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四月
第四章
「那頂多也就是一秒多鍾。」
菲爾德曼家就在這片雜樹叢的後面。他們至少會讓她用一下洗手間吧。於是,布琳又掛擋,朝他們家的車道開過去。她倒想看看,雅虎說的兩個橄欖球場到底是多長。
劉易斯沒有動。他朝哈特的身後看去,手上在玩著五顏六色的子彈盒,就像是在玩魔方似的。哈特在想,這個頭上長角的傢伙這回是不是開始有點正經了。但他發現這個年輕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這兒。劉易斯把子彈盒塞進口袋,一把抓起霰彈槍,咔嚓一聲拉開保險,朝車道方向點了一下頭。「有人來了,哈特。」
「不好意思,布琳。哦,哥兒們。這趟讓你白跑了。」
而這個傢伙之所以今晚跟著來,還是我自己挑的。
劉易斯又舔了一下手上的血。「扳手吃不住勁。底特律的什麼破玩意兒。」
「沒有。嚇壞我了。我老是要扭頭看看。夥計,她跑不了。等我們回來,我一定把這婊子給找出來。我才不管她是誰,是哪兒人呢。她跑不了。又不看看操的是哪個爺們。」
「我告訴你,朋友,」劉易斯壓低聲音說,「輪胎的側面給他媽的槍子兒打了個洞,是根本修不好的,操。」
「扯他媽的淡。聞所未聞。」
湯姆嘆了口氣。她對湯姆吞吞吐吐的感到惱火,不過等他說完后,她會更加惱火。
「我說,布琳……」
她們從不吵架。安娜不是那種喜怒無常或情緒多變的人。她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媽媽,這讓布琳從中獲益良多。但作為母親和女兒,她們的關係卻從來不很親密。在布琳的第一次婚姻中,安娜基本上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只是在約伊出世后,她才重新出現。
「指紋上有油。得用東西擦才行。乾擦只是會讓指紋變形。警察花點時間就會複原的。」
哈特憋住了一聲嘆息,倒真是挺難憋的。「這與冤冤相報沒有關係。只是我們非得這麼做不可。」
「操,你拿這些東西幹什麼?」劉易斯問,又發出一陣含譏帶諷的怪笑。
文明世界在這兒打了一個噴嚏,就不見了。布琳進入了一長段荒野地帶,除了樹木,就是岩石,偶爾有幾處邋遢不堪的空地。很少能看到住房,即便有的話,也都遠離公路,都是些活動房或平房,從那兒冒出的灰煙裊裊然向空中飄去,窗戶里透出昏暗的燈光,像是瞌睡人的眼。這裏的土地太猙獰,不適合耕種;人煙稀少,這裏的人們都開著銹跡斑斑的皮卡或達特桑時代的進口車去別的地方上班了。如果他們真的是去上班的話。
哈特走進車庫,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捲紙巾和一瓶玻璃清洗劑。
哈特一邊手裡擦著,耳朵聽著,眼睛也沒閑著,對房屋周圍做了個360度的環視。他說,「我們不能就這麼走了。」
布琳給格雷厄姆打了個電話,但卻進了語音信箱。鈴響了四遍沒有人接,她只好轉到留言,說那個電話弄錯了,虛驚一場。然後便掛了電話。又撥了一次。這次還是進了語音信箱。她沒再留言。他出去了?
