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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汽船

消失的汽船

「如果是又怎樣?」
「不,不是——我們主要駛往聖路易斯,而『分水嶺』的基地在新奧爾良。我們偶爾在河上相遇,但僅此而已。」
「失陪一下,好嗎?」本說,「我想看看那個男人到底想幹什麼。」
「不是,但它沉了,我們也不覺得難過。況且還有阿比林陪葬。」
「那你盯著我們幹什麼?你是什麼人?」
「你對這一帶很了解。」
「我能照顧自己。跟我說說你這個繼兄。」
伊迪跑開后,本試圖止住從男人身側刀傷中泉涌而出的鮮血。「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他問他,「是誰刺傷了你?」
「你對『分水嶺』號了解多少?」
本推搡了那個男人一把,便轉身離去。這是他犯的一個錯誤。「他有槍!」斯黛拉在房間的另一頭大喊。
「你是怎麼做到的?」本領著她離開時,她問道,「我聽說你是個神槍手,但你都沒有瞄準就射掉了他的德林格手槍。」
「那是在1872年的6月,它也是在這個港口起航,駛往上游,船后拖著幾艘裝載著棉紗的小駁船。兩個小時后,另一艘船發現了漂著的駁船,『鐵山』號卻不見蹤影。看起來,連接駁船和河船的繩索被蓄意剪斷了。其他船隻也出動搜索,但是沒有發現任何殘骸或生還者。」
「我繼承了我父親的航運生意,這令很多人都心中不滿,包括我的繼兄。如果『分水嶺』號出了事,我想就是他搞的鬼。也正是如此,我才需要雇一個快槍手。」
伊迪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他說:「他們被綁起來,堵住嘴,鎖在下面了。我們本想過一陣就放了他們。如果他們不——」他猶豫一下,「我們計劃把他們扔在新奧爾良外的沼澤里。」
當羅伊·福克斯端著一支散彈槍出現在「佳人」號的船欄杆后時,本一槍射中了他的肩膀。他們僅憑這一槍,登上甲板,奪取了船的指揮權。伯特斯船長悲傷地站在領航室里,絲毫沒有抵抗。
「那它會出什麼事?」
伊迪·阿比林掀開他的藍色絲絨大衣,露出腋下的一把袖珍德林格手槍。「在河上,我向來都帶著。有時候,一些人一見手裡的牌不對,就發瘋。你知道有一艘名叫『分水嶺』的汽船?現在就停靠在下游幾英里的地方。」
「沒有,我想看看。」
伊迪·阿比林聳聳肩。「本來沒想殺他的,本。那是個意外。我還能說什麼?」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我們正在調轉航向。」
「我想自己研究一下老河道圖,」她說,「我想你可以今天下午四點到河道管理局辦公室來找我。」
「我不知道,天色已經晚了。」
她將表格遞過來,他機械地讀著:過去二十四小時內南北雙向均沒有汽船經過。沒有發現「分水嶺」。署名是詹金斯·格林威爾,發電報時間是今天早上。
「我是為船主斯黛拉·達恩工作的。我叫本·斯諾。跟我講講『鐵山』號。」
「是的。我在尋找『分水嶺』號。」
「事故?」本問道。
「有個朋友剛和我說起過那個,」本說,「他說現在已經形成了小湖泊,和河道已經不連通了。」
但那男人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口中冒血,不一會兒就咽氣了。當伊迪找來幫手時,已經太遲了。此時,從河岸邊的酒吧中引來的人越聚越多。「我認識他,」一個男人說道,「是弗蘭克·畢徹,一個賭徒——他搭乘『分水嶺』旅行。」
「跟我來吧。我知道一個地方,我們可以租艘汽艇到密立根灣。單程需要兩小時。」
「可能他只是在看漂亮姑娘。」
本只能看到在樹林上方,飄出的一縷縷黑煙,標志著它的航行軌跡,而很快,連這也消失在清晨的陽光中了。
