褻瀆的戰利品/The Spoils of Sacrilege
「如果他們夠聰明的話,他們會派人通報十里內的每一個車站,並且翻遍這附近的每一寸土地,他們不會猜到的地方,我想只有一個……」
「往這邊,他們往這邊!」
「聖雷諾德森林。」
「你什麼時候打開的?」
「這不一樣啊!」我冷酷地告訴他,「那個塔內有我的回憶,可是那位偷竊對象跟我可沒感情。」
「所以你又闖進去一次了?」
「小兔寶,她真的擁有這麼多寶貝?」
「那跟距離一百英里的意思是一樣的。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要採取行動?」
「好極了!」拉菲茲同意地喊著,笑著將咬著的煙捲吐掉。「不過,如果它是一場盛大的晚宴,女主人就不會將她的貴重首飾留在樓上,她會把它們佩戴在身上,我的乖小孩。」
「他們知道你發現了嗎?」
「不,不,讓我來帶路,這裏每一寸地方我都知道。」
那顆頭應聲消失,而我們同時聽到走廊上傳出一聲巨響。
「我們誰也不能讓他們逮到,拉菲茲!」
我們邁步進入我昔日的房間,驚險無比地橫過亮著燈的樓梯平台,然後抵達如今以往都是最棒的那個主卧房——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感到痛心,深覺自己是一條大爛蟲!兩根黃銅床架取代了以前我家那四根床柱——我是在那頂大床上見到生命中第一線光亮的。卧室內的門都還保持原狀,我兒時童稚的小手曾握過那些門把,而現在拉菲茲正蹲下將通往樓梯的門用螺絲釘鑽及楔子卡死,而且很快的悄悄將它關上。
於是在我們一次又一次的討論下,這個行竊計劃逐漸成形,並進入實際演練階段。拉菲茲表現地實在很像一個專業的舞台指導,我想沒有人像他那樣擅於模擬、應付突髮狀況,甚而在面臨困境時轉敗為勝。總之,這段時間我們預先演習了每一個細節,記熟發生意外時的種種權宜之計。不過這個排練進行到了目的地的花園外牆時就中斷了,因為到了那裡,就是我負責發號施令的時刻。雖然拉菲茲身上帶著他平常單獨行竊時的行頭,不過他也了解,那些工具得在我的指揮帶領下使用。
緊接著他沉默地鑽出去,將我一個人獨自留下,顫抖地面對他的魯莽和危險,在這四月的昏暗深夜中,我根本追蹤不到他跳出去后的身影,只有剛開始瞧見他的前臂伸長握住塔間的管線,然後在磚牆和石板瓦之間,往下直降到地面;接著我好像瞥到他跳上那間我們才搜括過的房間屋檐,接著避雷針又筆直的彈回到建築物的正面。由此可知,它是平安無事地幫助拉菲茲逃離了,我知道拉菲茲一定會安然無恙,但是我既沒有他的肌肉,也沒有他的運動神經,才剛爬上窗戶我就覺得頭暈,只好背對著窗戶爬出去。
「這晚是舉行定點越野賽馬的日子,他們每年都在這天結束賽馬季,而那位自我膨脹的高雷馬,通常會領著他那些健步如飛的馬兒橫掃全場大獲全勝。」
「對我們當然不是,老兄。」我模仿他的語調回答說,「我不會要你干那種到隔壁家摸一兩件現代銀器的小事,拉菲茲,如果當場我們得做勢舉起那些剛出爐的獎盃,或是高雷馬先帶頭這樣做——當然他會這樣做——我們也不須不屑。不過對他和他的夥伴,這確實是一個完全放鬆、盡興狂歡的夜晚,而這時候也是他的卧室最容易侵入的時刻。」
「他們會從天窗看見你的!」拉菲茲帶著警告的語氣低聲對我喊著。
「有多粗?」當我退回來跟他站在一塊時,拉菲茲問。
我搖搖頭,我根本沒有任何想法,更何況我也不想知道結果。
不過他們那位粗腰圍的主人——從上面望下去,他像個寬肚的水瓶——似乎因為先前打到頭的那一擊而變得清醒多了,我們不再聽到他的聲音,但是我們能感覺他正在用力拉扯那扇塔門,而我和拉菲茲則僵立在上面。我本以為拉菲茲是站立著,不過當他要我點亮火柴時,我才發現他已跪下雙膝,忙著將木門用他帶著的楔子扣緊釘死,他帶了三個或四個卡門用的楔子,不過現在他將剩下的全部用上了,而我則幫忙撐開支柱,並用我的腳幫忙推擠。
「你愛看就看吧。」
