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機
他的文學沙龍畢竟是有檔次的,他要維護自己的聲譽。《地鐵快報》剛發表了他的短篇小說集《誕生之後》,他對此標題的一語雙關含義是十分得意的。他還為《鄉村精神》雜誌撰寫月度專欄文章,評論超小說和後現代超現實主義作品。所以當這位「女詩人」不請自來現身於他的沙龍時,埃里克幾乎下了逐客令。但她是《鄉村精神》雜誌編輯帶來的,所以埃里克出於策略需要以及為了保持他的月度專欄,還是犧牲了他的標準。當那女人乾巴巴地朗誦詩作而誘發咳嗽有所停頓時,埃里克馬上從那個地板上的破坐墊上站了起來,朗讀起他的短篇小說《貓糞》。稍後他目瞪口呆地凝視著那把惟一的餐椅殘骸時,才意識到降低標準是大錯特錯了。
「你是說你認識這傢伙?這個溫斯頓·戴維斯。」
這屋子又長又窄,雜亂地堆放著一些廢舊物品。這兒,在寫字檯上有面破損的鏡子;那兒,有一個沾滿灰塵的褥墊。當陽光照射到廢品店裡面時,埃里克摸索出一點門道了。
埃里克嘆著氣,拽起打字機穿過起居室,把它安放在破爛、退色的廚房操作台上。本該把它放在餐桌上的,但他知道餐桌會承受不了重量而坍塌。即便如此,廚台也咯吱作響,埃里克屏息寧神,直到廚台停止抗議時,他才長吁一口氣。
埃里克呻|吟著說:「你必須給修一下。」
廢品店離他家有一個街區,就在紐約大學附近。「廢品」店真是名副其實。大學生們從那個乾癟店主那兒購買床鋪和桌子。不過有時埃里克能在廢品雜物堆里撿些便宜貨,事實上他也沒有太多的選擇。寫小說賺的錢少得可憐,他依靠在電影院外面賣賣T恤衫和從母親那兒討點施捨過活。
「那麼造吧。不管多大代價我都會付給您的。」
在耀眼的燈光下,他的腋下汗水直冒。他擔心會弄髒而毀了那套鯊魚皮西裝,但立刻意識到隨時能買件新的。
那老頭兒搗鼓了半天。埃里克抽著煙踱來踱去,急得滿頭大汗。
也許是燈光下的幻覺,也許是那台機器鍵盤的特異作用,不論何種原因,那位警察後來發誓說——他只告訴過妻子——那台見鬼的打字機當時好像露齒而笑。
當他抵達拉瓜迪亞機場時,身邊已有厚達2英寸的一堆狂亂而莫名其妙的東西,更糟糕的是打字機卡住了。他聽到機器內部有令人噁心的吱嘎吱嘎的聲音,鍵鈕死死地動彈不了。他無法再打出哪怕是莫名其妙的東西。出毛病了,他邊想邊呻|吟。仁慈的上帝,打字機壞了,失敗了,完蛋了。
「對,就是斯圖爾特·多諾萬。他倆經常一起航海。有一天溫斯頓將那台奇怪的機器帶回家。『這是一件古董,』他說,『一件禮物,斯圖爾特給我的。』哎喲,它對我來說就像垃圾。不過朋友就是朋友,溫斯頓將它保存下來。他去世后,儘管……」老婦人的嗓音變了調,變得更加低沉,似乎要斷裂了,「不管怎麼說,我把它連同不需要的其他東西一起賣了。」
「是的」,埃里克說,心裏羡慕起主持人那精心梳理過的淺灰色髮型來。「《鄉村精神》雜誌的鼎盛時期,當年格林威治村的好時光。成名之後就享受不到了。我想念華盛頓廣場上的團伙們,想念我們聚會的咖啡屋和夜晚,朗誦小說,探索新潮,談話到天明。」
埃里克一把奪過紙條,發瘋似的抱起那台沉重的打字機,磕磕絆絆地朝門口走去。
他高聲驚呼起來,蓋過了打字的卡嗒卡嗒聲,「看見斯波特跑上了小山坡,看見吉爾跟在斯波特後面追,看見傑克在追吉爾。」
「關門了。」那老頭在門窗內輕聲地說。
「是呀,就是那個模樣。」
「您是斯圖爾特·多諾萬?」
「我不需要錢,我只不過是個老朽,錢對我有什麼意義呢?我很抱歉。」
再度全身發抖,像觸到冰塊一樣。真是瘋了,他心想。我從未聽說過「弗萊徹的小海灣」,還有那個修飾句。太可怕了。極盡粉飾,華而不實。
「我生活奢侈,好了吧?」
「你聽起來很像溫斯頓。」老頭的目光隨著久遠的回憶而混沌起來。
西蒙斯怒目而視:「石器年代付的吧。我可不辦慈善事業,你欠我三個月的房租。」
他又打下去:「那隻敏捷的狐狸。」後來讀到的與這一模一樣。
「《弗萊徹的小海灣》是我腦海里靈光一閃的產物。坦率地說,其經過令人吃驚。我一生都等待著講述這個故事,但是吃不準是否有那種天賦。這一天我有了機會,坐在那台雖然破損卻忠實的打字機旁——我從廢品店買來的,約翰尼。我窮困到那個地步。但是命運或幸運站在了我一邊。我的手指好似在鍵盤上跳舞,故事情節噴涌而出。我沒有一天不在感謝天老爺對我的恩賜。」
「您還記得他真是不勝榮幸。」她說。
「給現金!以上帝的名義,趕快!」
「噢,是那個,」那老頭的皮膚帶著菜色,頭髮看上去就像粘上了埃里克的蜘蛛網。「你指的是那個價值連城、不可替代的老古董?」
那個人影剛要轉身,突然不動了。那位老年紳士又拉開窗帘朝外探視。
他摸索著拎起電話,遲疑了一下,說:「你好。」但他已說不上兩個音節了,只剩下「……好」接著又稀里糊塗地重複著:「……好?」
埃里克頓時目瞪口呆。他知道不是這麼想的。另外,他一直都寫短篇小說嘛,從未試圖——過去也從未練習——去寫一部長篇小說。發生什麼見鬼的事啦?帶著受挫的情緒,他飛快地打下——「行動敏捷的棕色狐狸撲向懶狗」。
「我聽說這事了。你們倆都過於擔心。」
「妙極了。」埃里克的代理商說,他名叫傑弗里·艾姆高特,雖然年約30歲,卻由於操心,頭髮灰白稀疏。他經常皺眉蹙額,胃也麻煩不斷。他行色匆匆,似乎總在跟時間賽跑。「十分完美。您對卡波特的評議——保證再銷出十萬冊書。」
「法西斯主義!」
埃里克平時對編輯的陳詞濫調很反感,不過今天以這樣的方式被告知著實令他不知所措。「破產?」恐怖的洪水淹沒了他。
他儘可能久地推遲打出《帕森的小樹林》。錢既然來得這麼容易,他就不想遭受哪怕是一周的痛苦。雖然這一周時間他認為是必需的,以完成這部手稿。
「把世界上所有的錢給我也不行!」老頭緊抱住埃里克的腿不放。
噴氣式飛機急速穿越夜空。他將一張紙喂進他那「秘書」體內,感到枯燥無味,便啜飲一杯「香檳王」(以法國香檳之父修士命名),挑選出一盒《諸聖日前夕》,放進錄像機。他一邊觀看屏幕上的孩子刺傷大姐姐,一邊動手打字。
埃里克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說:「多了點物質享受而已。」
他決定抓住機會。儘管戰利品十分沉重,他還是抱起它,逃之夭夭。
「是的,約翰尼,」埃里克對電視主持人說,帶著謙虛的真誠微笑著。
