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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

暴風雨

「怎麼啦?」
「那就讓我們動身吧,」我說,「興許是一場陣雨。開車搶在它前頭一滴雨也挨不到呢。」
「我並非故意說那麼響。如果我壞了您的規矩,請您原諒。」
「爸爸,那雨,你能讓它停下嗎?」
最近的那家超市離家有半英里。儘管帶著雨傘和雨衣,當我蹣跚穿過那家超市嘶嘶發響的自動門時,還是被淋成落湯雞。我上氣不接下氣地收起那把翻了個兒的雨傘,咕噥著向一位職員抱怨見鬼的無休無止的大雨。
那地方有15英里遠,道路曲折、狹隘、泥濘。我路過的岩石十分灼|熱,一下雨便霧氣蒸騰。車子打滑,衝進一條水溝,底盤上的驅動軸卡住無法動彈。我在電閃雷鳴中奔跑,全身被雨澆透,叫苦不迭。到了印第安人居留地,我跌跌撞撞地來到一所最大的建築物跟前。那是用石塊砌成的,又低又寬敞。我敲了門,有位穿制服的男子把門打開,他是地方政府的派出人員。我便告訴他我要找誰。
「我拿不定主意,我太太和兒子是這樣認為的。有這可能嗎?」
「住在什麼地方?」
「暴風雨與你緊密關聯,它如影相隨。」
「我要回家去,」他說,「我不想等,我想念朋友們。求你啦,讓我們走吧。」
「它正是如此!」
「還找不出原因?」
「準備完畢,要感謝傑夫。」我告訴她。
我駛離車庫,立刻陷入風雨之中。
暴風雨使天空變得更暗,雨更大,風更猛。
他點點頭,說:「在這樣的天氣里來找他,你一定很想見他。你差點鎧過時間,那老頭快要斷氣了。」
蓋爾聽我說完經過,臉色發白,原先的高興變為恐懼,她感到難以置信。「你一回來,暴風雨就開始了。」
傑夫自豪地笑了。
「哦,我付了賬單,把鑰匙歸還他們,」蓋爾說,「我們走吧。」她停頓了一下,「除了……」
蓋爾首先看到,她從霍華德·約翰遜旅館出來,朝著灼|熱的停車場走來——我的兒子傑夫和我,正在往小型旅行汽車裡裝行李。實際上傑夫是在當監工。他很興奮地以他10年之人生經驗給我作指示,手提箱放這個部位,背包放那個位置。我笑嘻嘻地望著他那被太陽曬得變色的頭髮和棕色的長有雀斑的面孔,告訴他如果沒有他幫忙,我絕幹不了這份活。
蓋爾擠出一絲微笑,說:「但願如此。」
當他低聲懇求我說「求求你啦」之時,我不禁哭出聲來。
然而他們並沒有在那所醫院親眼目睹老人跳舞,他們理解不了。
「假如我們的想法正確,」我說,「一旦我走了,暴風雨將會停息。你們將重見天日。」
「他病了。」一家店主說。
冰箱裏面空空如也。我告訴蓋爾,我要去買些食品,並警告傑夫不要外出。
而且他做噩夢。雷電炸響,他的驚叫聲把我們吵醒。又停電了,我們拿著手電筒簡直奔他的卧室。
在西方,有一大片厚重的雲層漸漸逼近,又黑又濃,翻卷奔騰。風乍起,帶來一股寒氣。
我用毛巾包住脖子,搖搖頭。
「聽見了嗎?」我邊開車邊說,「他沒有提到風暴。不必顧慮,那些只不過是熱氣流雲層。」
「在收音機里,」她開口道,「地方電台的天氣預報員宣稱今天是炎熱的晴天。」
儘管沒有找到那個停車休息處,但一次閃電照亮了路標,我幸運地發現一個通向名叫格蘭德島小鎮的出口。我緊張地減慢車速轉入出口匝道。下來后,在我對面有一家「西部最佳」汽車旅館在傾盆大雨中隱隱出現。我們穿過被水淹沒的停車場,車后波浪翻滾,把車停在了汽車旅館的雨篷下。我的雙手因一直緊握方向盤,關節僵硬。我的肩膀酸疼,雙眼腫脹、刺痛。
我關了收音機。
「當然是您做的。」
「只不過是一場雷雨,兒子。」
