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這些和我的原罪
我希望警衛人員受傷不是太嚴重,我盡量下手不是太重,但是當我把他的頭撞向牆上時,還是發出了可怕的撞擊聲。
我知道該怎麼做。已經有好幾個星期了。只需要假裝平靜,等待時機。
「你還沒問過呢。」她說。
八點半,夜色越來越濃,我該怎麼辦呢?我力圖讓自己相信,自己的行動是合情合理的。到了九點鐘,我作出了決定。那個小鎮離我只有半英里遠,步行最多只需要十分鐘。如果那家愚蠢的烤肉餐館還開著,我仍然可以買到啤酒和薯條。此刻,我已經不在乎那令人作嘔的外貌了。如果我要飢腸轆轆地露宿整夜,那才真是倒霉,才是多餘的遭罪呢。
儘管有點費勁,看不清東西,我還是風捲殘雲般地匆匆吃完,感到意猶未盡。用美味佳肴來形容,還不夠確切,反正當時是饞涎欲滴,食慾大開,難以置信。
我是在她的起居室寫這些文字的,我一面寫,一面倉促地朝窗外張望,萬一發生什麼事,希望人們能理解我的行為,這不能怪我。
我在廚房裡找到了一把刀,是的,我不知道那些神父的說辭,也不知道怎麼把我的罪孽轉移到食物中去。但是我記得她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知道該怎麼做。我不得不用這把刀和一把叉,強迫他們吃掉我。
你知道,我懺悔過了,只是這些罪過不是我犯的,不是我的罪過。
但願我能相信他們的說法,我甚至更希望相信我是發瘋了。我沒瘋的時候,一切都比現在好。
但是這次起因不一樣。她非常漂亮,令人震驚,光彩照人。她的皮膚似乎泛出性感的光澤,還微微閃爍,如起伏的漣漪。
「不會那麼傻吧。」我儘力想站起來,但兩條腿像不是我的。我的身體好像在膨脹、扭曲,視力失真好像在看哈哈鏡。「是致幻劑麥角酸,還是仙人球毒鹼?我產生幻覺了。」雖然我每字每句都有很響的迴音,但聽起來卻像遠方傳來的呢喃。
她一面呻|吟,一面祈求:「吃掉我,吃掉我。」
激|情無休無止,十分強烈,異常瘋狂。我們抱成一團翻滾,撞倒了托盤,把杯子、碟子、刀叉和調料嘩啦啦全撞翻在地。
情況就是這樣:在一個不明之地拋錨,身後是恐怖小鎮,前方是夜色茫茫,而州際公路又不知道遠在何方。
「不但神父吞食了罪孽,」她說,「有時候一些特殊的婦女也吃過。問題是如果吞食者也要得到贖救,該怎樣擺脫這一切罪孽呢?也就是擺脫醜陋呢?當然只能把罪孽轉移,再叫別人吃掉它。」
「接著神父就以這些食物為餐,也就是全村人的罪孽,」她說,「他吃的就是全村人的罪孽。」
「吞食罪孽者怎樣才能擺脫掉罪孽呢?」用她告訴我的話就是,「當然只能把罪孽轉移掉,叫別人吃掉它。」
樹就在我左邊,我能肯定。如果不注意,就不會記起它。那棵樹就在沒有標誌的兩車道公路的左側。
我驅車向前,「波斯克」車似乎隨時都會四分五裂,不斷地顛簸,發出格登格登的聲響。道路蜿蜒向前,不知通往何處,似乎漫無止境。大燭台形狀的樹遠去后,沉悶的大草原單調得毫無變化,什麼東西也沒有。我想:現在開始,隨時我都可能會見到建築物,只要再開過去一英里左右,假如這輛車還能應付的話。
她的聲調非常令人厭惡,我真想尖叫逃走。
我既不知道,也回憶不起來,所能想起的是,醒來時在依阿華醫院,我躺在精神病房。
一盞燈撞翻了,摔了個粉碎。我裸|露的背脊砰地撞在桌子的邊沿,我哼了一聲,並非出自疼痛,而是發出心醉神迷的尖叫聲。
怎麼回事?難道她已經離開此地了?他們將會走進房間,他們將會發現我。
從黑暗中我辨認出,她住在一幢陳舊的維多利亞式樣的兩層樓里。門廊的地板在我們進去時吱吱直響。她像先前所說,沒有開燈。
我很聰明,先後偷了三輛汽車,每一輛都沒有使用太長,以免讓州警們抓到我。我花了兩天時間回到了小鎮。
「我不開燈,也不嚇著你。」
