當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時,已經跑入了銀行家手中的來複槍的射程。阿龍斯稍稍調整槍口,對著這個少年。「好了,小夥子。現在你也得摻一腳。看到街那邊的那輛馬車了嗎?你要用那個把我送出鎮,如果你想活命,就別耍花樣。」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用鐵鏈鎖著她。沒準兒我應該鎖住她,是吧?」
本沒理會他,但他踩在木製便道上的腳抵制不住誘惑。他抬起腳,一腳踢在湯米的腿彎兒處,讓他重重地撲倒在地。「該死的,斯諾!你給我走著瞧!」
「你給我閉嘴,」麥克柯恩回道,「在那樣的距離,我怎麼能用手槍射死一個人?」
的確是羅賓博士,高挑,白髮,在桌子中間穿行,朝他們走過來。「啊,」當他走到他們身邊時,說,「我是否有榮幸認識本·斯諾先生?」
「好了,警長,沒有來複槍,你認為我是怎樣射殺羅賓博士的呢?」
「在我坐進馬車以前,沒有人可以靠近漢森和他的槍。」
「如果你真的能飛起來,為什麼不真的賣這種裝置呢?有些瘋狂的傢伙會買的。為什麼要設套騙人呢?」
他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槍手的笑容。「羅賓博士了解我們兩個,」他只是說,「而他先找上了我……」
「你和你弟弟從出生起就住在這兒了。給我講講關於其他人的事情。」
但外鄉人卻唯恐避之不及,尤其是在1896年的九月。在這裏,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百口居民飽受烈日灼烤之苦。這裏不是旅遊勝地,也不適合討生活,除非你願意在溫度有時達到華氏一百二十度的礦井下勞作。
「你知道?但你怎麼知道的?」
這時,傑斯羅·阿龍斯以怪異的姿勢坐進了馬車,本也已經靠得夠近了,他本可以用德林格槍的兩發子彈打爆他的頭,但是來複槍的槍管幾乎抵著湯米的脖子。本對這個男孩兒絕無半點兒虧欠,也許正因如此,他先開了口。
他能感到衣袋中袖珍的德林格槍堅硬地抵著身體,不禁懷疑這是不是他使用它的最後機會。不,他不能冒險傷害無辜百姓。這隻是例行詢問的時間。「蘇,牽著我的馬。」
「也許。」
「晌午的太陽正是熱的時候。」
「但是,他甚至不知道羅賓打算從哪裡起飛,不是嗎?他怎麼知道應該把槍藏在哪兒呢?還有,他殺死羅賓的動機何在呢?」
「如果我不睡懶覺的話。」
羅賓博士笑笑,離開了。過了一會兒,本鎖上房門,解開他的一個鞍囊。他拿出一把幾個月都沒有裝填子彈的暗銅色德林格槍。雖然只能裝兩發點四五的子彈,但這足夠了。他不會為了幫助一個騙子逃脫法網,但他的武器可能會派上別的用場……第二天清晨,陽光普照,微風從西部山區徐徐吹來。當本走到街上時,見幾乎全鎮居民傾巢而出,等待一睹飛人的風采。蘇一直在等他,他們同銀行的傑斯羅·阿龍斯一道而行。漢森警長已經到了表演現場,站在一塊兒位置便利的岩石上,將所有人的行動盡收眼底。弗蘭克·麥克柯恩也在,大概是想在這新式飛行器九*九*藏*書的光環下,親眼目睹他所鍾愛的馬匹的末日。蘇的弟弟湯米是個叛逆少年,無疑希望看到一場悲劇。他們都來了,把羅賓博士和他那了不起的飛行翼緊緊地圍在中間。
「也許盧·華萊士和其他警察都認為他死了,但還有我們這些人知道實情,」羅賓有些狡詐地說,「我們知道他這些年還活著,在西部遊盪——用著本·斯諾的名字。」
「我能,警長。想想吧——羅賓博士之所以能認出我,是因為他講話時我站在旅館的門廊上,正好在他的視線之內。但他曾告訴我,他的眼睛不好。他可能在多年之後,認出甚至只是注意到——舉個例子,考克森這樣的人嗎?」
「我已經派我的警員們過去了,搜查石崗,尋找兇器。我想兇手今天一早就把槍藏在了那裡,做好了一切準備。」
「把一支來複槍藏在女人裙子下面雖說有點兒難度,但也不是不可行,但是羅賓不太可能接近一個女人尋求掩護。那麼,什麼樣的男人在今天早上可以在身上藏匿一支來複槍呢?只有一個——蜿蜒河的跛腳銀行家,傑斯羅·阿龍斯先生。」
漢森警長清了清嗓子,「我想沒有人可以從地面用手槍擊中他。」
本感到那種熟悉的恐懼感在他心中升起。不要再來了,上帝啊,不要再來了。「我是本·斯諾。不是別的什麼人。」
「滾出去,羅賓。我不喜歡你的生意。」