「如果是這樣的情況,如果那老頭要懲罰我,我便無法逃脫。我的妻兒除非跟我隔絕開來,否則他們也必死無疑。」
「我被認為是這方面的專家,可是你的推斷或許跟我一樣好。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我得轉行了。」
我驚呆了,「憑什麼你這麼說?」
在印第安人居留地醫院里,那個老者一動不動地躺在被單下,胳膊上正掛著靜脈滴注。他形銷骨立,看上去就像一個枯乾、空虛的玉米外殼。他惺慢睜開雙眼,認出我后眼睛放出光來。
又濕又冷的襯衫緊粘住身體,我抖得更厲害了。
我不禁皺起眉頭。與東方朦朧的灰白色天空相對照,西邊烏雲密布——它們在遙遠的天邊滾動、翻卷、奔騰。那兒閃電像一串閃光燈泡般地亮個不停,空曠的雷鳴聲不絕於耳。
他痛苦地喘著氣。
「我想你們處於雨區的前沿,」那位職員說,他出神地望著窗外的凄涼景象。「它追隨著你們。」
她剛要講點什麼,突然傑夫跑進廚房把她打斷了。他的眼神凄涼,帶著懇求:「開車送我到弗雷迪家去好么,爸爸?」
「那麼告訴我為什麼會發生現在的事。」
「哎呀爸爸,我們已經過了半英里了,雨沒有停啊。」
那些數字好似碎玻璃嵌入我的喉嚨里。
當我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他們時,他們跟我爭吵起來。但在嚴峻的形勢下,他們總算同意了。
更多的汽車穿過雨簾,一路濺起水花,開https://read.99csw.com進停車場。
我點點頭,放下心來。「那麼給你的小朋友打打電話。不過別跑外邊去。」
「你要驗證一下嗎?」
不過我恐懼依舊——今年的冬雪恐怕會無休無止。
「有這種可能嗎?」我又問。
「誰知道呢?瞧,我是個科學家,我只相信事實,但有時候對於我們尚未理解的科學現象,也用『迷信』這個詞來作解釋。」
外面的閃電和雷聲愈發劇烈,雨點抽打著窗戶。老者竭盡全力,舞蹈動作更加劇烈。狂風暴雨有增無減,發出怒吼,達到頂點,懸在那兒——隨之風平雨止。
9月12日,氣溫為華氏78度,後來下降到50度,最後跌到32度。
那老者在床上動了一下。
「那是障眼術,」我說,「你看那些遊客們將錢放進所謂的本地碗缸里——那隻碗是老頭從西爾斯買來的。」
我們等了一個小時。儘管咖啡熱氣騰騰,也未使我暖和起來。空調開著的房間內,我那淋濕的衣服粘在冷冰冰的塑鋼座椅上,一股冰涼透骨的麻木感。我打起噴嚏來。
出了依阿華州,進入內布拉斯加州。我用了瘋狂而災難的三周時間才到達科羅拉多州。穿越疾雨勁掃的山區是場噩夢,但我最後來到了那個骯髒的沙漠小鎮,找到了那個蹩腳的路邊攤點。
「改變主意了,我要那問房。」
我返回時蓋爾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雨停了40分鐘了。」她寬慰地露齒而笑。「我可一直淋著雨。」我不解地說。
「我好害怕。」傑夫插話道。
他年約四十五歲,臉上有斑,幾乎全禿,但身材極好,與他打球我總是輸的多。
我揉揉自己疼痛的前額,問:「雷雨的成因是什麼?」
他咧嘴笑笑。我突然感到不安,意識到他必須轉身到車尾去打開冰櫃,但已為時太晚。
我轉過身,心裏一沉。
我們並沒有甩開烏雲,霎時間鋪天蓋地的雨滴包圍了我們,一陣接一陣,怒吼咆哮,傾瀉如注。
「我說過非常抱歉了。」
光滑的純白色運動寬鬆短褲和涼爽的藍色上衣,更襯托出她被陽光晒黑的皮膚。她看上去整潔、靈巧,十分美妙。雖然我吃不准她是如何修飾打扮的,但她顯然沒有受到酷熱的影響。她的髮絲柔軟,呈金黃色,恰倒好處的打扮使得天氣也似乎變得涼爽了些。
