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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紅連成一片

黑白紅連成一片

爸爸試圖向我說明事情的經過,我想自己大致明白了,但不敢確認。布蘭查德先生的妻子三個月前已去世。我以為她還活著,但是我弄錯了。他們老兩口膝下無子女,爸爸說失去妻子的布蘭查德感到十分孤獨,他想周圍有個人,像個兒子似的,能照顧他。因此他劫走的第一個男孩,就是兩個月前那次從格蘭尼特大瀑布弄來的——當時他去看望他老婆的妹妹。接著他想要第二個、第三個,所以他從本鎮挾持那兩個報童到他家裡,相信下雪能掩蓋他的足跡。但接下來他想把所有的男孩都搞到手。我一想到以下的事就難受得要吐——當他發覺那些孩子已死亡后,便將他們移到汽車間堆在一個角落裡,上面矇著塊帆布。有位記者形容說「就像一捆木頭」。眼下正逢嚴寒天氣,那幾具屍體變硬凍僵,否則就會如我先前說的那所房子一樣散發出腐臭氣味。現在我想,當時我總是見到布蘭查德先生在哭泣,是因為他老婆去世了,還是因為他意識到做了錯事,卻沒有辦法就此罷手。一方面我有點為他感到遺憾,另一方面又想到那些失蹤的男孩,風雪中布蘭查德先生撲向他們時,又該是多麼驚恐。還想到他跪在我身邊的模樣多麼可怕——高高舉起那把鐵鎚!我有一種感覺:在我長大成人前,我將牢記那一幕。先前我說過,那些護士們大清早喚醒我,好像媽媽叫我起床去送報紙一樣。我想那不是真的。護士們並沒有喚醒我。我自己醒來的,尖聲呼叫,眼前是那把鐵鎚上的起釘器和染在報紙上的鮮血。
還有蘭先生。他面孔浮腫,長著個酒糟鼻和一對憤怒的斜白眼。他總是抱怨說報紙太貴,還埋怨我在欺騙他,收費次數太頻繁,其實我從不幹那事。兩個月前,他開始對我賭咒發誓,因此我害怕到他那兒去。我爸爸說那是威士忌酒使他如此行為,所以如今爸爸去他那兒收報費。上次我爸爸從那兒回來后對我說:如果你了解他,並知道他不喜歡他的生活,就會覺得蘭先生人並不壞。我可不管這一套,所以我仍然希望爸爸去他那兒收錢。
哦,沒關係。我告訴莎朗,我已經談了好一陣子,現在有些睏倦,我不相信《公報》會把我說的一切刊登出來。但她回答說我的故事他們稱之為獨家新聞,也許其他報紙還會轉載。我媽媽說她希望我不會因為出名而變得性格衝動,儘管這詞義有些模糊。但我感覺不到出名的味道。我覺得心酸。但是我希望客戶們在報紙上能欣賞到我敘述的故事。因為我喜歡他們。另外也期待著他們記得承諾給我一筆小費的事情,因為現在又推出了一種我想買的電子遊戲。這時爸爸走進病房,聽見了我最後說的幾句話。他便又重提我天生是個企業家,等我長大后或許會擁護共和黨的話題。我仍然不懂什麼叫共和黨,但我在考慮。也許當我走訪幾戶人家並讓他們看看纏繞在我頭上的繃帶和胳膊上的石膏時,他們就會訂閱報紙。一場新的競賽又將開場。凡是搜羅到最多新客戶的報童,即可獲得全年電影的免費入場券。現在要是再加上免費的爆玉米花就更好了。
《公報》派莎朗來醫院表示慰問,但是我知道她自己也會前來。她將我敘述的經歷記錄下來,但我想不通她為什麼還要現場錄音。我談到她時,你應該看看她的微笑。她說將把我的故事登上報紙,而且她的老。
我奔跑著,但我一定轉了方向,因為邊上什麼也不認識。看不見的灌木劃破了我的臉。我啪地一下撞在一棵樹上,鼻子磕破了,但我感覺不到,因為我太害怕了。我只是不斷地跑,呼叫著爸爸。我不再撞上什麼東西,以為到了街上,現在我知道那兒是卡里根先生家旁邊一塊閑置的空地。有人為建新房掘出一塊地基,對我來說就像地面消失了一樣。突然間我掉了下去,似乎深不見底,著地時的衝力使我咬穿了嘴唇。你應當看到我縫針的地方。我爸爸會說,可怕的事情發生時,因為震驚你會感覺不到。他還說人的身體有一定的承受限度,過了頭你會沒有疼痛的感覺。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我的胸部、鼻子和嘴唇麻木了,我所想的就是找到爸爸一起回家。我要媽媽。