那裡,太陽,在黎明時冉冉升起……
「它們有時很有用。」拉菲茲說完,戴上一雙白色的小羊皮手套,而且拿出他的手帕,摺疊后塞進掌心的地方。「最困難的部分在於如何抓牢,不過今天晚上以前,我已經上上下下玩過好幾次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小兔寶,我先滑下去;你仔細看著我,如果我平安無事的話,你就按照我的辦法滑下去。」
「滾下來啊!」其中一個高喊。
我氣喘吁吁地踮腳沖回更衣室,拉菲茲此時正要撬開一個小珠寶皮箱的蓋子,在他回答我之前,珠寶箱的蓋子終於被他的手腕強力扭開了。
「那就可以找得到升降繩了。」
「當然不會;不過這也表示我們必須待在這裏。」
他將兩隻原本放在皺夾克口袋中的手抽出,在我的眼前打開兩個小袋子,一個裝著那頂鑲鑽的頭冠,另一個則是一條用上好翡翠串成的項鏈在袋中燦爛生輝。
在我們早期的夜盜生涯中,有一個案子很值得記上一筆,但那也是讓我個人最感羞愧的一次記錄。我參与過的許多重大竊案,大都是由拉菲茲發想,也是由他主導執行。然而這件我從未提及的案子,它的動機卻完全出自我個人自卑的心理,如今在這事後的追述中,我發誓我將毫無隱瞞的全盤拖出,甚至包括我原先對拉菲茲隱瞞的部分。只有這樣坦白承認我的卑劣,我才會安心;它完全違逆人之常情,甚至是踐踏生命中基本的道德義理——我自做主張計劃偷竊我自己的老家。
「可
https://read•99csw.com是它們細的跟縫衣線一樣。」
「那兩位你預備行搶的苦主,」拉菲茲說,「正心滿意足地檢視這兩件暫時被他們找回來的漂亮寶貝。」
「哪裡?」
「另一扇門通往更衣室,對不對?你可以先去將更衣室的外門拴死。」他邊工作邊交代我。「不過不是中間這一扇門,小兔寶,除非你覺得有必要。東西如果不在這裏的話,應該就在那裡面。」
我不想為自己多做辯解,以增加罪愆,然而我必須事先聲明:老家那棟房產,許多年前,我們就已轉讓給另一戶陌生人家;不過基於某些理由,我一直對他們存有無法消彌的偏見。這戶人家令人無法理解的大肆擴建、改裝我們可愛的老房子,沒有一件我們舊日的物事他看得上眼。那家的主人是一個狩獵狂,原來我們敬愛的父親用來栽種得獎桃子的溫室,那個汪達爾蠻族竟然將它改裝為飼養純種馬的馬廄,那些馬匹為他在全國各種馬賽中奪得多項榮譽。老家位在南方的鄉村,每次一回到那裡,我都無法不去想到那間溫室,也無法不去注意到那間不斷加建擴大中的馬廄。並不是我離開老家后,還曾跑回去探望,而是我常常回去拜訪住在老家附近的童年好友,並且總是忍不住要去勘探我兒時的舊家園。我隔著馬路張望著——它距馬路很近——總覺得那位愛馬的新主人在找到這棟房子之初,就準備將它當作棄兒看待了。
「那一定已經很脆弱了,繩子一斷,我們就會被發現了。不,小兔寶,這方法不好。等等,上面是不是有避雷針?」
「還有其他辦法出去嗎?」他低聲問我,我想世界上再也沒有其他人能像他一樣,對一個害他陷入絕境的人,竟還能這麼輕聲細語。「你知道,我們現在找不到繩梯。」
「換句話說,這隻是一件順手牽羊的案子羅,」拉菲茲評道,他精明的眼神透過雪茄的迷霧穿過來。
我打開一扇邊窗,並且盡量探身出去。
「在該你上場主秀的時候?你應該很了解我才對,我絕不會背著你先踏進那棟屋子一步。好了,現在目標就在眼前,所以就請你帶路吧。」
「希望你不要問了太多問題才好,小兔寶!不過如果你的朋友真是童年的老朋友,當他們聽到發生什麼事情時,應該不會聯想到你,除非你那天晚上讓人瞧見,那就要命了。你到那裡的路程需要特別設計;如果你同意,我願意替你事先規畫,我將獨自先行前往,最好我們在深夜時直接在那棟房子前面碰面,碰面以後,我就全聽你的安排。」