「四、五、六……」
「最好再斟酌一下。」
「那些烏雲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我問道,「我裝車前還不在那兒呢。」
我想要是穿短衫短褲就好了。東方的太陽似火球,亮得耀眼;天空是一片壓抑的灰藍色。這樣的天氣里旅行車的空調就不是為了舒適,而是必不可少的了。
那個骨瘦如柴的簿記員突然間站到我身旁,說:「你不感興趣也沒事。」我不解地皺起眉頭。
「我想是我的腦子出了問題。」
我和他一起數著格子:「一、二、三……」
蓋爾和傑夫下了車,冒雨跑到雨篷下面。我倒車把它停到停車場里。
「他沒死吧?」
一個骨瘦如柴的職員走過我身邊,站到窗口跟前,「就在你進來之前。也許只有一分鐘,當時我從窗口望出去,天還好好的。我系了下鞋帶,再站、起身來時,這兒的雲層已像夜晚一般墨黑。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一下子冒出來的,但我從未見過雨下得這樣猛這樣快。」
「早在60年代,我當時在讀研究生,有一次去墨西哥作野外考察。那些山地峽谷氣候類型複雜,對於撰寫學術論文而言太棒了。一個地區的雨水那麼多,裡邊的村莊都遭受水災;但在10英裡外的另一個峽谷,竟然滴雨未見。我考察過一個峽谷,那裡出了問題。通常情況下雨水很多,可是在長達7年的時間里,竟然不下雨。但與其相鄰的另一個峽谷,過去一直乾旱的,雨卻下得沒完沒了。找不出可解釋的理由。天曉得,我努力鑽研以求找出答案。當地居民被迫背井離鄉,遷到有雨水之處。第七年夏天,他們對這裏恢複原來的天氣狀況已不抱希望。人們想要重返家園,因此派人去尋求特殊的援助——請來一個氣象巫師。那巫師宣稱他是瑪雅人的後裔。有一天他來了,在峽谷里來來去去,對羅盤上標出的每一個點念咒語。這些點在峽谷正中處交叉,他用石頭擺成一個圓圈,然後穿上祭服,圍著那個圓圈跳舞。一天之後,果然下起了雨,氣候又恢復到過去的模樣。我對自己說:他也許是碰運氣,也許是對大自然有所了解,當他確定天即將降雨時,便裝模作樣跳起舞來。但是我看見那些烏雲奔涌而來,而且相當怪異。後來那些雲朵不再移動,直到溪水流淌,水井溢滿。是巧合嗎?還是特殊的本領?誰能說得准?但每當我想起那個峽谷里發生的事,就感到坐立不安。」
「巧合,」蓋爾雙眉緊鎖。「暴風雨跟我們同一方向移動,我們一直努力擺脫,卻反而追隨著它。」
一整夜雷聲都在撼動這座建築物。即便把窗帘都遮上,我也能看見閃電拉出的弧光。我睡得斷斷續續,不時因頭疼而醒來。直到次日清晨6點,雨還在下。
透過辦公室的窗戶,我凝視著外面的黑風白雨,差不多能看見那條怒濤洶湧的河流上的白浪。
車速太快。當我九*九*藏*書踩下剎車閘時,車子便擺尾滑向一側光滑的路面上,我緊張得屏住呼吸。輪胎夾緊后猛地一顛,隨後汽車又能控制了。
「如果你再重複提這個問題,我會否認的。」
「你是指那個巫醫?」
雨點抽打著窗戶,擂鼓般地敲擊房頂,使我無法入睡。看看外面,只見一幕水簾從屋檐順流而下。閃電擊中一根電線杆。我雙膝跪下,用想得起來的、再加上新發明的更有力的所有祈禱詞,禱告上蒼保佑。
「我不知怎樣說……」但我終於吐露全部實情。
但一瞬間我又不需要墨鏡了。轉眼問烏雲已經攆上我們。天空頓時變得黑壓壓的,我們在黑暗中駕車前進。
「是我自己做的那隻土碗。」
「好啦,我們肯定要忙一陣子了。」那個職員說。他趕快開了燈,但仍無法驅除戶外的黑暗。狂風怒吼著。
