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學傢俱樂部/The Criminologist's Club
我從我的椅子上跳起來。
「我真希望我能跟他碰碰面,」拉菲茲繼續衷心地表達著,「比起那些在絞架前起咒或身在刑房心在板球的謀殺犯,我認為他的罪行嚴重多了。」
我完全沒料到會是如此小型的餐宴,起先,我還覺得鬆了一口氣,因為如果最壞的狀況發生了——我阿Q的安慰自己——頂多兩個打一個。不過,我很快發現迷信數字不見得安全,因為人數太少,我們無法跟鄰座進行任何私人的談話,而至少我便因此暴露在廣泛交談的陷阱中。果然,透過巧妙的轉折及刻意的引導,這場交談很快地出現針鋒相對的場面。我不知道拉菲茲要如何才會得知這是一場箭頭針對他的陷阱?而我又能怎麼警告他有危險了?到今天為止,我仍不認為我承蒙看得起,會被這個俱樂部的人列名為嫌疑犯;就算是吧,他們也會為了那個大角色而放棄我。
「監獄牧師規勸他,說這種時候他不該對那場比賽如此狂熱,而我聽說那名死刑犯是這樣回答的:『為什麼不應該?這會是我到了另一個世界后,他們第一件問我的事啊!』」
「你少胡說了,那個時候你正坐在餐桌旁呢!不可能,除非你找了其他搭檔幫忙,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做。」
「那今晚你就會發現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另一個接著說。
說完,他滿臉笑容地轉向拉菲茲,我知道這場私下綵排過的好戲就要上場,此時香檳酒正好送上來,我實在不能不感謝這樁小小的善舉。拉菲茲一聽到爵士的幽默話語,馬上笑了出來,而且還自然地壓抑了一下,好像取代了我平日的角色,大玩其天真瀾漫的遊戲,以示其純正無邪。對老拉菲茲而言,這無異是個浪漫的報應。在享受這小說情節般的片刻,我仍頗能享受這位富人餐桌上的美食。那客帶骨的羊腰肉比起我看到菜單時聯想的還要可口,那道香噴噴的雉雞烤翅也使人讚歎,我甚至還在期盼著甜點。這時,那位大作家說話了,我的注意力遂被拉回餐桌上的談話。
房間裏面是一片壯觀而驚人的凌亂,抽屜都被拉到最底端,裏面的東西散落堆置在地毯上,衣櫥門都被打開,鑲嵌著飾釘的盒子四散在地板上,裏面空無一物;有一個時鐘,用毛巾包著,看起來像是竊賊逃走前最後一秒把它匆促拋棄在椅子上;一個長錫蓋從一角的食櫃中伸了出去。任何人看到錫蓋旁索那比爵士那張扭曲的臉,大概都猜得出他是在檢視那個空的錫箱。
他的臉頰靠在窗框邊,順著他所指示的方向,越過斜前方那一長列的公寓房子,街尾有一方如黃磚塊大的光聚點,但是我必須完全打開我的窗戶探身出去,才看得見全貌。
緊閉的房門正好跟樓梯間的平台成直角,我們一堆人都擠在那裡,索那比爵士對我們曖昧不明地微笑著,同時點頭放手讓那個作家去行動,那活像鬆掉皮帶放出一頭獵犬一般。
「事實上,這是一個最適合的時機。」金斯米爾·奎·奇辯說,「這事很符合那位竊賊的特性——就一般人對他的了解——選在犯罪俱樂部主席宴請會員的夜晚,『拜訪』他的豪宅。」
「但你花了多少時間完成這整件事?」
「這個審判我也略知一二,你不覺得它是一件值得同情的案例嗎?」
我倒吸了一口氣。不過他只是若有似無的觸及一下,輕鬆自在的態度,勝過他高超的演技。拉菲茲最後還是嗅出了危險的氣息,我看到他拒絕再喝一杯香檳,然而我卻讓酒杯再度斟酒;當然,我們兩人面臨的危險並不相同。其實拉菲茲也沒有理由驚訝或緊張,所謂犯罪學的討論自然會導進這樣的話題,對他而言應該是一種必然的結果,然而因為我意外得知事有蹊蹺,所以了解這番話題實在是別有居心,然而拉菲茲對於敵方的用計似也略有所感,因此稍微提高了警覺,對方這般迂迴的技巧,高明不下於他自己。
「你難道知道那傢伙的事嗎?」索那比爵士追問著。
「正是如此!我們會在他的下一本書讀到這件事了。」
「不,我不想抽了,謝謝你。這下該換我說了吧,小兔寶?你當真認為我沒看出這批自作聰明的傢伙在玩什麼把戲?」
坦白說,我根本拒絕相信他今晚之前已經都知道了,要不然為什麼他之前都沒跟我說呢?我憤怒地提醒拉菲茲,果真如此,那事情絕不會如此發展,難道他要我相信,他那樣做純粹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那他又憑什麼非把我抓去那裡看這場鬧劇?
