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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四月 第十二章

卷一 四月

第十二章

他看了一下手錶。「快了,我想。她可能要在什麼地方停一下吃點東西。不過也可能在車裡吃。」
「為什麼?是老師有什麼問題嗎?還是某些同學?」
蜜雪兒攤開餅乾。「食物也不夠哇。你知道低血糖嗎?大家都以為那沒事。可我會發暈的。」
布琳突然一驚,急轉身。她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我知道,你和你母親已經談了今天的事故。你告訴她你逃學了嗎?」格雷厄姆心裏在想,是不是布琳已經知道,而沒有告訴他。
「他們走的是小路,小徑。」
「這麼說,你沒有告訴你媽,你沒去上課,也沒有告訴她,那是曠課,是嗎?」
「你叫IMing?」
「她不應該在車裡吃東西。尤其是夜裡在那樣的路上。你只要低頭一分鐘,拿一下三明治,一隻鹿就會出現在你的車前。沒準還是頭熊。傑米·亨德森就差點撞到一頭。它就站在那兒。」
「布琳不讓我管,或者是我接收到了這個信息,所以我也就從來也不強求。我不想挖她的牆角。他是她的兒子。」
「挺好。」
格雷厄姆心裏明白,這次對話就要出現裂痕了。「你從來不逃學嗎?」
「你的身材保持得不錯。你跑步,是嗎?」
「他不喜歡我。」
「沒有,我沒有。」他繼續玩著電腦。
「媽說兩天!」
布琳把刺從皮膚里拔|出|來。那女人一臉痛苦,低聲地抽泣起來,眼睛瞪著越鼓越大的血包。布琳掏出酒精瓶,把襪子一端用酒精浸濕,然後開始清洗傷口。她忍不住看了幾眼那女人的指甲。染成深色的指甲上面修飾著藝術的圖案。
「我和拉迪茨基談過了。他說,你偽造了你母親的字條。」
「逃學?」
「真他媽的渾蛋。」
儘管蜜雪兒腳踝有傷,但她們還是隨即飛快地逃離了這座湖邊度假屋的領地,朝北邊的馬凱特州立公園跑去。
「那是誰呀?」格雷厄姆望著電腦屏幕問。
他把約伊學校中心部導師的話複述了一遍——什麼孩子逃學啦、造假啦、曠課啦,甚至還有去年秋天的停學啦等等。「他還另外打了幾次架。我都不好意思向他的導師細問。」
最後一句話語氣很重,耐人尋味。
他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說了。「比我剛才說的要嚴重一點。」
「聽他那口氣,倒是挺關心你的。」
「他撒謊。」目光在躲躲閃閃。
「往北。」
片刻的猶豫。「倒也不是。但我沒有曠課。」
她一把扯開手套,瞪著自己的手。樹枝上有兩根刺扎進了她的掌心,刺進了皮膚。她的眼睛里閃動著驚恐的神情。
沒事,上。
很快她們就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然後是半英里。
男孩沒有動。他的眼睛正狂亂地掃視著書上的字,實際上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她們繼續往前走,離開了那幾間度假屋。蜜雪兒走路雖然一瘸一拐的,但還是很儘力,沒有被落下。布琳緊緊地攥著手中的那桿矛,對這個武器,心裏是既覺得有信心,又覺得很滑稽。
「好了,已經很晚了。今晚IMing就到這兒吧。」
「我認為他們沒有,約伊。我認為他們是看見了你在滑板上,以每小時四十邁的速度在埃爾頓大街上沖,你就是在那時候摔倒的。」
「是我們,你知道的,班上的。托尼·梅澤爾。」聽他那口氣,好像格雷厄姆認識那個人似的,其實他根本不認識這麼一個人。「我們正在,像什麼,進入『超級星球』。他過不了第六關。我都打到第八關了。我正在教他呢。」
「為什麼?你的腳還疼嗎?」
「我不幹。」這女人讓布琳想起約伊第一天上小學時的情景:他的兩隻腳就像是插在地里一樣,就是不願意走。她花了兩天的時間才說服他去上了學。實際上,布琳此時在蜜雪兒的臉上也看到了那同樣的歇斯底里的表情。只見她停下腳步,兩眼瞪得溜圓,幅度很大地揮了揮兩隻痙攣的手。「我在全食超市購物。在星巴克喝咖啡。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世界。我不幹。」
