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三隻老鷹
第二章
一個塊接一個塊。
掘墓者覺得電視畫面很熟悉。
兩人都在看電視。
「要不要繼續念下去?」他低聲問。
斯蒂菲用同情的眼神目送父親和哥哥上樓去看故事書。要不是今晚情況特殊,她也會跟上樓去聽故事的,但她的直覺告訴她,現在最好別去搗亂。帕克當了父親之後才明白兒童的一個特性:就算平日吵翻了天、拚命想打壓兄弟、暗中破壞同胞手足的好事,然而一旦其中一個深受打擊——例如「船夫」事件——另一個就本能地知道應該怎麼做。斯蒂菲走進廚房,說:「我要幫哥哥準備點心,讓他驚喜一下。」
「完全正確。他不會自我膨脹到把事情搞砸。他很聰明——」
掘墓者不知道教導他的人會對這個男孩有什麼看法。教導他的人再三叮嚀,任何人只要看見他的臉,就絕不能活著走開。而這個男孩確實見過他的臉了。只是……咔嚓……似乎……咔嚓……殺了他似乎不太對勁。
他考慮了一下,認為應該專心過日子,給子女一個正常的生活環境。
傑弗里斯遲疑一下。
「他為我們準備了些好東西。」傑弗里斯說。量身定做的襯衫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健身房鍛鍊出來的手臂。
地板上躺著二十幾個玩具,一架任天堂遊戲機連接著舊電視。《星球大戰》的海報貼在牆上。路克·天行者,還有黑武士……
兩天後,他開始提出離婚訴訟。他聘了一位精明能幹的律師,搶先申請兒童保護機構介入,這才躲過了瓊污衊他虐待兒童的指控。律師早就料到她會出這種陰損的招數。
掘墓者會開車。他開車的技術很高超。他以前常和帕米拉同車。換她開的時候,她開得很快,而掘墓者開得很慢。她被開過罰單,他卻從沒被開過。
在劇院里,那個……咔嚓……大下巴、戴高帽子的可怕男人跑來想殺他。不對……來殺他的人應該是警察。
「那又怎樣?」盧卡斯問。
斯蒂菲也抱一抱爸爸,問他的朋友情況怎麼樣,生病的那個。
然後他沉默不語。市長鼓勵他:「說吧。」
這是我們今晚的吉祥物。
男孩看著電視,他則看著男孩。男孩罵道:「狗屎。」好像沒來由。
「這麼說,你只期待最理想的結果?」
親愛的瑪莎,我於前日收到你在一月二十一日寄出的信,感覺有如皎潔的月光投射在孤寂的壁爐前。我置身於痛苦折磨、惡意攻擊、肆意謾罵無窮無盡之際,身心俱疲,無力應對,唯有思及家人方能體悟上帝賜予我的福祉。
他走向衣櫃,打開鎖取出一盒子彈。他戴上橡膠手套,給烏茲槍裝上兩個彈匣,然後花了十五分鐘重新裝填消音器。最後鎖上衣櫃。
他搜腸刮肚地想對泰伊說些別的。有些話他覺得自己想說,卻不記得要說的是什麼。無所謂,反正男孩也睡著了。掘墓者替他拉上毛毯。
「肯尼迪市長嗎?」
「最理想的做法是派五六十名探員進駐酒店,」她指出,「掘墓者踏進前門,本指望會看見五百個客人,結果卻發現只來了這麼多人,他肯定會掉頭就走,跑到別的地方去開槍。」
埃文斯描述著寫信的人時,盧卡斯的目光飄向勒索信。
「盧卡斯嗎?」
掘墓者看著電視,又是新聞。他找到有廣告的頻道,賣的是漢堡、汽車和啤酒。
警探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我一直在考慮……考慮我們之前談過的事。」
畫面是梅森劇院。他遵照吩咐,應該去那裡轉一圈,就像在康涅狄格的森林里一樣,將子彈射向一百萬片葉子。他在劇院時也想轉一圈,應該這樣做才對,可惜他沒做到。
