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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養療法 The Rest Cure

休養療法 The Rest Cure

他恫嚇著我,將我逼進角落的椅子中,並挺身站在我的面前,一隻手拿著空酒瓶,另一隻手拿著左輪手槍,氣得發紅脹紫的臉龐皺縮成一團,他說的話,我想都不想描述出來,而他如雞皮層疊的喉嚨不斷鼓動,激烈的射出如連珠炮般的詛咒,他譏笑我穿他老婆的衣服,他打算用我的血償還他那瓶最棒的佳釀;他的眼神不再閃爍,他不需要任何眼鏡將它們撐開,它們瞠目而視,幾乎要從那張灰青的麵皮上掉下來。我幾乎看不到其他部分,我不明白它們怎麼可能凸成那樣。不過我並沒有試著學他做做看,我說過我看不到其他東西——一直到拉菲茲那張面容出現在這位倒霉上校的肩膀後面。
我一下就看出他在動什麼壞念頭,電話簿就攤開放在一個獨腳桌上,顯然聽到我下樓的聲響時,他正在查閱裏面的號碼,現在他準備再去翻閱,而這給了我一個好機會,我表現出少有的鎮靜(絕對沒有自誇),撲身到角落撞翻那一具電話,並用力將它丟到地上,同時迅速飛奔到房間的另一端,雖然那座電話相當精巧堅固,但我敢說那玩意兒當天已是無法使用了。
是拉菲茲給我的字條。我撫平那張皺爛的紙片,而上面只有用鉛筆寫就的兩句話:
我沒有回答,這種事後告知的把戲,他已耍過太多,我已不再感到生氣,而且我也知道他為什麼要瞞我這招:因為他不放心我走出屋外。他總是刻意誇大自己走出戶外的風險,現在更是火上加油地侮辱我,譏諷地稱讚我最後的那身裝扮,而我只是沉默著,完全不做回應。
「不是行竊,小兔寶!我沒有偷拿這裏的任何一樣東西,我確實是待在這間屋子裡,而且享受大忙人企求不得的徹底休養。」
「那麼對我們兩個而言,你到底在哪裡?」我問。
「也許吧,小兔寶,但你也應該要信任我才對啊!」
「只是郵差,小兔寶!雖然他們已經告知郵局家裡沒有人在,但郵差還是常常過來。我真希望老上校回來后好好說他們一頓。剛才真是嚇一大跳!」
「你應該事前告訴我這些的,拉菲茲!」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是在等他的傭人還是妻子?如果有,當然,我們手腳就要快一點了。」
「一個女人,狗養的!」這個武士吶喊著。「那個男人躲到哪裡去了,小盪|婦?」
「那我們就祝他早點中風好了。」我說話的時候還微微發抖著。
我的對手並不在意這件事,他只是在燈光下奇怪地望著我,專心一意戒備著,並將右手放進裝著左輪手槍的口袋。而我——真是太糊塗了——只急著順手抓住一樣東西來防衛、揮舞——那正是拉菲茲和我在此慶祝我的來臨那夜喝光的空酒瓶。
這就是全部,沒有再多一個字,過了這麼多個禮拜,他優雅的雙手竟只草草塗寫了這寥寥數語!不過,我已不再為這種事驚慌,這太符合拉菲茲的作風,而我最氣他的也是這點。但更令我憤怒的是,當我看完那封機密信函抬起頭時,那個神秘的信差竟也不聲不響地失蹤了。不過,那天傍晚我去荷蘭道赴約時,一眼就在那排發育不良的街樹下看到他。
「親愛的小兔寶,我的休養治療可不包括這一樣。」
他邊說邊摸索,然而因為閃躲讓他通過,我向後壓到一些電燈開關座,而我也很自然地未經思索就按下其中一個開關,剎那間大廳和樓梯間撒滿光線,然而拉菲茲卻盛怒地沖向我。一下子屋內又陷入黑暗中,他不發一語,但是我聽得見他咬牙切齒的粗重吐息。
「馬姆酒,八四年份的!」他吹起口哨,「傑·希·馬姆出品,一八八四年出產!我不是個酒鬼,小兔寶,你是知道的,但我希望你也能仔細讀讀它的說明,看來,它是這個年份僅存的一瓶,喝光它實在有點不應該;但最不應該的是,這個吝嗇鬼竟然瞞著世人偷偷將它藏起來!走吧,小兔寶,你帶路,這瓶寶貝得好好呵護,如果它出了什麼意外,我會心痛的。」
