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夜/A Bad Night
「他才不會。」我回答他,努力隱藏著心中的憤怒。
「一個調查員,」我回答,「保險公司派過來的。」
「你知道嗎,」梅里寇特說,「你實在一點也不像我想像中的調查員。」
對方笑喘著表示確是。
我不耐煩地笑著對他搖頭。
不過這還不算最糟的,直到目前為止,我都還不能確認小梅里寇特是否已經信任我了。打一開始我就害怕這一點,而到現在(兩杯酒還未必能影響一個男人的判斷),他差不多是向我承認他不信任我了。他說他的哮喘病是如此的可笑(他堅持這個說法),所以他不必煩惱我只想盜取那些禮物而不是看守它們,因為即使我要如此,他也莫可奈何。我只能淡淡地讚賞他的幽默。接下來他的報應就來了,比先前更猛烈幾倍的哮喘再度攻擊他,他與呼吸器官搏鬥得更快速、更激烈,前面的那些方法都失效了,我點燃一根煙遞出,但這隻可憐的困獸根本連吸入的力氣都沒有;我又斟滿一杯威士忌酒,但他只能用手推開、拒絕。
他拿出他的左輪手槍,像是舉行和平宣誓儀式般地轉交給我,不過我並未伸手去取,我絕不會剝奪他手中的依靠,想都不會這麼想。我只是輕輕握住我口袋中那根短棒。在樓梯轉角平台處,我抽出拉菲茲的小武器,將我的右手腕穿入棍子的皮環,握緊並高舉過肩,然後,偷偷下樓,如同拉菲茲曾教過我的方法,盡量貼著釘上厚木板的牆面。我感覺我應該沒弄出任何聲響,因為我發覺有扇門並未關上,房間里透出光線,在我接近門口時,穩定的微光無絲毫閃爍;我咬著呀將門推開,果然裏面有一個真正的歹徒已經等著我,還將他的小燈籠舉得高高的。
「我是個十足的笨蛋……尤其在睡覺方面,」他間歇迸出零碎的字句,「平躺下來簡直比死還難受……尤其是天氣好的夜晚。請你幫我拿那盒棕色的雪茄……在桌子那裡。對了……實在太謝謝了……現在請幫我點個火!」
他掙扎站起身為拉菲茲舉杯,而我仍穩坐椅上。我深深覺得自己跟拉菲茲與有榮焉——就是因為不必擔心我,他才能創出佳績供人談論,他才能夠在這次的板球爭霸賽中獨得上百分。失敗的滋味或許還更好一些,至少會讓人緊張、探想一番。即使是拉菲茲可能也無法想像,我能跟我要行竊的屋主之子舉杯暢飲,相談甚歡,我不只盡心照料他、佩服他努力求生的勇氣,甚至真心希望能減輕他的痛苦。老實說這真是十分為難,在我們如此交談之後,我怎麼狠得下心偷他或他家的財物?但我人都已經闖進來了,這種掙扎矛盾拉菲茲是永遠永遠也不能理解的。
我自己都聽得出我聲調中的洋洋得意,雖然我已經極力控制不要泄漏情感,不過小梅里寇特狂熱的表現給了我正當的理由,他高興地咯咯笑著,然後又喘起氣來。
「你這壞蛋!」我大喊一聲,盡全力擊出一拳,總算將那個歹徒打倒在地。
「嗯、嗯,小兔寶!」他呻|吟著,「我的老友!」
我曾經見過看起來只有實際年齡一半的老人家,也見過比實際年齡老一倍年輕人,但從不曾看過像他這樣嘴上還沒長鬍鬚的男孩,背部卻已駝得像個八十歲的老頭,每一次呼吸都要喘上半天,還顫抖個不停,走路蹣跚、搖晃幾至窒息,移動每一個步伐都艱難地像會要了他的命一樣。儘管他身體這麼難過,小梅里寇特還是用敏銳的眼光徹頭徹尾檢視我一遍,好一會兒之後,他才讓我拿蠟燭跟著他上樓。