盧卡斯明白,他的話其實很有道理。
帕克把書放在大腿上,繼續坐在油漆斑駁的搖椅上,輕輕地前後搖動,看著兒子。
「為什麼?」凱奇問。
「看在上帝的分上,盧卡斯,」哈迪喃喃地說,「至少先疏散兒童。」
這話是凱奇說的。但帕克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想起凱奇,想起盧卡斯,還有掘墓者。他正在念書給兒子聽,《霍比特人》。
盧卡斯點點頭。這麼一聽,她恍然大悟,後悔自己怎麼沒有早一步想出來。她再次想到帕克——想到他解謎的方式,擴大思考範圍。只是有時候很難做到。
「我們出發吧,」盧卡斯對凱奇說,「我想先去辦公室一趟。九_九_藏_書」
「他不肯說,」傑弗里斯說,「好像認為事先透露有悖職業道德。」
認識瓊時,他年紀尚輕,父母卻雙雙離世。他正在經歷人生的劇變。一個人對生死之事有過切身體悟之後,往往只想找個伴來照顧自己、或者想找個伴來施放愛心,帕克的心態正是如此。
「報什麼?」
凱奇猛然抬頭:「曲折?會不會是z?」
「對。」
托馬斯·傑弗遜的妻子瑪莎在生下第三個女兒不久后便撒手人寰,而這個女兒也在兩歲時夭折。傑弗遜終生沒有續弦,費盡心力獨自撫養兩個女兒長大。身為政治人物的他經常無奈地在家庭生活中缺席,這令他極度厭惡,唯有靠書信往來才算與女兒保持聯繫。他寫了數千頁的家書給女兒,鼓勵、建議女兒,向女兒發牢騷,對女兒表達父愛。帕克對傑弗遜的認識堪比親生父親,而且能背誦出幾封傑弗遜的家書。此時他回想起其中一封,當時傑弗遜擔任副總統,正值敵對兩黨政治攻勢陷入白熱化的階段。
這件事,經常讓他在夜晚沉沉入睡時為之憂心。
在這個句子後面,電腦努力將殘破紙灰上的字母組合出單詞,如果一個字母的筆畫不符合左邊的片段,電腦就排除這個字母。但電腦這時在R後面加上字母i。而後面另有一個字母正在成形。
他拿起《霍比特人》,繼續讀給兒子聽。
他大步朝門口走去。傑弗里斯問:「要不要找一組電視記者?」
掘墓者將烏茲槍放進棕色紙袋,穿上深色外套,戴上手套,離開房間。
「我實在無法繼續袖手旁觀了,一定要做點什麼。我覺得她快要鑄成大錯了。」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掘墓者搖了搖頭。太陽穴上方有一道淺淺的凹痕。
「謝謝你。」傑拉爾德·肯尼迪掛斷電話後站起身來。
「你會回來嗎?」男孩再次喃喃地說。
兩人肩並肩,雙臂抱胸,姿勢彆扭地站在掘墓者的汽車旅館房間里。
「穿那種衣服的人,不太像是有足夠智商來策劃這麼大案子、又要求兩千萬的人吧。」
掘墓者不再需要小狗購物袋了。
「我認為,從我們找到的線索來看,掘墓者就像一台機器。這種人我們稱為『防分析型』槍手。想分析掘墓者的心理是白費力氣,就等於分析一把槍。至於主謀呢,那個躺在停屍間的歹徒,他就不一樣了。他屬於計劃型罪犯,你們明白嗎?」
「惡魔的淚珠。」盧卡斯低聲說。
「我是倫納德·哈迪。」
結局是今晚……
「對,」托比說,「在i後面……是小寫的t。是t嗎?可惡,我的眼睛一直流淚,看不清楚。」
男孩眼睛半閉,看著他說:「泰伊。」
「正是帕克說過的那種寫法,i上面有個奇怪的小點。」托比說。
「這點我清楚,哈迪。」
「什麼?」肯尼迪怒不可遏地大吼一聲。
男孩喝了一口,再喝一口,然後停下。他看著電視屏幕。他那子彈形的小腦袋一會兒點向左,一會兒又點向右,眼皮開始下垂,掘墓者知道他累了。掘墓者累的時候,頭和眼睛也會出現相同的情形。
