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四月
第十三章
「我在法律部工作。」
劉易斯有點心不在焉。他在眺望著湖面。「真的很聰明,不得不承認。瞧她們那活做的。」
「謝了,夥計。幫我大忙了。」他們握了握手。然後哈特又看了看黑莓手機,把上面的十字星移到離若利埃小道最近的地方,然後點擊開始導航鍵。導航指示幾乎馬上就顯示了出來。
「讓他多活了三天。」
「啊,」劉易斯說,「你想的吧。」
「不會,不會,不會再有別人來了。此時此地只有我一個,而且只此一回。就是想問問,你能不能幫幫我們。就這一次。沒有人會再來打擾你。」
「只是一些信息而已。不是非法的,不是保密的,也不是敏感的。只是幾個技術上的事。我把它們都寫下了。」一張紙條出現在傑斯森戴著手套的手上,他把紙條遞給了摩根。
「沒人強迫我過這種生活。也沒有人強迫你。但我們既然選擇了它,那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就得把什麼事都想得周全一點,要想到什麼事可能會發生,然後針對它準備好對策。我每次幹活的時候,都會把什麼事都計劃好,我是說每個細節。所以我會處事不驚。做計劃是很乏味的。我常常都是在腦子裡完成的。」
「那是他們的選擇。」
他看了看後視鏡,摩根的賓士車已經不見蹤影。
哈特沒吭聲。他不像劉易斯那樣易怒。兩個女人只是出於本能。就像他先前看到的那個畜生一樣。她們當然會反抗。
當然,還是烏木好拿捏些。
布琳·麥肯齊發出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挑戰呢?
「沒錯,說過。對。那個保安想充英雄。腳上還插著把備用槍。」
哈特也無法否認。他們剛才往湖裡劃了沒多遠,就發現兩個女人原來是把救生圈豎起來假扮成人俯身坐在獨木舟里,然後把船推到水裡。那聲尖叫——混在槍聲之中——更是別出心裁。那一聲是布琳叫的,還是蜜雪兒叫的?是布琳,他敢打賭。
「搗蛋鬼。」哈特覺得有意思。
「走,打獵去啰。」
「過了六個多月後,我停止了對他的查找。可後來才知道,他根本沒去墨西哥。而且他一直在追蹤我們。有一天他找到我弟弟,把他的頭打爆了。」
手臂很痛,也刺|激著他不斷地思考:蜜雪兒是個什麼樣的人?
還得看看才知道。
傑森斯做了個鬼臉,還是賠著笑臉。「看你這樣你是能做得到,摩根先生。我可能有二十年沒打過架了。以前還是在學校的時候。在操場挨過鞭子,被打得很慘。」
「或者說,這也說明了某些人的一些問題,這些人不喜歡看到普通工人為維護自己的權利而站起來,他們付出了艱苦的勞動,有權獲得公平的報酬。」傑森斯不緊不慢地說著,始終與摩根保持著一個很近的距離,儘管摩根呼出的氣息中有著一股大蒜的味道。「再說,即使曼克維茨先生被判有罪,其實那是非常不可能的,我也可以肯定你們的客戶是能夠把個人和組織區分開來的。就拿安然公司來說吧,畢竟,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努力工作的,爛蘋果只是少數。」https://read.99csw•com
「我奶奶說,什麼事情一旦不對勁了,什麼事你沒想到但卻發生了,那就是搗蛋鬼使的壞。她是從一本小人書還是什麼上面看到的。我不記得了。搗蛋鬼總是到處溜達,一有機會就會出來搗蛋使壞。就像是命運或者上帝什麼的。只是命運還能為你做點好事。像是抽彩讓你中獎啦。或者,在能沖黃燈的時候,讓你停了車,要不然說不定就被一輛垃圾車給撞扁了。上帝只做正確的事情,所以你該怎麼樣就是怎麼樣。可搗蛋鬼呢?他就是來跟你作對的。」他又沖那間屋子點了點頭。「我們在那兒就遇見搗蛋鬼了。」