老頭兒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冷冷地對他點點頭:「40元。」
「真見鬼,再試一試!」
埃里克舒了口氣道:「那麼如果您不介意……」
他凝視著那台奇異的打字機和紙上的詞句。雖然那些字母現在由於酒精作用變得有些模糊,但毫無疑問還能辨認,更重要的是它們是實實在在的。
這下埃里克確認自己瘋了。他不可能聽到這種消息的——《鄉村精神》雜誌是騙子,在玩弄騙局?「你可不能當真!」
埃里克下車時,夕陽已經西下,濃厚而朦朧的暮色籠罩在他的周圍。在位於長島的這個奇異的海邊村莊里,他呼吸著帶有鹹味的海洋空氣。他望著一家店面上方的一塊招牌:「多諾萬打字機——新品和二手貨——兼營重造或修復。」他的原計劃是找到該店,乘該店明天上午營業時再來。但是令人吃驚的是,暮色中有一盞燈在該店窗戶內發出暗淡的光。雖然門上掛著一塊寫有「停止營業」的紙板,但在拉上了的窗後面隱約可見一個人影在移動。
他不禁驚叫起來。
「在長島上有一處房產,某個傢伙死了,我想他是淹死的。讓我們看看吧。」老頭兒努力辨認那張廢紙上的模糊字跡。「對了,他名叫溫斯頓·戴維斯。」
他心裏在打鼓:要是無人在家,要是他們想不起這件事怎麼辦?還有,如果別人住在那兒,會發生什麼事?把打字機留在車裡,他一邊猶豫一邊急急忙忙地邁步登上房子正面的大理石台階,走向那扇巨大的橡木門。抖動的手指按下一個鍵鈕,聽見房內鈴響的回聲,使他驚訝的是很快有人打開房門。
「您是一位富有的人。」
傷心的往事使老頭髮出呻|吟聲。
「去格林威治村。」埃里克不假思索地對等得不耐煩的司機說。
「哪那麼有什麼問題?三百萬美元可以付我的賬單。」
「怎麼不記得?我不會忘記那破玩意兒。不是告訴過你嗎,我不退貨。」
經過一番折騰,他把它安放在桌子上。他已下令讓飛行員不要回到乘客艙。一塊厚厚的隔板將駕駛艙與埃里克隔開。這兒好似他在哈德遜河岸上的府邸,埃里克可以在嚴格保密的狀態下打字。
帶著好奇的衝動,埃里克瞥了一眼迄今為止打下的東西。
埃九*九*藏*書里克熱汗涔涔地踏上濺滿烏糞的公寓台階。說它是「經濟房」更為確切。破裂的前門上安著把破鎖;室內剝落的灰漿晃晃悠悠地從天花板垂下來;牆上的油漆均已龜裂剝落。地板隆起;樓梯傾斜;連扶手也東倒西歪。
接著他醒悟過來。「打字機是我的了。」
老頭點點頭說:「你說起溫斯頓嗎?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
「不,我正在寫專欄文章。」埃里克試圖控制住嗓音中的醉腔。「電話鈴嚇了我一跳。」
沒看過鍵盤一眼,埃里克打著字。他旁邊的稿紙漸漸堆高。他喝完了第5杯「香檳王」,《諸聖日前夕》錄像片也已放完。他看了《異形》,一個被困住的穿著貼身內衣的女子與妖怪搏鬥。在科羅拉多州的上空——埃里克事後估計發生事故的地點時——他瞥了一眼剛才打出的稿紙,突然發現上面純屬胡言。
一個男子正氣憤地敲著埃里克的房門:他就是房東,「鐵屁股蛋」西蒙斯。這個綽號其實很不貼切,因為他走路時,兩瓣屁股就像兩大堆果凍在晃蕩。他腆著個啤酒肚,臉上鬍子拉碴的,嘴唇像爬著兩條蠕蟲。
「一百美元。」
他心想,再有6天時間,我必須完成新書。如果夜以繼日地打字,就有時間幹完那個活。
「你是我的代理人。另外再為我做筆生意。」
他在紙堆中摸索半天,方才明白有半個小時里打出的東西簡直莫名其妙。
「不過您花錢似流水。那架噴氣機、豪華遊艇以及豪宅。您負擔不起。」
他義憤填膺,瘋狂地敲打鍵盤,決心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那作家的矜持蕩然無存。暢銷書的低級趣味激勵他去寫篇專欄文章,抨擊小說的無恥墮落,它們只是為了迎合最低級的平民口味。
但是傑弗里警告過他。不是沒錢了嗎?那麼我最好重返金礦,回到那台下金蛋的打字機旁。作家的幫手稱什麼來著?秘書。對啦,那就是我對你的稱呼,埃里克對那台不可思議的機器說道。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秘書了。他無法相信他實際上成了百萬富翁——至少紙上如此——乘坐他自己的「李爾號」噴氣式飛機,飛往紐約,出席「今天」發布會,「明天」發布會,然後在「早安,美利堅」節目上作秀。真難相信會有這樣的好事。
「你在開玩笑。」
埃里克在旁邊急得舔嘴唇,啃指甲。
這念頭使他來了靈感。對,要寫篇小說,要告訴世人他對這個問題的思考。標題已經想好,只有四個字:人間渣滓。他打了出來。
「你不是說我能認出你嗎?」老頭兒問,「你不是昨晚在卡森秀上露過面嗎?」
「40元?但它是垃圾貨!10元!」
「我曾住在本社區,如果我路過順便造訪,望您不會介意,想告訴您有關我對他小說的感覺。」
「不,我必須見您,有要緊事。」
拿著重物的埃里克幾乎失去平衡,他難以置信地歪著頭問:「你還記得我?」
「對不起,我做不到。我已忘了訣竅。我曾經製造了五種成功的款式。但第六、第七款都失敗了。第八款徹底失敗后,我就停止了試驗。」
慌張的埃里克打量了一番那扇敞開的笨重的大門,那平坦寬廣的草坪和通向雄偉樓宇的那條黑色路面的大道。它看上去像一座城堡,埃里克心想。
「那你為啥要把那見鬼的東西拿回來?仁慈的上帝,它太丑了,看見它我就無法忍受。」
埃里克的喉嚨像堵住了:「我聽說過此人,他是個小說作家。」他的嗓音顯得嘶啞。
老頭試圖從他手中奪回打字機,埃里克將他一搡,老頭跌倒了,抱住了埃里克的腿。
「怎麼啦,這是……」老頭驚愕地瞪大雙眼。
他看到生鏽的廚房水龍頭往下滴水,廚房的鍾——雖然他經常重撥,現在還是快了半小時——從指針所在位置估算,大概2點半。他自言自語道:離喝酒時間還早了點,不過我有的是借口,有許多好借口。先前那個夜間聚會還剩下些廉價的蘇格蘭酒。他倒了一盎司,一飲而盡,喘息中品味那股暖流到達空空如也的腸胃中的幸福。
埃里克敲敲店門,有人拖著腳步慢慢地走過來。一位老年紳士走到窗后,拉開窗帘,看了埃里克一眼。
「我要給您看樣東西。」埃里克說。然後匆匆去汽車那兒又轉回來,將那台奇醜的打字機搬進店裡。
然而他所讀到的文字卻是:「如它一直所努力的,弗萊徹小海灣城設法在嚴酷的大西洋冬季中生存下去。」