不管是否巧合,那棵樹的形狀給了我一種怪異的感覺:一棵光禿禿的樹,形狀似一種宗教標誌物,卻令人啼笑皆非地祈神保佑乾旱貧瘠的西部平原,這使我想起了《荒原》一書。
我猜想這樹已經死了,怎麼會死的?原因不詳。當時我還注意到另一件事,在我意識到它的外形酷似什麼時,我潛意識中感到了一種不安。
整個過程中,她坐在房間對面的一把椅子上,一言不發。
我驅車經過時,人們都注視著我,我無法忍受他們所流露的驚愕和厭惡的目光。
「人們?」
「起居室就在經過這個九_九_藏_書門的左側,」她說,「沙發在前面靠牆處,我去給你弄牛排。」
我再瞅一眼那隻鍾時,卻發現快到6點了,這使我心裏一驚,天哪,過不了多久就是掌燈時分了。即使我能找到一家修車鋪,店鋪也可能6點后要關門了。一種不祥之感使我心悶。我想當時待在州際公路上就好了。在那裡如果汽車拋錨,至少我可以揮手攔下路過的車輛,請他們喚一輛牽引車來。而在這兒,我見不到任何車輛。我的腦海里絕望地浮現出破車停在公路邊過夜和精疲力竭、跋涉返回州際公路求援的景象。我曾心存希望:開上一整夜的車,在第二天中午抵達依阿華的家。但是如果我一直這樣不走運,引擎一直咆哮不停,再花一天或者更多時間可能還到不了家。我得去找一部電話,告訴我妻子,若是我不能按照原先承諾的時間抵達,請她不要擔憂。
我覺得希望大增。「行的話,請幫個忙。」
……我找到了她的住處,我就在這裏等著。
於是我邁步往回走。當我來到小鎮邊緣時,天已經全黑了。烤肉餐館的燈還亮著,至少我的運氣還沒有完全破滅,我自以為這樣。當我走近時,餐館的燈卻突然熄滅了。好極了,我反感地想道。
我記得那裡有一棵樹,我敢發誓,我還能認出它來,因為它看上去是如此與眾不同。它在我左方較遠之處,就在80號州際公路的一側。在灼|熱的煙霧中,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但當我駕車靠近時,它的骨架般的輪變得清晰可辨。因為其形狀奇特,我腦海里的印象就是「骨架般的」。在布拉斯加州的鍋柄狀地區,即使在八月暑天,雖然能見到的樹不多,但都長得十分茂密,這一棵卻是光禿禿的。
我用最後剩下的麵包,蘸著調料和肉汁,塞進嘴裏,就著最後一口啤酒咽下,然後往沙發一靠,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一頓飯。
「罪孽。」她說。
然而他們沒有轉身,我也因為太累而沒有警覺。我邁著僵硬的步伐走上前去:「對不起,我有點麻煩事,修車工在嗎?」
她先是未作回答,稍後突然說道:「對不起,老闆半小時前就停止營業了,我是在做清潔工作和為明天的營業作準備。烤肉架也已經熄火了。」
「不行,收銀機也是空的。」
正當我快到爆發的頂點之時,我從心靈深處依稀感到,她在把罪孽強加于我之後,彷彿需要從我身上有所回報,她緊緊地拽住我,貼近她的身體,往下,再往下……
儘管胃裡難受,神志不清,我還是想得到她。突然間我有一種不顧一切,想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那樣想要得到她的慾望。
醫生們沒有對我說實話,他們宣稱我的模樣沒有變醜。那為何要把我關起來,把鏡子通通收走呢?為什麼護士們在警衛陪同下,進來給我喂飯還要畏畏縮縮呢?他們自以為做得很聰明。儘管窗戶上安裝了很粗的金屬柵欄,晚上我還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像:沒有下巴,只有一隻眼睛,鼻子所在的地方,是兩條令人噁心的扁平的裂縫。我受到了懲罰,我現在總算明白了,為了這世上所有的邪惡,我付出了代價。
我很有把握。我知道沒搞錯。
我覺得現實在崩潰,天地在旋轉,她脫下衣衫,露出乳|房,她的……她的玉|體是那麼……