哈迪繼續說:「他們查到了槍手掘墓者今天晚上即將攻擊的地點。」
她靠向托比的肩膀。他身上的煙味依舊濃重。在屏幕上,字母仍顯得極為模糊,但的確能看出i和t。只是下一個字母仍是一團模糊。
「看起來筆畫是曲折的,」盧卡斯說,「是a或是x吧?」
「可是,今晚裏面起碼有一千個人啊!」
一天,帕克下班從FBI的文件室回家,發現瓊又不在家,只留保姆在照顧無名氏兄妹。這種現象並不少見,也不令人煩惱。但他上樓陪子女玩耍卻立刻發現情況不對。當時四歲的斯蒂菲和五歲的羅比坐在兩人同睡的卧室地上,組合著拼裝玩具。斯蒂菲卻顯得昏昏欲睡,視線無法集中,臉上還滲出汗珠。帕克發現她在去廁所的途中嘔吐過。他把女兒抱上床,替她測量體溫。一切正常。保姆沒有留意斯蒂菲生病,帕克並不意外。因為兒童嘔吐或弄髒褲子時總會覺得十分尷尬,往往不想告訴大人,儘管如此,女兒——包括兒子在內——的神情似乎異於往日,顯得游移不定。
他繼續解釋:「每件事他都計劃得天衣無縫,時間、地點,一個都不放過。他對人性的了解十分深刻——比如,大部分當權者都不願與歹徒妥協,但是我們這個市長卻準備付錢了事。他的後備計劃後面還有後備計劃。比方說,他在藏匿地點放置汽油引爆的手法。而且他找到了一個萬無一失的武器—九_九_藏_書—掘墓者。這個人表面正常,實際他什麼都不需要做,只管殺人就行。歹徒已經開始實行這個計劃了,要不是被車撞死,他很可能會得手。」
他問兒子:「盾牌還在吧?」
「第三次用棕色袋子。」教導他的人告訴他。
肯尼迪坐直身子,把大腳從墊腳椅上移開。
電話鈴響起。肯尼迪懶洋洋地看了一眼,讓傑弗里斯去接聽。
警探說:「你知道我賴以糊口的職責是什麼嗎?統計數字。進行暗地攻堅任務時有多少無辜群眾死亡,你想不想知道?今晚酒店裡人們摩肩接踵,如果想制伏掘墓者的話,造成無辜群眾傷亡慘重的概率大概有百分之八十。」
他發現,他和這個男孩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她掛斷電話。
集中精神……
市長接過聽筒:「什麼事?」
「看不出來。」盧卡斯喃喃地說,「太模糊了。是個形狀比較短的字母,沒有帕克說的那種情況——高出中間格或低於中間格的字母。」
埃文斯繼續說:「他生前不是要求兩千萬美元嗎?他情願殺害好幾百人來賺取這筆錢。他不是漸進式罪犯,卻不斷提高勒索的金額,因為他知道——應該說他相信——自己能逃過追緝。他相信自己夠聰明。而他也的確很聰明。換句話說,他驕傲自大的背後確實有過人的天分在撐腰。」
盧卡斯踱著步,思考著迴文字謎,想想紙灰,又想想帕克。
「說吧。」她鼓勵他。
尊敬的市長,感謝您今天撥冗前來本校演說,能聆聽您的演講是我們的榮幸。市長非常關心我們這些兒童和學生,我們希望在此誠……誠……誠摯地獻上禮物,感謝您蒞臨演講,希望您喜歡……
我記得。
「警官,你作的是正確的抉擇。」
「盧卡斯不打算疏散酒店裡的人。她——」
經過數月煎熬,花費數萬美元,最後法院判決孩子歸他。
「你確定嗎?」貝克質疑。執行秘密跟蹤任務時,身上的防彈裝備不能穿得像明顯的攻堅任務一樣多,風險也隨之陡增,特別是碰上持有自動武器的歹徒。
男孩還在睡,掘墓者聽得見他呼吸的聲音。
「我們知道槍手下一個攻擊的目標是麗茲酒店。打電話給雷吉,我現在要用車。還要派警車護送。」
不行,現在別想那件事。
「我認為他生前痛恨有錢人,也痛恨社會精英。」
這人生前想的是什麼?殺人的動機又是什麼?