「不,我買來的。」埃里克自豪地挺直身體,還帶著點憤慨。但那東西似乎立刻變得重了兩倍,壓得他彎下了腰。「我需要一台新打字機。」
「什麼時候?」
「它壞了。」
主啊,我的專欄文章明天要交了,但還沒起頭呢。倘若不按期交稿,我就會失去這份惟一穩定的工作了。
真是神奇。這是一間高大、寬敞的屋子,四壁掛著價值連城的油畫——圍著一圈書架,又厚又軟的地毯,碩大的窗戶面向白浪翻滾的海洋——在那兒有三艘染上落日餘暉的帆船,在傍晚的微風中疾駛。
「你還沒有吃夠苦頭嗎?」
「那座府邸到了,先生。」一頭霧水的司機告訴埃里克。
「難道你不出名?你不是在那個卡森秀上露過面嗎?」
那老頭兒滿腹狐疑:「我不想要支票。」
老頭笨手笨腳地修起來,搗搗這個,捅捅那個。他把螺栓都卸下來,又試試拉杆。
「瞧這裏邊的支撐臂,已經破裂。我沒有這麼奇怪的零配件。」男店員看著這台機器,被它極丑的模樣嚇住了,「我得焊上那支撐臂,但是老兄你看,這機器已破爛不堪,就像穿壞了的襯衫。你在肘部打個補丁,補丁邊上撕裂了。你打上新補丁,別的地方又撕裂了。等你完工,這已經不是襯衫,僅看到補丁了。如果我焊接好支撐臂,電焊的高溫會降低舊金屬的強度,這個支撐臂的其他地方有可能破裂。你得來來回回地跑,直到都是焊接點為止。再說,像這種怪異模樣,我可不想搗鼓。相信我,老兄,我弄不明白這玩意兒。你最好去找製造它的那傢伙。或許他能修理,或許還備有配件。嘿,難道我不認識你嗎?」
眼前出現一位60來歲頭髮灰白的老婦人,穿著講究,面容和善,表情令人愉悅。
「不,我……」埃里克胸口抽緊,心臟絕望地下墜。
老頭慢慢轉過身來看了一眼說:「噢,那台。不,對不起,那是我自用的。我為自己孩子造的機器。現今他們都已結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們來探望我時,我的孫輩很喜歡擺弄它。」
寫作就更加缺乏吸引力了。十分坦白地說,埃里克認為,我應該是位王子。
「另外,」老頭說,「我總有足夠的錢。富人們有過多的擔心,溫斯頓就是個例子。到頭來他神經緊張,老在害怕修理過的打字機出毛病。這樣便毀了他。但願我沒送給他打字機就好了。不過他待我挺不錯,一直把所賺之錢的百分之十給我。」
「鍵盤卡死是由於支撐臂破裂所致,」老頭解釋說,「但是在鍵盤卡死之前,這機器並不能打出你所要的字。它失去了創作功能。」
那座府邸對於埃里克而言就像個陵墓——冰冷,空蕩蕩的。
他感到恐怖至極。向朋友們借錢嗎?他聽得見他們輕蔑的笑聲……向母親乞求嗎?他猜想她會斷然拒絕……
「房租。」房東說,「就是你每月欠我的錢、現金、鈔票。」
「你必須讓我得到它。」
「我加倍出價。」
傑弗里嘆了口氣:「奢侈?是揮霍!您乾的事已失去理智。」
埃里克瞪大雙眼:「請再說一遍。」
埃里克把他的話吞進肚裏,彷彿壓根兒不知「錢」為何物。
「求求您啦,我必須跟你談談他的事。」
再次冒出驚人的詞來,瘋了嗎?是的,他瘋了似的相信,在他酒醉狀態下發生的一切事實多於幻覺。
「在這種交通狀況下?先生,正是中午,交通繁忙時間。」
「弄壞我的胃嗎?謝謝,哎喲不能謝。聽著,我已跟您的經銷經理談過了。」
電話里突然轉成掛斷後的蜂音。他的腦袋裡一片茫然,胃裡翻江倒海。那個制度,那個制度又一次攻擊了他。難道沒有一樣東西是神聖的,甚至藝術?把電話擱回座架,他無奈地搔搔悸動的前額。如果明天得不到支票,他的電話將斷線,他會被攆出這個公寓。警方會在路邊溝渠中發現他那餓癟了的、憔悴的屍體。要麼如此——埃里克不禁畏縮起來——要麼他將不得不尋求一個穩定的——想到這裏他極其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一職業。
「我得趕時間。」
「不,您沒有那麼多。」
「告訴我你在哪兒弄到它的。」
「我也這麼認為,」埃里克此時已走出播音間,爬進一輛大型高級轎車。「但是您看上去不大高興。」
那東西太破相了,很倒他的胃口。所有那些圓形把手、長條形包邊、裝飾物、橫杆之類的都堆在一起。它們能派什麼用處呢?只是一堆缺乏鑒賞力的大雜燴,彷彿其主人為了裝飾需要,便把這些多餘的金屬件黏合在一塊兒。純屬某個狂熱的機械師的藝術想像。真是莫名其妙,埃里克心想。這玩意兒肯定重達100磅。誰會https://read.99csw.com用這個龐然大物打字呢?但他開始聯想起來:波德萊爾的《惡之花》、奧斯卡·王爾德、奧布里·比亞茲萊。對了,「黃雜誌」。
人們需要的是爭論。
「再試一試。」
「這個怪物要多少錢?」埃里克漫不經心地問。
老頭搖搖腦袋說:「你可憐可憐我吧。」
他不由得大吃一驚,皺起了眉頭。難道他酩酊大醉到無法控制打字?難道酒精引起手指麻木而胡亂擊鍵?不,因為如果他胡亂擊鍵的話,出來的字句會狗屁不通。但「弗萊徹的小海灣」——儘管這些詞彙不是他的主觀意圖,卻也絕非狗屁不通。
他們的笑聲是善意的,你可以斷定他們也不會那樣做。「但是,約翰尼,實際上我最欣賞的回報還是看到書迷們的來信。他們從《弗萊徹的小海灣》中獲得的樂趣勝過我在物質上的成功。這是我們這一行當的宗旨——為讀者服務。」
「你想好了,否則你將明白『星際旅行』是怎麼回事。它就是在大街上流浪。到時候我寧願不要三個月的房租,把你踢出門去。」
「我們碰到了難題。」傑弗里說。
「40元。它不是垃圾貨,夥計。這是做買賣。那個笨重的東西在我手裡已有20多年了。雖然我不應該買下它,但是它包裝得好極了,主人也不同意打開包裝。20年時間,就算1年出2元錢佔用地方。我真是慷慨大方,應該要價100元的。大佬兒,我恨死那玩意兒了。」
「我在一家廢品店買的。」
「難道我不想這麼做?然而一旦詞彙用盡,我就無法輸入新詞。我也搞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但是我反覆試了好多次,最後還是失敗了。因此我不得不再造個最新的。」
「什麼朋友?」這句話擊中埃里克,如鯁在喉。
埃里克感到害怕。他明知不曾打下如此字句,再者他決不會強迫自己打出不曾想過的東西。這些句子太糟糕了,冗長煩瑣,我的天,矯揉造作的商業化語言。遣詞造句純屬暢銷書作者的煽情手法。
「我也會的。求求您把它修好,幫幫我的忙。」
在老頭背後,那個櫃檯後面的工匠間里,埃里克見到一台其他型號的打字機,還有一些旋鈕、槓桿、螺栓等。