「不是,」本催促著他們跑向汽艇,「『佳人』號沒有弄沉『分水嶺』——它就是『分水嶺』!」
搜索船上的男人聳聳肩膀,「也許它並沒有駛向北方,而是朝南走了。」
「太晚了,伊迪。」
「我沒有那麼多看書的時間。不過,跟我說說吧。」
「當然。但得花點時間。也許有一天,我們也能有台東部那種奇妙的長途電話。那你就可以和聖路易斯方面講話了。」
「現在就去——今天,」斯黛拉堅持道,「我要找回『分水嶺』號!」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穿過木地板,向吧台走去。黑衣男人試圖躲避他的視線。「我不想惹麻煩,先生。」
「這位是本·斯諾,」斯黛拉說道,「本在幫我尋找『分水嶺』號,他不是僱用槍手!」
「沒有別人了。」
「《失蹤的專車》這個故事並不是關於福爾摩斯的,但講述的是一列火車在兩站之間消失的故事。就如同『分水嶺』號消失在兩個港口之間一樣。」
「它被駛上了一條旁軌,進入了一個廢棄不用的深邃煤礦中。」
他呆立著,望著自己映在電報九_九_藏_書局玻璃窗上的影子。
他們還沒跑到碼頭,人影便散開了,兩個人分別向相反的方向逃之夭夭。一個男人仍然癱倒在碼頭邊。「他被刀子刺中了,」本說,「去叫人幫忙,伊迪。我陪著他。」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大街上。「太不可思議了。他為什麼要朝你開槍?」
「你為什麼射傷了我的人?」
向南而不是向北。油漆而不是血。
「不是傳奇,先生。是真事。」
「我本想了解一下這條河,再看看打撈作業的進展。」
「我不相信沒有生還者,沒有目擊者,它就這麼沉了,」本說,「最近幾天,河面一直都很平靜。」
「又一個?他在『分水嶺』號上工作!」
「你仍然認定是你的繼兄搞的鬼?」
如安排的那樣,四點的時候他在河道管理局辦公室找到了斯黛拉·達恩。她一邊查看著一張密西西比下游地區的河道挂圖,一邊和一位穿著高檔灰色西裝的男人交談著。「哦,本,這位是河道管理局的尤利西斯·哈瑞斯。我們一直在討論問題。本·斯諾,哈瑞斯先生。」
某些事情困擾著本。「尤利西斯·哈瑞斯還會在河道管理局辦公室里嗎?」他問斯黛拉。
他們被從碼頭傳來的一陣汽船鳴笛聲打斷。「是『分水嶺』號!」斯黛拉說。
「沒錯兒,還有一些稍小的河船和小艇,在新奧爾良還有幾間倉庫。我父親去年去世前,都是他名下的產業。」他估計她年約三十歲左右,並且猜測如果她露出微笑的話,應該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眼下,她看起來很冷酷。「我想雇你把『分水嶺』號找回來。」
「他被囚禁在甲板下面,連同幾十位乘客和船員一起。他們已經被釋放了,警長也逮捕了河盜。」
「我見過。」
他並沒有否認,「伊迪·阿比林。我那天就應該結果了他,不過,我想現在也無所謂了。他已經餵魚了。」
「我認識的一個人在這裡有個種植園,離這條河幾英里遠。這裏的地勢特別平坦,有天晚上,他在河岸上挖掘了一條溝渠,就改變了整條密西西比河的流向!這條河轉向西方,直接流進了他的種植園,地價翻了兩倍。」
「他是我們在那裡的貨運經理人。」斯黛拉說道。
「我叫傑瑞秋·瓊斯。」
「我想它會出現的。」本說道,儘管他說這話也有點兒底氣不足。
「當然可能。這條河總是不斷改變流向,尤其是在開羅以南的河段。有時候看看地圖,你就能看出它是怎麼在國界上折騰的了。它改變流向,向西或向東,往低處流,就會形成深深的馬蹄形彎道。當這條河的流向又變回來時,有些彎道就會被截斷,我們就有了一連串新月形的湖泊。有些甚至被命名為老河湖。」
「我也不相信。所以我才認定是有人偷了它。我已經向上游所有的港口發了電報,詢問消息。如果真如我所料,是河盜乾的,那會很危險。」
「反正是你的錢。」營業員搖了搖頭,轉向了電傳打字機。