盧卡斯說:「我們現在就是把想法通通拋出來,充分討論。儘管暢所欲言,說錯了也沒關係。」
男孩閉上雙眼。
集中精神……
他真的是為了子女考慮,才作出這樣的決定嗎?還是只是為了逃避自身的憂鬱?最常折磨他良心的就是這個問題。婚前,瓊是那麼溫柔,那麼迷人。但他後來才發現,她大半時間都是在演戲。其實她生性狡猾,城府極深,情緒起伏不定,開心一陣子,便會連續發好幾天脾氣,而且總是疑神疑鬼。
「不,是去拿宴會的服裝。我們要融入現場才行。」
肯尼迪看了助理一眼。他的表情明白無誤地表示:當然要找電視記者。
「哪一家?」
不行,不行……快點兒,要集中精神。
她又看了勒索信一眼。
「Ritz!」哈迪脫口而出,「說不定是麗茲-卡爾頓酒店?」
他看著兒子,聽著女兒在樓下拿著平底鍋碰撞出的聲響,像往常一樣反省自己是否盡到養育兒女的本分。
「好吧,他是個計劃周密的歹徒。」
為什麼對我來說,每過一天,
「帕克說他受過高等教育,」盧卡斯說著再次希望這位文件鑒定師能在這裏參与討論,「他寫勒索信時曾試圖掩蓋教育程度,卻被帕克一眼識破。」
男孩長得十分瘦弱,右眼圈的顏色比黑色皮膚還要深一些,掘墓者知道他射殺的那人一定經常毆打這個男孩。射殺了那個人,掘墓者覺得自己很高興。儘管他不確定高興是什麼。
「穿便服執行任務的確可以,不過得先叫所有的客人都離開。如果必須維持假象的話,可以留下酒店的工作人員,不過你一定要疏散其他人。」
他的確做到了——四年如一日。然而,如今她又開始反撲,想修改監護權令。
「好吧,盧卡斯。我來調動。」
掘墓者看著漏底的小狗袋子。他正打算揉一揉丟掉,卻想起泰伊看著袋子的時候好像很喜歡。他喜歡小狗。掘墓者把購物袋撫平,放在男孩身邊,這樣的話等他醒來而掘墓者不在身邊時,他看見小狗就不會害怕了。
他對男孩說:「你叫……」咔嚓……「你read•99csw•com叫什麼名字?」
她發現哈迪正盯著她。他的面容忽然變得滄桑、冷峻。她懷疑哈迪是否又想吵著出攻堅任務,但他問的卻是:「你打算派便衣執行任務嗎?」
他搖搖頭:「你不能這樣做。」
「我就是。」
「那你有什麼好辦法嗎?」她大吼一聲,讓他見識一下她的怒氣。
「我還以為你睡著了。」他笑著說。
掘墓者打到語音信箱聽取留言,只聽見女人的電腦錄音說:「您沒有新消息。」
「哈迪警探嗎?」
她也有同感。
「求你了。」警探堅持。
他喜歡這種車的廣告。
瓊隱瞞了許多個人秘密,其中之一是她的家族一向有酗酒的毛病。發現她酒喝得這麼多,帕克感到十分驚訝。她有時候去參加十二個階段的戒酒會,也試過其他心理輔導。但她的酒癮屢戒屢犯。
之後瓊開始反擊,使出全力反擊,但她的心態就像在奮力保住集郵冊或跑車,而不是為了爭取比性命更寶貴的事物。
哈迪氣惱地嘆了口氣。
「沒錯!」埃文斯說,「從邏輯上看也說得通——歹徒有愚弄我們的傾向,他覺得我們會以為他剛剛鎖定過酒店,所以認定酒店不可能是下一個目標。」
真有意思。
「我的也一樣。」
大家眼看著托比屏幕上的影像逐漸成形,卻依然混亂無序。
回家后,他會如何安慰兒子?會擁抱他嗎?念故事書給他聽,還是陪他看電視?他是那種會對兒子傾吐心聲的父親嗎?或者他會盡量分散孩子的注意力,好讓他脫離恐懼?要麼是買禮物送兒子,以沖淡他的悲傷?