「你到底是怎麼爬上窗戶的?它可是高高在二樓的,不是嗎?」
他點頭離開,為這件事留下最後註解。這句話對我也很受用,因為不必是一位犯罪學家,或犯罪學俱樂部的會員,也仍然會記得拉菲茲是怎樣處理索那比爵士那套禮服和小冠冕的。他採取的手段完全符合那次聚會時對在座諸君所提出的期望;而且以他一貫獨特的作風,在一片懷疑他和大盜是從同一人的氣氛中,為自己洗刷嫌疑。在任何公開場合,他不再被貼上標籤或引人議論。最後,拉菲茲把那批珍貴的寶物寄放在查靈十字車站的寄物處,並將領物憑據寄給索那比爵士。
「雷杰特!馬上派人到樓上察看是不是有哪個房間被打開或發生什麼異狀的?那真是一個可怕的想法,金斯米爾,或者也該怪我自己亂想!」這位爵士又努力保持風度的補充說明著。「我們看起來一定很像傻瓜吧!我不知道到底是誰先把話題轉到竊賊這種死氣沉沉的主題的?你是否熟悉德昆西的經典作品《謀殺,完美的藝術》,拉菲茲先生?」
我們沉默地集合在他身邊,我以為那位大作家會來點評語,但他不知道是假是真反正看來也嚇呆了。
「那個被毛巾包裹住的時鐘正好停在八點二十幾分的地方。」
「老爺,忘記將房間的門鎖上了。」阿憐的雷杰特痛苦且急促地喘息著,結結巴巴的說出這句話,聲音中還不時帶著間斷的鼻鼾聲。「我已經都試過了,老爺。卧房、更衣室這兩間的門都從裏面鎖住了。」
「我記得哪裡有一組火災時用的繩梯。」爵士不明確地說著,同時用疑慮的眼光掃過在場每個人的臉。「它到底放在哪裡,九九藏書雷杰特?」
總之,這段日子我們的行為一直很檢點,所以到了索那比爵士舉辦犯罪學者晚宴的那一天,我一早便從容地起床準備。我很希望我那位聰明的朋友能帶我進場,因此我要求他來接我一同赴宴。然而到了晚宴前五分鐘,我仍然看不到他人或馬車的蹤影,晚宴的程序是在七點四十五分抵達,八點準時開席。到此地步,我只好硬著頭皮自行前往。
「我確信爵士您的看法是一針見血。」
「索那比為了這事跟佛瑞迪·沃銳克打過賭,而我聽說佛瑞迪今天不能來。當然,今晚是分不出輸贏了,但可笑的是,那個人還自以為他是以板球手身份受到邀請的。」
「偷竊應該算是最輕鬆的犯罪行業,」拉菲茲說。
「把它拿下來有什麼用?」派靈頓大喊著,他興奮地好像回到了荒野中,「叫他把繩梯掛在上面的窗戶外,而後我再爬下去固定下面的,我會馬上設法打開一兩扇房間的門。」
拉菲茲這次總算有點概念,我自詡他是看到我的表情后才頓然領悟到的。
而另兩位年輕小夥子已經迅速爬到屋頂上去。
「一件事分兩次做就行了呀,小兔寶!前一晚的深夜,我先進行了一次換裝的綵排,並先行取走我的戰利品,那時我們的貴族先生就在隔壁睡得正甜,還不停的打鼾。不過這件事在這樁豐功偉業中還不算什麼,因為我不只取走我屬意的寶貝,還要讓所有東西維持原狀,並像一個乖寶寶似的將門關好;那還真花了我不少時間。今天晚上我只是進到房間里去胡攪一通,掃掉一些釘釘扣扣,並且留下大量證據,以證明那些爛禮服是今晚才被偷走的。如果你仔細想想,這不就是你們這些搖筆桿的人常說的『完美之典範』?我不只告訴這些親愛的犯罪學家我不可能犯案,還證明了一定是另一個有能耐作案的的人害我蒙冤的,而且他也確實動手了。」
這真是出人意料,所以難免產生一些影響。索那比爵士斜眼盯著這位皇家律師,恩奈斯仍吃吃地笑,派靈頓繼續玩弄他的筆,而我則一口灌下那杯產自德國的白葡萄酒(雖然它是強尼斯堡出產的);至於拉菲茲,我眼看著他臉上露出驚恐,心想他怎會如此毫不設防?