「他想知道我是否會呼風喚雨?看著天空!我現在就為你跳舞!當雷電交加時,記住我!」
「但它移動起來速度很快,」蓋爾咬咬嘴唇,「而且看上去很糟糕。」
當終於到家時,我們感到筋疲力盡,害怕不已。我們索性將行李包裹統統留在汽車裡,從汽車間跌跌絆絆地走進屋子上床躺倒。
學校的停車場里,儘管還沒形成水坑,但到處都是斑駁的水跡。我的住地距離學校有一英里。我走進英語系大樓,詢問一位女秘書——雖然我能料到她的回答。
我掃視著大廳,忽然發現蓋爾和傑夫不在這裏。「我的太太和兒子呢?」
我驚慌地搖搖頭。
我們上了汽車,傑夫高興得哼唱著小曲。我驅車開往州際公路,爬上東向匝道,把調速器設定在每小時55英里。旭日的光輝照進車前的擋風玻璃窗。我拉下遮陽板后,便打開空調器以及車內收音機。地方電台的天氣預報員說天氣炎熱而且有霧氣。
「聽聽廣播吧,」我答道,「半英裡外,天空晴好。」
他的氣象預報與先前一樣。暴風雨形成的原因不詳,沒有任何徵兆。暴風雨鋒面很小,僅限於局部範圍,而且非常穩定。半英里之外,天空晴朗無雲。然而在依阿華周圍,仍然持續著有史以來最猛烈的暴風雨。市中心的街道……
「干吧。」
蓋爾趕了過來,偷偷地瞅了周圍一眼。她窘迫地拽拽我的衣袖說:「汽車油箱已加滿,我們走吧。」我便轉身離開。
「你真的相信它會那樣?」
腦子裡轉著念頭,我告訴蓋爾想去學校的辦公室看看是否有我的郵件,但這並非是我的真實目的,而我希望她不知道我的意圖。
「爸爸,我可是要去見見我的朋友。」
鎖上車門后,儘管我全速奔跑,但到達旅館入口時,全身已被大雨淋透,冷得瑟瑟發抖。
依阿華大學的氣象學系由一名教授、一名副教授和一名助教組成。幾年前在一次雞尾酒會上,我曾與那位教授邂逅。有時我們還一起打網球,偶爾共進午餐。我知道他的辦公時間,便冒著風雨去拜訪他。
到了辦公室,我抓起電話打回家。
雙膝跪地,我親吻著他的手,嗚咽地說:「我知道不配得到您的原諒,但我求求您,我已接受教訓。別再下雨啦。」
「雲層還沒有追上我們,」我說,「如果你們同意,我來跟它們賽跑。」
我伸手去拉門,但又遲疑不決,因為我實在不願走出門外。
「是的,他在恐嚇我。那又怎麼樣?」我問道,「蓋爾,你當然不會相信他喚來暴風雨。就憑跳舞?想想看,這不可能。」
「雨停了,」蓋爾說,「你不會相信天空多麼美麗,艷陽高照,一片光明。」
「假如暴風雨連綿不絕、停不下來又會發生什麼?」
傑夫上床的時間比平時早得多,但睡不著。他瘦了,眼眶上矇著黑圈。
傑夫抓緊我的手,我瞧了瞧他不安的臉色。
「不但是今天,明天也不會停的。天空那麼黑,雨那麼大。」
他把幾份文件放在一旁,倒了兩杯咖啡。除了沒有重新整理書架外,他啥事都幹了。
我開車在州際公路上朝西而行。當然那場暴風雨跟我如影相隨。
這是8月2日,星期二的上午8點。即便那麼早,在我們所住的那家汽車旅館房間外的溫度計上,氣溫已上升至華氏85度。空氣中濕度很大,令人窒息。我提著行李稍微多用了點力氣,汗水已經濕透我的襯衫和牛仔褲。
我在鎮中挨家挨戶尋找,乞求得到一些信息。「那個印第安老人,那個氣象巫師在哪兒?」
醫生對我怒目而視:「你差點害死他。」
「繫緊安全帶。」我叮囑說。
我知道必須採取行動。我拚命穿過風雨回到家裡。傑夫正在發燒。蓋爾不停地咳嗽,她用譴責的目光盯住我。
「現在我信服您了,」我說,「求求您,讓雨停止。」
我到達那兒時,停車場由於不斷下雨而積水。我跑步穿過狂風,在他那座大樓的門廳里抖抖雨衣。我已預先打過電話,他正等著我。
「也許是迷信……」我剛想說出後面的話,但又不願強迫自己。
「這兒一直是晴天,」她說,「然後就在昨晚8點,暴風雨開始了。」