「拉菲茲,」我開口了,「我畢竟還是要跟你坦白的。我原先不想讓你知道,但那比對你撒謊還難。我把這兩件東西都留在塔上了,我並不想替自己脫罪或辯解,但可能是受到那座尖塔的影響吧,就這樣,到了最後一刻,所有的回憶都湧上我心頭。就在你已經離去而我準備跟著滑下去的那一剎那,我覺得我很可能會跌斷頸子,雖然我並不在意會不會死,但是我十分害怕口袋裡裝著一堆贓物死在自己的老家前。你也許會說,我早該在事前就考慮清楚,但隨便你要怎麼想,拉菲茲,你任何的責罵我都會接受。我確實是很荒唐,而且很卑鄙,整個行動都是我在利用你。」
「不要胡說,小兔寶,當時已是無路可逃。這些窗戶或許有用。」
現在確實也沒有別的方法了,而且我實在很厭惡再回到那個地方。我已經想起第二個幼年的神秘天堂,那裡或許會很適合我們度過這個不愉快的夜晚。在花園末端的角落,大概離房子一百碼遠的地方,我記憶中,家人曾挖了一個觀察用的小湖,它的岸邊有傾斜的草地,並種滿石南屬的植物;在那叢石南植物間建有一間很小的船屋,我曾在那裡度過兒時不少歡樂時光,它有一半是放置小舟的臨水船塢,另一邊則設有浴盆,供想要清晨來這裏沐浴的家人使用。如果我們要找個地方度過今晚,我想不到有比此處更理想的避難所了。拉菲茲也同意我的提議,所以他跟著我穿過遮蔽的樹叢和危險的草坪,奔入那間在石南植物和水岸間的小木屋。
「千里迢迢!只不過離倫敦和布萊頓四十英里罷了。」
我希望能聽到他重重落在地板上的巨響,不過那傢伙顯然很靈敏地穩住了,所以並沒有跌下去。我和拉菲茲之間沒有交換任何一句話,他只是跟著我,而我只是引導著他,沒有浪費時間講什麼話。不過此刻下面房屋那群嬉鬧的獵人還是不停驚天動地的大喊大叫。
「門廊頂上的石板瓦小塔、那一扇天窗、加上鐵柵欄和塔頂的旗杆,都是那時期建屋的特色。三十年前建的房子,幾乎每棟房子上都蓋有一座差不多大小的石板瓦小塔,它們是我認為最沒用的累贅之一。」
除非我告訴拉菲茲,否則他不會知道我們要付出多少代價。在我們之間有一處寬廣的樓梯平台,我們必須馬上沿著左方靠近外牆和門口的狹窄通道狂奔,右邊則緊臨欄杆,通道尾有一扇厚毛呢門。不過如果偉大的高雷馬先生在狩獵界果真不是浪得虛名,他很快就會至少抓到我們其中一個,而這也等於兩個一起抓到了。我頭也不回地帶著拉菲茲往厚毛呢門衝過去,趁機往後瞥了一眼樓梯口的獵隊,這些白痴還不斷抓狂地喊叫著:
「這面圍牆的另一側。小兔寶,這個花園有多大?」
「比一根鉛筆粗。」
「復活節前的星期五,耶穌受難日。」
「我猜,它是六〇年代末期建造的吧。」拉菲茲臆測說,「或者在七〇年代早期。」
「好,你必須帶我到你另一處老巢,我們可以躲在那裡等到天亮。」
「但是如果你出事了九_九_藏_書呢?」
「這……不妥吧。」
「別這樣說,小兔寶,不要再說這種話,」拉菲茲打斷我,並笑著搖頭。「但是你認為那個人真的值得我們千里里迢迢遠去行竊嗎?」
我並沒有閃躲他質問的眼神。
「沒錯,小兔寶。」
「而且,當然,還有她的耳環。」
「我也認為很有可能。」
我,依著這樣頑固的執念,墜入罪惡的深淵,我依照記憶所及畫下樓面的房間分布圖,並且親自南下拜訪鄰近的童年好友,只為了隔牆拍下舊日花園的圍牆。某天早晨,當我在艾伯尼向拉菲茲展示我的工作成果時,連他都睜大眼睛專註看著。不過他對這棟老房子,並未大肆評論。
「當然是真的。」我肯定地回答,「他們是有錢的富人,而他這隻野獸也不是只懂得將錢撒在馬廄上。她的珠寶據說多的跟他的獵馬一樣多。我前些天去找老朋友時,他們告訴我這些消息,他們對我好奇的追問和想拍房子照片的舉動,都不疑有他。我那些朋友說,光是那條翡翠項鏈就價值好幾千英鎊。」
「好了,現在,」拉菲茲提醒我,「在我們還沒做其他事情以前,我們先打開那些沒時間看的小盒子,小兔寶,我是指我交給你的那些。在花園裡我已經打開我那份看過,我很遺憾告訴你,那裡面什麼也沒有!那位女士一定是把那些珠寶都配戴在身上了。」
「不,不會。我自己都看不到天窗,不過我看到避雷針了,它還是在那裡。」
「先度過今晚再說,小兔寶!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一個安全的洞穴,路尾那片樹林叫什麼名字?」