劉易斯思想鬥爭了好半天。最後他又發出了那操蛋的一笑。「你就叫我瘋子吧,哈特。我跟你走。」
「我得說,哈特。原來說好的可不是這樣。」
「你們兩個中招了。」
「是的。」
得婉言相勸。
「為你出身汗,不值,」摩根沒好氣地說,「那麼下面怎麼著?再派幫拎著鐵棍的大男孩過來?你以為我怕呀?」
「在哪兒?」
「她們奔那兒去了。」
「市政工程在漢諾威街要修個什麼東西。在星期六喔,你想不到吧?而且是在八點三十的時候。你可能要改個道兒才行了,如果你十點要到學校的話。」
「若利埃小道,」他喃喃地說。
「哦,媽的。」
潮濕的空氣中又傳來一聲悲鳴,是個什麼鳥兒發出的,哈特心想。水鳥,或者貓頭鷹,或者老鷹,他區分不出來。他蹲下來,撩開額頭上的頭髮。「劉易斯,依我看,什麼事都還是老樣子,真的。」
「斯坦利·曼克維茨怎麼沒膽子自己來呀?我也不覺得意外。」摩根坐進了車前座,汽車往下陷了陷,他沒有關車門。他上下打量著傑森斯,從他穿的那雙精緻的鞋,看到他的那件36碼的外套,再看到他那根條紋領帶上打的石頭一樣的硬結。「你是律師?」
傑森斯轉身朝自己的凌志車走去,心裏在想著挨揍的幾率大概只有百分之十了。他坐進了車裡,發動了汽車。
「想好了?」
「你們的僱員可都是他的工會的會員哪。」
今晚的第一個任務已經完成。現在得去完成第二個任務了。他的肚子又咕嚕咕嚕地響了起來,可他還是決定趕緊上路。指令上說,要兩個多小時才能趕到蒙戴克湖。
「那個殺了你弟弟的雞|巴東西後來怎麼樣了?」
傑森斯總是很欣賞技藝高超的人,無論他是干哪一行的。
「那是在密爾沃基嗎?」
「對。我感覺事情不妙。我們就繞到了接頭地點的後面,看見有打手埋伏在那裡。於是,我弟弟和我,就溜了。幾天以後,https://read.99csw.com我找到了那幫被雇來對付我們的傢伙,把他們都給收拾了。但是有個主謀卻不見了。後來聽說是跑到了墨西哥。」
「不,我們是在波士頓長大的。我們拿上錢,準備去送。可後來發現,那是一個套兒。那個搞彩票賭博的傢伙想把我們幹掉,然後讓警察發現我們的屍體,還有一部分賬本和一部分錢。那些警探們看到這些,以為就可以結案了。」
「是啊。」劉易斯在聽著。
劉易斯咧嘴一笑。「被你狗日的嚇壞了。」
哈特得想著要如何智勝對手了,這讓他很不習慣。他比較喜歡挑戰,但更喜歡控制。他所喜歡的競爭是:他有一個好點子,最後結果證明他是對的。就像是用烏木做傢具:木頭是有個性的——又硬又脆——弄不好就會裂開,那樣就會白白浪費掉好幾百塊錢。但如果你不慌不忙,小心謹慎,你就會發現潛在的問題,那結果就會是美妙的。
「沒錯。」
「什麼事啊?」
從她槍里打出的那一聲聲啪、啪、啪的槍響猶在耳邊回蕩。
哈特站起身。無意中伸出受傷的胳臂支撐了一下身體,痛得一咧嘴。他的目光投向了湖面。「跟你說個故事,劉易斯。我的兄弟……比我小。」
保羅·摩根誇張地做了個鬼臉說,「明早什麼事呀?」
「今晚?我只把可能發生的事情想到了百分之九十五,然後是根據這做的計劃。但我沒有費心去想的是這剩下的百分之五——就是蜜雪兒拿我當射擊練習的靶子。我本該想到的。」
「沒錯。」他拿起地圖,「我們在這兒。」他敲了敲上面的一個點,接著手指向北移去。「這條棕色的線就是那條小道。走這條道,她們可直接去那兒的那個護林站。」
「你不是要參加那個音樂會嘛。」精瘦的男人神情愉快地點點頭。「我想父母對孩子們的活動感興趣是件挺好的事。也有很多人就不感興趣。但我肯定小保羅和艾麗西亞是喜歡這類活動的。我知道他們的積極性很高。尤其是艾麗西亞。每天放學后,都去排練室,三點到四點半……真乖。我只是想到你可能還不知道修路的事。行了,晚安,摩根先生。」