「雨又下起來了。」他厭惡地搖搖頭說。
「那些雲層。」她指向我肩頭後面。我轉過身去。
於是我想到熱水浴,噝噝發響的熱牛排,烘衣服時裹上暖洋洋九九藏書的毛毯……
雖然我並不想聽,但還是禮貌地點點頭。
「暴風雨。」她笑起來,「他不知道在下雨。他的所有儀器、雷達和天氣圖表都不靈。他就是缺個心眼,跑出去看看外面不就知道了?要說的話,只是雨下得更大了。」她又大笑起來,「天大的笑話——那個笨蛋就是我丈夫。」
恐懼在體內升起,發出可怕的嘶嘶聲,徹底擊垮了我。
我回到蓋爾和傑夫身邊。他們的感冒已痊癒。我離去的那幾周一直氣候溫暖、陽光燦爛,他們的膚色又變為棕栗色。他們似乎已經淡忘,那場噩夢幾乎毀了我們一家,不僅是我們的生活,還有我們相互間的愛。他們現在對那個印第安人表示懷疑,並告訴我:不管我去不去,雨都會停止。
「你將看到天下雨!你會祈禱讓雨停下來!」老頭大喊道。
我擱下電話,將悲傷咽進肚裏。我走出房子——它坐落於一個小山坡上——欣賞地遙望著光輝燦爛的晴空。
「傑夫,伸手到冰櫃里,給我們每人拿一罐可樂來。」
我離開醫院。那輪艷陽如同往常一樣,將光輝灑遍我的全身。
排除了可能性,只剩下必然性。答案明擺著,蓋爾和傑夫都會死的,要麼他們倆離開我,然而我又忍受不了失去他們的痛苦。
他蹣跚走來,威士忌的酒氣愈加強烈。「你以為我的舞蹈求不到雨?」
我倒希望在換乾衣服前,暴風雨能停下來。但即便在餐廳里,我也能聽到滾滾雷聲。無法再等了。我的肌肉已經痙攣。「我得去取手提箱。」
差點到不了州際公路。汽車的轂蓋沒於水中,內燃機配電器也被浸濕。
「他們在餐廳里,」另一個女招待說,用微笑消除我的疑慮。「穿過那個拱門。他們為你點了咖啡,滾燙濃香的咖啡。」
「幾乎像一場颶風,」蓋爾說,「但不大可能,在內布拉斯加境內不會有。」
那個古老的印第安人圍著圈子笨拙地跳舞、吟唱,威士忌的酒氣四處飄蕩。
遊客們聽見了我的話,原來著迷的臉色頓時布滿疑雲。
情況一成不變,不管我走到哪裡,暴風雨隨之而至。我離開某地之後,暴風雨也同時消失。而且這種怪事愈演愈烈,已經持續九天,接著十天、十一天、十二天。家裡的地下室泛濫成災,同一地區所有人家的地下室也跟著遭殃。街道被水淹沒,四處都是泥漿。木瓦屋頂被狂風掀掉,閣樓滲水,防護牆倒塌。閃電時時擊中電線杆,冰箱里的食品隨之變質腐爛,只得點上蠟燭照明。如果不是使用煤氣灶的話,恐怕連飯也煮不成。如同在格蘭德島所遭遇的一樣,電台宣稱進入緊急狀態,暴風雨帶來的巨大損失難以估計。
我很不忍心,卻只得對他說「不」。
「十分感激,但我們很快就要離開了。」
最後這一點是我最想知道的。我們迅速穿好衣服,到樓下去吃飯。7點后我們退了房。
「太好了,謝謝。」淋濕的旅客們魚貫而入。
「雨不會停的。」
「看著計程表,」我告訴他,「看著那些數字。過半英里,我們就離開雨區了。」
傑夫嚇壞了。這使我很生氣,便回頭對老者說:「閉上你的嘴!你嚇著我兒子了!」
雨非但沒停,反而下得更大。我們不得不在林肯城歇下。第二天,暴風雨仍不依不饒。我們被迫轉道奧馬哈。本來可以正常地從科羅拉多州開車回到依阿華的家,只需很輕鬆的兩天時間。可是這次旅程竟花了漫長、拖沓、苦惱的七天!我們不得不在奧馬哈、德梅因和一些我從未聽說過的小鎮停留。
「不過要是暴風雨老是跟著某個人呢?」
傑夫面色蒼白。雖然我買了幾本幽默連環畫,但他因受到過度驚嚇而沒心思去看。
「哎喲——」他喃喃自語,惴惴不安地盯住後面,滿臉驚恐。
走進房內,有三五個人——兩個職員,兩名女招待,還有一個清潔工,他們看了我一下,又轉向窗外的暴風雨。我站在那裡直哆嗦。