拉菲茲突然將他嘴上的蘇利文煙拿下來,眼睛閃亮。
「我親愛的小兔寶,這個盒子一定是用來裝你原先吹噓的那條項鏈。」
拉菲茲由齒縫蹦出這句話,然後很快地掏出左輪手槍,用槍托擊破窗玻璃,並且對準那顆頭顱旁不到一碼的石板瓦片開了一槍;而那一槍,我相信,是拉菲茲竊賊生涯中唯一的一槍。
我毫不猶豫地往前邁進,穿過那扇樸實的六板柵門,再進入院子里那段長而狹窄的新月形車道,在車道兩端也有兩扇六板柵門,不過旁邊都沒有門房看守,而且除了屋內的亮光,附近也沒有其他的光源。那些光亮大窗的形狀和位置、兩側月桂樹的呢喃低語、以及踩在碎石小徑上的感覺,立即喚起我熟悉的記憶,每一次的呼吸,都令我不禁沉醉在這甜蜜、舒適、充滿懷舊氣氛的空氣中。對我而言,這次的行竊,仿若在盜取自己的童年記憶。而我仍毫無悔意的繼續向前,我太過興奮,根本來不及感覺任何悔恨,但也還不至於被沖昏頭。隨著每一步的前進,我知道,懊悔終將侵蝕我身。這份羞愧,我一字一句出自真心,而且直至此夜結束前,一直籠罩在我心頭。不過剛踏進花園時,我還是一無所感的。
「一間上鎖的浴室,」他壓低聲音輕呼,「裏面卻沒有浴盆!為什麼你沒有事前告訴我,小兔寶?裝這種鎖必然大有文章,卧室的鎖很普通,記得嗎?所以這可能是他們的保險庫。如果這就是他們的保險庫呢?噢,小兔寶,這會不會就是他們的藏寶庫呢!」
我的借口也許別人看起來不成理由,但對我卻有獨特的意義。在那段日子,每次的作案我總是自勉要有始有終地跟隨拉菲茲;他做任何事都堅持讓我在旁參与,因此我也才能平分我們的戰利品,然而我只有在緊急的時候才派得上用場,所有的豐收成果其實都該歸功於拉菲茲,那些都是他的主意。我很想打破這種合作模式,而沒有任何方法比我這個敗德的計劃更為有效。因為全英格蘭只有這棟房子的內部結構我得以瞭若指掌,只有這棟房子能讓拉菲茲全得聽我的,我終於找到一次機會帶頭領路,而讓拉菲茲跟在後頭,不管他喜不喜歡。他十分明白我的用意,而我想,他雖然能接受這個理由,但並不樂見我褻瀆家園聖地。只是我已硬下心腸,而他便體貼地不加干涉或阻止。
「不過她並沒有穿戴上這些飾品,如你早先預測的,而且我們倆人都親眼看見了!」
拉菲茲伸出手,向我要那些堅固的小皮盒,不過我並沒有順從地乖乖將它們交出去,我大胆地回看他那明亮的雙眼,他似乎一眼就要看穿我的秘密。
「在塔上的時候。」
在我們之前,有一隊粉紅野蠻人正一個接一個踮腳爬上樓梯,他們每一個都只穿著光滑柔軟的絲|襪,臉色紅到不能再紅,手上還倒拿著馬鞭。那鬍鬚茂盛的大光頭在前領頭,後面一群笨蛋則站定在樓梯最上端,嘴裏還不停發出獵狐時看見狐狸的快樂呼喊聲,讓我覺得十分刺耳。
「那要視她戴的是哪種珠寶而定。」
「棒透了,他們會搜遍森林后,才找回自家的花園。快一點,小兔寶,我馬上拉你過來!」
「你一定要原諒我,小兔寶,」拉菲茲在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前又接著說,「我並不想說什麼話怪罪你做了或沒做的事。事情都過去了,我甚至很高興你不想這樣做。不過,我親愛的老弟,我們都是走鋼索過生活的人,我不會像你這樣良心不安。為什麼我要白跑這一趟呢?如果你想知道我再度拜訪那位先生的更衣室時發生了哪些精彩的故事,你就趕在二十分鐘以內搭車回家換套乾淨的衣服后,跟我在土耳其浴室那邊碰頭。我覺得自己有一點臟,洗完澡,我們可以到清爽的陽台里吃頓豐富的早餐。順便一提,小兔寶,在你的老巢窩一整晚后,我實在很需要到熱鬧的諾森伯蘭大道吹吹風呀。」