「您會意識到成功帶來的優勢的。」約翰尼說。
「是你嗎,埃里克?」一個男人帶著鼻音響亮地問道,「你的聲音有些異樣,病了?感冒了?」《鄉村精神》雜誌編輯說。
「支撐臂裂了口子。」
「徹底破產了。知道嗎,愛爾蘭標準協會不讓我註銷這本雜誌,堅持說這是一種逃稅行為,而不是商業舉措。」
「我很樂意,不過我有點迷信。我很忌諱在寫作期間談論它。但我能告訴大家,」埃里克用懷疑的眼光打量一下四周,似乎害怕有作為競爭對手的出版商潛伏在播音間里。他笑著聳聳肩說,「我想我可以說這句話。畢竟在幾百萬人當面聽我聲明以後,還有誰會剽竊一個書名呢?新書名叫《帕森的小樹林》。」他聽見從聽眾那兒傳來一片狂喜的嘆息。「故事發生在佛蒙特的一個小鎮,並且——得了,我最好別往下說了。等到該書出版時,大家都能讀到。」
為了驗證,埃里克努力讓混亂的大腦安靜下來,全神貫注於他的手指。
打字機的鍵鈕比他預料得更為敏捷,非常順暢,得心應手。埃里克感到欣慰的同時,又感到迷惑——因為鍵鈕敲出的字比他輸入的多。
那個炎熱而潮濕的下午,埃里克走進廢品店。
「我無法修好它。修理工連碰都不願碰,他怕越弄越糟。」
「什麼?你要取消我的——」埃里克覺得心跳加速。
埃里克停頓了一下。採訪十分順利。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書銷售順利。
「不,我指的是這件歪七扭八的垃圾貨。」
「我知道特魯曼·卡波特說過,《弗萊徹的小海灣》幾乎不是寫出來的——它完全是用打字機打成的。他以前也好幾次作過如此評論,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的話,我要說他以前也多次說過其他的事呢。」
他鼓起勇氣來到迷宮最遠的角落,被一根電燈線絆了個跟斗,狠狠地摔倒在一張水跡斑斑的梳妝台上。他拍拍身上的灰塵,眉毛上粘著蜘蛛網痒痒的。他面前是一堆落滿灰塵的《解放》、《礦工》和《星期六晚郵報》等舊報刊,陰影里隱隱約約有個低矮、臃腫、笨重的物體。他一看那玩藝兒就發起抖來,好像摸到了蜘蛛窩,或者像聽見骷髏散架的聲音似的。
埃里克皺起眉頭問:「你說什麼?」
埃里克打了個哈欠。他看見一個瘋子逃出了瘋人院,看見那個發瘋的醫生極力找出那個瘋子。一個保姆尖聲呼叫。那個瘋子被追殺五六次,然而生存依舊,因為他實際上是個迪斯科舞者。
「那是意料中的事。」
奇怪的是沒有胡言亂語,這次他看到如下字句:「城鎮居民像新英格蘭海岸線一樣堅韌。他們具有花崗岩般的性格,能抵抗大自然的懲罰;他們彷彿從沿岸那些不屈的岩石那兒學到了生存的本領,不屈不撓地抵禦潮汐的衝擊。」
「地址在這張紙上。」
約翰尼輕鬆地用鉛筆習慣性地敲打著寫字檯。電視演播室的燈光十分耀眼,埃里克穿著那套價值上千美元的鯊魚皮西裝,花了200美元設計的髮型由於噴了定型水顯得有點僵硬,他感到汗水在流淌。在晃眼的燈光中,他視周圍,卻看不到觀眾,儘管能感覺到他們十分認可他從乞丐到富翁的偉大成功。美國作證。總有一天銘記光榮的聖地上會刻上最受尊敬的聖人:霍雷肖·阿爾傑。
「西蒙斯先生,求求您啦。我會還您的。」
「不行。你不知道它如何弄垮了我的身體,我已無能為力。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用完了掌握的每個詞彙。」
他有了靈感。一台醜陋的打字機!儘管皮膚有些刺痛,他笑了起來。他想像著朋友們會怎樣欣賞他的傑作。他要告訴他們他決心承襲波德萊爾的傳統,成為一名頹廢派藝術家。他會出人意料,用一台邪惡的打字機打出一部邪惡的小說來。他也許能開創一種流派。
他打下的「看見傑克跑,看見吉爾跑,看見斯波特追那個球」成了「我為自己的孩子造的機器。現今他們都已經結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每當他們來探望我時,我的孫輩很喜歡擺弄它」。
「那麼錢在哪兒?」
「告訴你這個信息,給我多少錢呢?」
接著往下幾行——警方很快發現這句話的意思——「看見埃里克殺害多諾萬先生,看見埃里克用手杖敲那老頭。看見埃里克偷了我東西,看見埃里克入獄。」
「廢話。聽著,我可沒那麼想。我要見的是你的錢。」
那個「卡森」展覽會是在下午晚些時候錄製的,但濃霧使得看上去像黃昏時分。
埃里克個子高挑,一表人才,卻又瘦得皮包骨。一位藝術家應該看上去像苦行僧,他對自己說,儘管事實是他別無選擇。他的消瘦並不完全是苦行修鍊造成的,而是忍飢挨餓的結果。他發現藝術不值錢,如果你說出真相,那就得不到回報。他怎麼能指望這個社會制度鼓勵說公正話呢!他住的公寓僅有一個街區遠,但現在卻好像長達一英里。他扛著買來的東西往回走,瘦弱的身體不堪重負。打字機的鍵盤頂著他的肋骨,控制桿直搗腋窩,雙膝被壓彎,手腕被勒得生疼。埃里克暗自尋思:全能的主啊,我為啥要買這東西?它何止100磅重,簡直重達1噸!而且醜陋不堪!哦,天老爺,這玩意兒太丑了!在白天耀眼的陽光照射下,它看上去更糟糕。如果廢品店老闆開著電燈,他的顧客就能看清他們買的是啥玩意兒了。他心想:我真是個傻瓜,應該回去討還我的錢。但在那老頭兒櫃檯的後面,有一張告示。他曾用手指著上面的字句:「售出貨物概不退換。」
「那您能為我修嗎?我付您高價。」
「我應該樂善好施,不過我不幹。40元,今天就這個價,而且只對你,蝕本大甩賣。明天就漲到50元。」
「這就是我丈夫寫書的地方,」那位老婦人自豪地告訴埃里克。「每天早晨8點一直寫到正午。然後我們吃午飯,再去採購晚飯的食品,要麼去游泳或乘帆船。冬天我們時常在海邊漫步。溫斯頓喜歡冬日的大海。他……我又在喋喋不休了,請原諒。」
「每天都用。」
他終於跌跌撞撞地爬上七樓,差點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他雙腿搖晃著走進門廳,卻立刻嘆了口氣,並非因為負重而是出自他眼前的情景。
「已經做了。您怎麼啦?大腦是否喪失了記憶?一周以後,您的出版商要從您這兒得到一本最新作品。他出價三百萬美元買斷精裝本版權。我交書。他給錢,那就是合同。難道您忘了嗎?」