那個時候,對我而言,這個解釋比拉菲茲陳述的事實來得合理。
當我們兩人同時後退時,我像從未注視過他似的望向他。我像個老實正直的傢伙坦然看著他,這個奇迹讓我獲得重生,我的困擾解決了……我不得不然。我決定停下所有的計劃!我早對自己這些行為感到憎惡,這事打從一開始就註定不可能成功,但現在我終於甘心面對這個事實,對於拉菲茲或這個哮喘病人,我不再感到束手無策,我打算同時跟他們兩個玩遊戲,因為我要玩的是同一種遊戲,這樣一來,既可以保持住身為竊賊的顏面,而且也能重拾我早已喪失的些許人性。
我對拉菲茲太了解了,所以當他衝到橋頭下,拿著一件艾佛尼斯斗篷和高頂禮帽上來時,我也不感驚訝。那些是他在去那棟屋子的路上藏好的,厚襪子脫下來后露出他的黑色漆皮鞋,剝掉破爛寬鬆的長褲,下面是另一件正式的夜間禮褲,然後他在水邊拭去血跡、拔掉假鬍子,整個改裝過程在還來不及形容完畢的時間內全完成了。其實那些改裝對拉菲茲而言尚不夠完備,但他同時還要打扮我。他在我的外套外披上他的斗篷,再用一條吉普賽的絲巾圍在我的脖子上。
「我當然是昏過去了,」他咕噥著,「不過我腦袋沒被打碎,可不是你的功勞。嘖嘖,看過我上百次了竟然還認不出是我,小兔寶!你根本沒看我一眼,也沒給我開口的機會,我本來還打算跟你大幹一架呢!我們原可以手挽手不慌不忙地走出去的,現在這裏已經變得危機重重,雖然你很巧妙的將那個老風管支開,但我們現在只好將到手的財富拱手讓給read.99csw.com魔鬼了!」
拉菲茲表現得更寬容,他完全沒聽進我的壞口氣。
「你是誰?」他氣喘吁吁的問。
我真的要發火了,所以在他還遲疑著沒打算進去休斯頓車站前,我就先裝酷轉身離開。其實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疑慮,但我自己最知道我根本沒什麼好害怕的。這麼多年以來拉菲茲都錯看我了,現在正是我要向他證明的時刻,他對我的應變能力和警覺性竟沒有一點信心,實在令人生氣。我一向對他十分忠貞,禍福與共,即使遭逢困境,我還是堅定的跟他站在一起。我算是他最得力的左右手,然而拉菲茲卻一直把我當傀儡般使喚。這次,我終於不再是可有可無的人;我總算候補熬成主角,而且我希望拉菲茲能為我這次代他出征而感到欣慰。
舒服!我簡直醉醺醺了,因為我知道拉菲茲是說真的。透過他的眼神,我看到自己比較勇敢的那一面,我不再為今晚的優柔寡斷而感到羞愧,因為他已經原諒我的這些蠢行,我甚至沾沾自喜在險境中表現出君子風範,而似乎拉菲茲也這樣認為。他已經全然改變我今晚的挫折感,不過只有一件事除外。這唯一的一件事,無論如何,就算他能夠原諒我,我仍無法原諒拉菲茲或我自己——就是他頭上那個傷口。在火車上,它看來更是慘不忍睹。
我不禁從心底詛咒起他和他的母親,我的手摸著拉菲茲的胸腔,感覺到其中微弱的脈搏,我硬是告訴自己他應該沒有大礙,我甚至開始怪起他來,要說這事有錯也是因他而起,而不是我造成的,這根本是個典型的、一再重演的錯誤。想到這裏,我不禁火冒三丈。他每次都表面上信任我,最後又不放心地插上一腳,寧可連夜奔波橫度整個英格蘭,就為了監視我如何為他工作,結果甚至乾脆自己上陣!