「是啊。因為我沒有繼續找那狗娘養的。」
「他當過警察。」
「我給你說說。準確一點的。我衝出去射擊,掩護其他幾個傢伙。就在開闊的地上。我用槍壓住他。我連腰都沒彎。」他大笑著搖了搖頭。「我的一個夥計,是個司機,嚇得把鑰匙掉在了雪地里,花了好幾分鐘才找到。我就那麼一直用槍壓著那保安,壓得他連頭都不敢伸。我連換子彈都是站得直直的。後來聽到遠處有警笛的聲音。但我們早溜了。」他停了一下沒說話,好讓哈特消化消化他的故事。過了一會兒后又說,「我說的這些都是有意義的事……該堅持的時候要堅持。該放棄的時候就要放棄,見鬼。還是以後再收拾她們吧。」說罷他又拍了拍蜜雪兒的錢包。「這麼下去沒好處。」他又加了句,「什麼事都不一樣了。」
「行,」傑森斯和顏悅色地說,「我們知道,在目前這個困難的時期,你的公司不https://read.99csw.com是特別支持曼克維茨先生和工會。」
摩根在停車場上走到他的賓士車前。傑森斯下了車。他的車就停在兩個停車位以外的地方。他朝那個男人走過去,槍別在身體的一側。
我會躲子彈……
「你偷懶?」
隆隆的機器聲在夜色中喧囂。一聲汽笛響起,一列「加拿大太平洋」貨運列車緩緩駛過。
「又來了,『努力工作』。傑森……還是傑森斯先生?有個『斯』嗎?傑森斯先生,你不明白。你聽說過國土安全法嗎?……我們是做集裝箱轉運生意的。與我們有聯繫的人稍有不對,所有的人都會衝到我們的倉庫來查什麼炭疽啦、原子彈啦什麼的。客戶也就都去找別人了。你那些什麼努力工作的普通工人的工作就丟啦,操。我再重複一下我的問題。見鬼,你到底要幹什麼?」
回到菲爾德曼家附近的岸邊,哈特看了一下他黑莓手機上的GPS功能。然後,他又看了看他們帶來的這個地區的地圖。
「才不是呢。從她想抓你的那一刻起,那兒的一切都他媽的不對味了。」他朝那間度假屋點點頭,目光中充滿了懷疑。
「搗什麼?」哈特問。
「我們必須得幹掉她們。」
「啊。」
「我們沒見過,先生。我是斯坦利·曼克維茨的同事。我叫詹姆斯·傑森斯。」他遞過去一張名片,摩根瞥了一眼,塞進了口袋,放在那地方,等見到垃圾桶時,隨手就可以拿出去扔掉。「我知道已經很晚了。我想耽擱你一分鐘的時間。」
「什麼?」摩根的手扶在半開的車門上,人彷彿凝固住了,他盯著傑森斯。說話的聲音近乎耳語。
「是他媽的不對味,因為我們沒有想到。我們應該想到的。我說,當你做出了選擇,決定干這單活,這是個比方——那就要準備接受所有可能的後果。事情的發展有時向左,有時向右。或者說,像今天晚上,事情有時會掉過頭來咬你一口……」
「既然不是保密的或是敏感的,那你就自己查去吧。」摩根沒接紙條,任其飄落在潮濕的柏油地上。
哈特半天沒有說話。「看出來了吧,劉易斯。不是他殺了我弟弟,而是我。是我偷懶,害死了我弟弟。」
「這麼說,你還是想去追她們?」劉易斯問。他張開嘴,吐了一口白氣。
摩根做了個鬼臉。他小拇指上戴著一枚戒指,那上面沒準是個德保羅的校徽。得,傑森斯倒沒有顯擺他母校的什麼玩意兒了。「跟我說說,你們那位高尚的領袖想幹什麼,說完滾蛋。」
尺量二次,板裁一回。
那座舊磚樓的門開了。一個體格健壯的男人下身穿著一條皺巴巴的灰色休閑褲,上身穿著一件運動外套,裏面是一件藍色的襯衫,沒系領帶,他從樓梯上下來,穿過停車場。傑森斯已經了解到,此人是這家公司法律部的頭兒,名叫保羅·摩根,通常工作到很晚。
或者說一槍打在你的手臂上。