下列三篇小說作為一組故事寫成,於1985年一起發表于《黑夜夢幻》系列作品中。其同一主題講述關於抱負與成功陰暗面的悖論。每篇小說均有關一個特殊的職業,而這一篇涉及一個報童。我偏愛這篇小說,是因為我的兒子馬特12歲時,樂於通過送報掙一點零花錢。雖然他能支配的錢已夠多了,但就像你會遇見的多嘴、可愛的男孩一樣,他決心成為一名企業家。因為送報,他每天要在5點半起床,我和妻少不了要予以協助。時常在拂曉之前我和馬特一起出發,而一到冬天這種協助尤其顯得必要。特別是一年後,當兩個報童在鄰近的一個城市裡失蹤時,這種協助便顯得更加必要了。這兩個報童再也沒出現過。如你所預料的那樣,這段行程中也有緊張的地段。本篇小說的部分目的就在於:表達一位送報者在清晨時分感受到的孤獨。雖然近年來,這份工作通常由成年人駕車承擔,但是如果你仍生活在那些由男報童或女報童送報的少數地區。下一次當他們送報上門時,請賜予一份豐厚的小費。
這讓我爸更加激動。他叫我罷工,我也差不多答應了,但我無法忘懷周六開銷的樂趣。我爸一直說我是天生的資本家,將來長大成人後可能投共和黨的票——不管它意味著什麼。但我告訴他說,去年6年級https://read•99csw.com的野外追蹤我被授予一根榮譽飾帶,我敢打賭我能跑得比任何性變態者快。爸爸笑了起來,搖搖頭對我說他每天早晨都陪我出去,但我媽媽的神色都快哭了。我想母親們就是那個樣,總是憂心忡忡。另外,我說我只擔心老天下雪,因為只有在那時,孩子們才會失蹤。我爸說這有道理,然後我媽媽說的全部話就是「看看再說吧」——這對我而言總是壞消息。正如你邀請一位朋友留下過夜,你媽說聲「看看再說吧」,你就會猜到她的意思是「不行」。
一個孩子或許會出走,但不至於兩人都這樣做,至少不會在下雪天。
他將起釘器砸向我時,我移動了腦袋,因此那個起釘器從我頭皮邊閃過,帶落一些頭髮。我雙腳亂踢,這次鐵鎚重重地敲在我的鎖骨上,痛得我尖聲叫喚。接著鐵鎚朝我雙眼當中的部位砸來。
直到一頭撞上卡里根家的籬笆,我才知道自己偏離了那條小道。籬笆銳利得像一根根鐵矛。當我弓著身體倒向它時,一根尖頭刺入我胸部,我能感到它戳穿了大衣的襯墊。它把我身上所有的空氣排出體外。我仰天跌倒在一個雪堆里,感覺上就像陷入了流沙,越陷越深。我拚命想爬起來,但是那隻裝滿報紙的沉重的粗布口袋把我往下墜,雪也不斷往我身上堆積。它順著我的脖子往下滑,就像一隻冰冷的手貼在我後背上。痛感如此強烈,我狂叫著跳了起來。狂風肆虐,我所能見到的,只是周圍黑暗中漫天飛旋的雪片。
我剛才在告訴你有關我客戶們的事。你會感到驚奇的是,一個孩子對他分送報紙的客戶會產生多親近的感覺。那些客戶早早醒來,匆匆忙忙地為上班或其他事務作準備。我猜想他們惟一的樂趣,便是坐下吃早飯時,在報上看到他們還在酣睡之時外面發生的事情,這有點像趕上了閑聊。他們信賴我,我的報紙也從不晚點,錯過時間的少數幾次要麼正逢我生病,或者像現在這樣因為昨天早上發生的事故。我的頭部纏滿繃帶,感覺痒痒的,胳膊上的石膏分外沉重。然而護士們在石膏上寫了許多俏皮話,所以我期待著兩三周后回去上學——那是醫生說的,將胳膊上的石膏讓小朋友們看看。
板會付給我稿酬。我當然能用那筆錢,因為醫生說有好長時間我不能去送報。我想儘管發生了所有這一切,我還會重返送報路線的。畢竟我們知道那些男孩是怎麼失蹤的,也不會有許多像布蘭查德先生那樣的瘋子一儘管我爸爸說他又開始擔憂了。他剛從報紙上獲悉,在艾許維爾鎮有個女報童,有人企圖劫持她上一輛小汽車。是什麼導致讓報童們感到不安全的事層出不窮呢?我爸爸說很快就沒人願意出門了。