「你的板呢?」
沒錯,她在想,哈特一定會追過來的,所以她們必須要保持警惕。但他並不知道她們要去哪裡。她們哪條路都會走,就是不會去南邊的郡級公路——因為那樣的話,她們得九九藏書悄悄地繞過兩個殺手才能過得去。
「那我拔了。」格雷厄姆站起身,伸手去拽電源線。
「他為什麼要撒謊?」
「你一直在為這事煩心,我看得出來。你在看杜魯·卡瑞的節目的時候一次都沒有笑。」
「在樹林里?我可不行。」
「不用,沒事。」
沒事。倒要看看究竟會怎麼樣。
也有些地方實在是看不清路,只好避開,以免失足摔下陡坡,或陷入泥淖。
直覺……
「我們不能停下來。我們得繼續走。」
「約伊……」格雷厄姆俯下身子,「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在意你。」他笑了笑。「起來。刷個牙,換上睡衣。該睡覺了。」
「你給指點指點?」
又是一陣急促的鍵盤敲擊聲,電腦屏幕隨即返回到了桌面。男孩抬起頭,顯得挺開心。問,「什麼事?」
格雷厄姆·博伊德俯身坐在綠色的沙發上,眼睛卻並沒有在看電視屏幕,而是在看旁邊的一張古色古香的桌子,上面點綴著白色和金色的斑點,桌子下面放著一隻盒子,裏面有一件沒有織完的毛衣,那是他迄今所知布琳編織的唯一一件衣服——是給她侄女織的,幾年前又不織了,袖子已高高低低地織了六英寸。
格雷厄姆深吸一口氣,朝樓上走去,每走一步,魁梧的身軀都壓得樓板咯吱作響。他敲了敲孩子的門,沒等應聲,便走了進去,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事。
布琳和蜜雪兒在枝蔓橫生的密林里走著,往菲爾德曼家以北的方向走了三百碼。這兒的樹更密了,大多是茂盛的松樹、雲杉和冷杉。湖景被遮住了。
約伊繼續敲著鍵盤,格雷厄姆在想,他是不准他玩下去呢,還是乾脆跟他說聲再見。若是不順著他,會吵架嗎?他的手心出汗了。他會開除偷東西的僱員,他會挺身面對闖進辦公室的竊賊,他會阻止工人們的持刀械鬥。可處置那些事,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呀。
「約伊,我可以和你談一下你逃學的事嗎?」
怎麼也沒想到,直到那一個個強悍的小不點,帶著一根根熾熱的毒刺,布滿了他的全身。
「我不知道。」
格雷厄姆完全不知所措了。老這麼樣也不是個事啊。
格雷厄姆的心在怒跳。他說的是真話嗎?這真是太難了。他竭力穩住自己說話的語氣。「約伊,你的母親和我都很愛你。非常。我們倆在聽說你受傷之後,都非常擔心。」
「相信我。有的時候,給出一個信息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不管那個信息是什麼。記住啦。」
安娜·麥肯齊的神情此時就像換頻道一樣,換掉了標誌性的賀曼頻道,平常如果需要的話她總是以這種神情示人。她說話的聲調一變,就像是由白天變到了晚上,「我要說的是:你從來不管教他,格雷厄姆。」
「媽就不在意。」
「約伊,學校有人看見你曠課的時候在埃爾頓大街。」
「托尼。」男孩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格雷厄姆的秘書每分鐘能打120個詞。約伊似乎打得更快。
「但你沒法簽字讓我請假呀。」
「你感覺到了?」
「我不知道。就像是,有一次我在上學的路上生病了,然後就回家了。媽在上班,我聯繫不上她。」
「約伊。」
「你真這麼看?」
「五英里!」
「我都快……」
「我對這個地方不是很熟悉,但對這裏的地形還是有一個大致的印象。離這兒不遠有一條若利埃小道,不到一兩英里。你知道嗎?」
格雷厄姆聳聳肩,往後一靠。「本想找他談談。但還是讓布琳來處理這件事吧。」
「是別人。」
「誰?」
「這個月不許再玩滑板。」
見鬼,她在說什麼呢?他朝一邊望去,看著平面電視上正在播放的胡說八道。