兒子沒有回答。
市長首席助理口中的「他」,指的是斯萊德主播,這點市長明白。
她與丈夫和孩子的距離越來越疏遠,以愛好與隨性所至的行為來填補空虛。她去上美食烹飪班,買跑車來開,漫無節制地購物,去豪華健身俱樂部像奧運選手一樣熱衷於健身也在健身房結識了後來的丈夫理查德。她總是與家人刻意保持距離,不願多陪丈夫和兒女。
盧卡斯將停屍間的主謀照片拿過來仔細端詳著。
「你好!」
掘墓者示意要他上床。但男孩只是畏縮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反應。掘墓者示意要他坐上沙發,男孩起身走向沙發。他躺下去,仍盯著電視。掘墓者拿來一條毛毯,蓋在男孩身上。
我都會加倍愛你。
肯尼迪伸了個懶腰,靠向沙發椅的後背。這個仿喬治王朝風格的長椅是前任市長購置的。扶手上的亮光漆已經開始剝落。供他十二號的大腳歇息的墊腳椅也是廉價貨,需要折起厚紙板塞在下面才能止住搖晃。
「那算什麼,」埃文斯說,「我敢打賭,他肯定有應對的措施。」
「這樣一來,這混賬就更危險了。」C.P.嘟囔著。
晚上七點二十分
「媽媽說不能講出她的秘密,」兒子邊哭邊告訴他,「她說被你發現的話,會對我們發脾氣。她說你會罵我們。」
她的意思是,不準戴諾梅克斯頭套與凱夫拉鋼盔,這在FBI意味著要便服出勤。
「但願如此,我真的希望如此。我不能再說了,市長,只是想通知你一聲。」
他看了一眼黃銅時鐘。
其實她心中有兩個聲音。一個聲音叫嚷著讓他回來,另一個聲音則希望他再也不要回來,希望他永遠躲藏在那個郊區的小堡壘里。她可以——
「沒問題,請稍等。」他將聽筒遞給肯尼迪,一面說著,「好戲開場了。」
哦,瓊,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究竟有沒有為他們著想過?你難道不明白,在事關子女利益的時候,我們的自尊心——為人父母時自己的自尊心——都應該盡量放下,力保和善這個道理嗎?如果羅比和斯蒂菲分開,分別在父母家住上一段時間對他們有益無害,那麼他會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即使這樣做會讓他元氣大傷,他仍會答應。
男孩翻了個身,仍在熟睡。
帕克看了一下時鐘。離八點還有十五分。再過十五分鐘——
「泰伊。」掘墓者反覆念了幾遍,「我要……我要出去了。」
你知道嗎?男女在一起,最佳搭配是彼此不需要互相照顧。這是男女交往
九*九*藏*書的鐵律。快把它記下來。
他掛斷電話。
「不對,」盧卡斯說,「我們要阻止他。就這麼簡單。」她向埃文斯看了一眼,說,「博士,如果你能在這裏待命的話。」然後又看看哈迪,「由你來負責通信聯絡。」
「我們別無選擇。」
「我只是眼皮在休息嘛,眼睛累了。我還沒累呢。」
「是不是意味著你不打算疏散酒店人員了?」
帕克想盡辦法挽回這段婚姻。他陪妻子去看心理醫生,除了盡為人父親的本分外,他還將母親應盡的義務也一併承擔。他還在妻子情緒低落時逗她開心,籌辦餐會,帶她外出旅行,給一家人燒菜做飯。
「接下來的字母是什麼?」哈迪湊近屏幕問道。
「嘿,大家注意,」托比說,「快來看。」眾人湊向屏幕,看到上面寫著「……以南兩英里。R……」
因此他找上一個貌美如花卻情緒不穩、無可救藥的女人,其實並非偶然。
畢竟,他將子女從母親身邊帶走。無論是陪審團還是所有的朋友包括瓊自己的朋友一致認為這是唯一理智的安排,但他仍於心難安。他與傑弗遜不同,並不是因為被死神捉弄才當上單親父親。這是帕克自己作的決定。
他走進小廚房,打開一小罐濃湯,舀進碗里,看看男孩瘦骨嶙峋的手臂,又多舀了幾勺。麵條,大部分都是麵條。罐頭上說要用微波爐加熱六十秒,湯才會變得「熱氣騰騰」,所以他加熱整整六十秒。他在男孩面前放下碗,遞給他湯匙。
他打開放置物匣,裏面有幾把手槍。他取出一把,放進口袋。「去過劇院之後,」教導他的人說,「會有更多警察想找你,所以要多加小心。記住,如果有人看見你的臉……」
分針又向前移動一格。他心想,再過一個小時,又會斷送幾條人命?