那是我記憶中最漫長的下午。放學后我無意與夥伴們閑逛,只是呆在家裡玩電子遊戲,注視著電視機屏幕上的時間顯示。下午5點過後,爸爸下班回家。他剛打開一聽啤酒,門鈴響了。爸去開門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胳膊上的肌肉有痛感,來人正是報社的莎朗女士。還是我開始干送報活兒的時候她就來過我們家,告訴我我的送報路線。另有許多次,她來這裏給我一些額外的訂報卡,替我估算客戶們應該付給我多少報費。有一次她帶給我價值50美元的電影入場券,我想你是知道的,那是因為我比鎮上其他報童更多地在社區里爭取到新客戶,他們從原來的格蘭尼特大瀑布的那份《記事報》——它是一份晚報,轉到訂閱《公報》。
整個早晨我都無法集中精力聽老師講課。她問我是否病了,我告訴她說僅有些疲倦,對不起,沒事的。我盡最大努力做出感興趣的樣子……回家吃午飯的時候,媽媽說那家報紙已打來電話,問我是否能在晚飯前後和他們派來的人談談。她狠狠心拒絕了,但我想他們堅持了這一要求,因為會有人來。我好奇地很快吃完漢堡包,為受到重視而興奮。
天空飄落起雪片,我突然有一種冰冷的恐懼感。我剛才一直在仰望黑沉沉的天空,雖然不見月亮,但星星一直很明亮,美麗地閃爍著。現在抬起頭來卻看不到星星,只見濃密的烏雲。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到它們扭動著翻滾著像要爆裂開來。雪大了起來。我為什麼沒記住學校里獲得的知識呢?華氏32度正是醞釀降雪的最佳氣溫。我感到雙腿發硬,由於恐懼而不能正常邁步。我企圖奔跑,但失去了平衡險些跌倒。雪下得更猛了,由於雪花紛飛,我看不到雲層。雪下得如此之大,我甚至無法看清街對面的房屋。一陣風起,而後越刮越大,發出尖嘯聲。我臉上一陣陣火燒般的刺痛,但那是寒冷引起的。剛才還甜甜的溫暖的空氣現在冰涼刺骨,寒風撕咬著肌膚,雪花像碎玻璃碴般刺人。
我不斷挂念著星期一,它隨時逼近,也許我可以說服媽媽讓我繼續送報。
於是我們繼續像往常那樣,清晨5點半起床去送報紙。有一次我爸爸患上流感,我媽便陪我同行。你可看到她多麼緊張不安,比我預料更甚。你能看到我們急匆匆地分送報紙,不斷地回頭張望。
不過她沒有阻攔。第二天早上,我爸和我一起走上送報路線。天氣冷得刺骨,皮靴踩上雪地發出吱吱聲。空氣如此清新,以至於可聽見三個街區以外汽車啟動的聲音。我能肯定如有壞人跟蹤我,我能聽見他的動靜。況且還有爸爸陪伴我,其他所有的報童也擁有我這份輕鬆。但是每天早上起床時,我都要祈禱老天不要下雪,往往是夜間下雪早上又停了。每當從read.99csw.com自己家眺望街燈照耀下的街對面,看到那邊的房子顯得十分清晰,我便感到有人拿走了捆住我胸膛的繩索。
我從坑裡爬出來,似乎意識到附近還有人。我的眼裡充滿淚水,幾乎見不到雪花,朦朧中有個黑影向我奔來,我知道就是爸爸——除非不是人。
我想自己是受到了驚嚇。你知道兩個月前在格拉尼特大瀑布地區發生了報童失蹤的事件,而蘭先生卻在咒罵我。報童周日早晨去送報后,他的父母親等他回來,卻接到客戶打來電話詢問報紙下落。他爸爸急忙去查看,結果在距離一個街區外的灌木叢後面的空地上,發現了他那隻裝滿報紙的粗布口袋。你記得警方和鄰居們如何展開搜尋,他所服務的那家報紙在首頁刊出他的照片,並懸賞任何提供他下落者,但並沒有找到他。警方宣稱他可能出走了,但那種說法對我毫無意義。天氣冷得夠嗆,根本無法出走,而且他能去哪裡?我爸爸說,他讀到警方甚至於認為他父母對他做了什麼,致使他父母氣得發瘋,對警方如此放風提出訴訟。有個男人十分殘忍,竟然打電話給那家父母,裝作綁架了那個男孩,勒索錢財。警方追蹤電話來源,結果發現那個男人並沒有綁架男孩。現在他聲稱只不過是開個玩笑,可我覺得現在他麻煩大了。
我先看了《公報》上的滑稽連環畫,然後再抓緊時間在上學前補上一小時的睡眠。在冰天雪地里送報之後,睡在溫暖的毛毯里真是棒極了。