至今那慘景還在布琳·麥肯齊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前面有了個凱斯,我從來就不知道該怎麼做這,該怎麼做那。」
格雷厄姆拿起電話,又撥了一次布琳的號碼。https://read.99csw.com還是直接進了語音信箱。他把電話扔到桌上,心不在焉地盯著電視屏幕。又一次想起了那個馬蜂窩。當時他正在幹活,拉著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正開心著呢,卻怎麼也沒想到壓到了那個馬蜂窩,就在身後十英尺的地方。
男孩全神貫注地在玩遊戲,他的這位繼父看得出,他已經有點戒心了。
格雷厄姆想到,布琳說的是三天。「一個月。而且你要保證以後再也不會曠課。」
「我不明白……我怕蛇喔。」
「蛇更怕你,相信我。」
約伊長著一張圓圓的臉,臉上生滿了雀斑。他坐在桌前,抬起頭。桌面被一個很大的平面顯示器佔據了大半。他反戴著線帽,活像一個說唱歌手。或是黑幫打手。他正在和一個朋友網聊。網路攝像機正開著。格雷厄姆不喜歡這種東西,他的朋友會看見他,看見房間。
格雷厄姆站起身,離開了房間,順手拿走了滑板。他朝樓下走去,每走一步思想都在鬥爭,是不是要回去,給孩子道個歉,祝他生活幸福,並請他原諒。
這個,你說的是哪次?……
「關掉它?」
「我不曠課的。」
「我們現在能不走了嗎?」蜜雪兒問。
汽車報警器被弄響是一個倒霉的錯誤。但事情既然發生了,布琳希望能將這不利變為有利,讓那兩個人以為她們這是在故布疑陣,兩個女人趁機坐獨木舟逃往湖的對岸。實際上,她們只是將船划進溪流,沒多遠就上了小溪的對岸。她們把救生圈立起來,看上去就像是兩個擠在一起的人,然後就把小舟推進了激流,溪水推著小舟漂到了湖裡。
格雷厄姆打開櫥櫃,男孩的滑板就擱在一堆運動鞋上。
總會有這樣或那樣的動靜表明,她們並不真的孤單。蝙蝠在吱吱地飛,貓頭鷹在噢噢地叫。布琳一腳踩到了一隻鹿的骨架,嚇了一跳,踩到的是骨架的一端,整個骨架隨即翹了起來,咔嚓一聲打在她的膝蓋上。她趕緊躲開這堆已經發白、滿是齒痕的遺骨。這個動物的頭蓋骨就在旁邊,上面傷痕纍纍。
「可人在這兒會迷路的。我在電視里看到過這樣的事情。有對夫妻迷了路,凍死了,最後被動物吃了。」
「你還是告訴我吧。我遲早也會要你告訴我的。」
「我們這不就是去找路嗎?」
「在健身房裡的跑步機上跑。不是這樣的地方。我們往哪邊走?我已經分不清方向了。」
越往前走,布琳越感到有自信。至少,她了解森林,知道前面的路在哪裡。而那兩個人對此卻一無所知。即便哈特和他的同夥碰巧也選擇了這條路線,那他們不消十分鐘肯定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了。
隨它去吧。
男孩眨了眨眼睛。「他們也在撒謊。是拜德,對吧?別聽他瞎掰。」
「你不是凱斯。感謝上帝。不用擔心。」
安娜抬起頭,放下她正在編織的東西。「我把這先放一會兒吧。」
約伊瞟了一眼格雷厄姆,沒說話。繼續看書。
安娜注視著他。她倒好像被逗樂了。格雷厄姆心想,這一點也不好笑。
格雷厄姆伸手去拿遙控器。樓上,一扇門砰的一響。
「我說的就是實話,」男孩暴怒,吼了起來。
安娜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是那個電話,對吧?那個從學校打來的電話?」
「噓……」
格雷厄姆氣不打一處來,真想吵一架。想跟他說說,什麼叫家長之威,什麼叫長幼之序,什麼叫一家之體,以及他和孩子各自在家中所扮演的角色。只是,這種是非曲直的事在這裏爭來爭去,似乎爭也白爭。
她們兜過幾個長滿睡菜和紅莓的水塘。她很驚訝地看到,在一片月光之下,有一簇捕蟲草——那是一種食肉植物,布琳還是在幫約伊做作業時學到的。青蛙在急促地尖叫著,鳥兒發出陣陣悲鳴。這個時節還算早,不會有蚊子,感謝我主。布琳特別招蚊子,每到夏天,身上就要像噴香水似的噴上防蚊的香茅油。
布琳堅定地說,「蜜雪兒,有人現在要殺我們。相比起來,蛇和你的血糖在這裏真的沒那麼重要。」
其中一次在馬凱特州立公園的搜救行動讓人很不舒服,是尋找一具屍體。不過這事布琳沒說。