拉菲茲在一個精雕細琢的古董橡木箱子前蹲下,旁邊鑲嵌的部分呈不規則形,角度錯得很恰當,唯一破壞美感的是它蓋子上那把九_九_藏_書現代的大鎖,拉菲茲微笑地掏出撬門棒,不到十秒鐘就撬開了它的蓋子或鎖——我並不在現場,我在一陣突如其來的焦慮中跑回卧室,我必須讓自己跟拉菲茲一樣忙碌,而且我也該檢查繩梯是否還安然吊在那裡。就在這時候我忽然全身凍結了!我明明已經牢固地將繩梯固定在內側的窗檻上,還把另一端繫上棍子垂到地下,以便我們得以快速回到堅實的土地上;然而當我跑到打開的窗邊時,卻嚇出一身冷汗——我看到彎曲的木棍和釘鉤向上浮翹起來,很快的沒入外面黑暗的夜色中,似乎正被下面某種看不到、聽不到的力量牽扯住。
「我必須如此,小兔寶,不過我是等屋內的燈火一一熄滅,而且確定他們已經安歇入睡才進去的,我隨意的穿梭在更衣室內,唯一的挑戰是坐落在房子後方屋主兒子的房間,不過你看,最後我還是克服它了。我希望這套衣服你穿起來合身,小兔寶,你的漆皮外衣給我,我要把它們和石頭包在一起沉到池底去,我的衣服也一樣得這樣處理。我也準備了棕色的鞋子,我們必須趁這個大好時機馬上行動,才能及時趕搭早晨的第一班火車離去。」
最早的一班火車果然如先前所預估,準時在六點二十分開動,而在這個美好的春天早晨,只有一位戴著鴨舌帽的警探負責目送火車離站,而那位警探只顧著掃視車廂中是否躲著一對衣著時髦的小偷,根本就來不及注意到那個穿著獵裝、宿醉未醒的巨漢,還有他旁邊那位無足輕重但看來也是一位愛馬的傢伙。這班火車將在八點二十八分準時抵達維多利亞火車站,不過那兩個涉嫌重大的分子在克萊芬強生火車站就先下車,從貝特西開始轉搭好幾輛馬車到皮卡地里,並在車上換下衣服,到了九點整時,他們已安然坐在艾伯尼,到這裏任誰一眼就看得出那是拉菲茲和我。
「你天生是一個蹩腳的說謊者,小兔寶。」拉菲茲微笑說著,「你信不信我說我能了解你的感受,還有你做的事?事實上,幾個小時以前,我就知道了。」
「我很早就到了,」拉菲茲告訴我,「我還參觀了比賽呢!我總是喜歡先觀察我下手的目標,小兔寶,而確實不用坐到前面的特別座,就能好好研究你那位朋友高雷馬。難怪他不自己上陣騎馬!那些賽馬背著他跑完一圈下來,大概就再也生不出小馬仔了。不過他確實是一個很魁梧的龐然大物,還有他看待麻煩事的態度,讓我還有點不好意思再落井下石。」
我嚇得驚跳起來,但是那個大漢卻愉快地拍拍我的肩膀安撫我。
「那一扇。」
剛開始我還覺得他可能停留在某個安全的高處往下眺,我跨步出去,低呼著他的名字,但是什麼回應都沒有;我只好冒險再更前進些,直到看得到草坪為止,它們在夜色中看起來像乾淨的石板地,房子周圍沒有任何生物活動的跡象,那棟房子內部還是跟早先一樣亮如白晝,但卻是一片死寂。這樣的平靜會不會是個狡詐的圈套?難道他們已經逮到拉菲茲,現在等著我自動落網?我在害怕憤怒中煩惱地退回小船屋,坐在那裡懼怕地等拉菲茲回來。過了好久,我終於聽到他偷偷摸摸的腳步聲在外面碎石路響起,一把無名怒火往上衝出,我根本懶得出去迎接他,我只是僵硬地坐著,而那鬼鬼祟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還是坐在原地,直到屋門終於被打開——一個穿著獵裝的巨大身軀在清晨的嚴寒中佇立在我面前。
「呦呵、呦呵、呦呵!」
「拉菲茲,拉菲茲,他們已經知道有人進來,而且剛剛才把繩梯扯下去。」
「看起來很像。」
所以此刻,我最後一次細細檢視我年少的小塔。拉菲茲已經脫離險境了,那根即將燒完的蠟燭還有點微光,它映照出的小閣樓正是我純真歲月中的熟悉老巢,一截短梯仍然往上朝向塔尖的小出口;堅固的長椅在我眼裡似乎仍穿著它們上漆的老舊外套;不只這樣,這些油漆還泛出我熟悉的香味,外面的風向針也一如往昔嘎嘰作響,向我通報訊息。我清晰地回憶起往日的歲月、我在這裏讀過的書,這是我年少時代最喜愛的城堡。這個髒亂的小地方,傾斜的四壁都裝有向外伸展的屋頂天窗,此刻它們都變成我陳列沉痛回憶的畫廊,而我即將帶著滿手、滿口袋的珠寶向它告別。一瞬間,無名的恐懼佔據我的心靈,假如避雷針跟著我往下掉……假如我沒抓好……假如我帶著躲不掉的罪證,就在這扇窗戶下瞬間死去……