幸運的是,索那比巨宅的位置就在我家街尾。更令人慶幸的是,它屹然遠矗在其富麗宏偉的庭院後部。因為就在我準備上前敲門時,突然聽到一陣馬車聲轆轆而至,所以我便抽回手,希望是拉菲茲及時現身,但天不從人願;一知道不是他,我便溜出門廊,決定先站在暗處再等一會兒,反正也有人跟我一樣晚到。此時踏出馬車的這些人,正一邊付錢一邊竊竊私語著。
拉菲茲拿起他剛才跟外套放在一起的手杖,它是用堅固的竹子做的,頂端還有磨光的金屬包頭,他扭開那個包頭,將手杖甩開變成一連串相接的小竹竿,就跟小朋友用的釣竿一模一樣——它也真有這種功用——一副雙叉鋼鉤牢牢固定在竹竿的最頂端;接著拉菲茲又解開他西裝背心上的三個紐扣,然後用上好的馬尼拉繩一圈又一圈地纏在腰上,還依照適當距離掛附著精巧的腳環。
此時其他三位同謀者很識相的緊閉緊唇——我一直認為恩奈斯應該未參与其中——我的血液則突然凝固起來。
「忘記?雷杰特,我忘記什麼東西?」
「他們倆並不是真的想殺死那位老太太。」
「當然現在或當時都不可能!」
「我很同意你的看法,」我們的主人附和著,「它們應該算是所有犯罪種類中,最容易事先預防的。談一些行事大胆的竊賊吧!」
「這樣你還有問題嗎?」拉菲茲手裡拿著已被鬆開的繩索反問我。「這個末端先牢牢的跟鉤子扣好,另一半的鉤子則可以用來扣住要攀爬的任何地方,一邊往上爬的同時,你就讓杆子吊著。當然,你要先找到什麼東西可以讓你鉤住,而曾修補這間更衣室瓷缸的那位工人也曾為我服務過;還有那些水管管線都設在屋外,沿著牆壁的走勢剛剛好合用。你看,我已經花了不少個白天和深夜進行詳盡的勘查,所以我的繩梯能順利架設成功也絕非偶然。」
我相信我之所以突然失魂落魄,完全是受那些鐘響所害,無關心理狀態,我本身只有在想像力放空這部分,略盡了棉薄之力。但另一方面,我卻意識到自己每分每秒的舉動,印象之深刻,至今仍感鮮明。我聽到自己瘋狂的敲著前門,於是兩扇門突然大開,然後眼前好似在舉行什麼盛大莊重的儀式,一字排開嚴陣以待的盛裝侍從站在兩旁,前面一位僕役長恭敬的鞠躬迎接我;我一直到被帶到層層書架並排的圖書室以後,才鬆了口氣,那裡正有一些人站在火爐前華麗的波斯地毯上閑聊,其中一個就是拉菲茲。他正在跟一個高頭大馬的人聊天,那人有著半人半神的容貌,眼睛和兩頰像極退化的牛頭犬,他,就是我們高貴的東道主。
「對你來說,這是件很痛快的事羅?」拉菲茲諷刺地問。
「你一定要再讀一次,」爵士熱心勸告著,「它算是這個議題最重要的代表作,充其量只需畫蛇添足補充一些實例、一些與德昆西的大作不堪相提並論的資料。怎麼樣,雷杰特?」
「威廉和查理是已經去世的國王級盜賊,」他說,「若論當代的佼佼者,應該是那位侵入龐德街丹比珠寶店的竊賊。」
「親愛的小兔寶,」拉菲茲再度將麻繩環繞在腰上說,「我並不頂喜歡用梯子,但我常說,如果有一天我要使用到梯子,它一定必須具備前所未見的設計功能。這玩意會再派上用場的。」
「我只希望,」他說,「這件事能讓我們更方便找出晚餐時曾討論的那位先生,當然,我們是全憑直覺來假設他就是那位小偷的。」
「他們已經根深蒂固地認為,」他說,「羅馬格鬥術的精神是現代運動中的一大禍害,這些人特別憂心那些職業鬥士,而他們希望了解我的經驗是否和他們的理論相符合。」
「我跟他很熟的,」拉菲茲抬頭說。
「也許你說得對。」拉菲茲說。
「我要他先逐步釐清一些疑點,」他解釋著,並突然轉頭望向門口,「我相信,我的九*九*藏*書僕人一定有怠忽職守的地方,我很高興發現自己的錯誤所在。」
「很難說,大人,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在這房子裏面了,因為他所能躲藏的地方只限於您的房間或更衣室,但這兩間房間我們幾乎每一寸都搜過了。」
「我不知道,」一個直率的聲音應答著,比起第一個聲音溫文多了。「我認為那是鬼扯蛋,我希望我是錯的,但我真的不相信。」
「當然就是這個意思,小兔崽子!你去拿賽馬的望遠鏡來好好瞧瞧,它是世界上最有用的工具了。」
「沒錯,小兔寶!但這對我絕對不是開玩笑的事,親愛的老弟,那時算得上是千鈞一髮,我隨時都可能向你求援,而我也相信到時你不會讓我失望。」