格雷厄姆在床上坐下,坐在男https://read.99csw.com孩的身旁。
她們在草木橫生的密林荒野中,又走了一百碼。突然,蜜雪兒腳下一絆,她趕緊抓住一根樹枝穩住身體,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格雷厄姆覺得,這話雖是真知灼見,但卻似乎於事無補。
「我們要儘可能地遠離他們。往公園裡走。」
「你管不著我,你又不是我父親!」
「你根本就不明白。」他顯然覺得這不是證明他無辜的正當理由,於是便扭過頭去,看著畫面已經凝固的屏幕。一個什麼生物在那裡上下跳動。一會兒又在原地跑動。男孩的眼睛盯著遊戲控制器。但沒有去拿。
他還在玩。
他笑了一下。「不過我還是要小心為妙。約伊……你知道的,他爸媽離婚後,他痛苦了好長一段時間。」
「蜜雪兒,」布琳輕聲說,「沒事的。這隻是一個州立公園。成千上萬的人每年夏天都會來這兒玩。」
「布琳什麼時候回家?」他的這位岳母問。
「不行。」
「也許你是對的。」
「我看你是逃學了。」
「沒有。」
「我沒有曠課。我只是在玩滑板。我是在停車場的台階上摔倒的。」
「是啊,當然疼。不過,我想說的是,我們不如就在這兒等著吧。他們很快就會走的。」她在吃著餅乾。布琳看著那餅乾。蜜雪兒,似乎,很不情願地,給了點給她。她餓相十足地吃了一把餅乾。
原來是蜜雪兒,正嘀嘀咕咕地在自言自語,她陰沉著臉,在藍藍的月色下就像幽靈一樣。布琳也有自言自語的習慣。她失去了父親,還有一個密友,父親是病逝的,好友是被一個醉酒的司機開車撞死的。她還失去了一個丈夫。在那些憂傷的日子里,她總是自己跟自己說話,要麼是在祈求上蒼給予她力量,要麼只是胡言亂語。不知怎的,她發現,語言可以讓痛苦不那麼痛苦。那天下午,就在約伊進了醫院的X光室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自言自語。她都不記得當時說了些什麼。
「我自己來,」蜜雪兒說,她輕輕地擦拭著皮膚。完了后,她將襪子遞還換給布琳,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紙巾,壓在傷處。過了一會兒,她拿開紙巾,血差不多已經止住了。
「你打算跟我說實話嗎?」
蜜雪兒扭頭看了一眼,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呼吸也急促起來。
「沒有,」男孩信誓旦旦地說,「我沒有。」
「怎麼了?」
「離這兒四五英里的地方有個護林站。」
「蜜雪兒——」
約伊瞪著他。「不!那會把內存弄壞的。別。我存檔。」
布琳就像是在鼓勵蜜雪兒一樣鼓勵著自己,她輕聲說,「我在這個公園裡參加過搜救行動,都來過兩次了。」她是自願參加那些行動的,為的是把自己在州警的特警集訓班裡所學到的專業技能在實踐中用一用。那些訓練里有一個選修科目——但卻會讓人筋疲力盡而又極其痛苦——迷你生存訓練。
格雷厄姆翻了翻眼睛。「我不這麼看。」
「別碰。」
「沒事了,」蜜雪兒說,「你是對的。已經一點也不痛了。」
她將藍色的大號編織針放在一旁,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低。格雷厄姆又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堅強的品質,這從她那捲曲的頭髮和打著粉底的臉上淡淡微笑中是看不出來的。
蜜雪兒瞪著這堆骨骸,眼睛睜得大大的,沒有吭聲。
「如果這事發生過一次,那麼以前就發生過。逃學?你說呢?」
「很有這個可能,帶孩子我有經驗。」安娜深有感觸地說。布琳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一個做老師,一個賣電腦。都是快樂、善良、愛玩的人。很傳統。布琳比她的哥哥、妹妹要更上進一些。
他又接著玩了一會——一段難熬的二十秒,然後他又敲了幾個鍵,幾聲電腦生成的放氣聲之後,屏幕凝固了。
他在想:這事有那麼重要嗎?