「我們那座塔可不,」我說,勾起某些溫暖的回憶,「它是我假日的天堂樂園,我在那裡抽了這輩子第一根香煙,也在塔內寫下我的第一首詩作。」
「不過她沒必要戴上鑲鑽的頭冠——」
「非常好,將這些小盒子裝在袋子里,我們已經沒時間打開了。哪扇門最靠近後面的樓梯呢?」
「還包括你的行為,其實在船屋中我大概就猜到了。那群粗野的獵人會這麼快而且和和氣氣地散會,一定是有些東西被他們找到或發現了。他們並沒有抓到我們倆,但是他們一定是獲得比這更值錢的東西,而你冷漠的態度也暗示這點。幸運的是,我發現自己身邊的盒子都空空如也,所以那兩個大獎一定是落在你手上。總之,為了消除我可怕的猜疑,我再度潛伏過去,並透過活動的百葉窗偷窺,而你猜猜看我看見什麼?」
「走開!走開!」
不過這真是一個難熬的夜晚,那間小浴室有兩個門,一個朝向水邊,另一個朝向通道,為了避免漏聽附近的動靜,兩邊的門都必須打開,並且我們一句話都不能吭。四月深夜陰濕的水霧密布,寒冷的水氣慢慢浸透我們九-九-藏-書的晚禮服和薄外套,凍徹骨髓。除了精神上的折磨不斷襲來、不斷加重,我們還要不時豎直耳朵傾聽石南植物間有無異常的聲響。剛開始我們能聽到的聲音都是來自馬廄那邊,不過那陣騷動卻比我們所預測的更早平息,以致拉菲茲也開始懷疑他們是否已將獵狗放出去搜捕。另一方面,在半夜以後我們還聽到花園的車道上有一陣車輪開過去聲音,所以拉菲茲便藏身在石南植物間進行偵查,之後他偷偷潛回來告訴我,客人都已經開始離去了,而且大家都是興高采烈地離開,這是他所不能理解的。我說我也不清楚怎麼一回事,可能是酒精作祟吧,而且我也老實說,我很嫉妒他們。我將我的膝蓋曲起縮到下巴下方,蹲在以前我們洗完澡后讓風吹乾身體的長板凳上,雖然內心十分激動,但我仍故意裝出麻木冷漠的樣子蹲坐著。我聽到拉菲茲又再度爬行出去的聲音,我也不發一言地任他離去,因為我知道他一下就會爬進來。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一直沒有現身,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最後決定自己也爬出去找他。
「當然沒有,小兔寶,」他回答,並轉身進入塔內,「不過沒有人會相信我沒有這樣的企圖,而且如果我們後來被捕的話,這一槍至少會讓我們多坐十年牢。不過如此一來,這些獵人便會舉行做戰會議,這樣至少可以多為我們爭取五分鐘的時間。頭上那根旗杆是可以使用的嗎?」
「你是指我心裏的想法,拉菲茲?」
「對不起,我去了這麼久,小兔寶,不過反正我們也跑不了。這身騎馬裝是不是讓我看來煥然一新,英俊透頂?我還帶了一套年輕人穿的給你,鐵定完全合身。」
「梗犬在哪裡呢?」另一個尖銳的聲音揚起。
「沒有。」
「沒有,小兔寶,不過他一場比賽都沒贏!他優秀的馬匹遠勝在場的其他賽馬,他的騎師們也嚴厲地像是魔鬼,可是每次運氣就是很背。你絕對想不到,他們在裏面有多吵鬧,我站在路邊聽了許久——你說過這房子跟馬路的距離確實太近了。」
「你真的打算要這樣做嗎,小兔寶?」
「有的。」
「我想是吧!」
「她也不會再戴上她的翡翠和鑽石項鏈!」
不過向上的那股推力突然消失了,我們聽到樓梯嘰嘰嘎嘎響了起來,還伴著沉重的下梯聲。我點亮立在地板上的那枝蠟燭,現在它已快要燒到盡頭,燭光閃動不停,在微光中我們站直身軀,拉菲茲環視塔上的四扇小窗戶,然後看向我。
於是,我靠在卧室的房門上,握緊把手,而拉菲茲則俯身旋開螺絲釘子,將楔子拔鬆開來。這時我突然想到一個方法,可以讓我們在這場暴風雨中找到避風港。如果要搜查兩個對這棟房子完全陌生的職業竊賊,那地方將是他們最後才會想到的藏身處;只要我們兩個能悄悄躲進我的天堂樂園,我們就能靜靜的在裏面避難,或許能躲幾小時,也許還能躲上幾天幾夜。
「然後呢?」
拉菲茲親切地拍拍我的肩膀。
「都是我乾的好事,」我痛苦的呻|吟,「整件事情都是我的錯!」
「好,那趕快走。」