「有一間房間正是收藏禮物的地方!」梅里寇特在我身邊小聲低語。
「在你踏進大門那一刻,」拉菲茲說,「但如果我像你一樣走進去了,我也會跟你一樣的作法。你根本無法可想,那個可憐蟲喘成那樣。我是真的十分佩服你,小兔寶,希望這句話會讓你覺得舒服一點。」
「果真如此,我就上弔給你看!」我小聲的回應他,「不管我做了什麼,拉菲茲,我絕不會丟你的臉的;而且你會發現我做得比你想像的還好,我絕對值得你信任,你再這樣不放心,我就要發脾氣了。」
「你認為,」我問他,「我從哪個地方開始犯錯呢?」
「天曉得,」他又繼續滔滔不絕講下去,「曼徹斯特的那些人會怎樣想?不過他們又能怎樣想?關他們什麼屁事!既然比賽停止時我人在現場,如果它再重新開始,我也會準時現身。三點半時我們要抵達滑鐵盧車站,所以在我前往休斯頓車站的途中,我還有一小時的時間可以回艾伯尼、一小時到歐崔佛德,那樣離比賽開場也還有一個小時。其實準時到達又怎麼樣呢?我不認為我還能在比賽中繼續得分,不過那樣也好;如果在這場暴風雨之後出了個大太陽,他們會越打越好,一旦全場開始騷動時,我會好好封他們幾球。」
「是的,」我告訴他,「我知道你在接近比賽結尾時進場,可是我現在不相信那是你本人,我猜想你一定找了個替身幫你上場打球。」
「你恐怕沒有仔細讀完你的報紙,」第一次聽出拉菲茲話語中的不滿,「在比賽快要結束,也就是大約五點之前,天空忽然下起大雨。我聽說倫敦城裡的天氣持續悶熱,但曼徹斯特卻暴風雨不斷,才十分鐘,球場便成了水鄉澤國。我這輩子從沒碰過這種事,而這種天氣再鬼斧神工比賽也不可能繼續進行,但我突然改變了原來的計劃。在我回旅館途中,只有我自己一人,因為我沒辦法跟任何人分擔對你的憂慮,突然間,我一時衝動攔住一個人要他載我到車站,而還來不及再細想清楚,我人已經在那台送餐車上了。我不確定我做過什麼瘋狂的事,不過它還算不上是荒唐的!」
「為了我的緣故!」我譏刺得重複著。
這時候我很好奇是什麼動機促成他做出這番轟轟烈烈的壯舉及他當時的心態,但沒什麼興趣聽他吹噓他的豐功偉業。
「戊烷基!拿戊烷基給我!」他急喘說出,「在我床邊的桌上有個小罐子。」
「那麼現在,」他告訴我,「你會很慶幸三點十二分有一班車從索賓頓開出來,我們應該可以恰好趕上,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們可以分開走,我不認為現在會有什麼危險了;而且我開始想知道那隻老風管會發生什麼事。」
「看來,」我回答並蹲坐著,「他還沒死,梅里寇特先生,而我也不知道他會這樣昏迷多久,他是一個孔武有力的歹徒,而你又實在幫不上忙——不過警方人員應該就在附近,你可不可以辛苦跑一趟去找他來呢?」
「做得好!」我那位哮喘的朋友為我喝彩,「我聽見了所有發生的情形——不過請老天保佑,別讓我母親也聽到了。我們必須盡量不要驚擾到她。」
我們頭上的車站燈光,在逐漸褪色的夏日夜幕中閃動不已;閃爍良久,我才開口說話。
「你是說你還是得手了?」
「read.99csw.com他死了嗎?」哮喘病人邊喘邊問,語氣冷酷。
「我不應該硬要下樓來的,這下子狀況更惡化了。」他勉強迸出兩句話,「而且很可能又會再有一次劇烈的發作。你必須扶我一把,你要上來吧?這就對了!你知道,我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那麼糟糕。待會可以來杯上好的威士忌。禮物都還安然無恙,如果有什麼奇怪的動靜,你在裏面會比在外面聽得還清楚。我可以了……謝謝,我們必須盡量小聲一點,否則會吵醒我母親。」
「板球爭霸賽打得怎麼樣了?」