「『往北』是什麼意思?那兒有間木屋還是什麼的,或者是電話?」
男孩又抓起了遊戲控制器。飛快地按著鍵,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約伊有十幾個電子小玩意兒,像什麼MP3、iPod、手機、電腦,等等。他好像有很多朋友,但與他們的聯繫多是通過手指,而不是面對面的交談。
她們從松林走進了原始森林——黑暗中,林子更密了,樹更多九_九_藏_書了——布琳儘可能地擇路而行,好讓蜜雪兒的腳走得更舒服一些。但還是時不時被多根的灌木、交錯的小樹和藤蔓所阻,只好無奈地繞過去。有時乾脆就硬闖。
「曠過沒有?」
「你就跟著直覺走吧。如果感覺是對的,沒準那就是對的。我以前跟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這樣。有些事情做對了,可有些事情做錯了。顯然是這樣。」
「我們順著那條小道就可以到護林站。現在可能關門了,但我們在那兒沒準能找到電話或槍。」
「沒事,沒事,這隻是黑莓。你沒事的。好了好了。我來看看。」
「你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呀。我的公司到這裏只有五分鐘的路程,到學校也就只要十五分鐘。我可以馬上就到的。」
「在哪兒?」這位繼父的語氣十分堅定。
「別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真的嗎?「好嘛,我在意。」
「去哪兒?」
「你才不愛我呢。你們誰也不愛我。」他的眼中湧出了淚水,但馬上就止住了。他耷拉下腦袋,看著書。
護林站是布琳的首選。但是,她又說,如果她們沒找到護林站,或無法破門進去,她們也可以順著若利埃小道繼續往前走,那條路朝東北方向拐個彎,就過了蛇河。「我們可以沿著河朝東,去石頭尖。那是一個不小的鎮子,就在公園的另一邊。那兒有商店——可以打電話——還有一個治安辦公室什麼的。也許是兼職的,不過我們可以叫醒他們。這也是條路,有六七英里遠,我們也可以沿著河走,那兒的路很平。另一個選擇是,等到了蛇河之後,向西走。攀上蛇河峽邊的懸崖。從那再過一個橋就可以到州際公路了。那兒的車無論什麼時候都很多。會有卡車司機或什麼人停下來搭我們的。」
「不僅如此,」安娜馬上就提醒他,「他現在也是你的孩子。你已經背上了這個大包袱——這裏面甚至還有一個難伺候的老太婆,這是你以前想都沒想到的。」
「對,關掉它。」
她又拿起她的編織活。「你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
「不,我就是不走!我們就躲在這兒。我們找個地方。求求你了。」她眼看著就要哭了。布琳心想,這個可憐的女人,剛剛目睹了自己的朋友被槍殺——自己也差點被殺。她得耐心點。「不行。他們中有一個人,至少,就是那個哈特,一旦他發現我們用船騙他,馬上就會追過來的。他肯定不會知道我們走的是這條路,但他也可能會猜到。」
不久,就傳來了槍聲——不出布琳的所料,她早就在那兒等著呢,她發出了一聲凄厲的慘叫。而且讓那聲音戛然而止,就好像被槍打中了一樣。她知道,那兩個人這時的耳朵已經被震得半聾了,再加上群山之間此起彼伏的迴音,他們根本無法判斷這尖叫聲是從別的地方傳來的。這一計可能也蒙不了他們多久,但卻肯定為她們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可以,我可以的。我在那個名單上。你母親把我加進了那個名單。」難道這孩子不知道?「跟我說說,約伊,把那個關掉。」
顯然,她看出格雷厄姆有點不知所措。「見機行事嘛。」
「那是你今天出事的地方嗎?」
「我知道大致的方向。」
但布琳已經一把抓住她的手,把蠟燭點火器打開,照了照皮膚,檢查了一下細小的傷口。「我們只要把刺拔|出|來就行了,這樣就不會發炎了。五分鐘后,你就會一點感覺也沒有了。」
格雷厄姆擔心那可能是一個成年人,於是便問,「托尼是誰?」