「我告訴過你了。」
然而我感到困惑不解,我發現那棵樹長得好端端的,其樹枝仍然形如猶太教的大燭台,它是如此清晰可辨,我不相信還有另一棵樹與它相似。但我敢發誓,當初它是八根光禿禿的枝條,而現在卻有九根,青枝綠葉。
我顧不了這麼多,我最不能忍受自己的遭遇了,我必須把這些罪孽卸掉,我不得不……
我自問:如果我也是一個畸形怪胎,人們對我也是避而遠之,我會有何種感受呢?她不是說過她相信助人為樂嗎?也許該是我身體力行這一善舉的時候了。於是我隨她而去,驅使我的動機更多是為了表示友好,而不僅僅是牛排和沙發。
然而,天哪!她的模樣實在太嚇人。
我的腦海里依然在想著那兩條恐怖的裂縫,那會應該有一個鼻子,不可能是這樣啊!我要把這些驚恐快快忘掉。無論走到哪裡,我都見到了恐懼,我碰到怪物了。整個小鎮就像一百部恐怖片的大集成。相比之下,郎·切尼影片中的那些駭人的恐怖化裝顯得正常;恐怖片《莫羅醫生的小島》則可以說是選美優勝者的度假勝地。
我幾乎要嘔吐,感到喉嚨發緊呼吸困難。我告訴自己:不要失控。不管他們的毛病是什麼,那不是他們的錯。不要像個從未見過畸形人的6歲孩子那樣目瞪口呆。顯然read•99csw.com,他們剛才不願意見我,是因為他們不想見到人們厭惡的反應和恐懼的目光。
車子上下顛簸,嘎吱嘎吱、搖搖晃晃駛出了小鎮,我打開大光燈,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路上並沒有其他車輛。隨著暮色降臨,小心一點總不會出事。
我坐立不安,十分害怕。
「這個小鎮住的都是吞食他人罪孽的人,世人把他們當成避之惟恐不及的怪物,只有他們自己之間才能相容。他們在為成千上萬個他們出於仁慈拯救的靈魂而受苦。」
此時,他們面對著加油站的大門,而我也肯定不準備再繞到他們面前去,所以我又問道:「修車工在哪裡?」
我聽到街上傳來的汽車關門的聲音,有人從旅行轎車裡走了出來。
整個地方一片漆黑。
「不!我還沒瘋。」
過去的兩周里,我和朋友們一直在懷俄明卅的風河山區野營。我們垂釣、探險、攀岩,多半時間圍坐在煮飯的篝火邊飲酒懷舊。在相別甚久的重逢后,時間一晃而過,我們又要彼此分開,各歸其所,回到妻兒身邊,執業盡責。對我來說,就是返回依阿華城的家和那所大學。我非常想見到家人,對接踵而來的秋季學期忙碌的備課和閱卷有些畏懼。
「不麻煩,」她加重了語氣,「我只想幫個忙,我信奉助人為樂。」
我聳了聳肩,苦笑著說:「我的汽車壞了,在小鎮外拋錨了。」我知道她看不見我的手勢,還是指了指那條黑漆漆的公路。「希望你們的店仍然開著,我可以買點東西吃。」
他們同時抬起右臂,用扭曲變形的手指著右方,指向一條通往鎮外的沙石路,該路與數英裡外的州際公路平行。
那棵樹長得極像一隻大燭台,即在猶太人宗教儀式中使用的巨大枝形燭台。不同之處是:燭台上每排插的是8支蠟燭,而它上面筆直矗立的是光禿禿的樹枝。雖然剎那間我曾想過,是不是有人在修剪此樹,給其這種獨特造型時,不可避免地毀壞了它;但我還是以為,此樹不過是畸形而已,大自然的意外罷了。
「好吃極了,」我說,「不知道怎樣感謝你才好。」
街對面的拐角處有一家餐館。說是餐館,或許太抬舉它了。準確點說,裏面的餐具油膩膩的,沾滿了污垢,百事可樂和喜立滋啤酒的廣告看上去掛了已有10年之久,一塊霓虹燈招牌黯然地透出「烤肉館」幾個字。
「沒有辦法,除非有旅館。」
我慌忙爬進那輛「波斯克」車,啟動發動機,車並沒有因為停歇一陣而有任何好轉,引擎咆哮和抖動得更厲害了。我一面祈禱,一面感到胃裡有一種燒灼感。儘管「波斯克」搖晃著不願前進,但還是幸運地移動了。
哦,親愛的上帝!她終於來了。
第一次見到那棵大燭台形狀的樹時,儀錶板上的時間是將近下午5點。