盧卡斯轉向埃文斯博士,看著他細心審視著勒索信,一手揉著短髭。他的灰色眼珠令人十分不安,她認定自己絕對不想找他做心理治療師。他再度從熱水瓶里倒出咖啡。接著他宣布說:「對這個已死的歹徒,我整理出了幾個想法。」
「他沒事。」帕克說。他盡量想講得逼真一點,卻想不出什麼可說的。為人父母身負的罪惡感……真是左右為難。
盧卡斯沉默下來,望著勒索信。
他一面念著霍比特人的故事,一面不時看看兒子的臉。兒子閉起眼睛,看起來已經心滿意足。帕克的《單親家長指南》里說:「有時候父母親的任務不是給子女講道理,也不是教導他們該如何做事,甚至不是做出成人的表率,只要陪伴在子女身邊即可。就這麼簡單。」
儘管已經聽父親念過好幾次,他仍聽得入迷。每次羅比一害怕,兩人就拿起這本書來模擬屠殺惡龍的場景。這一幕總能讓羅比勇氣倍增。
兒子的眼神不斷朝玩具箱瞟去。(「首先注意看眼神,」《單親指南》上說,「再留心子女說的話。」)帕克走向玩具箱,羅比開始哭,央求他別打開蓋子。他當然要打開。但他打開后卻愣住了,看著瓊藏在裏面的一瓶瓶伏特加。
「當然明白。」盧卡斯說。這是犯罪心理學第一課的內容。
「怎麼了?」盧卡斯問。
「對。警探,你有意見嗎?」
斯蒂菲喝醉了。她是想模仿媽媽,才把伏特加倒進小熊維尼的馬克杯里喝。
「我們在錢袋裡裝了追蹤器,所以就算他拿到錢,也跑不掉。」盧卡斯指出。
無名氏兄妹陸續出世不久后,婚姻生活便需要靠各盡本分來維持。有時甚至需要作出一些犧牲,瓊自然而然地卸下面具,縱情發泄情緒,表達不滿。
她直視哈迪的眼睛:「不行。無論疏散什麼人,只要走漏半點風聲大家就都會恐慌起來。」
「該死,」托比喃喃地說,「電腦說這個字母筆畫吻合,可是我怎麼看都拼不出來。有沒有人的視力比我好,幫忙看一下吧?」
她不知道。瑪格麗特·盧卡斯只知道自己想叫帕克馬上回來,陪在她身邊。
「沒錯,」盧卡斯說,「絕對是個t。是Rit。」
於是,後來發生了那件事。
「麗茲酒店。」
埃文斯想了一會兒:「被送進停屍間的時候,他穿的是什麼衣服?」
C.P.找到死者的服裝列表,念出來給埃文斯聽。
但是他堅信,與母親住上一段時間,對他們來說將是一場災難。因此他決定與前妻對簿公堂,與此同時,還要保護子女不受不良情緒的侵擾。在這種情形下,他一方面必須對抗敵人,另一方面還必須抗拒自己極想回到兒童時代的慾望,同時也必須抗拒極想與兒女分享痛苦的念頭。同時兼顧這些read.99csw.com非常困難。
「幹嗎?」凱奇問,他看見盧卡斯的踝套里沒有佩槍,「是去補充裝備嗎?」
「我看這個事情存在階級問題,」埃文斯解釋道,「我認為他比較喜歡殺有錢人,上流社會人士。他認為自己比這些人高尚,把自己當做是具有英雄風範的平民百姓。」
帕克·金凱德也說過同樣的話。
「並不是十分可靠,還需持保留態度,」埃文斯先提醒道,「如果要準確推測,則需要更多資料,也要花上兩個星期的時間才能徹底分析。」
「不這樣做不行,貝克。上次我們差點兒就逮到這個槍手了,現在他像小鹿一樣容易受到驚嚇。他一發現苗頭不對,就會馬上跑掉。出了事我負全責。」
帕克陪兒子坐在樓上的房間里。羅比坐在床上,帕克坐在一張曲木搖椅上。他從古董傢具連鎖店買來這把搖椅,本想重新塗上亮光漆,卻一直沒能開工。
「真的嗎?」肯尼迪強壯有力的大手緊握話筒,他向傑弗里斯打了個手勢,要他拿紙筆過來,「什麼地方?」
所以掘墓者提的是棕色紙袋。