我差不多做到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天旋地轉,真奇怪會這樣。
你應該注意到客戶的情況,這樣的事一般人想不到,除非你是送報的人。就像在一場重要的足球賽事後,你無法相信有多少人燈光通明地醒著等候我的報紙,以便從中找出他們已經收聽過的,或者到現場看過的,或者從電視中得知的有關這次賽事的新內容。或者像位於吉爾比大街上的房子,一個多星期以來,每當我走上人行道經過那些灌木叢時,都得屏住氣息,以免聞到類似什麼東西徹底腐爛的熏人臭氣。即使我大氣不出,也幾乎噁心欲吐。那種氣味就像媽媽上個月在地窖里發現的爛土豆。沒有人取走我留下的報紙,它們就堆放在門邊。我把此事告訴爸爸后,他有點奇怪地瞥了媽媽一眼,說他最好去查看一下,看看出了什麼問題。我知道他估計大概有人死在那地方,而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有時事情是這樣的——人們度假去了,所以報紙成堆積壓。那種氣味只是從他們忘記帶出來的塑料垃圾袋中逸出的,一些狗撕開了那些屋子邊的塑料袋。但這種臭味著實讓我好一陣子煩躁不安。
在滑稽連環畫中,撞到腦袋時會眼冒金星。現在我也看到了星星,在雪地里分外明亮。我知道頭被擊打了,但沒感覺到。我爸爸說震驚也會產生這種情況:通常你會被擊倒,但是因為害怕,你會生出力氣來不倒下去。
也許你在今晨的報紙上可以獲悉有關我的事。事實也如此,如果你住在本頓城和桑賽特城之間那個角落的話,我便是定時送報給你的那個孩子。我之所以今天不能送報到府上,是因為我已經住院,胳膊骨折,頭部據醫生說是開裂了。我爸接替了我的工作。說實話,我有幾分思念那份工作。迄今為止我已送了三年報紙,從九歲開始,已習以為常。每天清晨我必須在5點半醒來,即便在聖誕節或元旦也是如此。假如你認為今天早晨我還睡在床上,那你就錯了。醫院里的護士們也叫醒你,正像我媽用肘部輕輕推我爬下床來一樣,確認我拿上報紙之前穿好長內衣內褲,因為下雪的早晨天氣出奇地刪冷。你必須走路而不是騎自行車,這樣就要多花上半小時,特別是天空遲遲不肯放亮,你在尋找新客戶的住地時,會看不清房子的門牌號碼。
上星期天我醒來時,還沒往外看,便從狂風呼嘯聲中得知天在下雪。我感到心臟縮小,自己幾乎不能行動。我嘗到胃裡泛酸涌到嘴裏的口水。根本看不清街對面的房子。大雪紛飛,又密又猛,我甚至看不見前院里的那棵楓樹。雖然睡在床上,但我如同在室外似的打著寒戰,寒風穿透了我的睡衣。
我站在爐子的煙道旁,聽見煤氣爐打開了。溫暖的氣流拂過我睡衣的褲腿,但我仍然瑟瑟發抖。我說我不幹了。但我爸爸說在我們體內有一種叫生物鍾的東西。它出自於習以為常的固定的作息規律,就像你知道現在是你最喜歡看的電視節目時間,知道你必須回家了因為媽媽已準備好晚飯。雖然不去送報紙了,但即使媽媽不叫醒我,我也會像往常一樣在清晨5點半醒來,並立刻告訴自己最好抓緊點。接著才想起來我不再去送報紙了。我頹然倒在床上,試圖重新入眠,但眼睛卻一直掃視著去年聖誕節媽媽和爸爸送給我的那隻數碼電子鐘,鍾上面的紅色數字不斷地變化,時間在流逝。5:40,5:45。最後我實在忍不住了,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負罪感,好像做錯了什麼事似的。我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窗帘,偷看著自己家專用車道上暗淡的積雪。我能看見街上汽車輪胎的轍印,那是《公報》的那個夥計停車留下的痕迹。他卸下的我那一大捆報紙,現在孤零零地躺在我們家用車道的雪地上,報紙外面包著個垃圾袋以保持乾燥,在四周一片銀白色中格外顯眼。