第二天晚上,我首先從伊雪戲院擁擠的觀眾群中擠出來,趕緊下樓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這個夜晚是如此沉靜,陰雲密布,往漢普頓街的路上——至今這個社區的建築師仍非常以它為傲——仍是我所知道最黑暗的一條道路。前面的一里路都還是窄弄狹巷,在仲夏季節,看起來就像是落滿枝葉的綠色隧道。這個時間兩旁沒有一絲光線透過來。很自然的,因為處在摸黑狀態,我老以為自己被跟蹤,因為如果我一停下腳步,我身後不遠那個腳步聲也就停下,但當我繼續前進,它們又適時地跟上,我邊走邊擦拭前額的汗水,並重複做了幾次實驗,經過一再出現相同的結果后,我才明白原來這是我自己的腳步聲的迴音;而當我走出這條窄徑后,果然就聽不到這回聲。接下來是一條筆直、毫無遮蔽的道路,我也很快由先前的驚恐中恢復過來。現在我能清楚看到前面的道路,而且知道後半段應該會平安無事地抵達,只是不保證能免掉類似的冒險經歷。跨過摩爾河上的一座橋后,我正打算左轉,卻正面對上一位穿著膠底鞋的警察,我稱呼他一聲「大人」,然後繼續直行數碼后,才冒險彎進另一條路。
毫無疑問那一擊不算光明正大,那時他正蓄勢以待要撲向我,而我真是很幸運地能先發制人。然而緊接襲來的卻是我對同行朋友的愧咎。我站在那個失去知覺的軀殼旁邊,他手腳大開地俯卧著,我這才發現我襲擊了一個毫無武裝的人,他的手邊只有一個掉落在一旁的燈籠,它還熊熊冒著火焰;而有股難聞的氣味,引我急忙用雙手將這具昏倒的軀體翻轉過來。
直到這個好青年轉身離去前,我都小心的維持著一個調查員盯住伏地囚犯的景象。終於,他喘氣地消失在夜色中;我站在門口看到他踏上小徑、消失在房屋的轉角后,便再度沖回房間。這時,拉菲茲竟已盤腿坐在地板上,慢慢搖晃他的腦袋,一邊還忙著替自己止血。
他說者,撿起那根拉菲茲貢獻出來反打自己的短棍。
「親愛的小兔寶,」拉菲茲回答說,「你應該了解我事前花了多少時間籌劃這樁小型卻高價的犯罪、而且讓你來代替我出馬我有多挫折,何況我還大老遠跑來探視你的工作成果。你也知道我看到什麼,我也能完全體諒。我再告訴你一次,如果我處在你的立場,我會跟你做出同樣的事情。但我不是處在你的位置,小兔寶,我並不像你那樣綁手綁腳。不幸的是,大部分的珠寶都被那對去度蜜月的新人帶走了,不過,剩下來的這些翡翠綠袖扣也算是極品,而我不明白為何新娘會將這隻美麗的鑲鑽梳子留下來?這裏,你看,這是一把我渴望多年的古董銀制烤肉叉子——它們會是世界最漂亮的拆信刀——至於這個精緻的金煙盒,裝你那些小根的蘇利文煙最好不過了。」
這樣一個進退維谷的困局是拉菲茲事先沒有料到的!站在外面,處在黑暗中,我可以放心大胆地應對;然而這樣毫無準備地進入屋內,其困難和危險度無異加倍。確實,我早先已經特意穿上調查員的外衣和黑色圓頂禮帽才出這趟任務,然而我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調查員。另一方面,既然自稱要來看管禮物,我如果拒絕進入屋中勢必會引起懷疑。不過不管早或晚,反正我終究是得製造機會進入這棟屋子,這是最重要的考量,所以我最後決定正式面對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
「我們在贏分當中。」
「好,我去,」他急促地回答我,「我會一個人去,免得我母親被驚醒過來;而且我也欠你一份情,不只是因為你替我做了那些事,而是為了初見你時,我腦子裡產生的那些傻念頭,你讓我知道自己的小心眼。所以我接受你的建議,搶在我可憐的老氣管奏起另一首樂曲之前,立刻出發。」
拉菲茲邊叨念邊起身,而我只能跟著他穿過大門走進花園,他站在那裡摸黑找他的鑰匙,並且吹熄他的燈籠,將它交給我。雖然我出自本能乖乖跟在拉菲茲屁股後面,但心中滿是怨恨,根本不想回他任何一句話。所以接下來原本可以提供幾分鐘緊張的逃亡情節,不過那可不是熟知拉菲茲或忍受我已久的小說迷們習慣的東西。總之,我們離開后將大門關上,將鑰匙掛在花園的圍牆上,那不過是六道牆面的第一座。我們逐一翻過那些圍牆,終於來到一條小巷子,巷底通往一座回水上的步行小橋,當我們抵達並停留在橋上時,沿岸屋宇都還是靜矗于黑暗中。