她點亮了一支蠟燭,房間里亮了一些。我看到她的臉,再次目瞪口呆。
在醫院里,醫生們說我患了妄想症,他們一致認為我初期的猜疑也許是對的。食物內的化學品使我產生了幻覺,而且藥效還在起作用,使我自以為變醜了,歪曲了對那次旅行的記憶。
她很快就要回家了,是的,很快。然後……
那棵樹之所以重要,因為它是我的坐標。我記得匝道口沒有任何標誌,那棵樹就是我辨認方向的依據。
這一切發生在內布拉斯加的鍋柄狀地區,把該州想像成一個很寬的長方形,切下其左下角,剩餘的左上角部分就是鍋柄狀地區,剛好在懷俄明州東部。它除了平坦開闊之外,別無特色,到處是低矮的草叢、灌木和風滾草,同一百年前先民們奮力跋涉越過這片陸地時一樣荒無人煙。在進入內布拉斯加州兩三小時前,我並未焦慮過多,每隔20英里左右,就有城鎮出現。但是當我在穿越這個鍋柄狀地區時,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曾見到城鎮跡象。儘管行駛在四車道的州際公路上給人一種不真實的安全感,我寧願自己是在月球上。
我驚訝地眨著眼,與小鎮其他人對我的態度相反,她居然和我說話。她的聲音纖弱無力,口齒含糊不清,令人聯想到有裂縫的風琴調音片和兔唇。「我從窗戶看到你回來。」她說。也許是我的想像而已,她耳語般的說話節奏相當悅耳。
「好極了。」我不再在乎她是否醜陋。我已經飢腸轆轆。黑暗中,她小心翼翼地將托盤放下,她帶來了牛排、麵包、白脫油、最好的調料和啤酒。
上帝啊,幫幫我,救救我。
我失去了知覺。內布拉斯加州警方聲稱,他們發現我時,我裸|露著身子在80號州際公路遊盪,時間是兩天後的下午一點。他們九-九-藏-書說我被嚴重晒傷。
如果在上篇小說的最後一行還有一點幽默感的話,那麼在下一篇關於中西部的小說中,只有一種令人噁心的驚駭。小說出版於1984年,但故事發生在11年前。1973年夏天,我在懷俄明州的風河山區,參加了一次35天的生存訓練課程。該課程由保羅·佩佐爾特的全國戶外運動技能學校舉辦,訓練學生各種登山技能:跋山涉水、露營、野外生存及尋覓食物。最後一個內容是:我們每個人除了容許帶一個指南針、一份地圖和一隻水壺外,不準帶任何食物。三天後到達50英裡外的州際分界處,屆時有車來接我們。我們不準帶吃的東西,如何解決飲食問題呢?課程的目的是模仿一種緊急狀況。因為搜尋動物為食比搜尋野果要花費更多體力,所以我們不予考慮。釣魚是另一回事,我們可以逮魚吃,魚會給我們提供許多蛋白質。不過那是最後一種選擇。該訓練是為了證明我們能在沒有食物供應的十分艱辛的條件下堅持活動三天。當我們越過群山,到達那條灰濛濛的目的地小道時,雖然我感到十分虛弱和頭昏眼花,但是還能走一兩天,而且我獲得了戶外運動的信心。訓練課程完成之後,我沿著80號州際公路向依阿華進發,但是途中我那輛四汽缸的「波斯克」912型舊車的引擎出了毛病。在內布拉斯加州的鍋柄狀地區,我只好駛離公路,希望能找到一個汽車修理工。
我咽下口中的膽汁,感到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
我把油門踩到底,我沿著雙車道的柏油路飛馳。像先前一樣,這條路蜿蜒向前,似無盡頭。疑慮重重,令我發狂。我竭力不看後視鏡,儘管如此,我依然非常脆弱,醜陋的模樣使我痛苦不已。
我心想,幹嗎不把它縮寫成BBC,再把C改成G,豈不成了「肉毒中毒」和「劣質汽油」嗎?別開玩笑了,今晚說不定你要在這裏吃飯呢。
天哪,他們是聾了還是怎麼了?於是我繞到他們前。
「我不要找零錢,我願意多付些錢。」