我凝視著它。前天《公報》辦事處沒有開門,即使到了星期一,8點以前也不會開門的,因此那家報紙無法得知我停工的消息。我在想我的客戶們起床后九_九_藏_書,盼著吃早飯時能看到報紙,但走到門口,卻不見報紙的蹤影。接著又想到不久將接到所有客戶的查詢電話,共有40家,想得知報紙的下落。
卡里根先生像過去那樣對她妻子嚎叫,布蘭查德先生為他妻子哭泣,而蘭先生喝著啤酒,打開房門取他的報紙,把我嚇了一跳——幾乎讓我尿濕了褲子,不是開玩笑。他問我是否進他屋裡去暖和一下,但是我邊朝後退邊對他說:「不,蘭先生,不,謝謝你。」一面舉起雙手,搖著腦袋。我已忘記背後他家的台階。我敢打賭若他早將台階上的積雪鏟去,我肯定比現在更早跌斷手臂。然而積雪使地面鬆軟,當我沿台階翻滾到下面時,摔在一堆雪上。他跑過來想扶我,但我蹦起來拔腿就逃。
護士們跑進病房,然後就有人一直坐在我身邊。我爸爸或媽媽一直在這兒,他們說我的鎖骨也碎裂了,但疼得最厲害的卻是胳膊。
就我們所知,沒有發生什麼事。我們送完報紙回到家,雙頰都凍得通紅。我們喝了一些熱氣騰騰的巧克力飲料,然後上床睡覺。當我們醒來后,爸爸打開收音機。我們又聽到一條消息:就在克羅維爾鎮這裏,又有一名報童失蹤。又是一件同樣「模式」的案子。三名報童下落不明,其中兩個是本鎮的,而且三人均在下雪天出事。
我沒有爭辯。克羅維爾鎮擁有四萬居民。假如其中四分之三買報紙,大多數送報者最多有40名客戶,那就需要750名報童。我在爸爸的那隻袖珍計算器上得出這個數據。有點兒令人驚奇——竟有那麼多報童——如果你自己不是送報人的話會這樣想。不過你倘若像我這樣也在清晨5點半就走上大街,那麼你就會看見許多這樣的報童。報童幾乎走遍每一個角落,走上某戶人家的自用車道,將報紙放在門前。用不著去數格蘭尼特大瀑布鎮上的孩子,750的總數中肯定少了兩個失蹤的報童。這比例對我來說或許算不了什麼,不過我得出的數字,我媽媽也說過——這麼多報童給那傢伙提供了太多選擇。我很喜歡玩電子遊戲和其他的一切,但我掙的錢並不值得我像那幾個孩子那樣消失在路上,塞滿報紙的粗布包扔在灌木叢後面。隨便提一下,大雪停止后,人們發現第三個報童的粗布包就是上述的樣子。把爸爸安頓在床上后,媽媽從起居室窗戶往外望去,喉嚨里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我走到她跟前,看到街對面積雪覆蓋的房屋,在街燈的輝映下微微閃光。要在其他時候,它看上去會顯得十分寧靜,就像聖誕賀卡上的圖案;現在我卻覺得很難受,好像所有的銀白色底下都隱藏著某種醜惡。
暴風雪還在延續,所以這次無論對警方還是鄰居而言,更無從著手追蹤尋源。有幾個人出外幫助尋找,結果不得不住進醫院,其原因是嚴寒天氣導致凍傷。失蹤的兩個小孩均不在我們住的小鎮這一邊,即便如此,我爸爸還是前去幫忙。由於街上滿是雪,他無法開車,只好步行。當他從夜色中返回時,風雪大衣上落滿雪花。他說外面的天氣冷得可怕。進屋后他身子也沒有暖過來,便弓著背一直坐在火堆前,不斷地往火里添乾柴,搓揉著看上去紅腫的雙手,瑟瑟發抖。媽媽時不時地給他端來熱氣騰騰的飲料——她稱之為「香甜熱酒」。一個小時后,他猛然仰天倒下,發出鼾聲。媽媽和我連忙扶他起來上了床。隨後媽媽帶著我回到樓下,跟我一起坐在起居室里,告訴我必須停止送報。
三個星期前,另一名報童失蹤,這次是在克羅維爾本地發生的。鄰居們像在格蘭尼特大瀑布地區一樣興師動眾地四處搜尋,他的照片也登上了《公報》,那家父母懸賞尋求線索,但是沒有找到他的下落,只是他那隻裝滿報紙的粗布口袋像上次那樣扔在灌木叢後面。警方聲稱失蹤方式相同。可憐的想像力。真見鬼,你不必去警官學校就能發現兩個孩子以相同的方式失蹤。