九九藏書不久,她便看到——
又聽到一陣讓人窩火的竊笑。「行了,哈特,我知道她打了你那一槍后,你非得把她幹掉不可,操。不過,這事還是以後再說吧。」
「我看是。」
了解的結果讓他覺得十分沮喪。
他眨了眨眼,眨掉因傷痛而流出的眼淚。這一行他干十四年了,雖說總是與槍打交道,但挨槍子兒還是第一次,其實他自己都很少開槍,除非別人雇他這麼干。
「這不是什麼冤冤相報的事。冤冤相報何時了。」
她轉了個彎,放慢速度,本田車顛簸著行駛在土石路上。她心裏在想,要是開格雷厄姆的皮卡來就好了。根據托德·傑克遜給她的指令,從郡級公路到湖景路3號菲爾德曼的度假屋的距離是1.2英里。他們家的車道,托德還加了一句,有兩個橄欖球場長。或者說,從雅虎上看是這樣。
哈特把清洗劑噴到劉易斯碰到過的地方。他們到這兒之後,他除了自己的手臂之外,是一件東西也沒有碰過。
「別無選擇。」哈特擦完了。這時他拿出地圖,仔細地看了起來。他們現在正處於一大片綠色和棕色混雜的地帶。他扭頭看了看,又仔細研究了一下地圖,然後捲起地圖。
她又想起了她在州警察局所接受的另一門科目的訓練:水上安全救護訓練。訓練場地是一個湖,就像眼前的這個湖一樣。儘管她也完成了訓練,潛到水下去解救沉船中「溺水的」假人,但她還是很討厭這個科目。
「一點問題都沒有。吃得開心點。」
「聽你的口氣,事情不妙。是嗎?說吧。」
「有她的蹤跡了嗎?」瘦子扒在一個車輪上問。
劉易斯擺出了一副防守的架勢,他總是這樣。「那電話是打給911的,而且打通了。」哈特說。
哈特在屋子周圍轉了一圈,這時踩著樹葉走了回來。他在找蜜雪兒。他儘可能地不發出一點聲響,但卻總感覺有槍口在瞄準著自己,心裏直發毛。也許她已經逃走了。也許沒有。
「還有別的什麼辦法嗎?」
布琳在距菲爾德曼家的車道還有五十碼遠的地方放慢車速,在路肩的位置上停下車,驚飛了一群松雞。停下車后,剩下的那段路她打算步行過去。
哈特沒理會他。他朝福特車做了個手勢。「你能修嗎?」
布琳在凱斯買下了他們結婚住房中她那份份額之後,便自己買了個獨立平房。要是把她的房子塞進這兩處度假屋中的任何一套里,都還會讓裏面有一半是空的。
這下好了,哈特心想。指紋和DNA都有了。
你好啊……
哦,該死。「說吧。」
哈特沒說什麼,仍在環視著叢林。
隨後,道路漸寬。右邊的柳樹、短葉松和鐵杉變得稀疏了,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湖了。她對大型水體從來就接觸不多,也不太留意。她覺得還是在陸地上才更具掌控一切的能力。她和凱斯曾經常去密西西比州的墨西哥灣海岸,主要是凱斯想去。那時候,布琳的時間主要分成兩塊:一塊是看書,一塊是陪約伊去遊樂園和海灘玩。凱斯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賭場。她並不喜歡那個地方,不過看那淡黃色的海水拍打海岸倒至少讓人感覺很悠閑和溫暖,就像當地人給人的感覺一樣。而眼下周圍這片湖水看上去似乎深不見底,讓人不寒而慄。巉岩與黑水驀然相接,讓人覺得是那麼地無助,如陷蛇窩蛭潭。read.99csw.com
「可能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擦一擦,」哈特朝輪轂那邊點點頭。
「我就做過。那很容易,」劉易斯發出一聲嘲笑。「你沒做過?」
布琳·麥肯齊駕車穿過克勞森。那兒其實也就只有幾個加油站,三個中有兩個沒有品牌標誌,另外還有幾個店鋪:賣日用品的、賣瓶裝酒的、賣汽車零件的,還有一個廢品舊貨站。有個去賽百味的路標,不過還有3.2英里。她又注意到另一個招貼,是賣火腿腸的,就貼在一個快客便利店的櫥窗里。她受到了誘惑。可便利店已經關門了。馬路對面是一個都鐸風格的建築,所有的窗戶都碎了,屋頂也塌了。樓上掛著一個好東西,想必當地的孩子們看了都會垂涎欲滴,一塊「淑女閣」的招牌,只不過在牆上釘得太高或者太牢了,偷不了。
「晚安,湯姆。」
非請莫入
「拜託,這有差別嗎。冤冤相報也挺好玩的。我跟你說過那個狗日的拿裁紙刀的傢伙。揍他那個過癮哪,操,比看釀酒人隊的比賽還好玩……不過得看誰是投手了。」
「真的,劉易斯。我做過研究。」
湖景路——私家道路