「『分水嶺』號可能沉沒了,也可能駛入了某些隱蔽的支流,但兩種可能性都沒有證據支持。沒有留下任何證據,這就是你的第一個錯誤。從格林威爾發來的電報說近二十四小時內,南北雙向均沒有任何汽船經過。但『卡羅頓佳人』應該從聖路易斯起航,向南航行。這樣,不僅『分水嶺』號沒有由南方經過格林威爾,『佳人』號也沒有從北方駛過那裡。答案顯而易見不是嗎?我又想起一些事情,便知道了真相。
「我不僅要付給你酬金,還要感謝你,本。你幫我找回了『分水嶺』號。」
「傑瑞秋·瓊斯?他先拔槍的。在這裏,人們可不應該那麼做。他很幸運,我只射中了他的手。」
「卡羅頓佳人」的船長是個蓄著馬克·吐溫式鬍子的白髮男人。他叫托馬斯·伯特斯,本找到他時,他正在俯身記錄航行日誌。
本在汽船娛樂室中找到了伊迪·阿比林,他正一個人碼著紙牌。伊迪面帶微笑,打著招呼。「你好,本,」他說,「你來救我了。」
伯特斯船長眯著眼睛,打量了本一陣,「我派我的副手和你去。他和我一樣熟悉這條河。你可以在外面等他。」
「羅迪!你在這兒幹什麼?」
他開口便反駁:「我不是——」
「你是怎麼發現的?我們出了什麼紕漏?」
「我從來沒見過他。」
「故事中的那列火車到底出了什麼事?」哈瑞斯問道。
「好。我也可以用這段時間自己轉轉。」
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吧台邊,一九-九-藏-書個身著黑衣、身材纖細的男人好像觀望著他們。「你認識他嗎?」本問她。
但伊迪·阿比林可不會放過他,「昨天有個朋友告訴我說你是個快槍手,名聲遠播。我從不知道你隨身帶槍。」
哈瑞斯皺皺眉,「你的意思是『佳人』號弄沉了——」
伯特斯船長伸出長滿老繭的手,「了如指掌。她和『佳人』號是對姐妹船,都曾屬於聖路易斯公司,直到他們把『分水嶺』賣給達恩,把『佳人』賣給我老闆,一個名叫麥克斯韋爾·格瑞爾的聖路易斯商人。」
「一本英國雜誌。你一定聽說過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故事吧!」
「尋找『分水嶺』號我們也沒幫上什麼忙。」
「水流會幫忙的。」
「在大白天?船上還有五十五個人?」她搖搖頭,打消了這個想法,「我和『卡羅頓佳人』的船長和領航員談過了。他們剛從孟菲斯下來,他們根本沒看到我的汽船的蹤影。」
「我能為你做什麼嗎,先生?」他直起身,合上本子,問道,「如果你想預訂去新奧爾良的航線,你得去——」
「是不是他弄沉了『分水嶺』號?」
正如他擔心的那樣,河道管理局辦公室的房門緊鎖,於是他急忙來到了附近的電報局。
在漸漸消失的光線下,本看清了這個身影。羅迪·達恩是個瘦骨嶙峋的男人,長著孩子般光滑的臉,一副天真的樣子。「我是來見你的,」他解釋說道,「我一聽說『分水嶺』號失蹤了,我就想你可能需要幫助。我沒想到我的一個手下會被你雇的槍手打傷。」
「河道管理局已經派出了搜索隊。」
「這條河上的一個傳奇故事。」本說。
本悠閑地靠在領航室的外牆上,直到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冒出胡碴兒的男人朝他走來。「我叫羅伊·福克斯。船長說你需要一個嚮導去上游。」
「我知道,但我想親自看看,而且我也需要一個嚮導。我會付給你錢的。」
哈瑞斯用力地與本握了手,然後便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我們已經派了所有船隻出去搜索,但目前尚無音信。我們不得不接受一個可能性——『分水嶺』號可能永遠不會被找到了。」他的個子很高,本猜測他可能出生於內戰期間,以格蘭特將軍的名字命名。那麼他就應該在四十歲上下。
「你知道,我也知道,但很多老傢伙沒得到這消息。如果他還活著,他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紀。」