建築物變得清晰可辨了:幾幢房子、一個停車場、一個路邊小餐館和一個加油站。我顛簸著開到那裡,停車的聲響驚天動地。由於方向盤的振動,我的雙手還在發抖。我關了引擎,剎那間的寧靜令人愉快。這時我看見油泵邊上有兩個男人背朝著我。我全身的衣服浸透了汗水,臉上又鬍子拉碴。我費力地下車去問路,他們卻把背對著我。本來,我應該馬上意識到有點不對勁:我停車聲音那麼響,他們竟然不轉身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實在不正常。
我的妻子和孩子們來看我,我拒絕了他們,我不能忍受看到他們眼中噁心的反應。
我邁步離去,頭開始發疼,喉嚨也感到了不適。我瞄了一眼手錶,7點鐘了。太陽快落山了。如果不能很快找到修車工的話……
隨後店門嘎吱一聲打開,那個女招待——一個模糊的白影子——走了出來,隨後把身後的門鎖上。我差不多要開口問她是否能再等片刻,好讓我買些吃的東西。我很自然地認為她沒有看見我,所以當她轉過身來時,我吃了一驚。
我感到一陣戰慄,我確實一直忍不住想問此事。
「你瘋了,」我喊道,「我要出去。」
我的想法變得非常迫切,我必須去找一部電話。
我曾經感到害怕,但此刻我十分惱火,對自己的運氣,對蘭德那個給我「修」車的傢伙,對自己愚蠢地駛離公路,更不必說沒有事先想過何時才能到小鎮上。我本應該買一些飲料、棒棒糖、薯條之類的東西——任何可以在這沉沉黑夜中聊以充饑的東西。啤酒,六聽一組的啤酒。想想我現在的處境,真是見鬼了。
這個小鎮是如此不同尋常,鎮上的人都如此怪異駭人。我幾乎抑制不住好奇想問,然而她是這樣大度待人,我不想去注意她的缺陷而顯得無禮。突然間,烤肉館那面鏡子中她的模樣,可怕地顯現在我的腦海里:沒有下巴,獨眼,應該長鼻子的地方是扁平的兩條縫,流著膿。
我又有了那種怪誕的想法,但是汽車引擎的咆哮聲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油門在我腳下沉重地喘息,將那種痙攣的感覺傳送到我的小腿上。汽車目前的時速還不到20英里。我努力控制自己緊張的呼吸,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駛過了那棵樹。
她的住處距離餐館有三個街區,那條街和我們剛離開的街道一樣暗無燈光,那裡的房子悄然無聲,沒有住人的跡象。這是我一生中最奇異的一次步行。
她停頓了下來,我記得那天夜裡十分寂靜,連蟋蟀都沒有叫。
「我一個人住,」她說,此刻她的語調更加動聽九*九*藏*書。「你可以在起居室睡沙發,我會為你煎一塊牛排。」
她開始移步離去,我不知所措地在考慮她的建議。毫無疑問,牛排相當誘人,還有沙發,比蜷縮在汽車裡睡覺不知好多少。
「這樣的情況已經太久了,」她說,「我一直長得這麼丑。自從任何一人都想得到我以來,已經太久了。」
當她一步步愈加光彩照人地向我靠近時,我反而退縮了。
自從來到這個小鎮,我第一次感到在和別人進行正常的交談。裝個樣子並不困難,只要我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她可怕的長相就行了。
我心想,見鬼!我對你們的遭遇表示遺憾,但願有什麼辦法能幫助你們。但是我現在需要幫助,而你們倆也不太友好。
因為我已經大略看見他們的面孔了。哦,上帝!我覺得像有一根冰冷的鋼針刺進我的脊背。我從未親眼看見過真正的麻風病人。他們比我從書本上了解的麻風病人還要醜陋。「醜陋」一詞還不足以描繪,我此刻所見到的,不僅僅是頸部周圍令人噁心的喉結狀的甲狀腺腫塊,也不僅僅是扭曲變形的下顎和顴骨,還有前額大片隆起的疙瘩、腫脹的嘴唇和畸形的鼻孔,可怕的是他們的皮膚已經潰爛,呈灰色糊狀,像開口的膿瘡。
我穿過積滿塵土的街道,推開嘎嘎作響、叮滿蒼蠅的紗門,費力地看清裏面有五個顧客。「嗨,有人知道哪裡……」話在喉嚨口卡住了,我感到一陣眩暈,因為所有的顧客都已經移動了位置,轉過身背對著我——這些人背上凹凸不平,脊椎骨歪歪扭扭,肩膀朝各個方向歪斜——上帝沒有這樣造過人啊!震驚之餘,我朝躲在屋角的那個女招待看了一眼,她也轉身對著我。