我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但在恐懼、驚訝之中,我也發現我將這個角色扮演得不能再成功了。
我懷著沉重的心情找到那篇報道,以下便是我讀到的內容:
「他是個上校?」我問,我知道拉菲茲是指這棟房屋的屋主。
當我證實我的身份后,他這樣說,而後塞進一個皺皺的字團在我的手掌中。
請想像這樣一個男人,他矮瘦精壯,年過中年,面色棕黑、無血色,像棵野蘋果,並且擁有不遜於拉菲茲的殘酷和機敏——他是……他只可能是是那個飽經戰火、罪犯剋星的上校本人!他早已手握左輪槍等著我下來,依我看,槍是從一個獨腳桌的抽屜里拿出來的,拉菲茲沒有去撬過那上面的鎖。那個被打開的抽屜上,還有一串鑰匙掛在鑰匙孔里。他羊皮般的臉正在獰笑,其中一隻眼睛眯著,另一隻眼睛則帶個單眼眼鏡撐得大大的;而當我現身時,它突然掉落,被一根繩索吊住搖晃著。
我想我從沒見過一個俘虜被人綁地如此牢固、嘴巴塞地如此緊實,此時拉菲茲的仁慈似已隨著他的鮮血流去,他瘋狂地撕裂桌布、剪開窗帘,從起居室里抱來一堆防塵布蓋,一圈圈繼續捆綁,那個可憐的人不但腳被緊緊捆在椅腳上,手臂側綁在椅背上,他的大腿和背部也完全和椅子的皮面貼接在一起;他鼓起的雙頰撇成一直線——嘴中間的部分被鬍鬚蓋住——,那塊塞住他嘴巴的長布條殘酷無情地向後拉緊,系在他的後腦勺。這真是慘不忍睹的景象,連我都不忍看下去,我發現我自己實在無法面對那雙怨恨的眼睛所射出來的毒光。拉菲茲嘲笑著我的神經質,並找來一塊布,攤開蓋住那個人和椅子,然而那明顯的輪廓還是將我逼離了房間。
「你就是這樣『弄到房子』的,」我嘲諷著,學著他的語氣read•99csw.com。「弄的好,弄的妙啊!」
「隸屬工兵隊,」他回答,「同時還得過維多利亞十字勳章,這是他在南非洛克淺灘一戰中贏來的;目前是擔任獄官還是檢察官吧。他最喜歡的消遣活動,你猜是什麼?手槍射擊!你可以在這本《名人錄》讀到關於他的一切,他是個要仔細提防的厲害對手,小兔寶。」
我跟隨他進入一間很舒適的房間,裏面寬大的窗戶上掛著厚重的窗帘,他轉亮床邊那盞掛燈,強光由墨綠色的採光孔中盤狀射向床邊桌上的書,我注意到裏面有好幾卷的《進軍克里米亞》。
我注視著他還賴在枕頭裡的那頭鬈髮和帶著微笑的英俊臉龐,這下我終於了解了。
「那他現在到哪去了?」我忐忑地問他,「你又怎麼有把握他不是正在回家的路上?」
在我們爭執的高潮,拉菲茲已經無聲無息地摸進來了,他逮到機會,趁我們倆都不注意時一舉偷襲他。當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住時,他已經抓住上校持槍的手臂,並將上校的手用力反扭到背後,使他的眼睛凸瞠到無法形容的地步,然而那個鬥志昂揚的男人仍不肯輕易屈服,我才以為我們掌握住情況了,他卻狠狠的往後摔破酒瓶,碎片因而刺進拉菲茲的小腿肚;此時我也奮力加入戰局,終於我們將上校制伏綁在他的椅子上,還拿布塞住他的嘴巴。然而這並不是場不流血的勝利,拉菲茲已被那隻破酒瓶傷到骨頭,他跛著腳,走到哪血流到哪,而那位被綁緊的俘虜則惡狠狠盯著那些血跡,眼神中有股邪惡的滿足感。
「你為什麼不好好找間房子,」我問,「而且用買的?」
「我為什麼要?」他反問,「而且就在艾伯尼三英里內的地方?如果不這樣,我會永無寧日;而且我是真心要做休養的。」
「這樣我們才可以一起被弔死!」我咆哮著。
「要去自首了嗎,啊,小兔寶?好吧,可是你再等一會兒,當地警察不會感激你在這種候吵醒他們的。還有,我買了一份昨天的晚報,你應該先看看,它應該是在地板上,小兔寶,仔細讀一讀最新消息欄。」