「我在一次板球賽的更衣室里見過他——他的專用更衣室。」拉菲茲咯咯笑著,「不過我對他可清楚的很,他有一年曾擔任過英國板球協會的會長,而後再沒人做得比他傑出。他很懂板球,雖然我確信他這輩子沒有親自打過板球,不過他就是那種懂很多事卻不見得真正經驗過的人。他從沒結過婚,他從未曾在議會上開過金口,但大家都公認在我們偉大的貴族議院中,沒有人頭腦比他更好。上次在對抗澳洲的球季結束時,他就發表一場精彩絕倫的演講。他無書不讀,卻不曾寫下隻字片語(在這種年代很值得讚揚)。總而言口之,他可說是一位思想的巨人,行動的侏儒——不過在犯罪方面,他好像理論跟實踐都很在行。」
「應該說我是唯一的一腳,親愛的小兔寶。」
「今天晚上我太走運了,小兔寶,今天的事情真的給了我超乎想像的自信心,而且你帶給我的勇氣也遠超過你所知道的。」
「老爺,請您見諒,我妄自揣測,您剛才是否忘記——」
我聽到每一個人同時都吐了一大口氣出來,然後我自己才放鬆下來。
確實,我從沒看過拉菲茲如此容光煥發,或者說如此志得意滿,幾達忘形的地步。
「所有的燈嗎?」
「我看這事會先上中央刑事法院發表吧!」金斯米爾·奎·奇說。
「當然。我早就在花園下面等待著。你實在必須多留意自家的花園,要多方觀察,你知道那些圍牆,還有那個老掉牙的後門嗎?門上的爛鎖實在叫人不敢領教。」
「這對他有好處啊。」拉菲茲好心地介面說。
索那比爵士驚愕地望著他;而我們那位拿破崙大律師的笑容今晚首度僵硬起來;至於那位大作家,原本正品味著刀叉上的乳酪,現在卻淌了一滴血在麵包上;只有那個沒用的恩奈斯仍顧自吃吃竊笑。
「所以這是你特製的東西?」
「這倒是真的,我們曾經擁有一段平靜的日子。」派靈頓先生說。
「我們只是在猜測,犯下這件奇案的犯人,無疑就是幾個月前輕易解下梅羅絲女士頸上項鏈,和盜走丹比珠寶店近半商品的那位小偷紳士。」
「他們當然這麼說!」
「而更讓我確信的是,」我們這位主人繼續補充,「世界上沒有其他罪犯,能如此天衣無縫地完成這麼精巧的計劃,我想即使是警方都會同意我的說法。」
「威廉已經去拿了,老爺。」
他的態度好像一個演員不情願且草草地表演了一場戲,終至難堪收場,因而深懷怨恨;更像是一個有錢人意外賭輸了錢的模樣。
「那你認為小偷是不是一直藏在這屋裡的某處?」
他的聲音因氣喘而顯得十分粗重,然而遣詞用字仍是罕見的文雅有禮。
「一點也不。」
「你哪來的時間啊?」
「你的意思是,我等於集你的觀眾及打氣筒於一身?」
「也許此刻他就在這間房子里。」索那比爵士正視著拉菲茲的臉說著。
「你不是要告訴我,今天晚上的事你也有參一腳吧?」
我也非常高興發現我的錯誤。這證明了我對那位雞婆作家的懷疑,其實跟作家本人一樣荒謬;我對他並無成見,但在我內心深處卻又隱隱覺得失望。因為從他帶我們進入更衣室開始,我才建立了我的推論,如今它一下子被全盤推翻,局勢便又陷入混沌。此刻我才夠冷靜地想到,只要僕人們好好地工作便不妄加干涉的老爵士,卻在內務工作毫無瑕疵的當時,發出嚴厲的斥責,可見事態不單純。
我揮舞著那張讓我萬分火急趕來艾伯尼的邀請卡。它來自嘉德勛位索那比伯爵萊亨閣下,他鄭重邀請我參加他設於派克街索那比巨宅的晚宴,並與犯罪學專傢俱樂部的其他成員見見面。這個邀請本身已經讓我很困擾了,然而獲知拉菲茲也同樣受到邀請時,我更加沮喪了。
那段時間我常和拉菲茲碰面,事實上,在記憶中,那一段日子他拜訪我的次數遠超過我找他的次數,當然,他總是挑一些不太恰當的時刻出現,例如在我正要盛裝外出參加晚宴時,還有好幾次我外出返家時,發現他已經恭候在內(很久以前,我就將家裡的鑰匙給了他)。那是在嚴寒的二月深冬,我清楚的記得我們共度了許多溫暖安逸的夜晚,我們天南地北的漫談著,但絕口不提那些兩人干過的勾當。事實上,那陣子我們也沒做什麼案子可以談,不僅如此,拉菲茲還常常在上流社會的社交場合出現,而經由他遊說,我也更頻繁地進出那些俱樂部。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怎麼辦到的?」
然後他又開始巨細糜遺地描述那個死刑犯臨刑前的一刻,我暗自竊望他這番轉移話題能持至永遠。不過索那比爵士可沒打算如此輕易罷休。