我被擊得那麼重,那隻裝報紙的粗布口袋都掉落了。袋子跌開了口,我看得清楚,報紙散落在雪堆里,黑色的油墨字和白雪混雜在一起。接著報紙被染成了紅色。你知道那個古老的笑話嗎?黑色、白色與紅色混在一起是什麼東西?那就是報紙。只不過拼寫不同罷了。紅色是從我頭上流下的鮮血。我轉身要跑,那個黑影抓住了我的胳膊。
還有卡里根一家人。去年夏天卡里根失去了廠里的工作,而他妻子喜愛時裝。每當我在隔壁跟拉爾夫一起玩耍,或去邊上取款,或甚至在早上6點將報紙送到他們家去時,總會聽見他們倆為了錢的事大喊大叫。想想看,他們在破曉之前就起床吵架。那個老布蘭查德先生又是怎樣的情況呢?他的妻子也很老了,患上如我媽媽所稱的骨癌。我有兩三個月未見布蘭查德夫人了,不過每逢我將報紙擱在他家門墊上時,能見到老先生已起床了。透過他家起居室的窗戶,我可以見到廚房裡的燈亮著。他坐在桌子旁邊,弓著背,抱住腦袋,肩頭在搖晃。甚至在正門外邊,我也能聽見他的抽泣聲。那聲音使我喉嚨發緊。他老是穿著那件舊得皺巴巴的灰色毛線衣。不管怎麼樣我都會為他感到遺憾,他的哭聲就像在撕裂他的胸膛。
如你所料,媽媽對此極力反對,但爸爸已穿好衣服,陪我出了門。我吃不準自己是受凍呢還是因為害怕而抖個不停。此時天已不降雪了,儘管還在顫抖,我知道沒什麼問題。我們匆匆上了路。雖然比平時晚了半小時,但我們把報紙送完后,沒看到一位客戶的門前車道上有輪胎轍印—九-九-藏-書—這說明他們都還沒去上班。有幾處我們遇見客戶在鏟積雪,嘴裏噴著熱氣。他們都很樂於見到我,好像是以為看不到報紙了,沒想到我和平常一樣能夠信賴。他們對我咧嘴而笑,許諾我下次來收費時給我一筆小費,我也對他們報以笑容。
程序是這樣的:卡車裡的那個夥計載著《公報》開來,在我家門前將一大捆報紙卸下,我爸爸出去把報紙一份一份地摺疊起來塞進我的背包——與此同時我在穿衣服。好多次會收到寫著新客戶名字的卡片或其他不再續訂報紙的老客戶的卡片,此時我媽媽和我必須從我的客戶名單中增加或刪除那些名字,而且算出那位客戶欠我多少報費,尤其是當他在一周中間的日子起訂或停訂報紙時。雖然做這項工作相當複雜,但我爸爸說它能教會我如何經營一種業務。它還使我拿到額外的錢,能購買CD唱片或玩電子遊戲,事實上我還得把所掙之錢的三分之一存入我的銀行賬戶。
莎朗比我媽媽年輕。她梳著馬尾辮髮型,兩頰呈玫瑰色,使我想起那位鎮上的大學實習教師——她正在協助我的老師教學。莎朗常對同我而不是我父母的交談顯示出更大的興趣。她使我感到不尋常,讓我覺得長大了。她還常對我微笑,告訴我說我是她手下的最佳報童。但上星期一她沒有微笑。她像是熬了一通宵,面容蒼白。她說很多報童都停了工,沒人來頂替他們的工作,使得報社很著急,似乎有可能停業。還說老闆叮囑她去告訴每個停工的報童,如果他們繼續送報,報社將額外付給他們每周3美元的報酬。然而我媽媽不讓我回答,她替我推辭了。但莎朗似乎沒聽到似的繼續說,《公報》承諾如果遇到下雪天的早晨,就不一定要發送報紙。我爸爸同意這麼做,覺得是個好主意,但媽媽一直搖頭拒絕。後來莎朗急急忙忙地說,至少給她幾天時間去找到可頂我空缺的人手,雖然這很困難,因為我十分可靠。這番話使我心跳加速。請給她一周時間,她說道。如果在下周一前她還找不到別的人手,那麼我可以不再送報,她也不會再來打擾我們。不過至少得讓她有個機會——她的聲音聽起來乾澀哽咽——因為老闆說要是找不到能送報的小孩,將炒她魷魚。
哦,我還有點事忘了提起。在男孩失蹤的那兩個早晨,雪下得很大,除了鄰居們搜尋留下的足跡外,別無其他蹤跡。告訴你,在大風雪天氣下,不會有孩子出走。我們其餘的報童舉行了我爸爸稱之為「罷工」的行動。實際上是我們的父母叫我們停止送報。他們要求警方提供保護,而警方聲稱我們反應過火,不應該驚惶失措。不管怎麼說,警方也沒有足夠的人手保護我們全體。《公報》的人說,如果我們停送報紙,他們就面臨停業危機。他們一方面要求家長密切關注我們,另一方面要我們簽訂一份保險契約,只要每月扣除75美分,報社便可為我們兌付保險金,這樣一旦在送報途中出點什麼事,可獲得賠償。