「那我得看看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傑弗里悲嘆道:「仁慈的上帝啊,您是說還沒完工?我問過您。不,我請求過您,趕快停止笙歌達旦,抓緊時間寫出那本書,然後再過你的好日子。你怎麼啦?所有那些女人,是不是她們吸幹了你的精力、你的腦汁,還有其他什麼?」
「我保證。很快我就會拿到為專欄寫作的付款支票。」
「等一下,現在我想起來了。」灰白頭read.99csw.com髮的婦人說道,埃里克屏住呼吸。
他試著使勁敲打鍵盤以鬆動它,結果全部努力只是傷了他的手。主啊,我最好小心點,搞不好會損壞內部更多的零件。醉醺醺的,他把一床毯子蒙在打字機上,然後費力地從飛機上搬下來,裝進等候著他的轎車。直到第二天他也沒在電視採訪中露面。烈日高照,他擦了一把那張憔悴而鬍子拉碴的臉,驚慌地對他的司機說:「去曼哈頓,找一家打字機修理店。」
「埃里克,」約翰尼說,「您提到了狄更斯,使我想起另一個作家,他的作品在50年代後期深受歡迎,即溫斯頓·戴維斯。要是我不知道您寫了《弗萊徹的小海灣》,就會深信它是戴維斯的新作。當然啦,這種可能性不存在,因為戴維斯已逝世——死於一場悲劇性的翻船事故,當時他只有48歲。我知道事故就發生在長島外面。」
「不用擔心,」埃里克以微笑消除他的疑慮,「一切都關照好了。今晚我和羅伯特·埃文斯共進晚餐之後,將著手工作。」
「我修不了這東西。」一個青年店員告訴他。
屋裡一股子捲心菜氣味、刺鼻的洋蔥味,還有令人噁心的尿臊氣。
店裡一片死寂。
「嗨,我有九百萬美元,讓我享受一點美好人生吧。」
埃里克聽著哈哈大笑聲漸漸遠去,考慮是作個聰明的反擊呢,還是將打字機放下來。酸痛的雙臂告訴了他該先幹什麼。他氣呼呼地打開房門,回頭凝視著買來的東西,感到十分困窘。他想,好吧,我總不能將它留在門廳里。為了將那玩意兒抬起來,他幾乎閃了腰。他費力地進了屋,一腳把門踹上,然後仔細觀察起他的起居室。那些破傢具使他想起廢品店,就是在那兒買來這些個勞什子。我真是一團糟,他自言自語地說。不知道從何處搞到房租,懷疑母親是否會借給他更多的錢。上次在她位於五十六大街的小屋內,母親一直對他怒氣沖沖。
「不,說得挺好。我能理解您的感受。他用過這台打字機嗎?」
他喝了更多蘇格蘭酒,在麻木狀態中隨意敲擊鍵盤,再也不對噴涌而出的詞句感到吃驚。他認為這是精神錯亂的結果,能夠站在這廚台邊打字,而不感到詫異。不管出於何種原因,很明顯他正在把弗萊徹小海灣居民的激|情和變態的驚人軼事,自動描述出來。
埃里克胃裡泛酸。他身體發抖,渾身出汗。好不容易趕到格林威治村,埃里克瘋了似的指點著方向,一邊還不停地看手錶。差不多是下午1點半時,他突然有了一種可怕的念頭。噢,上帝,大概那地方已關門,大概那個傢伙死了或者停業了。
「你比我想像得更愚蠢。你是說用我的房租買來這堆垃圾貨?我真想馬上把你踢出去。兩個星期為限。你最好準備好現金,否則就去路邊陰溝里打字吧。」
由於犯下的案子,他一度感到動搖、恐慌和震驚。但是他有了另一款打字機,這樣便可保住豪華遊艇、噴氣式飛機和三處房產。笙歌燕舞可以延續。
「我還有另外的機器。」埃里克驚得呆若木瑪。
還是退一步好,他自言自語。否則的話我怎麼付他房租錢呢?埃里克十分氣餒,踉踉蹌蹌地朝酒瓶走去。再弄個爛醉如泥吧,又沒有別的法子。
聲名顯赫?埃里克暗自皺起眉頭。嗨,說話小心點,約翰尼。說了大話,將失去聽眾。我還有一本書要賣呢。
「仁慈的上帝,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嘴唇發麻,俯身察看舊色帶顯示出來的字,大腦里先是一片空白,隨即眼睛一亮。他把頭貼得更近。明明剛才打的是「人間渣滓」,現在卻成了「弗萊徹的小海灣」。
他仔細地按動鍵鈕,把想說的字打出來。那些字母噼里啪啦落在紙上,正好花去所需的時間。但問題還是出現了。他想打的是「短篇小說」,結果卻變成了「長篇小說」。
「看見吉爾爬上樹,看見傑克爬上樹,看見斯波特對傑克咆哮。」
「但願他沒用那玩意兒寫小說。情況正如你買下它時我告訴你的那樣。我試著盡我所能讓他們留下它。但是物主將死者的遺物一古腦兒變賣,他們不願拆零,要麼全部買去,要麼一件不賣。」
埃里克已不抱希望。但是透過防風玻璃斜眼看去,他突然見到沿著大街的那個廢品店滿是灰塵的櫥窗。還沒等車停穩,他就躥出汽車。儘管機器杆子刺痛了他,他緊緊抱住又笨又重的打字機,摸索到廢品店那道吱嘎作響的門,雙膝搖晃著走進那間齷齪、霉臭、狹窄的陰暗房子。
那老傢伙從賽馬成績表那兒抬起頭,目光盯住來客說:「售出貨物概不退換。你沒讀過那張告示嗎?」
「哦,那是個小問題。我有支撐臂配件,重新換上去很容易。」
但這是真的。如果埃里克想要繼續享受美好人生,他最好像魔鬼般地打字,花一周時間產出他的第二部書。
「不,我的要價都是一樣的。我剛要離店,老伴做好晚飯等著呢。不過這種型號是我的傑作,就算為了溫斯頓,我也得琢磨它一下。把它放在櫃檯上吧。」
「約翰尼,我還等著他承諾寫的那部長篇小說呢,很高興我沒屏住呼吸在等。」
最後老頭兒哼哼唧唧地從地下室出來了,帶來一張有潦草字跡的廢紙片。
有廚房餐桌,甚至還看到一個骯髒的廚房洗滌盆,可是埃里克沒發現餐椅。
聽眾們發出笑聲,不過笑聲中帶著嘲諷。
但是如今它不是金礦了,不過是一大堆垃圾,一件破爛的螺絲和槓桿組成的廢物。
他覺得皮膚冰涼,渾身戰慄。
「它的秘密,全部隱情。瞧,我需要它。如果修不好,我將陷入困境。」
「這台破機器,這台殘缺不全的打字機。」
埃里克想到哈德遜河邊的豪宅,在馬裡布和巴艾米尼的房產,他的豪華遊艇、噴氣式飛機,他的歐洲之旅以及法拉利轎車。「見鬼!我出原價的三倍。」
「不,你搞錯了。」埃里克閃爍其辭地告訴他,旋即瞟了一眼他那隻勞力士金錶,發現差不多已到正午時分。仁慈的上帝,他已磨蹭了一個上午。
「說老實話,約翰尼,我認為特魯曼已經失去與讀者群的聯繫,而這個群體在美國中部。我也嘗試過寫現代派小說,卻使我感到窒息。現在人們需要的是內容豐富的小說,應充滿魅力、浪漫、動作和懸念。蘆狄更斯寫的那種故事。」
「兩個星期以後。只要兩個星期,我就能賣掉『星際旅行』牌T恤衫了。」
「你會得到書的,我保證,傑弗里。不管怎麼說,即使我動手晚了點,也沒關係。對於出版商而言,我是搖錢樹。他會放寬期限。」
「如果母牛也長翅膀——」