這句話是拉菲茲說的,雖然說得戲謔,然而,在我耳中聽來卻別有含義。僅此一次我了解到,派靈頓這個多管閑事的舉動本身並無可質疑,但卻是刻意設計,以便向那位已受懷疑的仁兄下下馬威,但不管如何,我們這位文學冒險家已將拉菲茲由眾人的目光焦點中擠開;我在拉菲茲的說話口氣中聽出他的感謝之意,當然我更是衷心感謝他的攪局。不過,我同時也被內心一閃而過的某個念頭嚇到。派靈頓是懷疑拉菲茲身份的來賓之一,或者,該說是知悉疑點的人士之一,他會不會是利用嫌犯在場這個機會作案?他可不可能其實是一個內心別有企圖的大惡棍?我對他警戒起來,而且準備快速理出頭緒九-九-藏-書,這時我們聽到那位先生在更衣室內發出聲響了。他先是趾高氣揚地大聲召喚,不一會兒,房門被打開了,門中間站著派靈頓,臉色通紅並披頭散髮,一隻手拿著鉗子,另一隻手中則握著螺絲鑽。
「如果你不願意去的話,」拉菲茲說,「你會錯過一場難得的好戲,想想看,小兔寶,這些傢伙聚在一起口沫橫飛地討論最新的犯罪事件,我們也一起攪和,假裝我們懂得和他們一樣多——也許我們不必裝,因為很少有犯罪學家會比謀殺者的心智高明。我相當高興我有榮幸去提高這些討論的深度,他們應該調整自己不健康的心態,將竊案也當成一門藝術。這麼做的同時,我們也可以探聽探聽他們對我們這些上流人士的看法啊!同時身為創作者與研究者,我們將與這些批評家圍坐一起,檢視自己在專家眼裡的分量。就算不是無價的經驗,它也將是一次很刺|激的娛樂;只有揚帆迎風,我們才可清晰的聽見風聲,並據此調整我們的船帆;況且,我們還有一頓豐盛的晚餐可享用,否則我們那位尊貴的東道主豈不辜負他在歐洲社會享有的盛名。」
「對我大概是吧,」我們的作家朋友認真地說,而那位大師律只是笑著。「不過,如果我參与了那件弔死派各漢及所羅門的案子,那我就會覺得很遺憾。」
拉菲茲說了句話,打破大家持續了一會兒的沉默。
「這個故事是上回我到褚蘭特打球的時候聽來的,我相信,這故事從未在報刊上披露過。」拉菲茲慎重聲明著。「你們一定還記得,那時聯盟對抗賽正在熱烈進行,對手是澳洲隊,而這位死刑犯在行刑的最後一天還念念不忘這場關鍵性比賽的結果,他表示說,如果不知道結果,他將死不瞑目。請你們回想一下,那場比賽我們最後獲勝了,於是他說他很樂意接受絞刑。」
「是的,爵士。那個小偷應該是在八點一刻到八點半之間採取行動的。」
「這些犯罪學家,人數太少,所以沒有固定的集合場所,而且不輕易透露給外人得知。他們只是一群致力研究現代犯罪的專家,定期輪流在每個人的家中或俱樂部見面聚餐。」
「告訴他們,他還說了什麼!」索那比爵士催促著,一面還摩擦著那雙肥短的雙手。
這位年高德劭的僕役長此刻正氣喘吁吁站在他身旁,一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這個人是個哮喘患者。
「我懷疑!」拉菲茲說完,還很魯莽地看了我一眼。
「什麼?」爵士大叫著,「你認識那個竊賊?」
「你曾詢問過我的僕人嗎?」
「可是他們確實在她床上用枕頭悶死她啊!」
「好了,然後呢?」
「我倒希望你說得對,小兔寶,這樣事情會比我原先設想的更有趣。也許你聽到這件事會覺得安慰些——事實上,是我給他們你的名字的,我告訴他們,你是一個比我更加高明的犯罪學家,我很高興他們聽懂我的暗示,所以啦,我們就要一起去參加那個恐怖的晚宴羅。」
「我還沒答應要去呢,」我潑他一盆冷水。
「我是該案的首席律師,」這位大律師眨著眼回答,「你甚至可以說,是我去測量那個可憐蟲的脖圍的。」
當那位警探摸著帽檐告退後,索那比爵士轉身面向我們。
「我猜,」他對著金斯米爾說,「你應該放了很多小偷強盜回到家人朋友身邊吧?」
我突然很想去會會這位卓越的同行,而且更引人好奇的另一件事是,他從未對外公布過他的照片。我告訴拉菲茲我決定和他一起參加索那比爵士的晚宴,而他只是淡淡地點頭,好像我是一口答應地似的。他駕輕就熟地擺平了我的推拒,無疑他早料想到了。當我仔細一回想,我發覺他的這場小演說,早經過充分的計劃。要記住,他的表現跟平常的言行不一樣,他的陳述斷斷續續並不連貫,他吸著永不離手的香煙,而好些句子屢次在他吐煙圈的時候停頓——這些宛如逗點的煙圈,在這裏的意義更像是註解的星號,特別是他沉默著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時。他從不曾如此慎重小心過,雖然表面上仍裝作漫不經心或很自然。這一切的前因後果我到最後才明白,可是這是在早期,那時我對他挺信任的,不會擔心他是別有居心。
「你認識他嗎?」我問。