她也不得不承認,她並不在意晚上抽點空陪陪安娜,尤其是送安娜定期去麗塔家。與安娜分開過都已經這麼多年了,現在把她接回來,感覺有點怪怪的。很多年前的一些情感都浮現了出來。就像幾個星期前的那天晚上,布琳從警局回來晚了,母親冷冷地白了她一眼。這種對立的感覺與她以前在家做姑娘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她都不記得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那時候每次她在外面騎馬跳障礙忘了時間,回家晚了,都會有這種感覺。不會吵架。不會訓斥。只是投來沉甸
https://read.99csw.com甸的一瞥,不動聲色地一笑。「通訊中心給我打來電話。菲爾德曼說,他撥電話撥得太急,撥了911。是撥錯了。發現錯了馬上就掛了。沒想到還是撥通了。」
「得了,那可是911呀,別忘了。」
「可……」劉易斯說,同時酸溜溜地一笑,好像他這一個字就足以表達他對這種徒勞行為的全部看法。
耶穌我主啊。
「哈,三A。真是,虧你想得出來。我們還是步行吧。走到郡級公路那兒也就幾英里。我們先清空汽車,然後就出發。」
汽車駛過了私家道路上的前兩戶度假屋。屋內一片漆黑。這兩處住宅都坐落在長長的車道的盡頭,車道蜿蜒著穿過樹林。房子挺大,有四到五個卧室,都挺舊的,但都顯得氣派而肅穆,只是有點破敗,就像是家庭劇中戶外場景的布景:房子的門窗都用木板釘上了,故事回閃到了更加美好的往日。
「你在說什麼呀?」
她朝房子駛去,一大片矮小的松林擋住了視線。她伸手摸了摸槍套,這倒不是什麼迷信,而是很早以前就養成的一種習慣:你必須得知道你的武器的確切位置,以備快速拔槍之需。布琳想起上個星期她在往這黝黑的手槍里壓子彈時的情景——13發。這也不是因為迷信,但這已足保她在肯尼沙郡無論碰到什麼情況時都萬無一失了。再說,用拇指把油光錚亮的銅子彈摁到彈夾里也挺費勁的。
本田車繼續往前爬行,經過一塊光禿禿的空地。空地的兩邊是一片由冷杉、雲杉和鐵杉組成的矮林,其中鐵杉更多一些。透過這片空地,她可以看到3號的一角,也就是菲爾德曼家的房子,就在左前方。房子比前兩家要更氣派一些,風格倒是一樣的。煙囪里還在冒著煙。窗戶大多數都是暗的,但可以看出後面和二樓的窗帘內有燈光。
還要看有沒有非法闖入的人。
六點四十的時候,她經過一個標識牌,上書:馬凱特州立公園野營區,前行十英里。開放時間:五月二十號。這就是說,蒙戴克湖一定就在附近了。
劉易斯發出一陣大笑,就好像哈特是在說,「哇塞,你知道嗎,草是綠的?」
「呼叫三A,」哈特說。
「我知道,我知道。」
「這還差不多,操。他們相信你了?」
可她什麼時候有時間放假呀?她長長地吁了口氣。「至少今晚我要出去撮一頓,你得買單。我可不去漢堡王啊。我要去奇麗斯,要不然就是班尼根。」
「你說什麼?」哈特看著他,警覺起來。
https://read•99csw.com他們蹲在從密爾沃基偷來的福特車旁邊,劉易斯在試圖修車胎時被金屬片劃了一下指關節,他吮掉指關節上的血,看了看傷口,吐了口吮出的血。
這一夜可真要命……
距蒙戴克湖還有八英里,外面的景色已經從平淡轉為兇險。這裏再也沒有農場了。四下里,森林密布,山巒起伏,懸崖高聳,巉岩滿目。
想到虛驚一場,布琳倒並不是特別惱火。她打算下個星期去參加一個高級科目的培訓,是針對家庭暴力的談判的。她可以利用今晚飯後的小憩先預習一下她收到的課程手冊。要是回到家裡,可能會在睡覺前連翻書的時間都沒有。
哈特再要玩什麼就必須得十分小心才行。他現在要實施危機控制了。他盡量顯得就事論事地說,「別忘了,你沒戴手套。」
哈特看著眼前這個人,他齜牙咧嘴笑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絲譏諷,舉手投足間又總是顯得那麼自以為是。自從哈特同意接這個活之後,他就開始尋找搭檔。他動用了在密爾沃基的一些關係,得到了劉易斯這個名字。於是他們見了面。這個年輕人似乎還不錯,犯罪背景調查也沒有發現什麼會引起別人警覺的東西。如果說有什麼案底,也就是幾次不太嚴重的攜毒和小偷小摸,出過幾次庭。讓這個戴著大耳環、脖子上有著紅藍刺青的瘦子干這種日常性的工作應該沒有問題。但現在活干砸了。哈特受了傷,車輪又被打壞了,還有個手持武器的敵人就隱藏在附近的樹林里。突然之間,了解坎普頓·劉易斯的習慣、個性和能力變得至關重要起來。
「菲爾德曼回電話了。就是那個丈夫。」
「我查了一下他的電話。」
挨槍子兒的是我,哈特默默在心裏提醒劉易斯。他又仔細看了看樹林。「我們差點惹了麻煩。」
「再有半個小時,我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天黑了再想找她,就他媽難了。咱們走。」
「耳扣?」
「你的動作夠快的。」
「回電話?」