我這位哮喘的朋友大聲追問,坐在椅子上的身體猛然前傾。
「你一定是打得很read.99csw•com重,」小梅里寇特繼續糾纏,「而且我猜你一擊就中,你做的真好,否則如果讓它用上這東西就不妙了。」
「小兔寶,我倒不認為我們做得很糟糕。」
「我要跟你一起去,」我說,「看著你上場。」
「那就不需再討論了,」我對他說,「不行。如果他不願乖乖跟我走的話,我就用手銬把他銬起來,等到早上。他若不好好聽話就太傻了,到時又要討一頓打。」
不過我心中還有其他挂念著的事,它沉重地甚至無法用言語表達,每一想起這些事就令我心痛萬分。我不只是在自行請纓的工作上敗陣下來,在那個事件中,我還差點殺死自己的同志。我完全讓敵我易位,最後還弄得兩敗俱傷。當然這不全是我個人的錯誤,但是我清楚知道,這和我的怯懦絕對有關係。但我不得不跟這個始作俑者走在一起,他竟然遠行了兩百多里路來親眼見證我的怯懦,讓這怯懦不斷折磨我,讓我們以往的親密友誼突然變得不堪。我是得跟著他走到索賓頓,但我不需要跟他說話。我們沿著泰晤士河堤走,一路上我都保持沉默,不理會他的挖苦,一直到接近渡口,他又把他的手臂搭上我的肩膀,我實在忍不住要不顧尊嚴開口說話了。
「噢,這個我已經知道了,我吃中飯時已經看到悲慘的得分報道了,我們後來到底拿了多少分呢?」
這個哮喘病人咬掉雪茄的兩頭,緊接著我就被刺鼻的煙霧熏得快要窒息。從沒看過比這更誇張的治療法,簡直就是一種慢性自殺,然而卻也可以看出他的氣喘癥狀似乎有些好轉。最後這位痛苦的受難者終於能挺直身體坐好,並且一口飲盡他的酒,隨即滿足地嘆了一口氣,我也跟著嘆了口氣,因為目睹了一個黃金年華的年輕人如此痛苦地掙扎求生。他有著令人喜愛的外表,他的笑容宛若衝破黑暗的第一道曙光;而且他一開口就先向我致謝,雖然對我而言那只是舉手之勞。
「它把我心臟里的血液都抽掉了,」他喃喃自語,「差點我就玩完了!沒有醫生在場的話,沒人能熬過連續兩次的發作,只要一次,就夠讓我聞到地獄硫磺的苦味……喂,怎麼回事,你是不是聽到什麼聲音?如果那是警方的人,我們該跟他打聲招呼。」
「你是從他那裡聽到我的姓名的嗎?」我的訊問者繼續追問,並伴著狐疑的喘息聲。
那不是警察,在那陣突然停止的時刻,我聽到的並不是戶外傳來的聲響,這個聲音,是腳步聲,從樓下的房間傳來的。我跑到窗邊,探身出去,下面正是收藏室,它隔壁房間有微弱的光線照射出來。
拉菲茲將這些精品逐一陳列在車廂對面的沙發墊上,不過讓我最高興的不是這些價值不菲的財物,我最在意的還是第二回對澳洲隊的板球聯賽。
「好了啦,小兔寶,」他最後說,「不管怎樣,這整件事中,我算是最倒霉的人了,而且我也願意先承認是我罪有應得。看你打得我頭破血流,我的頭髮都被血塊糾結成一團了。到了曼徹斯特,我要編派個什麼樣的理由,或要如何上場打球,我完全不知道。我不怪你,小兔寶,我只怪我自己。可是如果這樣還不被諒解,那我是不是太可憐了?我承認我犯了一項大錯,但是,好兄弟,我會這樣做完全是為了你的緣故啊!」
「好傢夥,老拉菲茲!」他每一次停頓都又再喘上半天。「最後才被選上,而且還是主投手!先生,他真的是我心目中真正的板球員;感謝老天,我們必須舉杯為他的光榮戰績慶祝!唉,這個可笑的哮喘病。酒精對腦袋的影響不輸被毒蛇狠狠咬一口,但是它卻可以讓一切變得輕鬆,甚至幫人度過難關。如果你去問醫生可不可以喝酒,他們一定會告訴你:對哮喘病患者有不好的影響!只有一位醫生可以對付哮喘,他就是靠戊烷基中亞硝酸鹽讓我減輕癥狀的。這些抱怨聽起來很可笑吧!無論如何,打起你的精神來,你至少不必擔心下一次的呼吸,這對你一點都不成問題。好了,好了,讓我們舉杯祝福A.J.拉菲茲好運,希望他明天一早能夠再衝上一百分!」