其實在書迷們開始把埃里克的書與戴維斯的作品互相對照之前,他根本沒有聽說過溫斯頓·戴維斯其人。懷著疑惑埃里克去了紐約公共圖書館。費力地翻閱了戴維斯五六本書之後,他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沒有從頭到尾讀完一本書,都是些索然無味的垃圾,行文死板,但埃里克不得不承認有相似之處。《弗萊徹的小海灣》很像溫斯頓·戴維斯寫的書。埃里克離開公共圖書館時大皺眉頭,他再次感受到那種刺痛。儘管相同的感覺在《弗萊徹的小海灣》成形過程中頻繁出現,他卻從未喜歡過這種感覺。
他們穿過一個涼意襲人的大理石廳堂,老婦人打開一扇裝飾華麗的門,做個手勢指向那個神聖的書房。
他將碰過之物上的手印擦拭乾凈,把壞了的那台打字機擱在工匠問的桌上,換了另一台。他的汽車司機不會知道發生的事,有可能永遠不知道。在長島這個地方的一個小村落殺死一個老漢——幾乎不會引起公眾關注。是的,戴維斯夫人也許會回憶起她的傍晚來客,但她會將謀殺案與他聯繫起來嗎?再說她根本不知道埃里克是何許人也。
「實事求是地說,埃里克,他們是對的。這是逃稅行為。你應該明白我在財務上變的戲法。」
「不過約翰尼;金錢不是萬能的。哦,當然啦,如果有人要給我錢,我決不會把它扔進哈德遜河。」埃里克大笑起來,而且聽到聽眾的反響很好。
「見他媽的鬼!」埃里克叫道。他把打字機放到櫃檯上,抓起老頭的手杖,猛擊他的腦袋,氣咻咻地說:「我需要它!難道你不明白嗎?」
「那個醜八怪?」她說。
現在他又一次面對空白書頁,又一次大腦空白,一個字也跳不出來。他大汗淋漓,絞盡腦汁。再喝點酒也許有幫助,於是他走回廚房去拿杯子。隨後又點燃一支香煙,還是沒詞兒。哎呀,這是我的老毛病。他一口氣喝乾蘇格蘭酒,心想藝術真是痛苦啊。假如不遭罪,他的工作就不會有價值。喬伊思遭受過痛苦,卡夫卡和曼恩也如此。偉大的煉獄!在廚房裡,埃里克感到蘇格蘭酒開始發揮作用。燈光變得慘白,房間在他眼前傾斜,下巴一陣麻木。他伸出笨拙的手指,捋捋齊脖子長的一頭濃密金髮。
「我並不是來退貨的。」
「嗨,不止你的專欄,所有的一切,《鄉村精神》收縮了,它失敗了,破產了。真見鬼,幹嗎還轉彎抹角?它玩完了。」
「我出價一百萬美元買那台打字機。」
「我還有投資項目,石油和畜牧業。」read.99csw.com
埃里克在門廳里剎住腳步時,差點失手讓打字機給掉下。他把頭一縮,轉身向樓梯口走去。
「從現在起,一周后你將得到那本書。」
埃里克有些語塞,但那位老婦人溫柔的目光鼓起了他的勇氣,很快他便鬆弛下來,解釋說他知道其丈夫的大作,慕名前來。
「我知道什麼壞了。」
埃里克害怕得想嘔吐,臉色蒼白地點頭稱是。
他一直在找一把餐椅。他那把舊餐椅——這個「舊」字用得相當準確——事實上,是他惟一的餐椅,昨天晚上已經毀了,被一個醉醺醺的體格壯碩的女詩人壓成了碎片——她當時身體失去平衡,倒在了椅子上。坦率地說,「女詩人」一詞對她而言實為溢美之辭。在埃里克的格林威治聚會上,這個商業味十足的女人,羅德·麥克庫思,以她的幾句歪詩——「我聽見你的目光,我看見你的聲音」,為那些貓啊、雨啊、海港燈光作賦,侮辱了全體賓客。「真糟糕。」埃里克暗自叫苦,窘迫之下還得奉承。
埃里克跌跌撞撞走向蘇格蘭酒,這次他不用杯子了,直接把嘴套在了瓶口上。他渾身顫抖,翻腸攪肚,怕得要死。當索然無味的酒精從唇問滴漏時,他一陣暈眩,趕忙撐住廚台以免跌倒。精神錯亂中,他覺得只有三種解釋:其一,他瘋了;其二,他醉了,就像樓梯上的醉鬼,產生了幻覺;其三,也是最難接受的理由,這台打字機非同尋常。
他用手摸摸一張髒兮兮的咖啡桌,它的幾條腿已脫臼,安放在一個中間裂了縫的沙發上面。桌面上是骯髒的泡沫,刺鼻的臭氣直衝鼻腔,真是一塌糊塗。
「那就隨意吧,朋友。」那老頭兒吧嗒著一支半英寸長的香煙,熏得黃黃的指甲需要修剪了。他斜眼看著一張賽馬成績表。
它的怪模樣應該讓人想到這一點。
他小心翼翼地對司機說:「直接開到房子前面。」
「上帝保佑你,埃里克。敲鍵盤吧,夥計,只管擊鍵。」
「你提到戴維斯讓我甚感榮幸,」埃里克說,「事實上並不是你一個人作此比較。他是我所崇拜的此類作家典範。他對作品中的人物和情節都傾注了深深的關愛,書中寫到的新英格蘭州的那些小鎮均流芳百世。另外他的散文作品很豐富。我研讀過戴維斯的全部作品,力圖繼承他的傳統。人們需要真實、誠摯、人性化的小說。」
「那個修理工建議說造它的傢伙也許知道如何修理。」
半英裡外的鄰居被他的尖叫聲驚醒。因為擔心他會遭到謀殺,他們便報了警。州警破門而入時,卻發現埃里克一邊打字,一邊尖叫著。
「我正寫著昵。」
「噢,埃里克,但願我有您這樣的信心。您想想看,寫作就像擰開水龍頭嗎?它是工作。再設想寫作中遇到障礙,患上流感之類的。不管是誰,能在一周內寫出部小說來?」
「您沒有九百萬美元。所有那些歐洲之旅、馬裡布的海灘屋、巴艾米尼的房產都得花錢。」
「你這個掙扎在飢餓線上的藝術家,滿腦子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埃里克,我哪裡出岔子了?是我把你寵壞了,毛病一定在這裏。我給了你一切,你不再是個嫩伢子了。你已年滿35歲,得有責任心。你必須找一份工作。」
而今埃里克所考慮的問題是,省下了將要付給那老頭買機器的四百萬巨款。
開始寫吧,埃里克極不情願地作出決定。
「我的胃可開不起玩笑。您有房地產的銀行抵押貨款,你的法拉利豪華車還沒付過款呢。那架『李爾號』噴氣式飛機也沒付款。您剛好破產。」
再也沒啥可吃的了,他告訴自己,便又倒了點酒。這個鬼東西花掉了我所有用來買食品的錢。他想踢上它一腳,可是它卻沒在地板上,所以他就用手打了它一下,差點把手指給折斷了。他痛得握著手指在房內團團轉,嘴裏罵罵咧咧的。為了使自己平靜下來,他倒了更多蘇格蘭酒。
「四!四百萬美元!」埃里克大吼道。
他們吃不準究竟哪種情況更糟糕——這個人還是那台機器。他們把他從那台怪異的打字機旁拖走,一位警察看了看紙。
「所以應當扔進垃圾堆。把它當廢鐵賣吧,分量夠重的。你或許可以得到幾塊錢。」