「不,小兔寶,很遺憾,我是由上面的天窗進來的。隔壁再隔壁的房間剛好正在油漆。我一向討厭用木梯幹活,不過這樣進來,畢竟比在朗朗街燈下試插鑰匙要好多了。」
「對不起,小兔寶!」拉菲茲說著,坐在一個桌面已被移走的桌腳上,同時把他臨時代用的燭台放在另一枝桌腳上,「大白天里,從外頭不會覺得裏面有異樣,你愛怎樣開燈就怎麼開;如果你想寫點東西,在那頭的壁爐架前,可以找到這張桌子的桌面,你會發覺,你再也找不出更不受打擾的時光了;但絕對不要在午夜使用油燈和電燈!你也看到了,他們臨走前正在維修這些百葉窗,而且還把桌子的桌面先卸下,以免站上去時踩壞它。不過處處有生機,一旦我們和他們在黑暗中不期而遇,便可以從他們留下的便道溜到其他屋子的後院。你也要小心電話!只要你一碰話筒,電信局的總機就會知道這棟房子有人,而且我相信,上校一定已在他離開前通知電信局他要離家多久。這人龜毛地不得了,瞧瞧他這些寶貝書,上面都蓋著防塵的紙張呢。」
我忍不住問,因為他正以驚人的速度帶領我穿過坎普頓山丘綠蔭茂盛的小徑,而且他的腳步是前所未見的輕盈快捷。
「我來點個燈。」
「是這樣嗎?那我打算離開倫敦,到鄉下避一陣子風頭,並好好修整打扮一番,買一些零零碎碎的新行頭,譬如一個我很想要的新板球袋。然後呢,我才要一跛一跛地跛回我的老巢艾伯尼,這樣我就不用多費唇舌跟人說我上個月都化名在鄉村俱樂部參与板球賽——這是鄉村俱樂部找槍手最體面的方法。小兔寶,這就是我的旅遊計劃,而我不懂你跟著我要幹嗎。」
然後他突然僵立在我腳下。好險!兩聲震耳欲聾的敲門聲響起,回蕩在空曠的屋內,更增加此時的恐怖氣氛。拉菲茲立刻吹熄燭火,我的心臟怦怦跳,兩人都不敢吭氣,我們原本是打算回到樓下,此時只得像老鼠一樣躲著。一會兒后拉菲茲終於發出一聲嘆息,而我也聽見院子柵門搖晃的聲響。
「沒有,拉菲茲,恐怕他並沒有在等待任何人。他告訴我,如果他沒回來查信的話,我們還可以在這地方繼續住上一個禮拜。這下糟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嫉妒地追問著,「你跟拉菲茲到底有什麼關係?」
「那我們就來試試他有多英勇!」我說,在這趟巡走後,我覺得自己也增加了不少勇氣。
「『久處於驚恐之中』,」拉菲茲引述道,「『勝過苟活于惡厲之地』。我必須承認,我們現在面臨的是上述雙重的困境,小兔寶。我這裏什麼都沒有,只有茶。」
「我們在休斯頓車站等車時,我寫了短短一行字寄給他們,當天晚上他們應該就收到了,不過他們一直到昨天早上才注意到那封信。然後,功勞就都是他們的啦,一點都沒有分給我,比你還過分呢,小兔寶!」
「難不成是透過房屋仲介安排的?」他吼回來,「看來對於我說過的話,小兔寶,我打賭你從頭到尾都只把它們當笑話聽!」
「很好,很好,我這趟是回來對了,」他繼讀說,「我只是碰碰運氣,回來看看有沒有信件,如果不是這樣,看樣子你還要在我家多享受一個禮拜。狗娘養的,其實打我一進門探看,就看到你寫的東西!現在放聰明一點,趕快招出你心愛的男人在哪裡。」
「那麼,」我說,「既然要學布魯特斯,當一個值得尊敬的人,那我們不如九_九_藏_書從地窖先借一瓶酒,然後在離去之前補回去不就得了?」
陸軍工兵隊副團長庫魯奇立上校,在他坎普頓山丘彼得街的住處,受到卑鄙惡徒的侵害。因為全家人都到國外度假,因此這棟房子被空置一段時日。適逢他出其不意地返家,卻發現房子被兩個惡棍霸佔,他們還使用暴力手段擊倒並縛捆這位傑出英勇的官員。當聰明的肯辛頓警方發現他時,這位勇敢的受害者手腳都被緊緊的捆綁著,嘴巴也被布條塞住,而且陷入極度的虛脫狀態。