「不要跟來,親愛的小兔寶,我實在倦死了,也過度興奮了。你一定不會相信——你也許認為我是一個鐵打的魔鬼——但你知道,那五分鐘對我這把老骨頭也是夠折騰了。名義上晚宴的集合時間是七點四十五分,而我現在也老實告訴你,我七點半就到了,但就沒有一個人早過七點四十八分到的,所以我們的主人也慢慢來,而我又不想成為最後一個出席者,所以我大概趕在七點五十五分時進入會客室。不過說到底,這件事一眨眼就會成為過去的。」
「再推也沒有用的,索那比!」作家喊著,「如果裏面已經被楔子或螺絲錐釘死,除非你撞破門,否則這門是動不了的。你們這裡有沒有梯子呢?」
「我確定就是他,親愛的先生,」我們這位爵士強調著,「這般厚顏無恥的勾當絕對是他乾的,也只有他能成功。我非常清楚,他是特別挑選這一年一度我設宴款待犯罪俱樂部會員的日子大駕光臨,這絕不是巧合,先生,這是存心挑釁,沒有其他的英格蘭罪犯有這種膽子。」
「見識到我們的朋友派靈頓原來還有這一面,真是一件好事,」我們的這位爵士說,「我告訴你們,對這事他比我要能適應呢。」
你可以想像我是如何驚訝地注視著拉菲茲,不過我早習慣他的驚人之舉,就算他這時候告訴我他才剛闖入英格蘭銀行或倫敦塔,我一點也不會質疑。我本來希望跟他一起回到艾伯尼,看看藏在他床下的皇冠權杖,所以當他穿上外套時,我也伸手去取下我的,但是拉菲茲拒絕我今天晚上再跟著他。
「你是從那扇窗戶爬進去的?」
「你為什麼同情派各漢及所羅門這兩個人?」我們的爵士追問。
「你怎麼能確定是這個時間?」
「他不會的,我相信覆水難收,我只希望那傢伙有足夠的時間享受他所製造的樂趣。順便一提,樓上有什麼新發現嗎?」
當我們分頭read.99csw.com離開時,警方還在繼續偵查犯罪現場,而我也只能拉著拉菲茲趕緊回到一街之隔的我家,當時,附近街頭巷尾還是布滿警方的人,他最後終於同意沒必要當街談論這個竊案。一進到我的房門,我迫不及待地告訴拉菲茲,他剛才面臨的種種危機、我兩難的困境,以及我不小心在門口偷聽到的那番話,還有他如何化險為夷、不動聲色地嶄露機鋒;我告訴他他實在有夠幸運,一點都不了解自己面臨的危機,而我呢,我在一旁替他擔心受怕,眼觀耳聞但卻絲毫動彈不得,也無法發出任何一句警告。
他頃刻間就能拿自己的損失開玩笑,豁達的程度遠超過我們所能想像,不過其中的理由我稍後就明了了。後來我們便列隊下樓,只留下警方繼續搜查犯罪現場。索那比爵士挽著拉菲茲的手一起下樓,他的腳步輕快,不再苦中作樂,臉色也好看多了,而我可以一眼看出我們這位仁慈的主人心情不再沉重。
「這倒新鮮,一個文人的身手竟也這麼靈活俐落。」
「當然,」我說,「如果真是你獨力完成的,我絕不會批評你收場的方式,你不僅擊潰了處心積慮打擊你的強敵,還讓他們以為冤枉了你,甚至以後的日子都要任你擺布……然而你還是別想騙我說是你從頭到尾一個人獨力完成的。去他的!」我突然激動起來,「我才不在乎你是怎麼辦到的,或誰幫你辦到的,反正這是你這一輩子中最了不起的一件成就!」
「現在請走到後窗那裡,並拉開窗帘。」
「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拉菲茲淡淡地說。
「我只關心這種案子。」小說家邊說邊用湯匙吃著果凍。
「我很可能需要你的幫助,小兔寶,我差點就要用到你了。」
霎時,我們這位貴族主人看起來比他僕人還糟糕,他光亮的前額凸暴出糾結的青筋,兩邊臉頰氣呼呼地鼓成大氣球,接緊著,他完全忘記他做為主人的分寸,忽地拔腿飛奔到房間那裡;而我們也忘記我們身為客人的禮數,同樣冒冒失失地緊追在他身後。
「我馬上過來。真美!我從沒有見過這般深黝的夜色。那棟房子里現在只剩下一扇窗戶還亮著燈。」
「他們舉了一個聯盟球員受絞刑的案例,還有一班自殺者的例子。這還真是我有興趣的東西。」
我無力地向天空揮舞著雙手,拉菲茲其實是來參加一場可怕的鴻門宴的,他並不被當作一位單純的板球球員,而是一個可疑的罪犯!拉菲茲從一開頭就錯了,而我則是第一次直覺完全正確。此刻我仍看不到拉菲茲,也無法給他警告,他完全不見蹤影。而後時鐘正式敲響八點的鐘聲。
「殺出重圍落跑啊!」他回答著,嘴型誇張,眼睛也閃耀著光芒。
「我才不管,」這位粗莽的作家說,「他們不是為了殺死她才闖進去的,他們從沒想過要悶死她,他們是為了防止那個笨老太婆弄出聲音,結果其中一個人不小心把她壓得太緊罷了。我只能說他們是倒了大楣。」
