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四月
第三章
浴室里傳來劉易斯的叫聲,「沒有酒精。吧台上有威士忌,我看到有。」
「我說,夥計,你挨槍子兒了。」
「這事已經讓托德在查,」戴爾說,他還是無法打通那對夫妻的手機。據他所知,那屋裡只有菲爾德曼夫婦,叫斯蒂文和愛瑪,還有一個從芝加哥來的女士。愛瑪以前和她共過事。一起開車去的。
「他們沒聽說。不過我父親總是說,嘴狠的手不辣,手辣的嘴不狠。」
「蜜雪兒,」哈特瞥了一眼一張維薩信用卡說。他抬起頭。「她叫蜜雪兒。」
「覺得打中她了?」劉易斯這時問道。
「他們有武器嗎?」
「這活對你只是小蛋糕一塊,哈特。基本上沒有什麼風險。其他幾處房子都是空的。只有兩個人在那兒,就是菲爾德曼夫婦。公園裡沒有護林員,幾英里之內沒有警察。」
「就這三個人嗎?」
劉易斯冷笑了一聲。「操,我又不是修理工。」
她開著汽車,格洛克9毫米口徑手槍高高地掛在屁股上。局裡有輛皇冠牌巡邏車,空間很大,可以帶很多裝備,而這部本田車上的斗式座椅和安全帶設計讓她手槍上的長方形滑機總是頂在髖骨上。明天早晨肯定會有個印子。她又動了動身子,隨手打開收音機。全國公共廣播電台,然後是鄉村音樂,訪談節目,天氣預報。她關了收音機。
「完了?」
「可能吧。」
「大意了,」哈特恨恨地說。
「你不會暈過去吧,夥計?」劉易斯問,聽那口氣就像他自己也不想暈似的。
答案找到了,他們在客廳里發現了她的錢包。裏面有化妝品、現金和幾張信用卡。
「要伏特加。威士忌味兒太沖。容易暴露。別忘了戴上手套。」
「扯淡。」
「我真不知道,劉易斯,」哈特耐著性子對他說。袖子卷了起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我——怎麼會知道呢?」
「小心點,別碰著東西,」哈特一邊說,一邊沖劉易斯光著的兩隻手點點頭。
哈特在納悶,他這是要說什麼呀?哈特竭力不去理會他。
哈特連忙側身一閃,與此同時那女人手中的槍也響了。當時都沒有意識到自己中槍了,急轉身,那女子已經奪門而逃,他手裡的格洛克打了兩槍。劉易斯就站在他身旁,這時也趕緊轉身,剛從冰箱九*九*藏*書里偷來的一包吃的東西掉在了地上。要不是哈特反應快,本來第二個死的就是他。
劉易斯看著他,就好像哈特是在責備他。其實也是他的不對。當時他應該在客廳里,而不是在廚房裡。但哈特沒有責怪他。
那個瘦子發出了一聲表示惱火的嘆息。
哈特一臉嚴峻。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臂,彷彿在說,你想冒這個險嗎?劉易斯明白了。他們再次朝外看去。透過前窗,他們什麼也沒看見,只看見一片叢生的樹木。暮色里沒有燈光,也沒有移動的身影。只聽見蛙鳴,瞧見晴朗的天空下有幾隻蝙蝠在做越障飛行。
不久就出城了,八英里后,這一切就消失了,說沒就沒了。松樹和橡樹成群結隊地立在路邊,四車道的道路也縮成了兩車道。山巒驟起,很快外面的風景就只有森林,別無其他了。樹上零零星星有些新芽,但那些長著葉子的樹一眼看上去還是一片灰不溜秋的樣子。大多數的松樹長得倒是綠油油的,不過在有的地方卻都成片地死了,要麼是被酸雨所屠,要麼是被害蟲所殺。
「哪方面的?」
「就是『這』。」
「再次表示感謝,讓你做這事,布琳。」
迎面而來的卡車,迎面而來的皮卡。但車越來越少,很快整個公路都是屬於她一個人的了。車行的角度現在開始向上。她看見晚星就在正前方。一個個的小山頂變得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她已經可以看到臨近湖邊的物證了:香蒲、睡菜、芒草和草廬。一隻鷺立在沼澤里,一動不動,它的喙和它的凝視直直地瞄準著她。
「本來我是可以做的,」哈特還是盡量耐著性子說,「我不是現在這兒不方便嘛。」他朝自己的手臂點點頭。
「見鬼,她到底是誰呀?」劉易斯又問。
「我想行吧。」
他想起剛才在廚房裡的情景。當時他正隔著襪子搔臉,一抬頭就覺得眼前什麼東西一晃,反光中,那個青年女子的身影正悄悄地從後面上來,手裡舉著槍。
見鬼他到底在想什麼呢?哈特提著槍,朝蜜雪兒逃走的方向走去。
「你這是幹嗎?」