曾有過那麼一場小型的婚禮,引起了拉菲茲和我的覬覦。那位新娘居住在摩爾河畔一個恬靜偏僻的居所,家裡只有一位新寡的母親,和一位患有哮喘病的弟弟。新郎家裡相當富有,亦居住在同一個區域,兩方家族都已在此片土地上生活有數代之久。這對新人收到成堆的結婚禮物,摩爾河畔的漂亮新居有好幾個房間都塞滿了,也因為其價值不菲,所以還請位於契皮塞的竊案保險公司辦理特別的保險業務。我不知道拉菲茲從哪裡得到上述這些情報,我只知道後來證實每一個訊息都很精確。老實說,原先我對這件案子並沒有太大興趣,因為拉菲茲跟我說是一個人就可以搞定的案子——而他自己正是當然人選;然而在最後一刻卻不得不換人接手,因為拉菲茲突然獲選為板球第二聯賽的英國代表隊隊員。
我想我將永遠忘不了當刻那種無法置信的驚駭——這人竟是拉菲茲!
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才費力爬上狹窄的樓梯,空間恰好只夠我扶著他一隻手,所以他的另一隻手便抓住樓梯扶桿,而後九*九*藏*書我們慢慢攀登,一步接著一步,每走一步都得停下來讓他喘氣休息,在樓梯中段的平台時,他更喘得像是軍隊在開戰似的。最後我們終於抵達溫暖舒適的圖書室,旁邊有一扇門可以通向他的卧房。這趟費力的旅程已經耗盡我這位新朋友講話的力氣,他工作過度的肺部不斷呼嘯出狂風,他只能用手指著我們剛才進來的那扇門,我會意的順從他的手勢將門合上,然後走到桌旁,張羅著他留著過夜喝的酒瓶和杯子。我給了他將近半杯酒,他向後靠在椅子上,原先那種劇烈發作的痛苦似乎慢慢平息下來了。
「好兄弟,」拉菲茲回答我,「這就是我對你的感覺,我要『看著你上場』,就是這麼簡單。我希望自己在你碰到麻煩時,能及時伸出援手,就像我們默契最好時那般。我比你更了解那個地方,所以我實在無法放下不管。但我並不是故意要讓你知道我在你身邊,如果事情都如我原先猜想的順利進行,我一定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回倫敦,你絕對想不到我曾護衛在你的身旁,你將對自己充滿信心,也相信我對你完全信任,至於其他的事,就讓它們隨我進入墳墓。所以我在滑鐵盧車站就開始秘密地跟蹤你,你也警覺到好像有人追隨在後,所以不只一次停下來傾聽動靜,第二次以後我乾脆離遠一點,先抄近路到音柏廷附近趕在你前面,期間還先轉去步行小橋那裡換裝。老實說,我比你還早進入花園中,我看見你坐下來抽蘇利文煙,我真佩服你敢這樣做——不過如果有下一次,你千萬不可以再犯。你和樓上那個可憐蟲的對話我幾乎沒漏聽一句,就這點而言,小兔寶,你的表現還真是完美。」
「拉菲茲,一人獨得,在接近比賽結尾他拿下六十二分!」
「不是,我在出任務前就得知了。」我這樣回答,「不過我很抱歉讓你看到我在這裏,先生,這隻是例行的巡邏,不需要打擾任何人。我雖然奉命整夜看守這地方,但其實不需要侵入庭院內,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馬上退到外面去。」
一瞬間,我看到我竊賊生涯中的良機。這麼多年以後,拉菲茲終於又有在球場上為國爭光的機會,他從沒想到他會再度受到徵召,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因為這場在歐山崔佛德的比賽,將於七月第三個禮拜四、禮拜五及禮拜六進行,但他早就安排好要在那個禮拜四晚上動手——那場婚禮即將於星期四晚上舉行。拉菲茲被迫要二選一,而我有始以來第一次幫他做了決定。我告訴他,在蘇瑞那次,我證明了我有能力接手他的工作,不只這樣,我更對他強調我的法定權利及他的國民義務,而且看在國家及我的面子上,我懇求他給我一個機會;也是破天荒以來第一次,我說服了他。於是在比賽前夕,拉菲茲送出他的電報。而後我們匆匆趕往伊雪,查勘那條以迂迴著稱的路徑。那就是明晚我奉命執行任務時的必經之路。那天晚上六點左右,我隔著一輛餐車的窗戶接到他最後一次的指示。