「見鬼,你沒在聽我講。一切都在於時間。新的精裝本已經宣傳出去了。數月前就該送出手稿加以排版了。《弗萊徹的小海灣》平裝本的發行也和這部長篇小說連在一起,書店盼望同時進兩本書。印刷商也在等待,宣傳廣告即將推出。假如你不送出手稿,出版商會認為你在愚弄他們,你就失去了媒介宣傳。讀書俱樂部也會生氣,更不要說那些早已把你的新書列入目錄的國外出版商了。他們都指望著你呢。埃里克,你還不明白。大生意,你不能毀了大生意喲!」
他自言自語道,我的大腦在捉弄我。明明是在想這件事,但卻無意識地變成另一種東西。蘇格蘭酒把我搞糊塗了。
他對專欄不感興趣,無論怎樣努力,也無法想出有關現代小說的任何理論。腦海里縈繞的惟一事情,就是兩周后當西蒙斯來討房租時該怎麼辦。
「這就是我必須見您的原因。」
「嗨,瞧你,別想不開了,嗯哼?不是針對你個人的,這是商場。你可以另找一家雜誌。趕快各奔前程,夥計。下次見。」
「呃?什麼?」那個廢品店主的目光從賽馬成績表上轉了過來。
見鬼吧我會懷念他們,埃里克心想。我所住的垃圾房,那個大屁股西蒙斯,讓他伴著那些蟑螂和樓梯上的醉鬼吧。「鄉村精神」?倒不如叫「鄉村白痴」更確切些。文學獎?《地鐵快報》每月都頒獎。是的,拿了獎金再貼上二角五分錢,可以買上一杯咖啡。
「真不公平。資本主義制度就跟我作對。」
那個老傢伙正站在那個老地方——埃里克上次進門時看到他的地方:弓著背站在一張破損的寫字檯旁,熏黃的手指間夾著根半英寸長的香煙,愁眉苦臉地面對一張賽馬成績表。他甚至還穿著那件紐扣掉光了的破絨線衫。像蜘蛛網似的頭髮,菜黃色的臉。
他母親搖搖頭,失望地嘮叨著。「但這個制度使我能借錢給你。如果你老爸從天堂的董事長會議室回家,看到你這副潦倒相,肯定會心臟病發作重新死去。我做錯了。我的顧問說我約束了你的發展前途,他還說剛長出羽毛的小烏就得學會飛。因此我必須強迫你離開鳥巢。你不會再從我這兒得到錢了。」
「溫斯頓·戴維斯。」
十年間寫了四部小說,我並不多產。那些多產作家是否都有什麼秘密武器,比如說一台特殊的打字機,來增加其產量呢?以下這個摻雜著黑色幽默的故事,描寫了作者的妒忌。雖然此後也有幾篇短的,這個故事比我以前的小說篇幅要長,表現出一種傾向——從此以後,你多半會覺得是在讀中篇小說。本篇涉及到許多文化背景,如特魯曼·卡波特、約翰尼·卡森和《明天》的劇本等,現在看來已過時,但是當我試圖以現代內容加以替換時,小說卻寫不下去了。起初我甚感迷惑,後來終於意識到為什麼必須加進特魯曼和約翰尼這樣的人物。該小說與1983年十分吻合,它就是在那年出版的。
「那麼幫你拿走,你應該付我錢。」
「埃里克,您太謙虛了。您不僅僅是我們國家最令人稱羡的小說家,而且也是最受尊敬的文藝評論家,更不用提您有一部短篇小說榮獲聲名顯赫的文學獎。」
他斟滿一杯酒,實在需要它呀,打開電視機的「晚間節目」頻道,然後點燃香煙。熒屏上出現《掠屍者》的字幕時,他拚命地打起字來。
他那個IBM詞彙處理器擱在書房的辦公桌上,純屬擺設。他從未使用過,不過需要用它來愚弄他的客人們,掩蓋他組合文章的真實方法。他隱約聽見車子離開府邸朝城裡開去,便打開電燈,疾步走到辦公桌前,把IBM處理器扒到一旁,將他的大救星放在桌上。還有六天時間,夠了,他可以做完這項工作。伴隨著大量的香檳酒和電視節目,隨意打字后酸痛的手指關節會變得僵硬。儘管如此,他仍能幹成。
「我尚未看出有什麼問題。來吧,喝點酒鬆弛一下。」
「我之所以問,是因為我有一天買了台破舊的打字機。它奇異的外型引起了我的興趣。出售給我的那個人告訴我,您的丈夫曾經擁有它。」
他厭惡地瞟了一眼廚台上的那東西。「你,」他說,「我敢打賭,你的鍵盤甚至都失靈了。」他抓過一張紙,「進去。」他轉動壓紙滾軸,卻驚奇地發現紙喂進去十分順暢。「哦,至少還來兩下子。」他喝下更多的蘇格蘭酒,點燃另一支香煙。
在《弗萊徹的小海灣》取得成功后,他又開始打字。他選了《帕森的小樹林》這個標題,雖然毫無熱情,仍耐著性子打出20頁稿子。他從自己的經歷中得出的結論是:他從未喜歡過寫作,與此相反他只喜歡談論寫作和被稱為作家。寫作的痛苦使他望而生畏。所以,每當他無所事事時。
埃里克將打字機擱好,揉揉酸痛的手臂說:「我不能理解的是你為何不保留這東西,它可值錢呢。」
「最後一個問題,」約翰尼說,「您忠實的讀者渴望著您的下一部小說https://read.99csw•com,能否透露一點它的有關內容?」
「關門了。」那人又說了一次。
他亂打一氣,面對著他的也就亂七八糟。
埃里克聽見門鎖開啟聲,那扇門搖搖晃晃地往裡打開了。老頭皺著眉頭面對他。
好了,就別再貪心了。
「明白么,毛病就在於……」老頭說,「這台打字機詞彙量出了問題,它預存在內部的詞彙用完了。」
他揮舞著手杖砸下去,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們倆都完蛋了。
埃里克滿頭大汗離得遠遠地說:「也許有,我只是隨便看看。」
埃里克失去了理智,忙不迭地越過櫃檯沖向工匠間,抱起那台打字機。
他發瘋似的打字,「小流浪漢皮普丟失了她的綿羊。」這便是他讀到的句子。
「剛才你提到溫斯頓·戴維斯?」
西蒙斯說罷掉頭而去。他笨拙地走下破損的樓梯,還甩過幾句話來:「一個作家,笑掉大牙了。那我便是英格蘭國王了。阿瑟·黑利是作家,哈羅爾德·羅賓斯是作家,朱迪思·克蘭茲和西德尼·謝爾頓都是作家。而你——我的朋友,只不過是個懶漢。」
「第三章……拉蒙娜感到一陣狂喜。她還從未有過這種愉悅。她的丈夫,她的情人,也從未在她體內產生過這種心醉神迷。是的,那個送奶工人……」
「西蒙斯先生,見到您真高興。」
太不公平了!他曾發誓獻身於藝術,現在卻不得不忍飢挨餓,而那些暢銷書作家卻源源不斷出產垃圾,成了百萬富翁!哪裡有什麼正義!靈光一閃,他突然有了主意。做個垃圾暢銷作家?那些低級趣味的作品不就是這麼弄出來的嗎?好,就在他的廚房裡,靜靜地等在操作台上的是一台極丑而又絕妙的機械裝置,片刻之前發瘋似的冒出一大堆字來。
急火攻心的埃里克走進起居室,他那份古老而忠誠的《奧林匹亞》報,在門對面的貌似書桌的供台上擱著呢。每當有人進屋,第一眼看見的東西就是它。今天早晨他努力開始寫專欄文章,但是那把破餐椅又使他分心,以至於找不出詞來。實際上煩惱讓他從工作中分心乃家常便飯。
「這是我的東西!」老頭哀號道,「是我為孩子們造的!你不可能得到它!」
埃里克抓牢那張破寫字檯,胃部在痙攣,心臟停跳好幾次。「不,那不可能。」