哈瑞斯只是笑了笑,「河邊可沒有什麼煤礦。」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看來好像有人和這條船過不去,受害者都和這條船有關。」
他抬眼望著本,「現在這些還重要嗎?」
「想得到是誰嗎?」
本聳了聳肩,「他們可能在晚上錯過了。這條河很寬。」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本站起身,說道。酒吧侍者和其他人一起照料瓊斯流血的手。
「連影子也沒有,」那個人回答說,「我們覺得它不是在這附近沉沒的。」
本轉過身,已經握槍在手,與瓊斯的德林格槍同時開火,如以前一樣,閃身向一側。纖瘦的男人痛喊出聲,而本也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他剛要起身,只聽吧台侍者說:「你中槍了,先生。你的後背流血了。」
「我會找找看,但我可不能保證什麼。你需要的是警察,而不是我這樣的人。」
「佳人」號停泊在跨河高速公路大橋的陰影之下,除了圍繞著船舷和上部的兩根紅色條紋,看起來和其他密西西比汽船沒什麼兩樣。本走上兩條踏板中的一條,爬過最近的一段樓梯,來到了上層的領航室。一兩個船員毫不在意地瞅瞅他,卻沒有人上前盤問。
「這根本就不瘋狂。即使汽船業正在走下坡路,但這艘船也能值一大筆錢。如果我們能夠到達新奧爾良,我們就可以給它換個裝,那樣就沒人認得出她了。我也弄到了一些文件,證明她是由佛羅里達州銀泉港發出的一艘名叫『奧克拉瓦瓦』的船艉明輪推進船。不費吹灰之力,我就有了一艘屬於自己的船,而且沒有人受到傷害。」
「我想往聖路易斯發個電報,然後等回電。」
「那可是小菜一碟。昨天早上八點左右,它從這裏起航。據我估計,她現在應該已經到達北部阿肯薩斯的赫勒拿了。」
「去年它駛往上游的聖路易斯時,我在船上,和三個陌生人友好地賭了一把。其中一個輸得很慘,當我用四張J壓了他的滿堂紅時,他亮了槍。他叫傑瑞秋·瓊斯,動作很快。我還沒來得及掏出槍,他就射穿了我的大衣。我第一槍打偏了,擊中了他身後的一面大鏡子,玻璃碎了,把他砸在了下面。如果不是這樣壓制住了他的行動,我不知九*九*藏*書道會發生什麼事。」
「每艘船都在維克斯堡停靠。如果我們不停,會引起懷疑的。福克斯本來應該在上遊河段扔下一些船隻殘骸,這樣看起來就像我們沉沒了,可是他忘了。他是個馬大哈,」他再次停頓,然後問道,「你怎麼知道有我一份的,本?」
「一艘那麼大的船不可能消失,」本爭辯道,「一定是撞上了什麼,沉沒了。」
之後不久,本和羅伊·福克斯就調轉船頭,回航了。汽艇順流而下,駛得更快,三點多的時候,他們就回到了維克斯堡碼頭。「謝謝你陪我航行,」本一邊對福克斯說,一邊遞給他幾美元的報酬,「向你們船長轉達我的謝意。」
晚飯時,他給她講了他的河上旅行,但她並未留心。「你在河上待了一天,一無所獲?」
這可是一大筆錢,以本那朝不保夕的財政狀況來說,很難拒絕這個工作。有了那麼一大筆錢,他甚至可以為箱子里的那把槍買條皮帶了。而且,如果「分水嶺」號確實失蹤了,那麼他的朋友伊迪·阿比林也失蹤了。他想找到他。
本思索了一下,「如果我租條小船,用幾個小時,你願意和我一起去上游看看嗎?」
沒有人為這個死去的賭徒落淚,連伊迪也沒有對他的離去顯示出絲毫的遺憾。「難道你不怕你也落得這樣的下場?」後來,本問他。
「因為你的繼兄想阻止我調查——這是最可能的原因了。」
她留下第一個微笑后,便起身離去了,本想得沒錯,微笑的確為她的臉龐增色不少。他望著她穿過厚木地板,走上通往城鎮的小路。而後,他決定他應該和「卡羅頓佳人」的船長談談,但首先,他得回住所取槍。
「我還不習慣東部的規矩,」本坦言道,「在西部,你開槍射傷了一個人,就得馬上離開。他的朋友可能會來尋仇。」
「那可要全速前進了,」本說,「逆流而上得需要二十四小時。」