「這是派去報警的人,」拉菲茲邊說邊等我跟上:「不過在馬廄里好玩的事才正要開始,聽那震天的喧鬧,瞧清楚那些亮光!再過一會兒,他們就要放出獵犬,開始這一季最後一次的盛大狩獵活動!」
「所以你還沒進去過?」
「你說的就是那個住在你老家的人?」
「小兔寶,小兔寶,你可以回老家偷竊,然而卻聽不進任何對它的批評。」
「那這個一定是用來裝頭冠的。」
我們奔向跟我們進來時剛好相反的那扇門,再緊急右轉進馬廄後方的私人道路,拉菲茲接著又再度右轉,而不是直直奔向外面的大馬路,這跟我的想法不同,但我還是不發一言緊跟著拉菲茲,而且萬般感激他最後終於又重拾領導的責任。那座馬廄內燈火通明,像點亮一盞豪華吊燈似的,而且不時傳出間斷作響的馬蹄聲。當大門被打開的那一剎那,我們便抓準時間輕巧地飛掠出去,下一刻我們躲進菜園圍牆的陰影下,而外面的大路上正響起如致命戰鼓的達達馬蹄聲。
「如果是這樣,讓我親眼看看。」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獨力完成!」我懊惱地表示。
拉菲茲像表演啞劇似地拚命摩擦兩隻手掌。
「不會全部都戴上,拉菲茲,她的珠寶太多了,而且,這不是一般的晚宴,高雷馬夫人通常是晚宴中唯一的女性,而且具備十足的魅力,更何況,沒有一位美麗的女人會笨得在滿屋子都是獵賽回來的臭獵人間,將自己全身上下打扮地珠光寶氣的。」
「你沒有打傷他吧?」我喘著氣問。
我很快用一個很堅固的門栓把外門關好,但是內心開始燃起的痛苦讓我需要拚命找點事做。我將我們爬上來那座繩梯拉起,趁拉菲茲在用螺絲鑽鎖門時,將繩梯又從主卧室的一扇窗戶緩緩放下去。隨時準備好退路是拉菲茲行動時的基本策略,我這樣做只是想讓他知道,他的訓練還是讓我學到了些東西。不過我讓他自己去找珠寶,我只是幫忙扭亮煤氣燈,在這裏,我不覺有任何危險,而拉菲茲也在充足的亮光中專心認真工作著。房間里還有其他一些好東西,包括一個桃花心木雕的古代美少年。現在大部分抽屜都被拉出放在床上,有些抽屜還上鎖著等著被撬開,不過後來還是找不到我們想要的珠寶。時光飛逝,情況變得更加危急,我們離開宴會時已經在上甜點了,那位唯一出席的女士很可能四處在屋內穿梭,隨時有可能出現。最後我們將注意力轉向更衣室。拉菲茲看見那扇被拴起來的門,便動起手來。
「沒錯,就是那時候,」我回https://read.99csw.com答他,「但是確實的時間還待細查。拉菲茲,你怎麼會認出它的年代?」
面對馬路那面的飯廳窗戶燈光明亮,透過活動百葉窗可以偷窺到裏面的景象,其實我們不應該這樣做,因為很可能被人從馬路上看見。若是拉菲茲,就不會帶我冒這種不必要的危險,然而他只是不發一言地跟著我,我只能祈求好運降臨。在那座已經廢棄的百葉窗上有一道不小的裂縫,透過它可以細窺那場豐盛的宴會。高雷馬夫人端坐在椅子上,她果然是全場唯一的女士,而且打扮也一如我原先所預料的。她在脖子上戴著一條珍珠項鏈,既不是碧綠閃爍的翡翠,更不是燦爛發光的鑽石,她的頭髮也看不到那頂珠光寶氣的鑲鑽頭冠。我抓住拉菲茲的手以示我的預言準確,他則是一邊環視在場那些臉紅耳赤的獵人一邊點點頭。在場除了一名年輕人——顯然他是屋主的兒子——其他人都穿著深紅色的獵狐上衣,在我看來,他們臉上的顏色和衣服倒是挺相配的。一個身材壯碩、頂著大光頭和黑鬍鬚的傢伙,就坐在我可憐父親以前的位子上,他就是那個將我們種滿水果的溫室改裝成臭馬廄的壞傢伙。然而我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看起來像個和藹的大老粗,胖胖的他微笑坐著,靜聽那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或者吹噓自己的本領、或者細數自己的楣運。我們不禁也跟著聽了一會兒,直到我想起我們的任務后,才又開始引領拉菲茲走到屋後去。