布琳認出了香脂冷杉、杜松、紫杉、雲杉、山核桃,還有一些扭曲多瘤黑糊糊的柳樹和塑造中部地區植被特徵的主要樹種橡樹、楓樹和樺樹。那些樹的下面雲集著莎草、薊類植物、豚草和黑莓。冰消雪融的季節引得黃花菜和番紅花開始蘇醒,不過卻讓格雷厄姆的
九_九_藏_書客戶後院的植物死於非命。「沒錯,瞧這傷的。」瘦子劉易斯拽了拽綠色耳環。他先看了看表面的傷情,情況並不樂觀,然後他開始小心翼翼地卷哈特的袖子。
兩人現在都摘掉了襪子面罩和手套。
洪堡以北被分割成一片片牧場。牧場與牧場之間用柔性的柵欄、石牆和籬笆相隔。太陽端坐在西邊的山頂上,照耀著下面的山水,把奶牛和羊照得亮閃閃的,就像是草坪上一塊塊碩大的裝飾。每隔幾百碼,就會出現一些指示牌,引誘著路人往這或者去那,去買手工製作的乳酪、果仁蛋糕卷和牛軋糖、糖漿、軟飲料和松木傢具。一個葡萄園提供品酒觀光游。布琳·麥肯齊喜歡喝葡萄酒,但在威斯康辛州住了這麼多年,卻從未品嘗過當地的葡萄酒。
儘管嫁給了一個園林師,但她卻並沒有從丈夫那裡學到多少當地植物的知識。她這方面的知識還是從自己的工作中學來的。冰毒制毒窩點在美國鄉村地區的偏僻角落迅速蔓延,這就意味著,現在不得不在荒郊野外展開掃毒行動了,而以往最具挑戰性的工作不過就是讓醉酒的司機把汽車開到路邊停下。
一聲竊笑。「誰在一壘?我是說他說的那個字是這個那個的『這』。這。」
幾分鐘后,劉易斯拿了瓶伏特加回來了。沒錯,那清冽的液體確實不像威士忌的味兒那麼重。哈特可以看得出來,劉易斯已經喝了一口。他用戴了手套的手接過瓶子,把酒倒在傷口上。一陣驚心的劇痛。「好了,」他氣喘吁吁地哼了聲,身子向前一軟。他的目光落在了牆上的一幅畫上。他盯著那畫看。一條躍起的魚,一隻蒼蠅正落入魚口。誰會買這玩意兒?
「唷……」
他是被一個叫蜜雪兒的打了一槍。
布琳打開車燈。手機響了。「嗨,湯姆。」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與凱斯一起吃飯read.99csw.com的情景。她的第一任丈夫也下廚。其實,晚上的飯大部分都是他做的,除非他要趕去上中班。
「調查局也介入了?那麼,那位律師受到過什麼恐嚇嗎?」
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劉易斯說,哈特說這血「沒有往外涌,就證明沒有傷到主動脈」。他接著又說,「你能找點酒精、肥皂和做包紮的布來嗎?」
「怎麼了你,害怕了?那婊子早就跑了。」
「燒灼。止血。」
「哦,我把那小子一頓暴揍,哈特。流血咱不怕。那天算是把他打痛了。整得他夠慘,我告訴你。」
哈特試了試胳臂。可以抬起放下,但得控制著點,不是很疼。他又握了握拳,握拳有點沒力,但至少還能握。
「我聽到的是這樣。現在,菲爾德曼沒有什麼不對。他就在本市工作。但是他的妻子愛瑪……聽著。她是密爾沃基市的一個大公司的律師。似乎在處理一個案子的時候,可能發現了一個很大的陰謀。」
劉易斯說,「我要是早知道這肥皂的妙用就好了。這東西還真管用。有一回我和我兄弟在綠灣。我們他媽的也沒幹什麼,知道吧。我就是去鐵軌邊撒泡尿。一個狗日的一下子朝我撲過來。手裡拿著把裁紙刀。從後面給了我一刀。那個無家可歸的雞|巴東西……都扎到骨頭了。我那血流的,就跟殺豬似的。」
「沒錯。」戴爾接著又對她說,「這可能是個大案子。托德已經跟密爾沃基的聯邦調查局說了。」
瘦子拽了拽耳環,是個綠石耳環。他氣呼呼地大步朝汽車走去。「你想怎麼做?」
「對了,那個電話,給911的那個電話——他到底說了什麼?」
布琳的胃裡一陣抽搐,是因為有點恐懼,肯定都會有的,不過也有些激動。過去的一個月里,與汽車無關的案件,最嚴重的也就是一個情緒失控的少年拿著個棒球棒,在南國購物中心砸平板玻璃窗,把顧客們都嚇壞了。那事可能會鬧得很大,但她笑眯眯地就把它擺平了。她只是面對面地跟那個孩子聊了幾句,微笑著面對他那狂野的雙眼,心其實也在怦怦直跳,不過也就比平常跳得稍微快了一點而已。
「沒事。」
「不用,那兒的不用關。就那麼開著。那兒窗子太多,又沒有窗帘。她會很容易看到你。」
「沒事。」布琳心裏在想:不到最後關頭,還不至於吧。掛了電九-九-藏-書話,隨手把手機放在了杯托上。
他看著前臂,那個黑洞周圍一片紫黃,一股細細的血流正在往外滲。子彈鑽進了肉里。如果當時身子再往左移一英寸,就可以躲過這顆子彈;可如果往右一英寸,骨頭就給打碎了。這到底算是走運呢,還是倒霉?