「作為交換,給我講講你的事,本,」一天晚上,在維克斯堡河邊地區的一家溫馨宜人的小咖啡廳里,伊迪一邊喝酒,一邊建議道,「總是我給你講故事,你就是坐在那兒聽。」
「我的船長——」
「這沒有看起來那麼難,」他解釋說,「當來不及瞄準的時候,你就往你雙眼注視的地方射。當我轉過身,我看到的是他握槍的手,一槍中的。」
「我想是的。這輩子都在這兒工作。」
「傑瑞秋——你就是去年在『分水嶺』號上開槍射傷我朋友的傢伙。」
「幫你找船?在這兒?為什麼不去河上找?」
航行在密西西比寬闊的河面上,本不禁尋思自己到底要尋找什麼。汽船不像沙地上的馬兒那樣留下足跡,而他們搜尋的範圍也只是聖路易斯以下很短的一段河道。但他依然得著手調查。汽艇鳴叫著經過兩岸的樹牆,他聽著羅伊·福克斯講述的故事,關於這條河、河船領航員、還有不擇手段的土地投機商人的故事。
她拉出另一把椅子,自顧自地坐下來,「我叫斯黛拉·達恩。我想僱用你。」
「我在河上找過了,達恩先生,但我想能夠找到『分水嶺』號的地方還是這裏。知道了是誰策劃了這個陰謀,就知道了船的下落。」
「你是河道管理局的人嗎?」
她的繼兄卻搖搖頭,「只是『卡羅頓佳人』,準備起航南下。他們要在明天中午前到達新奧爾良。」
「你憑什麼認定你這樣瘋狂的陰謀可以成功逃脫?」本說。
太陽已經開始下沉,落入西方天際的一排樹影下,他們一起漫步,本感覺槍戰的緊張感已經離他而去。他遠離了西部的邊境生活,在新奧爾良的幾個月讓他的反應變得遲鈍,肌肉變得僵硬。也許,年過四十,他才開始感到歲月不饒人。
本·斯諾只是笑笑,「我活了四十二年,從沒講過我的故事,伊迪。現在也沒有理由改變。」
「我們是不是應該待在那兒等警察來?畢竟,你開槍傷了一個人。」
「『分水嶺』號根本沒有到港。我在新奧爾良,他們給我發了電報,我連夜趕過來了。『佳人』號的船長也一口咬定在河上沒見到它。」
「本,如果你不這樣死,也會那樣死。但這對我來說是個機會。我可能會再坐『分水嶺』號去趟聖路易斯,看看能不能在路上賺點兒錢。」
「發現殘骸了嗎?」本大聲問距離最近的一艘船上的一個人。
「你知道確切消息?」
「什麼?」
「『分水嶺』號應該在天黑之前經過格林威爾,而『佳人』號在天黑前已經過了格林威爾。而且,他們也不可能錯過,昨晚天氣很晴朗,一點兒霧也沒有。」
「他不可能撒這樣的謊。即使是在晚上也會有五十甚至一百多的人能看到它經過。」
「正是在下。有什麼我可以為你效勞的?」
「這就是你的『分水嶺』號,斯黛拉read.99csw.com,它被一夥兒聰明的河盜搶走了,還被漆上了兩條紅線,好讓人誤以為這是『佳人』號。我起了疑心后,就給聖路易斯發了電報,但我沒等回電。他們要去新奧爾良給船改頭換面,再用個新名字航行。」
「如果挖一條溝渠,讓『分水嶺』號駛進其中一個湖,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斯黛拉說,「然後再用樹枝把溝渠蓋住。」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有個主意,」斯黛拉·達恩說著,一隻纖細的手滑過挂圖,「我讀過很多書,我記得有個英國作家柯南·道爾寫的故事。我想是幾年前發表在《海濱雜誌》上。」
「沒有人受到傷害?你製造的一連串的意外事故,除掉主要船員,好讓自己的人代替上船,這又怎麼說?你為了自己能在最後時刻上船,殺害了弗蘭克·畢徹,代替他的位置,難道不是嗎?」
「這麼說這兩條船是競爭對手了?」
本飛快地寫下消息,「把這個發給河道管理局,或者碼頭負責人,或者在晚上這個時候可能還在工作的任何人。」
本走出門,正看到「卡羅頓佳人」號鳴響了最後一聲汽笛,駛離了碼頭。
「我認為它被偷了,」斯黛拉·達恩十分肯定地說,「被那些妄圖毀了我的人偷走了。」