唉呀,那真是個過度樂觀的美夢!楔子被拔開后,拉菲茲跟在我的身後,我一一將門打開,但我們兩個一下便愣在房間的入口處。
「我一向不喜歡星期五,小兔寶,你為什麼硬要挑這天?」
我幾乎不記得我做了什麼,或是怎麼離開的。我只知道沒有東西斷掉,我一直緊緊握住,只是鐵線刮破我兩隻手掌,當氣喘吁吁的我滑落到拉菲茲正等著我的花床上時,磨破的兩隻手都流血不止;不過那時根本沒時間顧到這點傷,因為屋內已經起了新的騷動。那波興奮的人潮,先是爭先恐後地往上衝撞,很快的又向洪水退去般回到樓下。於是我跟在拉菲茲背後,在院子車道邊緣奔跑,一眼也不敢回頭張望。
我穿著晚裝搭乘一班夜車南下,故意錯過好幾站,然後在南下幾里那個我仍記得的小車站下車。下車后,我開始一段孤獨而又漫長的暗夜健行,還好這是一個溫暖、星光燦爛的夜晚。我情緒高昂地大步前進,因為這是一次不必變裝的案子,而且拉菲茲還會從頭到尾跟在我的旁邊。確實,當我抵達目的地時,拉菲茲已經站在白色的快速道路旁等我很久了,我們互相搭臂致意。
「我嚇他們一下!」
「如果我出事了,」拉菲茲低聲道,腳先伸出,蠕動身體到窗外,「恐怕你就要勇敢面對你該負起的責任了,而我將在黃泉之下祝福你。」
我盡我所能地飛奔,穿過厚毛呢門到後面的樓梯平台,拉菲茲還是緊跟在我的後方,我替他將門撐開,接著就感覺他讓門彈了回去,用力打到那位咆哮屋主的大餅臉,其他的獵人則已經擠到後面的樓梯試圖往上爬,不過上面那段還沒人,一下子我們帶著笨重的贓物袋賽跑似地跑進上一樓層的走廊,這層樓都還是完全暗的——我們現在正跑過傭人房——不過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們跑到最後的角落右轉,穿過第一道門后左轉,然後衝進小塔下端的那個房間。以前我們住的時候曾放一個活動樓梯在那裡,我衝到那個老地方在黑暗中摸索,謝天謝地,那座梯子還在!我們兩個像四隻腳的野獸攀著樓梯往上爬,那扇危險的塔頂木門還是靠一根彎曲的黃銅柵欄支撐住,接著我一隻手往上抓住它,另一隻手伸向拉菲茲,我覺得我的腳已經踏穩在小塔的地板上了,他也跟著我掙扎著爬上來,而後又回頭朝下給了那個帶頭的獵人一拳。
「六到七畝。」
「是的,而且他會設晚宴狂歡整夜,」我說,「招待跟他一起打獵的夥伴和替他騎馬出賽的人,即使那頓節慶式的晚宴上大家沒有替他抱回大批新獎盃,他也不會因而有所怪罪,老高雷馬還是一樣會準備最上等的美酒佳肴款待他們。」
從沒有一棟房屋如此容易侵入。當我還是個小男孩,而且很對未來諷刺地,當我把小偷看作妖魔鬼怪的那個年紀,我就對這棟房子有這種強烈的感覺。我每晚都要檢查一下床底下才能入睡。一樓突出的弓形窗檯直接連到二樓空無一物的陽台,這些陽台有雕飾的鐵欄杆圍著,所以一組一般的繩梯一下就可鉤住上面,拉菲茲事前早備好繩梯纏在腰間,他還先準備了可以伸縮的鉤刺綁在兩端,一頭已經鬆開,另一頭則鉤在一起。我們在紅磚牆的隱蔽角落中工作著,那是我以前假日玩拍球遊戲的地方,我藉著微弱的星光環視了一下,還發現紅色牆上仍舊有我以前所做的白線記號。
「她有這玩意?」
「以前是有在用。」
「給你也沒用,」我說,「那裡面也是空的。」
他的寬宏大量讓我不禁哽咽;我不發一言地將他帶到一扇窗邊,向外眺望傾斜的石板瓦和鉛玻璃平台,當我還是小男孩時,我會頑皮地爬出去,只是為了感受那種不會有多大損傷的臨危恐懼,或者為了能在四方的大天窗上往下偷看,那裡能穿過屋內的天井看到待客的大廳;還有好幾個小的天窗,是為了方便頂樓房間採光,我想我們也許可以由其中的一扇天窗突圍衝出去,不過當我再張望時,發現我們已經晚了一步;其中一扇天窗在我們的眼前被推開,接著一張通紅的大臉和肩膀伸了出來。
「好吧,她可能會戴上珍珠項鏈。」
「他損失了一匹馬嗎?」我很開心地追問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