現在已經是八月下旬了,通常他在七月以後就不再參加第一級的板球賽程,因此十一月米德塞克斯的那場比賽,會有一名大學的候補球員取代他的位置。我白費力氣地搜查了《外野》和《運動員》里各種鄉村俱樂部比賽的報道,因為他特別喜歡在這個球季參加此類比賽。雜誌上是有比賽報道,但完全找不到A.J.拉菲茲那個神奇的名字。艾伯尼那裡完全沒人知道他的近況,從他寄到那裡或俱樂部的信件當中,也都沒有交代他的去向。我開始擔心有壞事發生,遂開始注意周日報紙上刊登的罪犯素描,雖然每一次翻開報紙前我都提心弔膽,但幸好仍沒有發現與拉菲茲相似的人。我不否認,我關心自己的困境甚於打探拉菲茲的遭遇,但當第一次接到他還活著的訊息時,確實讓我加倍感到欣喜與安慰。
「慢速謀殺?你應該了解我的啊!強迫他進行幾小時的休養治療,對他來說,已經夠狠的啦。」
西區大暴行
所以我們就用它慶祝我第一天進駐此地。當夜我熟睡得令自己難以置信,感覺好像是以後不再有機會睡這裏一樣。不過當早上聽到送牛奶的人聲及一個小時后郵差在人行道上行走的腳步聲時,我仍覺得不太安心,所以一個早上就這樣,一個個毀滅天使在街上不停經過!我很早就下樓來,並透過起居室的百葉窗望出窗外,街上其他家的門階都清掃乾淨了,我們的除外。然而拉菲茲起的比我更早,房子里的空氣這時比昨晚清新多了,顯然他已逐間讓房間通風過,而那間設有瓦斯爐的廚房,此時正傳來煎肉的滋滋聲,聽得讓人的心都跟著溫熱起來。
「嚇一大跳而已?」我喘著氣說,「我差點嚇死了!我需要喝點酒。」
「那我們只好說再見了。我快撐不住了,摸摸我的額頭,聽聽我的心跳!魯賓遜是發現了一個腳印,但他可沒聽見有人直接上前敲門啊!」
拉菲茲在昏暗的光線中搖搖頭,這樣的光線我已逐漸習慣。
這是條相當狹小的街道,必須往上爬過那片怡人的山丘綠地後轉進來,小徑一側是一面高聳的花園圍牆,花園裡屹立著一棟醜陋卻引人艷羡的巨宅;另一側則是一列高聳的小房舍,路兩旁沒有太多亮燈的窗戶,更別說看到人影在庭院中或路上出現。拉菲茲帶我順著那條小徑抵達一間小而高立的屋子,它剛好位在一盞燈柱後面,我立刻注意到一株維吉尼亞爬藤已經茂密的爬滿屋子入口,而一樓凸出的弓形窗則緊緊鎖住。拉菲茲用他的鑰匙開門進去,我緊跟他身後側身擠進一間很小的前廳。我沒聽到他關門的聲音,但四周已陷入一片黑暗,他輕輕推開我,走在我前面。
「我可不這麼認為,小兔寶,」他說,「那樣其實是最皆大歡喜的狀況,如果你問我的話。」
拉菲茲笑著點了一根火柴。我跟著他進入一般倫敦房屋格局中的后客廳,這位獄官已經將它改裝成一間獨立的書房,原本的折門塞了大書櫥,我很快掃描一眼,果然滿滿是先前拉菲茲說的那些專業著作,但我還沒來得及仔細研究一下,拉菲茲便已點亮一根蠟燭,並在燭光下找到一頂男用大禮帽,在帽頂上利用融化的燭油立住蠟燭,燭光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個蛋形的光圈,相對的其他地方就顯得和以前一樣黑暗。
「我寧可稱它為休養治療。」拉菲茲回答,「而且本來就是如此。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弄到這間附傢具的房子,連住在隔壁的鄰居都不知道我在那裡。不過,我得說,那也是因為他們很少在家。我沒有請傭人,什麼事都自己來,這是遺世獨立的另一項趣味。我也沒做太多工作,因為我的目的是在休養,而且有好幾年我沒這樣扎紮實實讀過書了。說來好笑,小兔寶,我弄到的那棟房子,屋主正是女王麾下的皇家獄官,他的書房真是個犯罪學的寶庫。靜靜躺在床上讀著別人推想中的自己,是很有趣的事情。」
「這樣子對我來說可不是什麼休養!」
今天黃昏時跟我在荷蘭道碰面。來回走動,直到我出現。