「上帝啊,你在我的食物里放了什麼東西?」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方才開口道:「你只要啤酒和薯條?」
這時我才明白剛才的刮擦聲是在擦火柴。一點微光亮了。我胃裡七上八下,痛得反胃。
「你已經謝過了。」
「你在汽車裡過夜時吃?」
女的也不是我要找的那個女人。
我曾經是個天主教徒,但現在不再去教堂。然而,當我年幼時,學過作懺悔,修女們讓我記住一段話,向懺悔室里的神父訴說:「保佑我,天父,因為我有罪孽。我上一次的懺悔是……」我會告訴他這是多久之前的事,然後進行懺悔,結束語是:「我對這一切及我所有的原罪深表歉意。」
「很久以前,」她繼續講道,「在中世紀時,一些神父曾經雲遊于各個村落之間,他們舉行一種儀式來凈化村民們的靈魂而不是聽人們懺悔。每個村民帶一些食物來放在神父面前的桌子上,最後是滿滿一大堆。隨後,神父口中念念有詞,將這個村子里所有的罪孽都轉移到食物中去了。」
一英里過去了,又是一英里,不過目前車速已降到了15英里。我的腹部開始痙攣,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是否應該走另一個方向。因為我知道,我本該早已到達一個小鎮了,但是現在沿這個方向開了這麼遠,還不得不再開下去。我吃不準這輛車是否還能掙扎著開回到州際公路上。
然而,令我不解的是:小鎮里每個人都很正常,我沒有看到甲狀腺腫、駝背、四肢扭曲和化膿的瘡疤。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瘋了。身處在一個怪物之鎮,無人搭理,人人轉身避開,大多數人給我指的是那條朝東通往城鎮外的沙石路。
我向她道謝后,按照她所說的去做了。沙發又深又軟,直到我坐在上面,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疲倦。黑暗中,我聽到屋子後面傳來煎牛排的滋滋聲。我猜想她在廚房裡亮著燈烹調,但我見不到一絲燈光。接著牛排的香味向我飄來,還有她走來的腳步聲。
正在這時候,我見到了建築物。遠方一個模糊的、長方形的、難於辨認的物體,但不會弄錯,確實是一座建築物。它的鐵皮屋頂,反射出落日的餘暉。接著我見到了第二幢建築物,第三幢,還有樹木。感謝上帝,小鎮到了。我覺得心跳加劇,好像跟引擎發出的聲響一樣強烈。我緊緊控制方向盤,發瘋似的努力想控制住它,東倒西歪地開過一座水塔和一個空的牛欄。
我吃不准她是什麼意思。我吃得太多,覺得肚子都要撐破了。
先是開了四分之一英里,然後半英里,引擎完全熄火之前,我就走了那麼遠。當時可能只剩下一個汽缸在運行。我聽見「砰」一聲巨響和三次沉悶的撞擊聲,隨後又重複了一遍。隨著每一次「砰」的聲響,汽車就向前爬行一段。最後車子呼哧呼哧喘息著靠慣性滑行停下,馬達因為高溫發出爆裂聲,「波斯克」車上沒有散熱器,但我敢肯定聽見一陣嘶嘶聲。
我九九藏書皺起眉頭:「問什麼?我不明白。」
「我該問問你,你喜歡牛排煎得怎麼樣?大多數顧客喜歡煎得不要太老,也不要太生的牛排。」她纖弱的嗓音聽起來好像鍾樂聲。
因此,當我見到匝道出口,便毫不猶豫地駛了出去。
然而我清楚事情的根源,是她造成的,她讓我吞食了她的罪孽。我要報復,我要把罪孽還給她。
天哪,八點鐘了。東邊的天空一片灰色,西邊的地平線卻是一片血紅。
「可是我只要啤酒、薯條等東西。」