「確實有道理,」他說,「不過我還是很高興保險公司能找到你這種人才,來從事這些危險的工作。我也為自己高興,」他很快接著說,「本來以為又要像以前一般,一個人孤獨煎熬度過漫長的惡夜,但現在竟然找得到你來陪伴我,你真是個雪中送炭的好人。要來一杯嗎?這就對了。你不會剛好帶著一份晚報在身上吧?」
小梅里寇特站在門口猶豫地望著樓上,我壓抑住自己不要急切地看他,可是我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
「七次的三柱門進球,已經超過兩百分了。」
「你沒有被打昏!」我驚呼出聲,「謝天謝地!」
「不會吧!贏多少?」
全都是我自己在瞎掰,如果這番說詞能成功,我想我會比較有信心些。
想著這些事的同時,我們仍面對面站立著,並傾聽樓下的細微動靜,我們的眼裡都隱隱透著不安。一聲躡足前進的悶響——想像的成分高過實際聽到——我們同時向對方興奮莫名地慎重點頭,此時梅里寇特就像剛才一樣虛弱,潮|紅的血色已經從他臉上褪去,而他的喘氣聲勢必會打草驚蛇。我比手勢要求他留在原地,把那個人交給我對付就好。此時小梅里寇特突然含著整晚守夜時一再令我不安的乖巧眼神,附耳對我說了一些話,弄得我的心情忽冷忽熱的。
我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個胡扯的答案,這是拉菲茲事前替我設想好的,用來應付突髮狀況,我只需像我接受訓練時那樣照本宣科就好。窗子里又停了許久沒有動靜,只是不斷傳出那個隱身男人怪異的喘息聲。
「誰得的分?」
在那間收藏室的上方,可以看到點亮火柴的閃光,那扇門的窗戶因而被照出輪廓,很像空白的畫框。不久天花板上便映照出巨大的身影,接下來的半分鐘,我想起得先將自己的鞋帶繫緊。透過外門的毛玻璃可見到那抹微弱的光線緩慢地由走道下來,當大門被打開時,我看到一個可憐兮兮的傢伙,手上舉著一根燭心閃爍不定的蠟燭。
「我是真的很擔心你,坦白說,真是擔心啊!」他接下去又說,「我的腦袋中全是你被戴上腳銬的悲慘景象,並不是我不能信任你的膽識,兄弟,而是因為你的https://read.99csw•com膽大妄為我才更為你擔心,我的心裏一直挂念著你。我是在臨危受命的情形下進球場的,但我可以告訴你,比起當場的情況,你還讓我更加緊張;但無疑地,那也是我連創佳績的原因。你難道沒看到報紙上寫的嗎,小兔寶?這是至目前為止,我『生命中的巔峰』。」
其實我也是急欲得知。不久我在報上讀到他(當然包括我們自己)的冒險經過。後來他很賣力地衝到大路上,這番性急的結果讓他付出了代價,他突然連向前邁進一寸的能力都沒有,而後他花了二十分鐘爬回被鎖住的大門前,又再花十分鐘按鈴叫醒他的親人。看到報上提到他對我個人外貌的描述,是我思及他那半小時所受到的苦難時,稍感安心的事。
「我對不起你,」他說,右手放在睡袍的口袋中。「我想過頭了——請不要在意我想了什麼,我很快就知道自己是錯的,我……我整晚一直在口袋裡握著這玩意兒!」
「答應我,絕對不要帶左輪手槍,」拉菲茲輕聲交代著,「這是我的鑰匙;在辦公桌里你可以找到一枝自衛的棍子;如果你喜歡就隨身帶著——不過你拿了這玩意,我還真怕你不知道怎麼用。」
「卻是最高明的了,」我低聲說著。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派你來?」他的句子拖得長長的,「我們已經受到本地警方的充分保護,他們每個小時都會來巡邏一趟。」