早在他準備好離去之前,我就已換回男裝等在大廳,然而仍然心神未定。有一兩次我瞧向起居室,看到拉菲茲坐在火爐前,他不時注意著街上的動靜,而且看得出他沉浸於書本的同時,左腳亦漸漸恢復力氣。我是不可能再踏進那間書房,但拉菲茲卻不然,他將自己由書架上取出的書籍一一歸回原位,而且還用心掩去有人在這棟房子里生活的痕迹。他最後一次進入書房時,我聽到他拿下防塵罩的聲音,然後靜止了一分鐘,而後他便大大方方走出大門,好似他是這棟屋子的主人。
拉菲茲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背部,而我知道我說服成功了。每當我壯起膽子傾力爭取時,常會成功,但從未像這次小小的勝利這麼令我感激。那還真是一個小酒窖,只九_九_藏_書不過是一個在廚房樓梯下面的小櫥子,還用一個可笑的鎖鎖住,裏面也沒藏著多少酒。我拿出一罐廣口瓶的威士忌、一瓶德國葡萄酒、一瓶波爾多紅酒,還有在頂上的一小瓶不知名的酒,它的瓶頸和軟木塞上都貼有一組手工金葉小標記。拉菲茲將它高舉端詳著,仔細檢查標籤,而我則握著那頂禮帽,盡量讓燭光靠近。
我覺得現在正是提我那些衰事的時機,但我根本不必多提什麼。剛開始我很擔心拉菲茲會像那些差勁的人一樣,打腫臉充胖子,因為他們這行人一向作風浮夸,我也不甚喜歡;何況套交情是可以解除我的困境,但他也會暫時被我拖下水,最後兩人同病相憐。但拉菲茲一點自我本位都沒有,對他而言那只是一種保護色,在我認識的人當中,他最能放下身段,而他現在的反應正是如此。
「我做了這輩子最好的健身運動。」拉菲茲告訴我,「而你這輩子也絕對猜不到那是什麼運動。這也是我要穿起這身破衣服的一項原因——我跟著馬車跑!是的,小兔寶,我大約在黃昏時出發,以便能趕上休斯頓車站或國王十字車站的快遞郵車,當然,我得先在外面閑晃並挑選好我要跟隨的馬車,而後就跟著跑,馬車大概至少三、四英里就會停一站。這差事不但讓你臉色紅潤,常保健康,而且,如果你表現不錯,郵差們還會讓你幫忙把郵箱抬上樓;而我也因此記下不少住屋內部的資料,這些資料在今年秋季會派上用場的。事實上,小兔寶,有了這些海德公園馬道區的新高級住宅、我的鬍子及這特別的經濟假期,我預估,在神秘拉菲茲再度出現於城裡之前,我會有一個相當愜意的秋天時光了。」
A.J.R
「好,小兔寶,這件事就這樣決定。」拉菲茲喊道,「你一定要來跟我住在一起,我們可以一起隱居起來,就當作是在休養治療。不過我希望我們能完全保持安靜,就當對方不在身邊一樣。我們馬上執行禁語的誡律怎麼樣?你同意?很好。現在你已經抵達我住的這條街,而那就是我住的屋子。」
「隨便你吧,兄弟,」拉菲茲回答,「只是我有點害怕跟你一起上絞刑台。」
我根本沒有什麼男人,我只有自己一個人,我是隻身闖進來的,除了我,沒有其他人參與這件事,更別說還有誰在這棟房子里了。我說得結結巴巴,聲音又粗又沙啞,以致都泄漏出我的身份了,但這個老東西只是一徑搖著他的大頭。
「什麼意思?你要放他在這裏自生自滅?」
「我在這附近弄到一間度假的房子,我準備住在那裡,用我自己的藥方施行所謂的休養療法。為什麼?喔,為了許多理由,我親愛的小兔寶,其中之一是,我很久以前就渴望留長我的鬍鬚,等會兒走到另一個燈柱下,你就會看到它長得很好。再來,你可能還不知道,有個狡猾的蘇格蘭場警探已經盯我盯很久了,我想該我反過來盯他的梢。今天凌晨我還在艾伯尼外跟他打了個照面,也是那個時候,我看到你走進去,所以我趕緊草草寫了個字條,趁你出來時給你;如果他注意到我們兩個在談話,他很快就會識破我的偽裝。」
「你大概做了好些運動吧?」
「我猜,你也是大剌剌走進來的吧?」
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確實,對一個失去理智的人而言,這足夠挑釁的了,但何必懷疑他會不會活著出去?