我搖搖頭,搞不清她的意思。
「他幹得了那事嗎?」傑夫問道,「他能求雨?」
「先生,請用毛巾。」那位清潔工從推車裡取了塊毛巾遞給我。
若不是為了蓋爾,我情願留下來。她害怕暴風雨,接連不斷的閃電和雷聲——使她心煩意亂。
雨已經停止。老者已做了我請求他做的事。可是我先前並未料到他的幽默感。
「都搞定了嗎?」她問道。
我從人群里擠過去,站在大玻璃門前,瞅著外面從未見過的暴雨。人群的喧嚷聲中,我聽見風聲呼嘯。
我微笑著彎下身子親親他,「兒子,你放心。」
我是得考慮。閃電劈開了一棵大樹,窗框在雷鳴中搖晃。
我在給《在背後我總聽見那聲音》註釋時,曾提到過使人既恐懼又敬畏的平坦、荒涼、廣袤的中西部。生活在賓夕法尼亞州時,我自以為知道暴風雨是怎麼回事了。但賓州的暴風雨決沒有依阿華的風暴那樣可怕。如本篇小說中某個角色指出的那樣,有的依阿華風暴可高達7英里。氣象站預報有風暴時,你得提防著。天空發綠,每小時80英里的狂風,小心了。有一年夏天,雷電曾三次襲擊我家。凌晨3點,我醒著躺在床上,感到雷聲正震撼著窗戶,決定以此為題寫一篇小說。《暴風雨》收在1984年九-九-藏-書出版的「本年度最佳幻想小說集」中。
「去看電視吧,雨停之前別外出。」
我關掉調速器,加快到時速60英里,然後65英里。朝著前方白熱化的空氣疾馳,讓我覺得臉部有些刺痛。我戴上墨鏡。
他不是惟一感到害怕的人。閃電或左或右,模糊了我的視線。雷鳴聲撼動著汽車。緊接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怪異骯髒的綠色陰影,我不禁想起了龍捲風。
「您愚弄這些遊客與我無關,不過我兒子應該知道真相。」
「我看不見了!」我將防風窗上的自動雨刷調到最高擋,它們按三拍子節奏快速搖擺著。我透過昏暗的、洶湧的水流探視前方,竭盡全力想看清公路。
老人驟然倒地。我喘息著飛奔上前,幫助醫生一起抬他到床上。
「那麼我遇見的那個印第安人能呼風喚雨嗎?」
次日早晨,電線修好了。電話仍然正常。蓋爾打給一位朋友,提了個問題。當她靜聽答案時,我被她愁眉皺臉、目光躲閃的樣子嚇了一跳。她咕噥了一聲「謝謝」后,便擱下電話。
當她說到「突然」兩個字時,我皺起了眉頭,「你的意思是這場暴雨剛開始下?」
我笑了笑表示禮貌,然後走進大廳。
「醒醒,傑夫!你只是在做夢!」
「那麼多氣象專家試過了,都無法解釋這種現象。我怎能解釋得了?」
那位職員顯然沒有弄懂我的意思,「可它是在一分鐘前開始下的。」
蓋爾朝雷暴雲瞥了一眼,說:「你是否認為我們應該等到雷暴過了?」
我感到心猛然一沉。
「不,我……」蓋爾吸了一口氣,搖搖頭。「我在犯傻,只不過是雷聲。你知道風暴多麼使我心煩。」她用手捋捋傑夫的頭髮,「但我不想強迫你們等在這裏,我也想家。」
「在雨中行車?」那位櫃檯人員搖搖頭問道,幸好他精於世故,沒有說「你們莫非瘋了」。
收音機里那位天氣預報員似乎也很迷惑。因為閃電帶來的靜電干擾,他的話聽不太清楚,但我仍然獲悉格蘭德島遭受了此地有史以來最厲害的暴風雨。街道被洪水淹沒,下水道堵塞,地下室泛濫成災。全島已處於緊急狀態,損失以數百萬美元計,但暴風雨形成的原因不詳,沒有任何徵兆。暴風雨鋒面很小,僅限於局部範圍,而且非常穩定。距離格蘭德島外半英里處——不管是東西還是南北——天空晴朗無雲。
「但這次風暴已經爬升到那麼高了,現在已高至十英里。它很快就要將房屋連根拔掉,它將橫掃一切。一股穩定在半英里範圍內的龍捲風。」