你穿著兩千塊一件的外套呢……還抱怨,布琳心想。
「不行。快點。關掉它。」
「我說什麼呢?我是想說點什麼的。真笨。」
格雷厄姆一開始是想用話套出他曠課的事,但現在看來按照安娜說的那樣指望直覺是指望不上了。腦子裡又回到了洗碗時候的想法:對話,不是對抗。
安娜一笑。「他是孩子。你是大人。」
牆壁上掛著格斯·范·桑特的電影《迷幻公園》里的幾張圖片,都是波特蘭人玩滑板的鏡頭。這些圖片一定都是約伊列印出來的。那是個不錯的電影——只是對成人而言。格雷厄姆反對帶孩子去看。但約伊對這部片子特別著迷,所以就生氣了,最後布琳只好默許。結果,影片才放到第一個特別恐怖的鏡頭,他們就被嚇得從電影院里逃了出來。格雷厄姆嘴裏沒有藉機說些果不出其所料之類的話,但實際上差不多已經告訴妻子,下次她得聽他的了。read.99csw.com
「我就是對的。起身,去看看他。就現在,」她接著說,「也許這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布琳晚上去處理那個電話的事去了。你們兩個正好有機會聊一聊。」
「我真這麼看。得有人負起責任來。他不行。布琳嘛……」安娜說了半截不說了。
「我聽學校說的。你今天逃學了。」
「扯他媽的淡。在這樣的地方走五英里不可能。」
她還是那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聽說了,我想。一個大傢伙?」
「不出所料。」
「什麼?」他悻悻地問。
「好大一個。」安娜衝著天花板一點頭。「怎麼樣啊?」
蜜雪兒又吃了一把餅乾,沒再給布琳了,接著她將餅乾塞進了口袋,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那好吧。你贏了。」
「做完了,」他手上敲擊著鍵盤,眼睛並沒有看鍵盤,也沒有看格雷厄姆。
蜜雪兒的動作慢了下來。「瞧這地方。什麼亂七八糟的。這些樹都纏在一起了……真是,亂七八糟的。連個小路都沒有。又這麼冷。」
「我們走。一堆骨頭而已。」
「我沒逃學。」
「怎麼樣?」
「約伊。」
但還是直覺佔了上風。格雷厄姆來到一樓,把滑板放在櫥櫃的頂層。
布琳也恐高(但這卻不能阻止她從陡峭的懸崖上做繞繩下降,落到等在下面的老密爾沃基啤酒桶上——這是州警訓練班結業典禮上的一個傳統項目)。在峽谷攀岩會很陡,而且十分危險。那個橋離河面差不多有100英尺高,旁邊的懸崖經常差不多都是直上直下的。就是在公園的那個地方,執法人員找到了他們一直在搜尋的那個人的屍體。一個年輕人失足從只有二十英尺高的地方掉了下來,不幸被一根很尖的樹榦所洞穿。驗屍官說,他可能過了二十分鐘才死。
「我不逃學。」
她們繼續趕路,朝布琳所指的方向走去。
「我們別無選擇。」
男孩在那裡一聲不吭。唯一的聲響就是控制器上的按鍵聲和遊戲聲道里的電子重音的節拍聲。遊戲里,一個卡通人物正走在一條奇幻的路上。
「啊,」安娜點點頭,「我有感覺。」
蜜雪兒搖搖頭,眼睛盯著腳前鋪滿一地的松針。她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這事攤上誰會好受?這就是生活。但既然他攤上了,那你也不能就像一朵枯萎的紫羅蘭一樣縮手縮腳呀。」
直覺,他暗暗提醒自己。
「手怎麼樣?」
「還要攀岩哪,」蜜雪兒咕噥了一句,「我恐高。」
「作業做得怎麼樣?」
女婿揚了揚眉毛。
兩個女人又回頭看了看,然後就開始了跋涉,以她們最快的速度,擇路繞開密林,很多密林就是有把大砍刀也無法穿過。不過,林子里還有許多針葉樹,下面很平坦,地上長著一些像鋼絲絨一樣的植物,但不構成障礙。
「你要點阿司匹林嗎?」
男孩一下子跳了起來,從格雷厄姆身邊一頭扎到床上,順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才開始嘛。」
「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