劉易斯拽了拽耳朵。「我的耳扣丟了。」說罷便低頭朝地上看去。
「三秒。但那已經足夠了。」
「那個男的,」他沖屋子點了點頭。「記得嗎?還是你從他手裡搶過來的,」
「哦,湯姆。」布琳撇了撇嘴,眼睛盯著一群鶇鳥在一棵鈴蘭旁啄食。
這兩人在一起就這麼回事了。
哦,是的,她一直希望晚上有幾個小時能屬於自己。
哈特看到一罐輪胎膠,看得出來,是被他一氣之下扔到一邊的。如此看來,此人的指紋那上面也有了。
還有就是要去班尼根吃一次免費的晚餐。見鬼,她還應該要杯葡萄酒才是。
她伸手從杯托上拿過手機,關掉鈴聲,然後準備進入犯罪現場。突然,電話震動了。她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湯姆。」
湖區不對外開放
再說吧。
就母女關係而言,分開住是再好不過的。但安娜做了手術之後就搬來一起住了,從此,布琳感覺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一樣。
布琳打開車燈,倒車,準備掉頭。這時,她又停下了。最近的加油站還遠在克勞森,至少要開二十分鐘。
「噯,你去洗衣房洗衣嗎?」
「修不了,」他油腔滑調地答道。
「那兩處房子。路的那一頭?我們可能要過去看看。沒準那兒有車。」
「誰的?……」
「只是你看是?」這回又擺出了一副反攻的架勢。
她這時環視了一下四周,看有沒有遇險的船隻、出事read•99csw•com的車輛、起火的地帶。
劉易斯用帶著譏諷的口吻說,「你這麼看?」
現在光線還不錯,不影響開車。於是,她便關掉車燈,以隱蔽行蹤。車速也放得更慢了,盡量把輪胎碾地發出的聲音降到最低。
她上個星期因為約伊闖的另一個禍而不得不臨時取消了射擊訓練,那次他是在學校里和人家打架。但第二天早晨,她六點鐘就去了靶場,因為心裏還在為約伊的事憋著氣,便一口氣把五十發一盒的子彈打了兩盒。打得太多了,把手腕都打疼了,疼了一天。
「耳環上的。」他把那塊綠寶石還是什麼的小心翼翼地放進牛仔褲前面的小袋裡。
一連數英里,只有迎面開過來的車:三輛轎車,一輛卡車。她的這條道上沒有人,前無來者,后無跟車。
「我放你一天假。」
「地上儘是泥。我看到一些腳印,可能是她的,一開始是往郡級公路那邊去的,可後來似乎又朝那邊走了。」他指了指屋后的密林和陡坡。「她應該就躲在那兒的什麼地方。你聽到什麼動靜沒有?」
哈特從車廂里取出手電筒和備用彈藥。等劉易斯戴上手套后,遞給他一盒九毫米的子彈和一盒十二號霰彈槍子彈。
「扯淡,」劉易斯脫口而出。
違者必訴
「我看沒事了。我又撥了回去,對他們說,我就是他。我說我打錯了。那警長還說,他們已經派了車,要過來看看。他這就叫他們回去。」
「媽的。」劉易斯站起身來,伸展了一下手腳。
哈特答道,「別扯了,誰會把車留在那兒。再說了,這年頭想用電啟動的方式啟動汽車,得要台計算機才行了。」
「還做過研究?」又是一聲訕笑。
湯姆·戴爾要求他的手下每個月到靶場接受一次檢查,但布琳則是每兩周去一次靶場。雖然槍很少用得上,但用槍畢竟是一個生死攸關的技能,對此她堅信不疑,因此,她每隔一周的星期三,都要去打幾盒雷明頓子彈。她也曾數次置身槍戰現場,通常都是對付喝醉酒的或者是要找死的槍手。事後每次她都覺得,在與另一個人交火的那短短的幾秒鐘里,那場面是那樣的混亂,那聲音是那樣的刺耳,那情景是那樣的可怕,你需要時時讓自己處於不敗之地才行。在那樣的時候,拔槍和射擊的本能反應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現在離婚了,又再嫁了,嫁了一個布琳認為安娜滿意的男人,她們這才又重新生活在了一起。有段時間,還是一年前了,布琳總在想,母親和女兒總歸會越走越近。但這種情況並沒有出現。她們畢竟還是二十年前的她們。與她的哥哥、妹妹不同,布琳和母親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麼共同之處。布琳成天要麼就是騎馬,要麼就是努力工作,總想著找尋奧克萊爾以外的東西。而安娜則安於一些沒有挑戰性的工作,多數時間是在一家房地產公司做辦公室經理,一天工作四小時,撫養著三個孩子。晚上的時間就是打打毛衣、聊聊天、看看電視。
你要去玩牌?
「我實際上已經到了。都可以看見房子了。」
「我們得找到她。」
布琳駕車緩緩而行,穿過一個由樹木和灌木形成的隧道,地上的落葉就像是地毯。滿眼幾乎都是裸|露的樹枝和樹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