「絕對不可以。」拉菲茲厲聲反對,「你行行好,千萬要記得,我們四周還住著不懷善意的鄰居,如果你要洗,是可以安靜的將水注入浴缸,但是放水時,水會由書房下面的窗邊流出,那會製造嚇死人的噪音。不行的,小兔寶,連我都要汲出每滴廢水,而後再小心地提到洗碗槽倒掉。所以你最好在打開任何一個水龍頭前都要問過我。這裏就是你的房間。我要拉上窗帘,請將蠟燭拿到門外……這裡是那老傢伙的更衣室。這個大衣櫥你覺得怎麼樣?看看衣架上掛的這些外套;真是個愛整潔的老狗,不是嗎?再看看架子上層的那些靴子,還有黃銅鉤上掛的那些領帶,不需要我要告訴你他有多龜毛了吧?你想,他該不會就為了他這堆衣服來抓我們吧?」
「當然不是,小兔寶,鑰匙是我自己配的,我現在上演的是《魯賓遜漂流記》,可不是《瑞士風格的魯賓遜家族》,現在我親愛的星期五,如果你樂意脫下你的靴子,我們今天晚上可以繼續在荒島上探險。」
「那麼這個就是給你的。」
「看到他了沒?」他悄悄地問我,從他怪恐怖的煙管中吐出一口煙霧。
「如果你就是那個可惡的男人,我早斃了你了!」上校怒吼著,在我面前用力揮舞他握緊的拳頭。「你這隻披上羊皮的小惡狼!當然,你不會放過我的美酒!將那酒瓶放下,立刻放下,否則我就要用子彈在你身上開一個洞,我是說真的!天殺的,這位先生,你就要為它付出代價了!現在你最好別招惹我,不然我馬上斃了你!我最後一瓶八四年的馬姆酒……你這可惡至極的小賊,你這可恥的畜牲!」
「這可以讓我足足躺上一個月,」他說,「如果這位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得主可以活著出去,這個傷勢將成為他最好的線索。」
這是拉菲茲最殘忍的一次。拉菲茲和我一樣,空前絕後第一次見識到這樣的自己——一個帶著痛苦和狂怒的拉菲茲,有如亡命之徒一般不計後果,雖然他並未對人犯施加暴力,也沒撂下不禮貌的詛咒,更沒報復對方施予https://read.99csw.com自己的痛苦,但他的行為確實是名不正言不順了,而他的俘虜則是正當防衛。姑且不論這事件的肇因和後來這些無法預料的發展,即使是我,也看不出拉菲茲如何理直氣壯地將我們的自衛過程解釋為人道行為;就算他的暴行就此打住,但連我都認為,要辯解是小誤會引起的格鬥,也很難說得通。一直到了浴室,一扇沒有百葉窗的大窗戶透進自然光來,我立刻一眼看出拉菲茲竟然被那個老鬼傷得如此嚴重。
拉菲茲微笑地繫緊一塊用防塵布做的綁腿,現在血已經不再流出來了。
「命令,是命令啊!」他怪腔怪調地回答,「我才不是那種看到有錢人就想攀個交情的傻瓜,我可是禁止與人交談的。」
「那你如何沖泡?難道你不怕生火的炊煙被看見?」
「所以你就跑到這裏躲起來!」
「你這大笨蛋,小兔寶,不要讓全肯辛頓的人都知道我在城裡!」這個破破爛爛的人渣竟然這樣回嘴,他挺直身體,原來他真是如假包換的拉菲茲!「來,搭著我的手臂——放心,我沒看起來的那麼齷齪。記得,現在我可不在城裡,或在英格蘭,或是地球表面的任何一個地方,除了你,我對其他人而言只是一副幽魂。」
「沒有,我還沒看到。我想知道你是在哪裡碰到他的,」我嚴厲地質問他,「為什麼你遞給我字條后,要那樣一溜煙跑掉呢?」
「我就是躺在這裏讓我的身體得到充分休息,順便訓練腦力的。」拉菲茲這樣說著,「很久以前我就很想要讀一遍金雷克的全部作品,而且我一個晚上大約可以讀完一本。這套書也挺適合你的,小兔寶,我熱愛對事情追根究底,也了解我們心細如髮的上校為何會對它著迷。你問他的名字?他叫庫魯奇立,小兔寶,庫魯奇立上校,英國陸軍工兵隊,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得主。」
「所以是他們自己留了大門鑰匙跟這一切東西給你的?」
現在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那一閃而過的光線,已讓我一眼看清滿屋子的凌亂和未鋪地毯的樓梯,而拉菲茲急於關熄電燈的那副表情,也讓我瞭然一切。