因為他胡敲亂打的結果,如他所料,變成別的內容,但並非那篇動情的散文《卡森的小樹林》,而是大相徑庭。
他臉色蒼白,目瞪口呆,差點嘔吐。
「去受剝削?」埃里克吃驚地回答,「自我貶值嗎?資本主義制度就是墮落。」
埃里克強忍住不要尖叫。他心裏默念道,決不能發生這種情況。「那麼多放些詞彙進去。」
「我知道,它是您送給溫斯頓的禮物。」
「有好幾次當它損壞時,他大驚失色地跑過來說,『合同,版稅。如果你修不好,我就完蛋。』我便一次次把它修好。」老頭充滿了懷念地嘮叨著。
「那進來吧。」老頭對他說,顯得迷惑不解。他個子很矮,身體又弱,斜倚著一根木頭拐杖。他身穿雙排扣西裝,系一根細細的絲綢領帶,襯衫領口對於乾瘦的脖子而言顯得太大,身上一股子薄荷味。
埃里克獃獃地看著自己乾的事。他蹣跚地倒退了幾步,扔下手杖,用手捂住嘴。
「但那該死的書在哪裡?如果你不送出手稿,就得不到錢。」
她微笑著輕聲問他有何貴幹。
「但我挺喜歡它!」
「介意?不,我十分樂意。少有讀者願意花時間表示關心。您想進屋嗎?」
機艙里傳來沉悶的引擎聲,他從一個櫥櫃里取出那台龐大的打字機。他不論上哪兒都隨身帶著它,惟恐它在沒人侍候時會有什麼閃失。
這項工作實在令人厭煩。當時在打《弗萊徹的小海灣》的結尾部分,他甚至沒有面對鍵盤。他曾經看了一周的電視節目,同時讓手指按下鍵盤上偶然碰到的任何字母。不管怎麼樣,它沒有出差錯,自動在編輯。每次節目結束時,他都看一眼這部奇妙的機器打下的最後一頁,希望能看見「結束」兩個字。直到有一天,那結束語終於出現在他面前。
這個說對了,埃里克心想。精裝本二百萬美元;平裝本四百萬美元;拍電影二百萬;從讀書俱樂部還能搞上一百萬;再加上賣給英國以及其他20個國家的海外版權,其總收入可達一千五百萬美元。其中百分之十歸他的代理商,百分之五給宣傳策劃人。扣除那些之後,「愛爾蘭標準協會」也要伸手。不過埃里克一向精明,投資石油、畜牧業和房地產——他早就垂涎這些避稅的防空洞了。他把歐洲之旅作為考察。他組建股份公司。他的房產、噴氣式飛機和豪華遊艇都列入成本開銷。處於他這種地位的人畢竟需要私人空間去寫作,為政府賺更多的錢。通過避稅他到手九百萬美元。儘管沒考慮通貨膨脹因素,這份40元的投資還不賴。但願能找到一個辦法多掙幾百萬。
「李爾號」噴氣式飛機從洛杉磯國際機場升空。城市上空,埃里克在黑暗中向下眺望著那些星羅棋布的街燈和閃閃爍爍的高速公路。
「您願意看一下我丈夫的書房嗎?他曾工作過的地方?」上了年紀的婦人問道。
但他讀到的卻是:「12月底的降雪遮蓋了弗萊徹的小海灣,大地沉睡了,一片冰封。一月份,二月份。城鎮居民們擠成一堆,蜷縮在家中的爐灶或壁爐旁邊,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望著被迫聚在一起的熟悉的面孔。狂風在卧室窗口外怒吼,妻子丈夫們不久便互相生厭。三月到來,冰雪融化。四月接踵而至,大地復甦。和煦的春風喚醒了大自然,弗萊徹小海灣的人們也蠢蠢欲動,激|情待發。」
「打字機壞了,」埃里克說,「我帶到這兒請您修理。」
老頭劇烈顫抖著,鮮血從手杖上滴下來。
「但我已經給您了。」
聽眾們哄堂大笑,充滿了嘲諷的味道。假如特魯曼在場的話,他們會向他扔石子。
「有沒有適合你的東西?」滿臉皺紋的店主問道。
「溫斯頓將它存放在一個櫥櫃里。我一直叮囑他把它扔出去,但溫斯頓說若是這樣做他的朋友決不會饒恕他。」
「從什麼地方……」
聽眾們鼓掌表示贊成。
「那麼你知道有關……」
埃里克抓起破打字機,踉踉蹌蹌地走出大樓,向他那輛車子走去。街上車水馬龍的喧鬧聲使他心力交瘁。
他爬上樓梯,陳舊的木板在腳下進裂彎曲,他很擔心它們由於承受不了他的負重而突然斷裂。三樓,四樓,他覺得比登上埃佛勒斯峰更艱難。一群穿寬鬆褲的青少年——他猜想是些強|奸犯、盜車賊和攔路搶劫者——離開公寓時對他發出竊笑。樓梯上一個醉鬼瞪大血紅的雙眼,似乎以為埃里克扛著個酒精桶。
「地點在長島?」
穿行在卡車間,碰上了交通事故繞道而行,這趟差事花了兩小時。最後把車停靠在三十二大街人行道的另一輛車旁,埃里克跌跌絆絆地抱著他的重物,朝櫥窗里有修理字樣的一家商店走去。
「別用那個來搪塞我。你見你母親的惟一原因,就是去她那兒討幾個子兒。如果我是你的話,早就想辦法自謀生計了。」
埃里克找到目的地時,幾乎已是夕陽西下。在穿越長島途中,他一直渾身顫抖。現在他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讀者要把他的作品與溫斯頓·戴維斯的作比較。戴維斯一度擁有這台機器,也在它上面寫小說。實際上是這台機器在創作,這也是埃里克與戴維斯的作品風格相似的原因。他們倆的小說屬於同一位創作者。正如埃里克對此保密一樣,戴維斯同樣守口如瓶,顯然從未告訴他的好友或家人。一旦戴維斯去世,他家裡人認為這台舊打字機不會比垃圾更值錢,因此他們將它連同房子里的其他廢品一起賣掉。倘若他們知道有關它的秘密,就一定會留下這隻金鵝、這座金礦。
「在寫專欄文章?聽著,埃里克,我本應該婉轉地告訴你的,但我知道你能夠堅強地面對現實。忘了你的專欄吧,我不需要它了。」
西蒙斯又敲起門來,然後憤慨地轉過他那大屁股,一眼看到獵物正在門廳里。「啊哈,你在那兒。」他翹起手指作槍口瞄準狀。
總之,如果定要現代的話,雕琢痕迹就太明顯了。埃里克感到一陣刺痛,彷彿他觸摸到一個漏電的開關或是踩到一條蛇。
「油井都已枯竭。牛群死於口蹄疫。」
「我母親病得厲害,我必須付她的就診費用。」
震驚之餘,他再度瘋狂敲擊鍵鈕,盼望讀到胡言亂語,祈禱自己尚未失去理智。
但是房間吸引人之處是在其中央——一張巨大的閃閃發光的柚木寫字檯,就像聖壇中央的聖杯那樣,檯面中央有架50年代的科羅娜牌舊電動打字機。
仁慈的上帝!尖銳的電話鈴聲使他一驚,差點滑倒在廚台邊。他努力穩住身體,蹣跚地朝起居室走去。他知道那部電話不久也要失去。兩個月的期限,他沒有能力去支付賬單。生活到了這種地步,他懷疑這個電話是電話公司打來的,通知註銷他的服務。
西蒙斯嗤之以鼻:「專欄寫作?真是笑話。如果你算個熱門作家,怎麼就富不起來?你抱著個什麼丑傢伙?上帝啊,見了就討厭。你一定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