「一年中只有這個時刻是如此,」他說,「在夏天,我還可以大方地應聘參加板球賽,在大眾面前曝光。你要盡量讓自己出現在公眾面前,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你在夜深人靜時會做出什麼!」
「你該不會告訴我,那就是索那比的巨宅吧?」
拉菲茲跟我們其他客人一樣興奮地跑在最前面,矮胖的律師和我則爭取倒數第一名的寶座,最後確定由我獲得,還好仍有不斷氣喘的僕役長和他那批侍衛光榮殿後。到了房間門口,我們那位不按牌理出牌的作家朋友,最先自告奮勇要幫忙。
「儘管吩咐,老傢伙,就聽你的。」
「那時候我正好跟他們在一起,」拉菲茲熱切地接續說。
「那位竊賊還偷了辛柏雷力的鑽石,但又物歸原主還給辛柏雷力爵士本人。」
「總之,你覺得這件事只是命運捉弄了兩名安分守己、行為良好,」索那比爵士接著他的話說下去,「而且在自己卑微的行業中兢兢業業努力的小偷。」
而後大門便吞沒了這一對人影。
我對自家後窗的環境並不熟悉。
但是假如派靈頓已經被我判定無罪,那對於那些揣測更遠更險的人而言,拉菲茲不也恢復了清白?這真是一個天上掉下來的好運,巧合中的巧合,在這批專家打算抽絲剝繭刺探拉菲茲底細的同時,這件意外正好巧妙得將他漂白。奇迹既已彰顯,每一位來賓的表情與語氣都不同了,只有我和從頭到尾置身事外的恩奈斯除外——這個輕浮的犯罪專家甚至被自己生平首度碰上的小小意外給嚇昏了。其他三位則爭相補償前愆。我聽到金斯米爾·奎·奇告訴拉菲茲,如果要找他,最好選他人在事務所的時候,他還答應只要拉菲茲有興趣聽什麼審判,他都有辦法弄到席位;派靈頓則提到他的作品發表會,並藉著向拉菲茲致敬的舉動,與我們的主人修和;至於索那比爵士,我偷聽到他提到什麼雅典娜俱樂部、什麼委員會朋友的參考名單,還小聲地說到魯爾二世這個名字(我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拉菲茲先生,」他說,「告訴我一個去年三月受處極刑的犯人的故事,那真是個轟轟烈烈的結局,諸位紳士們,真是一場轟轟烈烈的結局!被絞斷頸動脈確實是很不幸,然而他結束生命前的表現,卻值得在絞刑的光榮歷史上記上一筆,你一定要告訴他們,拉菲茲先生,我的朋友一定會和我一樣覺得非常新鮮。」
「真是很巧啊!」我們的主人有點不甘願地介面,「因為我相信你應該也認識米謝斯特一家人,前幾個月他們家的梅羅絲女士也有一條項鏈被偷。」
「他們是誰呢,拉菲茲?還有他們的房子在哪裡呢?《威弟克年鑒》上根本沒有這樣的俱樂部。」
在我調好望遠鏡的焦距之前,已從鏡頭裡瀏覽了不少景物。我終於明白,過去幾星期中為什麼拉菲茲如此頻繁地探望我,而且為什麼他總是在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前來,因為這樣他才好從容地躲在這扇窗后,用望遠鏡偵查情勢。此刻透過望遠鏡,我也將那裡看得一清二楚,剛才拉菲茲提到那扇還亮燈的窗戶,跳入了我的鏡頭內,我無法看到室內,然而在低垂的窗帘下端仍可瞧見一些暗影,我九*九*藏*書甚至瞧見在窗戶透出的微光中央還有一條黑線垂吊著——就是這扇窗戶,它一定就是勇猛的派靈頓努力往下爬越的那扇更衣室的窗戶。
索那比爵士陰沉、木然地跟我握手,很快的又把我轉介給另一個高瘦、醜陋、名喚恩奈斯的男子,不過他到底姓什麼,我最後還是沒搞清楚。而後恩奈斯又害羞而笨拙地替我介紹另外兩個來賓,他們正是我在門口遇到下馬車的那兩個人,第一位叫金斯米爾·奎·奇,另一位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看過他的照片,他叫派靈頓,是位擅以荒原為題材的小說家。他們彼此推崇著對方的成就。金斯米爾·奎·奇是個律師,身材雖然矮短圓肥,動作卻也敏捷俐落,帶著一種拿破崙式的氣質;而那位說話極其無聊的小說家,他身上穿著正式晚宴服。這兩位對我都沒什麼興趣,但輪流跟我說話時,卻都不約而同地窺向拉菲茲。很快的,晚宴正式展開,我們六個人便進入一間宏大但晦暗的房間,然後大家便圍繞著一張華麗的小餐桌陸續就座。
「但是為什麼他們偏偏挑中我們去赴宴呢?」
索那比爵士喝完那杯雪莉酒後,開始開火攻擊。他安排拉菲茲坐在他的右手邊,那位荒原作家坐在他的左手邊,緊鄰拉菲茲而坐的是那位律師,而我被安排在派靈頓先生和恩奈斯先生的中間。恩奈斯坐在下首座位,他大概是這個貴族的家臣子弟。我們那位爵士向後靠坐,眨了眨眼袋浮腫的大眼,便向我們這一群三教九流者說話了。