但是沒有地方。我們已經開過了到下一個鎮子克利爾尼的通道口。我搜尋著路邊停車場,卻只見一個標誌牌,上書「停車休息處,距此30英早」。我不能在公路上停車。在路肩上,如果雨水遮擋了另一位司機的視線,我們都會車毀人亡。別無選擇,只有繼續前進。
他聳聳肩,「兩種不同的氣流交匯碰撞。一股炎熱而潮濕,另一股寒冷而乾燥。它們猛烈地撞在一起,產生爆炸。閃電和雷鳴成了陣風,下雨是結果。」
我回到依阿華城四天後,接到印第安居留地那位政府官員打來的電話。
「離我們遠著呢。」我聳聳肩。
「來得這麼突然的一場暴風雨,應該會出交通事故。」那位女招待說,好像有些懷疑我的回答。
但使我感到詫異的是,我錯會了他的擔心了。
他懷疑地皺起眉頭,隨即轉過身去,用另一種語言對辦公室內的幾個印第安人講了起來,他們作了回答。
我好不容易才使引擎重新啟動。制動閘浸透了水,到達地方公路時,它們就已失靈。車子在打滑,視線也不好,在繞過一輛拋錨的卡車時錯過了州際公路的入口。倒車時,又差點開到排水溝里去。最後總算上了匝道,擺脫了洪水,沿著高速公路以20英里時速前進。
「把我帶離此地。」因此我們走人。
老人審視我一番,緩緩地點點頭。醫生儘力想阻攔他,但老人精神了起來。他爬起床來,蹣跚地走了幾步,然後忍住疼痛,緩慢地邊唱邊舞。
「看來又有一批客人來了。」另一個職員說,手指向窗外。
「在幹什麼呀?」我問一位手持照相機對鏡頭的婦女。
「是在科羅拉多州。」蓋爾猛然轉身,黑暗中的面容嚇了我一跳。「那個氣象舞師。」
「不謝你啦。」
「什麼?」他俯身向前。
我點頭道:「我站在你一邊。三人投票,少數服從多數。蓋爾,如果你實在害怕,就……」
我驚得一鬆手,那隻濕透的購物袋兜底翻落在地板上。顧不上散落滿地的罐頭和食品包裝盒,我急匆匆地去聽氣象廣播,但是那位播音員機械呆板的聲音,聽上去與他整個內布拉斯加州同行們一樣令人迷惑。
「不管是誰生活在暴風雨下,就必須搬遷,否則將死亡。」
門廳里十分擁擠。更多淋濕的客人擠了進來,咒罵著鬼天氣。濕淋淋的衣服弄得他們行動不便,一排排地站在汽車旅館櫃檯前要訂房間。
我們上了車。「那個瘋瘋癲癲的老人。別讓他攪壞你的心情。他的腦袋給烈日烤糊了。」
在餐廳入口附近,跟我談過話的一位女招待向我走過來說:「想聽個笑話嗎?」
那老頭停止表演。「是障眼術?」他對我瞪眼質問。
「為九九藏書我祈禱吧。」
我錯了。我不時地觀察後視鏡,雲層變得越來越厚,越來越黑,越來越近,沿著州際公路朝我們湧來。車的前方,依然是艷陽高照。傑夫擦著滿是汗水的臉。雖然已將空調開到標有「沙漠」那一擋,卻無濟無事。
「假定你是正確的,我也必須強調一點——沒有任何科學根據來證實你的說法。」
打開汽車問的門時,仍見大雨滂沱。迄今已第八天不見太陽了。潮濕纏住我不放,狂風暴雨直朝我撲來。
「爸爸,小心點。」傑夫有些擔心。
「在罕見的情況下,幾個暴風雨雲團會攀升在一起。它們可以形成高達七英里的塔狀。」
「不過——」我冷得發抖,感到迷惑不解。「在克利爾尼附近,這場暴雨就尾隨我們襲來。我們在雨中驅車有一個小時了。」
「再走遠些。」
我道了謝,擦著還在滴水的面孔和濕透的頭髮。
「怎麼啦?」在我阻止蓋爾之前,她已轉過身去。「哦,我的上帝,那些烏雲。」
他已將雨止住,確實如此。
「這是……」
最傷心的是此事對蓋爾和傑夫的影響。持續不斷的降雨使他們感冒,我也經常打噴嚏、抽鼻子。不過由於下雨時蓋爾的精神狀態十分低落,我已顧不上自己的不適了。她的眼睛變成憂鬱的灰色,顯得無精打采。她穿了好幾件毛線衣,按摩著無力、疼痛的手臂。
他認為我想知道:老人已仙逝,就在我離開的那天早晨。