我轉過身去尋覓爸爸,但連旁邊的房子都看不見。雪片急速地打在臉上,我不斷眨著眼,淚水在眼眶裡滾動。我用手套不斷地擦去淚水,結果只能使淚眼更加模糊。雪花在臉頰和頭髮上凍結起來,我呻|吟著,心想要是戴著滑雪面罩有多好。狂風的呼嘯聲越來越大。我拚命地呼喊著尋找爸爸,但是急降的飛雪把喊聲堵回我嘴裏。我看不見那條人行小道,甚至看不清面前的那雙手套。所能見到的只是那道移動著的銀白色雪牆。寒風冷徹骨肉,我的胃裡卻似火燒一般。胃裡越燙,我顫抖得越厲害。我又放聲喊叫了一遍爸爸,在驚恐中跌跌撞撞地去找他。
然而它並未改變後來發生的事。上午8點鐘,就在我動身上學前,媽媽打電話給那家報社,說我不送報了。我走到家門外,感到如從背上卸去重物般一身輕鬆,但這種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在離學校一個街區遠的地方,我的胸口又開始抽緊了。我不停地想到我失去了什麼東西,就像賽季已結束,就像錯過了期待著要看的一場電影。真有意思,習慣勢力是強大的,哪怕你明知一項工作並無樂趣——那也是之所以稱之為工作的原因,但我喜歡做一個報童,掙點小錢。如今這一切都已經過去,我深切地感受到心裏的空虛。
星期六那天天氣晴朗。我爸爸從家用車道上拿來一大捆報紙,他說外面已經不太冷了。我透過廚房窗口望著房子側面掛著的寒暑表,廚房燈光能夠照到那裡。表上的紅線差不多停在華氏32度。儘管肯定得戴上連指手套,我不再需要滑雪面罩。我們將報紙裝進粗布口袋,便走出家門。大清早的空氣中帶著甜味,由於氣溫比往常高,我開始冒汗。我們沿著本頓鎮走去,過了桑賽特鎮,然後爬坡前往吉爾比鎮。那是最艱難的一段街道,坡道陡峭而漫長。夏天裡我騎著自行車上到山頂,總是累得氣喘吁吁;而在冬天,穿著沉重的長統靴和大衣,我不得不時而停下歇一小會兒,才能繼續往上爬。我們如何在這段路程中工作的呢?那就是我爸在街道這一邊,我在街道那一邊。街燈的照明使我們互相可以望見,而且由於分別幹活,我們的送報速度提高了一倍。那天早晨我們有一位新客戶,而我爸爸找不到那家房子的門牌號碼。我一直沿著山坡埋頭送報,等到停下來時已到達山頂。我回頭往下望去,模模糊糊看到山腳附近我爸爸的影子。
她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濕潤,就像被外面的大風吹了似的。我一時覺得自己很卑鄙,好像看著她落read.99csw.com水卻坐視不救。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我無法面對她。因為她第一次對我父母的關注勝於對我,目光炯炯看著我爸爸,然後是我媽媽,話語中帶著懇求。我媽媽似乎屏住了呼吸,隨後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顯得十分疲倦的樣子。她說必須跟爸爸商量此事,於是他們到廚房裡去談。我竭力不去看莎朗,只聽見他們在竊竊私語。最後他倆出來了,我媽媽終於同意了。她說只有一周時間,直到莎朗找到一個頂替者,沒有更多餘地。與此同時,如果遇上下雪天,我不會出外去送報紙。當時莎朗幾乎要哭了,她不停地說謝謝。她離開后,我媽媽說但願我們沒有犯錯誤,但我知道我沒做錯。我明白究竟是什麼在困擾著我——並非停工本身,而是太突然了,還不知道我的客戶們是否收到了報紙,而且還來不及向他們解釋停工原因和向其告別。我會想念他們的。一個人對某事已習以為常所產生的現象可真有趣啊!第二天早上去送報,我並沒有緊張不安,反而更興高采烈,至少還能幹上好幾天。這是最後幾次在那麼早就見到客戶們的房子,我盡量記住我所喜愛的事物,將報紙送到那個仍然在吵架的卡里根夫婦家、那個為妻子哭泣的布蘭查德家和喝啤酒當早飯的蘭先生家。那個星期二,爸爸陪我同往,而且你可見到別家的父母也在陪伴孩子完成送報工作。我從未見過如此多的人們在嚴寒中那麼大清早就出發,他們輕聲交談以及街燈下靴子踩在雪地上傳出的迴音,是那麼清晰刺耳。警方仍在尋找失蹤的那幾個男孩。但沒發生什麼新的情況。星期三也太平無事。到了星期六,事實上一切恢復了原樣。這幾天早晨都沒下雪,爸爸說人們健忘得厲害,因為我們聽說有許多停工的報童又要求返回工作崗位,還有許多其他的孩子要求替補空缺的崗位。從自己身上我也能感受到,現在已不再提心弔膽,甚至相反。