「這幾天有一個賭博的公眾聚會,實在不容錯過。他們都是經由鐵路去聖路易斯——恐怕汽船就要被淘汰了。已經有很多停止運營了,他們說六月時,一列從紐約開往芝加哥、名叫『二十世紀特快』的列車要開始運營了。全程只要二十小時。還有汽車!上個月成立了一個什麼『美國汽車聯合會』,鼓勵人們自駕出行。火車和汽車——那才是未來,本,不是汽船。但像『分水嶺』這樣的好船還能跑幾年,我還會一直搭乘汽船的。和我一起去嗎?」
「你是為她的繼兄工作的,對吧?」
「曾經是,在我帶槍的時候。但那是在得克薩斯,墨西哥和印第安人的領地內。在密西西比河上,我不需要。」
她選擇忽略他的讚美,而是問道:「我給你看過上游各碼頭髮來的電報了嗎?」
「他們找不到的。我的仇家並沒有把『分水嶺』號弄沉。」
「當我想到那些事故和打鬥是為了除掉船員,讓別人代替,我就知道了——我想起你就是其中的一個代替者,代替『分水嶺』號上的一個賭徒。」
「是他,沒錯兒,」伊迪確認道,「我曾經在新奧爾良遇到過他一兩次。」
「是沒有,但是有些類似旁軌的支流。看這張地圖。看到這些密西西比河曾經流經的弧形水道了嗎?」
「你錯了。『分水嶺』連格林威爾也沒有到達。」
正在這時,好像是要證明他錯了似的,碼頭有人打起了架。有三四個人,本只能聽到叫嚷聲,看到黑暗中晃動的人影。突然,一個人高喊了一聲「救命」,卻又被一聲尖叫打斷。「去看看發生什麼事了。」本說。
「你也應該一起來的,本。我會分你一份的。」
「那些都只是傳言罷了。我年輕時,就有傳言說我是比利小子。帶著這麼個名聲,很難過上安穩日子——但若想不辜負這名聲,也不是那麼容易。」
本猶豫不定。他沒有感覺到疼痛,但槍傷一開始時都是這樣。此時,斯黛拉彎下身,查看他,然後說道:「不是的,只是油漆。他沒事,子彈射偏了。」
「有這個可能,」尤利西斯贊同道,「我會派些人騎馬搜查兩岸。」
「羅迪——羅德里克·達恩。他是我父親和前妻的兒子,他覺得他應該繼承汽船和所有財產。他比我年長五歲,但他行為做事仍然像個孩子。父親和他斷絕了關係,遺囑里什麼都沒有留給他。羅迪很不高興,話里話外威脅過我好幾次了。而且也發生了幾起事故。」
突然在落日的餘暉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一條小巷中走出,朝他們逼近。他的突然出現令本伸手掏槍。斯黛拉辨認出了來人,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一艘船不可能好端端地從河上消失,」伯特斯船長剛說完,馬上又改了口,「但有一條船,三十年前——『鐵山』號。但那時我還沒入行呢。」
「在密西西比河道管理局的授權下,朝維克斯堡返航。你將在那兒和新奧爾良,接受指控。」
「別介意——發吧。」
「找到『分水嶺』號,我付給你一千美金,用金幣支付。」
本搖搖頭,「我還沒有去北方的打算。」
「但你是個快槍手?」
「我想不重要了。你一直藏在甲板下面,所以沒有人會認出你來。但是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裏停留——這是冒險。」
「大概情況我明白了,」本說,「你可能不知道,但是前天晚上,就在這裏的碼頭,一個叫畢徹的賭徒被人捅死了。」
本和她離開了河道管理局,並建議找家碼頭咖啡廳吃晚飯。她身上有種氣質是女read.99csw.com人甚少具有的,這令本為之著迷,他發現自己想留在她的公司,而且不僅僅以一名僱員的身份。
「跟我講講吧。」
「我不知道。我猜是我需要錢的時候吧。維克斯堡是個不錯的小鎮,但沒什麼刺|激的事發生。」
「格林威爾的人怎麼說?」
他以前聽過這個名字,「『分水嶺』號是你的。」
「可能嗎?」本發問道。
而我失去了一個朋友,本心想。他瞥見伊迪·阿比林和其他人被領下船。他剛想揮手,卻又改變了主意。
「不是關於航線的事。我在調查『分水嶺』號失蹤的事件。」