「沒有,普賴斯先生。整個早上天氣晴好。剛開始下雨。」
「他是個藥師。正在跳舞祈雨,以便結束旱災。」我背對沙漠,瞥一眼火紅色的天空。因天氣炎熱和長時間緊張的開車,我感到頭疼。我見過太多的低劣路邊攤點,太多的印第安人糾纏過路遊客,叫賣著要價很高的假工藝品,並非完美的綠松石,以次充好的銀器。他們的做法已背叛歷史,出賣了民族傳統。
「快找個地方停車!」蓋爾喊道。
「我的妻子和兒子也相信。讓他們受罪,太不公平。求您啦。」我提高聲調,「我不應該說那些話。對不起,讓風雨停息吧。」
我把行李廂蓋子關上,雙手滿是汗水,滑溜溜的。傑夫點點頭,對我的工作表示滿意,然後朝我身後咧嘴而笑。我轉過身來,看見蓋爾朝我們走來。她離開被烈日烤得枯黃的草地,踩上又燙又軟的停車場柏油路面時,不禁皺起了臉。
「你看,房問出租得太快了,要不了多久即將客滿,」他對我說,「不過總要講公平的。你第一個來這兒,我留了個房間,萬一你打算住下。」
他愁眉緊鎖地問:「你相信這事嗎?」
「他警告你:孩子,我不知道為什麼——」
說完我站了起來。
「那麼你呢?將會發生什麼事?」
「白人總說對不起。」
「但這一次?」
「什麼印第安人?」我問。
上次旅途中,我們曾在一個骯髒的沙漠小鎮停車加油,見到幾個遊客在探究一個路邊的印第安民俗展覽。一個小草棚,東倒西歪的幾張桌子,念珠、手鼓和飾帶。我不相信這些玩意兒,便擦肩而過。一個邋遢的印第安人——看上去至少有100歲高齡,身穿年久退色的鏤空馬甲,圍繞沙塵上的一圈石頭跳著舞,同時念念有詞地哼著含糊不清的曲子。
我們已在科羅拉多州度了兩周的假,垂釣呀、野營呀,還去參觀了被遺棄的城鎮。整個假期過得盡善盡美。不過正如迫切要出來一樣,我們也迫切地想打道回府。昨晚我們離開80號州際公路,在北普拉特的一個安靜的小鎮歇夜,從那兒穿越內布拉斯加州到家正好一半路程。我們盼望在夜幕降瞄時分,能夠抵達位於依阿華城的家。
「遇到交通事故沒有?」一位女招待問我。
「至少現在還沒下雨。」我暗自慶幸地說。
「70英里,我已加速到70英里。」我說,「但是烏雲移動的速度更快。」
「是道難題。我們沒有發現兩股不同的氣流。即便有兩股氣流,由於颳風產生的負壓作用暴風雨會移動。但這場暴風雨竟然停留在此地。它僅僅偏移大約半英里,接著又回來。這種情況迫使我們重新審視原有的天氣規律。」
「印第安人!」他呻|吟著,用手揉著恐懼的雙眼。雷聲轟隆隆地炸響,蓋爾痙攣起來。
「你需要乾衣服,」蓋爾說,「否則會患上肺炎的。」
他仔細打量我一番,說:「你聽說過颶風嗎?」
我本來又想說「巧合」二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審視著蓋爾和傑夫,在閃電的映照下,我覺察到他們在責備我。我們成了對立面,他們倆都反對我。
奔騰咆哮的一片漆黑在追逐我們。電光閃閃,雷聲震撼大地。
「這有多瘋狂——」
「那正是我們到達的時間。上帝啊,發生什麼事啦?」
我冷得直發抖,但這不是從我身上滴落的水珠引起的。
「我怎麼知道?去印第安人居留地找找看。」
我將速度放慢到40英里,但大雨滂沱,嘩嘩地打在擋風玻璃上,致使我什麼也看不清。
然而那是我使用的辭令,「謝謝。」感謝老人和上蒼的神力。
我並不在乎他們因我們所做的事而多麼憎恨我們,使我在意的是他們騙了我們后再取笑我們。
見不到那些小裝飾品,也沒有念珠之類。風暴肆虐,塵土變成泥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