我們獨處在頭等車廂的廂房中,拉菲茲在車頂的兩排燈火下對我展開微笑。
這怎麼可能呢?我不停的質問自己;如果真的有人可以超越時空的限制,那一定就是此刻昏躺在我腳邊的這個人了;但他確是拉菲茲,不用懷疑。他身著盜行裝——我以前早看慣了,現在卻看了難過;他的臉上故意抹地污濁不堪,還精巧地戴上略顯紅色的篷亂假髮;他的衣服是以前他在倫敦轉運總站跟著馬車後面奔跑時的那套,他的靴子里套著厚厚長褲。我的襲擊讓他頭上多了個血流如注的傷口,這讓我恐懼萬分。我囁嚅著跪下來檢查他的心跳,回應我的卻是從門口傳來的喘息聲。
我衝進他的房間,迅速拿著一個裝著許多圓匣的罐子跑回來,它看起來很像一圈玩具紙筒用的白棉布條;這年輕人用他的手帕壓破其中一個圓匣,而後立刻將臉埋入其中,我非常靠近地望著他,鼻孔聞到一股清香,味道類似一種神奇的油膏,他的肩膀不再因劇痛而顫動,驚天動地的喘動也轉化成急速但輕巧的呼吸聲,殘酷的搏鬥驟然停止,現場頓時有種詭異的沉寂。此時他蒙起來的臉部已經脹紅到耳際,等了許久他終於抬起頭看著我,猩紅但冷靜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協調,好像是我的視覺錯亂。
最後,我終於翻過一扇花園的邊門,並繞過幾個黑窗戶和一片露濕的草地,這段路真是辛苦,所以當我偶然發現一張花園涼椅時真是高興極了,它剛好隱蔽地放在一棵西洋杉樹下面,所以我毫不猶豫的就坐下來休息幾分鐘,並抬起雙腳讓它們晾乾,後來乾脆把鞋子脫下來,以節省時間。然而我也開始懊悔我為什麼要這麼賣命,為什麼一定非得向那位缺席的主角證明我的價值?我其實也還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再怎樣模仿,也比不上他天才的演出。最後我從褲子中掏出火柴,為自己點燃一根短短的蘇利文煙,在這種時刻,拉菲茲絕對做不出這種事,但我希望事後能告訴他,我偏偏就這樣做了,而且事實上這樣做讓我有點又樂又怕,我甚至有點好奇,若讓自己陷入更危險的狀況會如何?不過我越來越不耐煩這場折磨,也不打算再坐下去了,所以等我在濕草坪旁抽完我的煙,我便開始穿起鞋子,穿過碎石小徑走向通往收藏室的門。此時我聽到一種特別的聲音,它是壓抑著的喘氣聲,由我所在的位置上方傳出來。我僵立在原地,我這種站在霧濕草坪上專註傾聽的姿勢,一定被看得一清二楚,因為從窗戶里傳出一個惱怒的喊聲叫住我。
我的心臟開始急速躍跳,我開始害怕了。
這讓我實在覺得羞愧,不過也提醒我現在扮演的角色,我早有心理準備,要小心應對他接下來更加深入的盤問。
「看看我做了什麼,」我呻|吟著,「讓你大字躺在地上,而且沒有一個人有所斬獲。那個可憐的病蟲說這是他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夜,我要說,這也是我們的合作生涯中最慘烈的一夜。」
我表示我原來買了一份,但很不巧把它留在火車上了。
「我可以告訴你,」我說,「我們先攻——」
「我很高興聽你這樣說,」我回應他,「如果一眼就看得出我的身份,那我穿便衣時不慘了?」
「我知道,梅里寇特先生。」我說,「我才跟他們其中一位在轉角碰面,還互道了晚安呢!」
「我想我現在好一些了。」他猶豫地回答我,「這番刺|激似乎對我的身體有益。你讓我留下來,我可以拿著左輪槍看守他,我保證他不會從我手中逃掉的。」
「沒有關係,」年輕的梅里寇特回答我,嚴厲的聲音比較緩和些,「我剛剛才被這該死的哮喘弄醒過來,看樣子又得坐在椅子上失眠到天亮,你最好能上來陪我,這樣子就可以一舉兩得了。站在那裡別動,我這就下去給你開門,讓你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