「也許你沒有親眼見過他,但是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人。他曾在1879到1880年任新墨西哥州的州長,正是比利小子靠槍橫行的時候。我猜那時他正在寫書。我去拜訪他,聽到了所有關於比利小子的傳言。」
「一些生意上的瑣事。可否請這位年輕美麗的小姐離開一下?」
蘇果然在馬廄里,本一點兒都不覺得驚訝。既然麥克柯恩對謀殺案的興趣更大,總得有個人照看馬匹。當他走進門時,她抬起頭,露出了笑容,「你去哪兒了,本?」
「他已經送了命,而明天一早你還要從懸崖上飛下來!」這個男人的話令本愈發驚詫。
他的房間可不是休閑娛樂的好地方,只有一張銅製床、一個洗臉盆、一盞燈、一把椅子,暗灰色的牆紙上,只掛著一張褪了色的卡斯特將軍的肖像。但羅賓博士好像並不介意。他讓本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自己在床沿邊落座。「啊!很好。現在開始談生意。」
但他只是很平靜地問道:「好了,警長,你的人找到來複槍了嗎?」
「我讀到過有一種可以拆分的……」
「就是比利小子。」
「是誰殺了羅賓博士?」傑斯羅·阿龍斯問道。他已經從費力爬山的疲憊中緩過勁兒來,一條腿僵直地伸在身子前面。「這也是我想問的,好了。」他們聚集在小銀行的大廳里,蜿蜒河鎮的元老們選擇在這裏聚集,不為別的,只是他們心照不宣地達成共識,對於阿龍斯來說,很難走去稍遠的地方。
「除了警長,甚至沒人有手槍。」考克森一針見血地補充道。
「但他會注意到像你這樣的人。騙子總是留意警長,」當本說出這話時,漢森的手移向手槍,「但這裏還有來複槍的問題。羅賓是被一支來複槍殺死的,而你的警員們沒有在山裡找到藏匿的武器。所以,兇手隨身攜帶著那支來複槍。當圍觀群眾的注意力被飛人吸引時,他朝羅賓開了槍,而後又將兇器帶離了現場。」
「冷靜點兒,小姐。」
緊接著,就在歡欣不已的人群中突然爆發出的吼聲達到頂峰的時候,意外發生了。那個白髮男人好像突然鬆開了緊握橫杆的手,被裝置的橫杆和支柱擋了一下,然後就像一隻蒼鷹的獵物般,從保命的巨翼上掉落下來。失去了控制力,飛行翼姿態古怪地落到地上,但還是羅賓博士的身體首先觸地,撞擊到沙地上,回彈了一下。本身後有人尖叫出聲,人群立即奔逃而去。
「有道理。你是否能指證兇手的名字?」
「我知道他喜歡馬。但是不知道他會不會為了馬而殺人。羅賓博士可能是他的對手。」
漢森警長頭也不抬,搖了搖。「我想他是中了槍。謀殺……」
漢森做了個手勢,本看到蘇的弟弟站在人群外面。「這個男孩兒對你做出了很嚴重的控訴,本。他說昨晚聽到羅賓和你的談話了。說羅賓指認你就是……」
「有時候,我覺得我應該去東部,蘇。可能是紐約。」
漢森警長也在,當然,還有馬廄的弗蘭克·麥克柯恩,和其他一些本覺得面熟的人。沒有人趕他走,於是他就留下,站在人群外,聽著小鎮元老們的談話。羅賓的屍體已經被當地殯儀事務承辦人抬走,而羅賓的馬車被孤零零地遺棄在旅館門前。「好,我認為是麥克柯恩開槍殺死了他,為的是保護他的租馬生意。」礦主考克森開口道,卻沒有人發笑。
「我想我們可以騎馬進山。我九*九*藏*書想問你一些事。」
他們下了滿是塵土的木製樓梯,斜穿過街道,走向銀行的紅磚大樓。他們剛走到馬路中間,就聽到一聲槍響打破了午後的寧靜。漢森一手按住自己的肩膀,被子彈的衝擊力撞得側過身,倒下了。
「是嗎,警長?所有事實都與他吻合。一個需要保護的重要地位,一隻跛腳,高大的身材使他在人群中如鶴立雞群,還有一個藏匿來複槍的絕佳位置——在他的褲腿里!」
白髮男人露出笑容,「那我就告訴他們你是比利小子。你不想這樣吧,是不是?」他溜下床,拿起了他的帽子,「明天早上見?」
「對,但不是你。那是警長的工作。」
此時,已經變成了群眾意見交流會,本覺得已經得不到有用的消息了。他溜出大門,頭頂晌午艷陽,漫不經心地四下尋找著蘇。她卻不在,但她的弟弟湯米卻懶洋洋地站在酒館前早已廢棄不用的系留柱前。
湯米向後退去,「我……阿龍斯先生……怎麼……?」
「你是什麼人,阿龍斯?」本又向上挪了一級台階,問道,「一個槍手?」
聽了這話,羅賓博士顯得有些難過,「情況很複雜。一方面,那個德國人利廉德上個月在滑翔的時候送了命。但我並沒有把那部分剪報帶來。」