第二天清晨,本坐在維克斯堡咖啡廳外面的一張桌子前,看著碼頭工人從一艘向南航行的、名叫「卡羅頓佳人」的汽船上卸貨,這時一個高挑纖細的女人朝他走來,她腳踏一雙靴子,身穿一條流蘇邊兒鹿皮裙。「你是本·斯諾。」她說。
「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嗎?」營業員詢問道。
「你能相信他嗎?」本一邊問,一雙眼睛再次遊離到吧台邊。那個纖瘦的男人仍然盯著他們看。
本回想這段談話,試圖想起他們是如何談到河船上的槍戰的,但最終他還是決定任由伊迪去說。「你什麼時候再次出航?」他問。
他朝著碼頭奔去,奔向他們那天早上租下的汽艇。尤利西斯·哈瑞斯和一個戴著警長徽章的男人站在碼頭邊。「跟我來!」本大喊道,「我們得追上『卡羅頓佳人』!」
伊迪的雙眼眯成了一條縫,「比利小子已經死了二十年了。」
「那是什麼?」本問道。
「它在河道上消失了。失蹤了,我想你幫我把它找回來。」
「我也在密西西比河上航行過很多次,」本對她說,「這裏以北的大部分河岸都覆蓋著茂密的森林,只有零星的農田。沒有地方藏得下一艘汽船。如果河面上沒有,那就是沉了。」
接近密立根灣,他們遇到了其他幾艘搜索船,一些人把長長的鐵鉤伸入河底打撈,大概是希望能撈到一根「分水嶺」上的煙筒,但本觀望了一會兒,他們撈上來的也只有枯樹榦而已。
「那條船已經沉底了,阿比林也和它一起沉了。這活兒你幹不了,別收她的錢。」
不久之後,他們向碼頭靠近,本看見斯黛拉·達恩正等待著。他第一個走下船踏板,她用一張黃色的電報表迎接了他。「這是什麼意思?是給你的,上面說『卡羅頓佳人』正在聖路易斯港口修理。這不就是——?」
「一個月前,『分水嶺』號上的七個工作人員相繼死亡或受傷。一個在新奧爾良從船上掉下去了,淹死了。一個被掉落的一捆棉花砸死了。一個被失控的馬車撞成了重傷。還有兩個在酒吧爭鬥中被打傷。」
「維克斯堡的警察不怎麼感興趣,但是河道管理局已經派出了工作隊去打撈殘骸。」
那男人看了本寫下的簡短的問題,「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但第二天早上,他還是陪伊迪·阿比林來到了碼頭,目送他走上一條上船踏板,汽船鳴笛,準備起航。像大多數這種船一樣,這條船的推進器在船尾,可以將船首推入淺水灣,幾乎可以停泊在任何地方。大約一百八十英尺長,高高的排煙管向外噴著黑煙,「分水嶺」氣勢不凡。本望著它駛離河岸,向北航行而去。船上裝載著糖漿和棉花,乘客和船員共有五十五人。它轉過密西西比河的一個彎道,消失在視線中。
伊迪看起來有些難過,「現在談條件太晚了嗎,本?」
1902年初,將本·斯諾差到下游城市新奧爾良的工作圓滿完成了,但他發現自己不願再回西部去了。這裏天氣宜人,他也結交了一些好朋友,包括一個名叫伊迪·阿比林的河船賭徒,此人是個玩牌的好手,也常有奇聞軼事講與人聽。也正是這個伊迪,在春天——洪水泛濫的威脅終於平息后,將他哄騙至上游的維克斯堡。
「活的還是死的?」
「我會回來。」他丟下一句諾言,甩開大步走了。
「謝謝你。我很感激。」
「兩艘船是姐妹船,這就意味著她們的大小和外觀是幾乎一模一樣的。斯黛拉·達恩聽到『佳人』號的汽笛聲時,以為是『分水嶺』號。還有,之前我和別人打架,有人以為我後背流血了——但那只是油漆。之後,我盯著窗戶上的影子,試圖回想那紅油漆是怎麼弄到我背上的。然後我就想到了圍繞在『佳人』號船舷和上部的兩條紅線。我想起我曾經靠在領航室的外牆上。那兩條線是新漆上去的,同樣還有船名,為的是改變船的外觀。船在河中時,你不可能把油漆塗滿整個船舷,但等船到上游時,你就可以了。你事先讓另一個船長、大副還有其他船員裝扮成乘客混上船,他們佔領整艘船后,就變成『卡羅頓佳人』順流回航。告訴我,剩下的船員和乘客怎麼樣了——那些沒有參与你陰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