「瑞士,」拉菲茲回答,抿嘴笑著:「他寫了不只一張標籤,而且周到地把它們留下來當指示。好了,很少到瑞士度假的人會在九月初的時候就趕回來,而且僕人還沒回來之前,也沒人會要回來。而那些僕人回來時,會發現進不來——我把門閂卡住了,但那些僕人會認為門閂是自己卡住的,當他們去找鎖匠的那段時間,我們還是可以像紳士一般大大方方走出去——如果那時我們還沒有離開的話。」
「所以你從頭到尾就沒打算那麼做!」
「但他們,」我忍不住喊道,「一定有地下室吧?」
「我們會被看見!」我緊跟在後對他耳語著。「拉菲茲,拉菲茲,那個轉角有一個警察!」
我已經超過一個多月沒見到拉菲茲,悲慘的是,此刻我急需他的意見。我的生活已陷入困境,因為有個無賴拿著我抵押蒙特街傢具的賣據追著我跑,而現在我也只有四處躲藏,才能將那滑頭阻擋在門外。這樣的外宿都要花現金,而我的銀行戶頭已亟需拉菲茲再度進行拯救,然而如果他同我一般處境,他就不可能老是那麼神龍見首不見尾,不但在城裡完全不見蹤跡,認識他的人也沒一個知道他的下落。
「餐廳有一架瓦斯爐可以用。」
「為什麼不?」拉菲茲清澈湛藍的眼珠殘忍無情地看著我,那眼神足以讓血液凍結。「要讓他活下去或讓我們安全脫身,你有權做你的決定,我也有權做我的決定,而在我捆綁他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決定了。」他繼續說:「如果你不打算跟一腳,而且想在他完蛋前幫他鬆綁,那我很抱歉,那得讓你大忙一番了。我要去清洗我的衣物,再拿去瓦斯爐上烤乾,這至少要花掉一個小時,你可以趁這段時間動手,或再考慮一下;而我呢,也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把金雷克的最後一卷讀完。」
「你真的放心住在一家你打算行竊的房子里?」
樓梯十分狹窄並陡峭,拉菲茲手拿立於禮帽頂端的蠟燭在前面領路,踩得樓板吱嘎作響;快抵達樓梯轉角時,拉菲茲吹熄了蠟燭,因為那裡有一扇窗,正對下一條街那排房子的後院。不過到了客廳門口,他又把蠟燭點亮,我迅速偷瞧了裏面一眼,有些傢具用白布包裹住,還有一排鑲金框的水彩畫。到了二樓時,一間非常舒適的浴室映入眼帘。
「當然他會,」我回答,「我們必須趕緊合計合計。」
「今晚我要好好洗個夠,」我說,衷心希望能滿足這個奢侈的願望。
他睡的那間旅館房間,丟滿一地衣服和各種行李,多得簡直可以去做新郎了。拉菲茲在床上睡的比嬰兒還甜熟(他已經恢復下巴光溜溜的模樣),我提起那個上鎖的板球袋——沉重的不太尋常——搖晃著他,他帶著微笑醒來。
「親愛的小兔寶,」拉菲茲說,「我已經告訴過你,我不是來這裏掙錢的,我是來休養的,我不會動到這些人的一毛錢——除了使用他們的洗潔精和電燈,而這兩項開支,我到時也會付清。」
「我們好歹要禍福與共。」我生氣地回答。
我真希望我有很好的文筆,能忠實記錄下我隱居在坎普頓山丘的那段時光,它或許是具有一些可讀性;但事實上,對我而言,那個禮拜毫無趣味可言。並不是拉菲茲那些漠然的笑容讓我灰心,而是約有一半的時間我和他根本碰不到面。我不用說那是誰的錯。他真是完全保持安靜,他可笑而狂熱地投入離譜的休養治療當中,並專註的閱https://read.99csw.com讀著金雷克的作品,日以繼夜,開著那盞掛燈,躺在樓上最好的那張床上。我則充分利用白天的時光在樓下起居室活動,我埋首在那些大部頭的犯罪書籍中,認真地讀著,總要看到穿著長襪的腳板開始發冷顫抖時才停止。我很想做些不顧死活的瘋狂舉動喚醒拉菲茲,並打破街上令人窒息的死寂。我曾試著敲下鋼琴的琴鍵,還踩下弱音踏板,吸引拉菲茲注意。拉菲茲這樣忽視我實在沒有道理,但我一直知道拉菲茲犧牲危險的逸樂而保持緘默是明智之舉,而他那些神出鬼沒的個人行動,雖讓我心懷怨嫉,但也無不是理所當然的。他確實比我行動敏捷多了,即使我已長久擔任他工作時的搭檔,但我的隨伴只是會讓危險加倍。我現在可以承認,他在容許放鬆的範圍內,其實已盡量容忍我,可是當時,我實在無法忍受,甚至計劃了一場小小的復讎行動。
「不要在樓梯上大喊大叫,」拉菲茲輕聲警告我,「只有一道門隔開我們和外面——」
他又再度逼近,讓我覺得更具壓迫感,然而我同時也感受到這位老兵對我並無很強的敵意,相反的,我在他閃爍的鏡片下發現一閃而過的笑意,而且他將左輪手槍收進口袋,表現出翩翩的紳士風度。
「你一直跟著我幹嗎?」當我一路跟著他穿過諾丁山丘區的熱鬧大街時,他問著。