「只要你乖乖照我的要求去做,我就告訴你,小兔寶。」
「我們相信這兩件事是同一個小偷乾的,」索那比爵士表面上假裝說給俱樂部其他成員聽,然而語氣有點嚴厲。
「最好是。」
「我已經問過了,爵士,他大概接近八點一刻的時間才離開你的房間,而所有的東西在他離開前都還保持原狀。」
「那你自己要做什麼?」
「什麼?」我驚呼,「你是說你爬上爬下,進進出出,破壞那個櫥櫃和錫箱、再卡住兩扇門、偷走一套禮服頭冠還有其他等等的事,總共只花了五分鐘?」
拉菲茲耐心等我說完,慨嘆地吐出最後一口蘇利文煙,並把煙丟入火爐中,然後說:
「開玩笑,他怎麼可能在這裏!」荒原作家大喊。
「我大概讀過吧!」拉菲茲不敢肯定地回答著。
「我希望我認識,」拉菲茲輕笑著回答,「不,索那比爵士,我只是認識那位珠寶商丹比,有一次我想選購一份結婚禮物時,去找過他。」
當爵士說話的時候,警方的指揮官剛好敲門,並走進這間圖書室。
拉菲茲笑我慌成那樣。
「我沒聽清楚您所說的話,爵士。」
「也許他將對您如法炮製。」
「熄掉屋裡的電燈。」
「沒錯。」拉菲茲回應我的驚叫。「這扇窗戶就是這幾個禮拜我監視的對象。如果天色還亮,你將能清晰看見二樓面對我們這邊的樓面格局,而很幸運的,其中有一間房間就是屋主每夜盛裝打扮的地方,如果選對時間,便很容易有所斬獲。有一天早上你還沒起床時,我瞧見他正在修面;而通常到了晚上,便可以看到他的僕人在整理房間——那正是病灶所在。我後來發現這個僕人的一些秘密,於是借他女朋友之名,發了一封電報約他八點在外頭見面。當然他一定會堅持說他當時正在工作,這我預料得到,所以我還替那位可憐蟲先做完他的工作,才動手做自己的事。我可是先替他收拾好所有的禮服,才敢在房間里搗蛋的。」
「你這是給我面子嗎?」
他靠回椅背,再掏出另一根煙,而我也接過了。跟拉菲茲生氣是沒有用的,而且這段令人難以置信的表白,總讓人覺得無法忽視。
「我不太喜歡喜克斯先生,」律師先生像得到什麼暗示似的趕緊接話。
「你有興趣,儘管去研究,但我可沒有。」我說,「不對,拉菲茲,他們已經盯上我們,故意邀請我們以便查個清楚,否則他們怎麼可能也挑上我呢?」
「上天保佑!」拉菲茲很風趣地說了句拉丁文。
「它花了我一分多鍾。說到他們發現的那個時鐘,當然,那是我動的手腳,那是一種老把戲了,先調好時間再破壞掉那個鍾,但你必須承認,我讓它看來好像被人包裹好準備要送上四輪馬車運走似的,因而竊案便被判定是在我們用餐時發生的。真正的事實是,索那比爵士前腳才離開更衣室,他的僕人後腳就跟著溜出去,接著就換我上場。」
「可是他算是老派的竊賊,」我們的爵士也跟著介面,「自從史衛特·威廉那個時代以後,就開始有血進血出的事情了。」
「然後呢?」
這段俏皮話,比之於主人那句話,用意更明顯了,我將它歸功於長久在法庭所累積的嘴皮功夫。然而,我們的索那比爵士可一點也不欣賞別人的幽默,他有些失態地粗聲粗氣呼叫正忙著整理衣物的僕役長過來。
「應該說是很多『有竊盜嫌疑的可憐蟲』才對,」金斯米爾·奎·奇愉快地回答著,「這是兩回事,你知道,而『很多』這字用得也不對。我從沒處理過鎮上的竊盜案件。」
「從地面離開再回到地面嗎?今天晚上大概花了五分鐘,而且還包括幫那傢伙做他的工作。」
「你也許會說東西存放在這裏很奇怪,」索那比爵士繼續說著,「但是諸位紳士們,你們會把珍貴的收藏存放到哪裡呢?那些都是珍品中的極品啊,天啊!我還準備拿它們養老的。」
這個故事我也是第一次聽到,不過,我可沒閒情逸緻欣賞它的幽默,我關心的是其他人對它的反應。我左手邊的恩奈斯,笑彎了腰,抖顫了好幾分鐘:我另外一位鄰座極其感性,起先不敢表態,而後就陷入瘋狂,拿著一枝木工用的鉛筆猛烈戳著自己的袖口;金斯米爾·奎·奇則對拉菲茲微笑著,看起來他最不受影響。而後他開口了:
「偷得真是奇怪啊!」他說,狗嘴似的口中硬擠出一絲幽默,「我的貴族禮袍,加上那頂小冠冕,剛好一套。」
如此熱烈炫耀自己親炙大人物的能耐,大概沒幾個勢利鬼比得上他。
「我很高興能聽到這個故事,」他用一種非常溫文有禮的口氣評論著,「我猜這個死囚一定愛死板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