盧卡斯說:「必須裝得一切正常,不能讓掘墓者產生一絲一毫的懷疑。」
埃文斯概括為一句話:「全是便宜貨。」
坐在辦公椅上的托比滑向另一台電腦。五秒鐘后,他在屏幕上調出酒店註冊的電話號碼簿:「這一區有兩家麗茲,一家在泰森角,另一家在五角市。」
他朝勒索信揚了揚頭:「我感覺我在分析這封信,而這封信就是主謀本人。」
諸如此類的東西。
「對,她準備拿客人當誘餌。除了這種說法,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比喻才算貼切。總而言之,我考慮了你說過的話,所以決定打電話通知你。」
不久前,帕克走進家門時,兒子一臉驚喜。他拉起兒子的手,父子倆走向後門廊。他不厭其煩地反覆指出後院或車庫並沒有被陌生人入侵。兩人討論后認定是老瘋子約翰遜先生沒關好籬笆,才讓狗跑了出來。
「肯定是這個!」盧卡斯邊說邊向埃文斯點點頭,「他的確是想再對付有錢人。」
他不怎麼喜歡那首「哦,感覺好極了……」的廣告歌曲。
「有道理。」凱奇說。
「說吧,小夥子。你人在哪裡?」
就像帕米拉一樣。
「會回來吧你?」男孩說。
「我會回來的。」
埃文斯看了她一眼,短促地笑了一聲。
「爸爸,」羅比忽然說,「怎麼不念了?」
「對,沒有疏散的打算。」她回答。
哈迪指出:「可是,在第一起掃射案發生時,他讓掘墓者掃射的就是平民百姓,不只是有錢人啊。」
「第九街,FBI總部。」
埃文斯說:「你要考慮地點。杜邦環島,是雅皮士聚集的地方,遠離窮苦的東南區。而梅森劇院呢?芭蕾舞劇的門票少說也有六十美元。至於第三個地點,」埃文斯提醒大家,「四季酒店。雖然他沒有在酒店發動攻擊,卻把我們引向那裡。因為他對那裡很熟悉,四季酒店是家高檔酒店。」
「怎麼回事?」傑弗里斯問。
四年前的六月。
她打電話給貝克,向他通報最近一次的目標:「我希望動員特區和北弗吉尼亞的所有探員。再派幾個基本組員去泰森角的那家查看。」她接著說,「不許戴面罩和鋼盔,即使不喜歡也得接受。」
兩人正在市政廳的辦公室里。市長剛開完一場記者會,場面十分難堪,因為出席的記者只有十幾個,在他發言的時候,甚至有幾個人還忙著接聽手機,檢查呼叫器,看看能不能從別的消息來源處獲得更好的新聞。誰能怪罪這些記者呢?天啊,他實在想不出什麼話好說,只能通報一下他去醫院探視傷者的情況。
哦哦哦,人們每天……
「就在這裏。」
似乎正在譏笑她。
「他的節目九點播出,」傑弗里斯這時告訴市長,「是特別報道。」
「他們不確定。大概是五角市那家……不過,市長,她不打算疏散群眾。」
「對。旁邊……沒有人在聽吧?」
「等等,」肯尼迪說,「他們知道槍手準備攻擊的地方,卻不想向任何人提出預警?」
「我還不清楚,因為手上的線索不多。不過他生前的確痛恨這些人,滿懷仇恨。我們也應該記住這一點,才可以找到他的下一個攻擊目標。」
「可是,如果他經過我們的人身邊……我是說,我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時間不多了。掘墓者看看手錶。男孩也看看手錶。
盧卡斯說:「帕克說他鎖定的目標在特區。所以五角市最接近。」
「沒有。這是私人專線。」
下樓后,他坐上車子,是一輛不錯的豐田卡羅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