這時,汽車的引擎開始劇烈地震動。我開的是一輛二手「波斯克」912型車,是60年代造的四汽缸類型。我廉價買到它,是因為其車身需要許多整修工作。該車儘管年代已久,平常運行起來還是可以的。毛病出在由於我不懂必須調節汽化器,以適應稀薄的高山空氣,因此當車到達懷俄明的山區時,發動機發出噼啪聲響,汽化器開始溢油,我手忙腳亂地撲滅了發動機上可怕的火焰。在懷俄明州的蘭德,當我和朋友們一起野營的時候,一家修車鋪修好了汽車的毛病。但當我回去取車時,汽車油門似乎不像過去那麼靈敏了,馬達整天發出比平常更大的噪音。現在當它震動時,發出的簡直不是噪音,而是雷鳴。天哪!我心裏想,那火肯定把發動機的金屬板燒裂了。不管什麼毛病,我不敢再向前開了。方向盤在我手中左右急扭。由於心中害怕,我減速到30英里。發動機在不停地怒吼顫動,我急需找到一個修車工。
要在這裏吃飯,真是莫名其妙。上帝啊,我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受多久。
我氣鼓鼓地走下車,斜靠在擋泥板上,點燃了一支香煙,咒罵著。
他們倆誰也沒有轉身回答,我知道他們肯定聽見我的話了,就又提高聲音重複了一遍:「修車工在嗎?」他倆仍然沒有回答。
憑感覺我選擇了左邊的那條路,當我越過州際公路上方的那座橋時,我才意識到我是在朝著那棵大燭台形狀的樹駛去。
自從那頓痛苦傷感的告別早餐后,我已向東開了8個小時車,感到非常疲憊。當我的目光從那棵怪異的、大燭台似的樹移開時,意識到自己正在以70英里的速度行駛。我告誡自己開慢點,否則不是罰款,就是出事故。
就在他們再次轉身背對我時,我驚得目瞪口呆。
我聽見她站起來的動靜。
我幾乎要嘔吐,不僅僅是因為回憶的緣故,還有胃裡的反應。胃裡的東西在翻騰作響,而且越來越響,越來越脹,好像無數只大黃蜂在裏面衝撞。
不過,來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一男一女。
「因為跡象很明顯,罪孽有反應了,他們在吞食者的體內擴散、潰爛、扭曲、膨脹凸起。」
我看到了遠處的建築,鐵皮屋頂反射出的陽光。我嗚咽著駕車衝去,又見到了那個小鎮,和以前一模一樣:水塔、牛欄(不過現在養滿了牛)、加油站、烤肉館。
有一點很重要:儘管我們面對面站著,但是街上沒有燈光,而且夜色沉沉,所以我看不清她的面貌。
然而,店裡有鏡子,那該死的鏡子映照出她的臉,就像是可怕的遺傳學實驗的結果:她居然沒有下巴,而且只有一隻眼睛!我跌跌撞撞往後退,那門嘎吱吱轉回去砰的一聲合上了。
「村民們知道他以懲罰自己來拯救他們的靈魂,所以他們給他錢作為報答。當然也有一些人不相信,一口咬定神父只不過是個騙子,是個騙吃騙用的罪人。但是這些人說錯了。」
「沒有旅館。你現在這種情況,需要好好吃上一頓,好好睡上一覺。」
「你明白。你很想問,我知道你很想,人們都想問。」
我的這種態度對她來說也許相當熟悉,相當痛苦。
我撒謊說:「我只是不想給你添麻煩。」
我聽見她在角落裡做什麼,那種刮擦聲使我感到緊張。
「為什麼這地方的人都長得那樣嚇人?」
夜色漸漸地逼近,籠罩在這片大草原上。
「不行。」我回答道。心中充滿了再見到她面貌的恐懼。
謝天謝地,我一面與方向盤痙攣般的顫抖作鬥爭,一面駛出匝道。發動機此時不僅僅在咆哮,而且發出爆裂聲,好像裏面有金屬碎片脫落,在摩擦敲擊,我不由得畏懼起來。出口處沒有城鎮的標牌,但我知道既有匝道,必有它的原因。當到達一個停車標誌牌前時,我看了看面前分成兩道的瀝青路兩側,不論哪邊都沒有一幢建築物。朝哪個方向呢?我問自己。
我心裏想著城鎮,也許沿著這條沙石路再開幾英里會有另一個城鎮,也許這就是他們指這條路的緣故。
那就是當時我來到這個非同尋常,十分駭人的小鎮的緣由。故事純屬虛構,背景卻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