「沒事,沒事……」哈特耷拉著腦袋,眼前的東西似乎在起皺,發黑。他趕緊做了個深呼吸,又緩了過來。他把象牙牌肥皂抹在傷口上。
那傢伙邁著大步慢吞吞地走開了。哈特又在那裡琢磨,這地球上為什麼會有人在脖子上刺一個鮮亮的紅藍相間的凱爾特式十字架呢?
菲爾德曼家樓下卧室,窗帘緊閉。哈特看著棕色法蘭絨襯衫的左邊袖子,顏色已變得很深,手腕和肘部之間的顏色更深,血染的。他的皮外套扔在地板上。人蔫蔫地坐在客人用的床上。
腦子裡,一路想的,全都是吃的。
哈特摁了摁傷口,然後就不再理會傷痛了。傷口依然很痛,但百感交集於心,那痛感也就化入其中而消失了。他拿起槍,走到外邊,蹲下。沒有槍聲響起。樹叢里也沒有窸窣的聲音。劉易斯也過來了。「婊子跑了,我說嘛。狗日的去公路那邊了,現在該走了一半了。」
哈特不想浪費太多的怒氣,倒是感到如釋重負。不就是傷了條手臂嘛,總比腦袋挨槍子兒強。
碰到杯托,倒是提醒了她,現在是又渴又餓。但她還是趕緊把這念頭推到了一邊。在過去的十英里內,她經過了四家路邊餐館,但都關著門。她應該還是先去蒙戴克湖那邊查一下,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回家去吃格雷厄姆做的意大利麵條。
她往下踩了踩油門,想看看是皇冠和本田的差別大,還是新鮮的愛達荷土豆和盒裝速食土豆泥的差別大。
「沒有。」哈特覺得一陣眩暈。他把格洛克手槍的一側頂在額頭上。冰涼的槍讓他鎮靜下來。
「欠操的婊子,」劉易斯嘀咕了一聲。
「你要小心,布琳。遠遠地看一看那地方。不要闖進去。有什麼不對,馬上報告,然後就在那等著。」
劉易斯根本沒有理會他的話。「那只是個意外,哈特。婊子偷襲咱們。根本沒看見是怎麼過來的。見鬼,她到底是什麼人哪?」
劉易斯罵道,「媽的,完了,只好步行read.99csw.com了,你說呢?」
她等了一下。「我沒聽清。什麼?」
她不由得感到一陣戰慄。外面的溫度已經有五十四五度,但四下里仍是一片荒涼冷清。
布琳每年都要到麥迪遜郊外接受州警的特警進修科目的訓練。局裡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警官接受過這樣的訓練。課程包括攻擊和捕俘技能,其中還有一部分內容涉及到植物的識別:哪些植物有危險,哪些可以用來作偽裝,哪些可以救命(甚至有些樹齡不大的硬木植物還可以擋住近距離的子彈)。
隨即,他們聽到外面連響幾槍。哈特知道那是她在拿槍打福特和賓士的車胎,這樣他們就無法追她了。
「我還不知道細節。只是聽密爾沃基警察局的一個朋友這麼說。」
「這麼說她可能看到了什麼,或者是要告發什麼?」
哈特的臉上抽搐了一下。他走過深褐色的舊地毯,關掉客廳的電燈,小心翼翼地朝門外窺視,觀察了一下前院。沒有她的蹤跡。劉易斯朝廚房走去。「我去把那些燈也關了。」
哈特看了看那邊的汽車,臉上抽搐一下。「看。」菲爾德曼的賓士和哈特那天早些時候偷來的福特各有兩個胎被打癟了。兩車的輪胎尺寸還不一樣。備用胎型號不配。
「你開玩笑吧?他們都是城裡人。女的是律師;男的是社工。」哈特,四十二三歲。長臉。摘掉面罩后,他的頭髮一直披到耳根,兩耳緊貼著腦袋。他把一綹綹的黑髮往腦後一捋,但那些頭髮在那兒根本就呆不住。所以他喜歡帽子,還收集了不少。帽子可以避開人們的注意。他的皮膚很粗,那並不是因為青春期鬧的,而是它本來就是那個樣子。生來如此。
哈特朝周圍的樹林深處掃了一眼,現在那兒已是一片昏暗。他想象不出這世上還有什麼地方比那兒更適合藏身的了。該死。「看你能不能把其中的一個修一下。」他沖福特車的兩個被打破了的車胎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