「兩天的工作,一千美金的進賬,收穫太豐厚了。值得冒險。在過去的兩周里,我在三個小鎮成功行騙,而且我已經選好了下個目標。我要一路騙到加利福尼亞,然後靠著這筆巨款退休養老。在那美麗的鄉村裡。」
他又天花亂墜地鼓吹了一個小時,本看得出,連人群中疑慮最深的人,也快要被他勸服了。至少,明天早上的觀眾人數眾多。隔著人群,本注意到漢森警長靠在街對面銀行大樓的牆上,聚精會神地傾聽著,隨著他的移動,身側的警徽和手槍不時反射著太陽的光芒。很顯然,他和其他人一樣,興緻勃勃,根本不想把羅賓博士和他的大馬車趕出小鎮。
「這一槍本來可以穿過他腦袋的。」一個聲音從銀行有遮蔽的門廊上傳來,本看到阿龍斯站在那裡,手中的來複槍像第三隻眼睛般,緊盯著他。
「我都聽見了!我聽見他對你說了。當時我就在門外!」湯米一下子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他樂在其中。這就是他長久以來找尋的、對他姐姐的戀人進行報復的機會。
「說吧,本。」
他們走小鎮的後巷,避開了主路上緊張的氣氛和三五成群、竊竊私語的人們。正如她所說的那樣,驕陽似火,但在山腳下的陰涼地,他和蘇談天的時候,馬匹也可以吃些草。
「三十七歲?我以前從沒聽你說過這話。」
「你試試看,但這個男孩兒就沒命了。」湯米已經把馬車駕來了,握著韁繩的手不停發抖。他不再是那個討厭姐姐愛人的、自以為聰明的弟弟了。此時,他只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少年,第一次正視死亡威脅。他並不喜歡眼前的一切。他是不同的一代,不會是槍手,也不會是先鋒兵,而是新時代年輕人的第一代。
「難道你認為兇手和他一起在天上——隱形人?」
「可能,」他嘆了口氣,「錢,總是為了錢。羅賓博士可以在明處賺錢,卻偏要在暗處,傑斯羅可以在暗處賺錢,卻偏要擺在明處。」
「我們得回去了,本。我們出來時,都沒有和弗蘭克打聲招呼,應該有人照管馬匹的。而且,旅館的科馬爾先生也會認為我把他晾在一邊了。」
「哦?」本靠在椅背上,話題開始變得有意思了,「我要殺掉誰?」
警長站起身,拿起手槍,「我們去找他談談。」
「小心——這是個圈套。」這回是礦主考克森,他不說話,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高個子男人轉過身,來複槍的槍筒畫了個圓弧,這動作在本的眼中,幾乎是緩慢的。他唇邊的笑容是一個老槍手的笑容,也許是因為阿龍斯是個槍手,比起湯米,他更願意對本開上一槍。他看到德林格槍的時候並不顯得驚訝,抑或他根本沒來得及看清楚。他的子彈從本的臉頰旁飛過,嵌進了後方十英尺的土地里。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槍便射,一槍就了結了他……之後,當夜晚的涼爽掃過平原,本和蘇騎馬在星空下散步。他知道他很快要離開了——現在在蜿蜒河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但今晚,他不需要想這些。
「本,你當時被嚇壞了嗎?」
「你知道,阿龍斯因為腿腳不便,很少走動。你們甚至為了遷就他而在銀行大廳開會。就算他要看飛人,一瘸一拐地跑到那麼崎嶇不平的山地去,難道你一點兒都不覺得奇怪嗎?」
「總得有個人刨根問底。」
「我們的馬不出十分鐘就能追上你。」
羅賓博士笑了,「別想糊弄我。我是盧·華萊士將軍的一個老朋友。曾經和他一起吃過晚飯。在內戰時和他並肩戰鬥。我看著不像五十歲的https://read.99csw.com人,對吧?除了頭髮,但這對做生意很有利。」
「不知道具體的方法,但你是唯一一個具有作案動機的。他知道你是比利小子,於是你就殺了他。」
「那個人們從樓頂上飛下來的地方?」
「是他殺死了羅賓博士,湯米。是他,不是我。而且我敢打賭,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
傑斯羅·阿龍斯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穿過房間。「那就更荒謬了。今天在場的人沒有攜帶來複槍的。」
「好吧。你聽著,因為我們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