那天沒下雪,因此我估計能多送幾份報紙。我的下一個客戶住在克洛斯瑞吉。如果坐車去那裡,你必須駕車返回吉爾比山腳下,過一個街區前往克洛斯瑞吉,再沿著山坡一路爬上山頂。要是步行或騎自行車去,就可以穿過我一位客戶家的庭院,抄近路到達克洛斯瑞吉。因此我穿越那條小道。為那個客戶留下報紙。
想得越多,我的感覺就越糟糕。爸爸時常告誡我的話在耳邊響起:「干工作只有一種方式,就是正確的方式。」我穿上棉毛褲、牛仔褲、毛線衣和皮風雪大衣。我叫醒了爸爸,他的面容一剎那間變得蒼老,我猜想大概是前天外出在暴風雪中找人造成的。我告訴他我必須去送報紙。他朝我眨眨眼,然後噘起嘴唇點了點頭,似乎他雖不同意卻已理解我的意思。
我拚命轉身,甚至在狂風呼嘯中我都能清楚地聽見劈啪的爆裂聲,就像爸爸拿著一根乾柴,在他膝蓋上折斷,添進火爐。不過那劈啪的聲響出自我的胳膊,而且我感到它在肘部彎曲,拐向我的肩膀。接下來我仰面倒地,漫天飛雪中我瞠目結舌地看到老布蘭查德先生跪在我身邊,揚起了鐵鎚起釘器那一端。
我突然感到很溫暖。甚至那位蘭先生——他一般來說很難相處,也跑出來拍拍我的後背,體育教練有時用這種方法表示讚許。我和爸爸以從未有過的最快速度送完報紙。我們到家時,媽媽已做好薄煎餅,端出拉達山脈出產的熱果子露。我從未感到這麼餓過。爸爸還在杯里給我倒了點咖啡。我慢慢地喝著,感覺到熱氣撲鼻,那苦味還挺受用的。爸爸用他的茶杯碰了一下我的玻璃杯,我覺得我自己就在那天晚上長大了。我的心胸從來沒有這麼開闊過,甚至媽媽也不得不承認——我們做了正確的事。
我不願出門,不過我知道那樣會成為媽媽要我歇工的理由。因此我強迫自己採取行動。我麻利地穿好衣服——長內衣內褲,還有別的保暖衣裳。然後穿上那件已顯小的外衣——幾乎穿不下了,套上那雙連指手套及滑雪面罩。這次可不是爸或媽陪我,而是他們兩人一起陪我去,但我敢說他們和我一樣心存恐懼。
風雪中冒出另一隻手來,它一把拽住布蘭查德的胳膊。在昏倒之前,我見到爸爸猛地奪過那把鐵鎚,把布蘭查德掀翻在地。我爸爸大罵他是人渣,以前我還沒聽見他這麼罵人。我指的是用這麼可怕的字眼。我不會記住它的,也不會再說一遍。接著爸爸雙手抓住布蘭查德先生使勁搖晃,他的腦袋前搖后擺像個撥浪鼓。接下來我所記得的就是在醫院里了,頭上鼻子上纏著繃帶,嘴唇腫脹,胳膊上打著石膏。
格拉尼特大瀑布離這兒不太遠。我爸爸說一些堅果從那裡順流而下,可以輕易地被衝到比如像我們這樣的鎮子里。但我不打算僅僅因為那兒發生的事件,就放棄送報。正如我說過的那樣,我已習慣於花自己掙的錢,每逢星期六就去商業區買上一張新CD唱片。不過我覺得心裏有點忐忑不安。我當然不願失蹤。隨著年齡漸長,我足以懂得那些性變態者對孩子們做的骯髒事。因此爸爸在接下來的幾個早晨陪伴我遞送報紙。當我再次開始單獨工作時帶上了手電筒簡,並儘快分發好報紙。時辰尚早,四周無人,你無法想像黑暗中一陣風穿過身後的灌木叢發出的刮擦聲,會使你產生什麼感覺。一個月後,沒發生什麼事情,我開始感到輕鬆些,併為自己像個幼兒那樣驚怕而感到不好意思。我又像過去那樣送報,半醒半睡的,美滋滋地期盼吃上家制的「橙汁朱麗葉斯」,那是我送報歸來時媽媽為我準備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