提到那段旅行,我實在無法再動筆了,並不是說我參与了拉菲茲的什麼冒險行動——那是他消磨假期的方式——而是我們最後在倫敦干下的那件事對我的靈魂打擊太深。我清晰地記得那個軍官被綁在椅子上的模樣,日日夜夜這景象折磨著我,有時他用不認輸的目光兇狠地望著我,有時他在防塵布下的僵硬線條冷不防浮現眼前,這個壓力讓我在白天黯淡昏沉,使我在黑夜輾轉失眠,我陪著我們那位可憐的俘虜一起受苦,只有思及拉菲茲那個似真似假的絞刑笑話時,我才能將心思從他身上移開。不,我當然無法輕鬆接受這樣殘忍的死法,然而我願意麵對,畢竟,那要好過於被人當作殺人的嫌疑犯!第二天午夜我終於決定與良心妥協,準備當天早上立刻回頭救回那條汲汲可危的生命,所以我起了個大早,告訴拉菲茲我的決定。
就在我第五十次到艾伯尼打聽他的下落,並一如往常失望地轉身走向皮卡地里街的這一天,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心驚膽怕地側身接近我身邊,並詢問我叫什麼名字。
「感謝肯辛頓警方,」拉菲茲看到我驚恐地念完最後一個字時說,「接到我的信后,他們還沒馬上去呢!」
「我可不指望這個。」拉菲茲說,「人長得太高大也有煩惱,我們兩個看樣子都穿不下這位老先生的衣服。來看看這間超級棒的睡房,小兔寶,我沒把這間房間讓給你住,你不會怪我太自私吧?四處看一看,小老弟,四處看看,這是這整間屋子我唯一使用到的部分。」
「過來,過來,我的甜心,」這位沙場老兵對我喊著,「我沒打算賞你子彈,你知道,只要你能乖乖的告訴我整件事,我保證你絕對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好,我先把這討厭的東西擺在一邊,然後……上帝保佑,希望這不要臉的妓|女沒有糟蹋我老婆的行頭!」
「你的信?」
眼看拉菲茲的鬍鬚越來越茂盛,而且帶到這裏的唯一一套衣服也變得日漸破舊,它所帶來的效果,不能否認的,是勝過一般的偽裝;這也是另一個他單獨行動的借口,而我打算針對這點反撲。因此,某天早晨,當我起床發現他又不見蹤影了以後,我決定開始執行我這早已醞釀成熟的計劃。庫魯奇立上校是一位已婚的男人,但在這棟房子中看不出他有小孩的跡象,另一方面,則有許多證據顯示他老婆是個很時髦的婦女,她的衣飾多到衣櫃和她的房間都裝不下,在樓上的各個角落都可以發現許多裝衣物的大紙盒。以女性而言,她的身材算高大,而我不是一個太高的男性。如同拉菲茲,在坎普頓山丘的這段時間,我也一直沒有修面刮鬍子,不過,這天早晨,我利用上校擺在房間後面的刮鬍刀,好好的修整了一番,然後我打開那位女士的衣櫥和紙盒,仔細挑選合適的衣物。
我有一頭柔順的長發,而且那時已經留得很長,我卷上庫魯奇立太太的髮捲和一頂廢棄的髮網,撥出了一層放浪的劉海。我再戴上一頂別著灰冷色調羽飾的寬邊黑帽子,另外搭配一件不合季節的溜冰圓裙和羽毛披肩。顯然的,那位女士把她所有的夏裝都帶到瑞士去了,而我最大的困擾是,即使到了九月,現在的天氣還是蠻熱的,所以當我聽到拉菲茲回來的聲響時,我趕忙在自己不斷出汗的臉上撲上一層厚厚的粉。我站在樓梯平台仔細聆聽著樓下的動靜,聽見他進入書房后,我決定繼續完成這次化妝。我的盤算是先好好嚇他一跳,其次是向他表示我也可以像他一樣自由進出。由於找不到適合的手套,最後我不得已套上一雙上校的手套后,才悄悄地安靜溜下樓。電燈此時還開著,就像平常白天時一樣,然而在燈下,竟站著一位我的犯罪生涯中最可怕的對手。
「不隨便招出你的夥伴,確實很夠義氣,」他說,「但我可不是海軍陸戰隊的隊員,好兄弟,你不能期待我就這樣算了。好吧,如果你堅持不說,那就不要說,我只好派人去請那些會說話的人來。」
「我跟他熟得很。」拉菲茲回答我,然而他還是轉到另一個方向。「他禮拜一已經盤問過我,我向他說我是上校所屬軍團的一名老兵,受上校之託,幾天就來一趟,替房子開窗通風或轉寄一些重要的郵件,你瞧,我總是隨身帶著一兩封信,上面重新塗寫了上校在瑞士的住址,當我拿給他看時,他就不再懷疑。這一來我們就不用老是緊張地聆聽郵箱的動靜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