「有個異鄉人穿過沙漠,正朝這裏來,」她告訴他,看起來和其他人一樣興奮不已,「他駕著馬車,還帶著其他什麼的。」
羅賓博士聳聳肩,「我猜我得另找他人了。內心的平靜比我出的一百美金更有價值。從來就不喜歡槍戰。」
「但這是筆生意,比利——本——你能得到好處。我想明天出一百美金,雇你做槍手。」
本曾經在西部見過不少巫醫神漢,但第一眼看來,這個好像有些與眾不同。這個男人身材高大,一頭白髮,卻有著一張年輕的面孔,使人不禁懷疑那是不是假髮。他扯起嗓子,令聲音傳遍整條街道。「瞧一瞧,看一看!飛人羅賓博士來到這裏,帶給你們驚訝和戰慄。」人群聚集。
但不一會兒,本就在人群的擁擠下,和蘇走散了。四周只有人群,烏合之眾,期待看到一個人上演奇迹。而羅賓博士也確實不會令他們失望。他踮起腳尖,抓住橫杆,繃緊他高挑的身體,準備奔跑,兩雙巨翼在他上方展開。在他面前,山體突兀地墜落至下面的沙漠,一些鎮民也聚集在那裡,等待觀賞他的著陸。而後,他順風奔跑起來。
「你聽著就好。湯米說的都是真的——羅賓的確認為我就是比利小子。他其實是個騙子。他在東部了解到了這個飛行裝置,便盤算著用它大撈一筆。順便說一句,那個用這裝置滑翔數千次的德國人已經死了,但羅賓隱瞞了這部分。他打算收取十美金的預付定金,而後今晚溜之大吉。如果出現任何不測,我要負責掩護他,只不過我拒絕和他同流合污罷了。不管怎麼樣,他離開我房間的時候說他再去找別人,而這就是線索。你找對了動機,警長,卻抓錯了兇手。」
「四處閑逛,現在想騎馬出去走走嗎?」
「我拔槍了,阿龍斯!」
「他一瘸一拐地和我們一起走,但在石崗上停下了。他在人群之外,當沒有人看他時,他拿出了來複槍,開槍射中了正在他們頭頂上飛翔的男人。然後,他只要將槍藏回不能伸直的那條腿的褲管里就行了,然後和其他人一道走回來。他個子很高,記得嗎,腿也很長。」
本腦中靈光一閃,好像最後一發子彈滑入槍膛一般。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可以告訴他們。但是他應該告訴他們嗎?這樣不就意味著將更多的殺戮帶到這片凈土上嗎?無論他做什麼,他還可以留在這裏嗎?「讓我和你單獨談談,警長。我想我可以告訴你是誰殺了羅賓博士。」
本確實大開眼界。他看到的是一台奇特裝置,形似一雙巨翼,或者說是兩雙——上下排列。兩翼展開跨度大約有十五英尺,下面一雙巨翼的中間連著一根金屬桿,顯然是供人抓握支撐的位置。「你是說這東西能飛?」人群中有人喊道。本認出說話的是馬匹出租所的弗蘭克·麥克柯恩。「也許你能給我的馬裝上一副。」
「不知道是否是榮幸,但我就是本·斯諾。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的嗎,博士?」
「不——我想他是被來複槍擊中的。我看他的傷口像是來複槍子彈造成的。」
本打斷了他不著邊際的閑談,說:「我只知道盧·華萊士是《賓虛》一書的作者。我從來沒見過他。」
「什麼樣的不測?比如漢森警長逮捕你?」
「那麼其他人呢?阿龍斯和考克森?還有麥克柯恩?」
「是誰?」
「羅賓離開我的房間后,他又去找了另一個人,另一個居住在蜿蜒河、被他認出曾是個槍手的人。既然他今天願意實行他的計劃,那麼他肯定又找到了一個幫手。只不過,他接近的第二個人在這裏的地位不能受到威脅。這個人不能讓這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暴露自己的過去。羅賓必須得死,他甚至還以為這個兇手同意為他賣命呢。」
「當然,」蘇說罷,從她的椅子上站起身,「我會在弗蘭克的馬廄里,本,如果你改主意想去騎馬的話。」她猶豫地朝羅賓博士笑了笑,便離開了。
很少有異鄉人造訪蜿蜒河鎮。事實上,這是自從本六個月前騎馬進鎮后,他印象中的第一位訪客。他走到街上,剛好看到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大馬車駛進鎮子。人群安靜地靠近,已經將它圍了個水泄不通。即使是從本站立的地方,他也可以看到在那一刻受到萬眾矚目的惹眼的大標語:飛人——羅賓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