https://read•99csw•com「關於這個調查——你知道,現在還沒有什麼指控,」傑森斯的臉上笑容可掬。「還有幾個官員正在對一些事實陳述進行調查。」
瘦子劉易斯晃了晃身子說,「搗蛋鬼。」
「說吧。」
「謝謝你,耽誤你時間了,摩根先生。」傑森斯說著便走開了。這時他皺了皺眉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豎起食指,摩根正要關車門。「哦,還有件事。算是幫你個忙吧。你聽說了明天早上的事了嗎?」
「我想的是,」劉易斯說,「我得離開這個鬼地方。她是個警察,哈特。就住在這一帶。她熟悉這個地方。她現在去那個護林站還是什麼的,都走了一半的路了。公園裡還有電話……所以我們現在得離開這裏。回密爾沃基去。那個女孩,叫什麼來著,蜜雪兒,她肯定不會去告發咱們的。她才不傻呢。」他拍了拍裝著蜜雪兒錢包的衣袋,裏面有她的姓名、地址及所有的一切。「那警察實際上根本就沒有看清我們長什麼樣。所以,還是回到計劃A吧。去公路,攔車。你說怎麼樣?」
「我父母是一塊兒死的。當時我已經二十五歲,我弟弟二十二歲。我有點像父親。其實,那個時候,我們就已經入了這一行,知道吧。我弟弟有一回接了單活,很簡單的一件事,只是彩票賭博而已。他多數時候就是一個跑腿的。他必須提取一筆錢,再送走。再常見不過的事了。我是說,每天都有上千人在干他媽的這種事,是吧?世界各地哪兒都有。」
「可這就是生活啊,是嗎,哈特?你漏了那百分之五。可那又怎樣呢?沒準好事還在後頭呢,見鬼,別再想這些了。」
「那是什麼?」
「還『必須』?為什麼呀?哪本書里寫著的?我說,你以為我被嚇著了。哼,我才沒有呢。就今晚,就對付兩個女人?這算什麼呀。我告訴過你沒有,我在麥迪遜搶過銀行?去年?」
劉易斯接著說,「什麼事都不一樣了。那婊子打了你一槍,還差點把我也打了。那個警察……你,或者我,在那個浴室里,還中了人家用氨水下的套兒。假如我們中招了,我們倆中有一個眼睛就瞎了。還有在房間里的那一槍,那警察?差點打中我,就差那麼幾英寸。」
「你還有個兄弟?」劉易斯的視線從度假屋那兒收了回來。「我有兩個。」
那人轉過身來,打量了一下傑森斯。傑森斯比這位律師矮了差不多有一英尺,體重也輕了有一百磅。
「這可是聯邦調查啊,看在基督的分上。我幹嗎要支持他呀,操?」
「耶魯。」
「啊。這對你來說是不一樣的,」摩根說,「你讀的是法學院?」
一個精瘦的男人,三十多歲,此人名叫詹姆斯·傑森斯,正開著一輛凌志車,灰色的車身上有一些輕微的划痕,車齡大概有幾年了。他把汽車停在密爾沃基碼頭的大湖集裝箱轉運服務公司的停車場。傑森斯望著吊車把集裝箱從船上卸下。不可思議。操作工們就像是在玩玩具似的,把那些巨大的金屬箱子從船上拎起來,晃晃悠悠地轉個圈,再放到卡車的載貨平板上,每次都那麼準確無誤。集裝箱的重量肯定有二十噸,說不定更重九_九_藏_書。
劉易斯晃著身子。一前一後,一前一後的。「問你個問題?」
哈特皺了皺眉。「我說,劉易斯,我還真有點心動。是啊,沒錯。但我們不能那麼干。」
彷彿聞到了氨水味。
「不信打賭。」
摩根的眼睛掃了一下停車場。意思是說,在這兒,就現在?還是星期五的晚上?他摁了一下車鑰匙,咔噠一聲,賓士車的車鎖開了。
「可你都找了六個月了,哈特。那時間也不短了。」
「官員?操,那是FBI吧。我說,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我們做的是合法生意。瞧那兒。」他揮了揮手,指著那邊燈火通明的吊車說,「我們的客戶都知道,我們是一家工會公司,而這個工會的頭兒斯坦利·曼克維茨,正在接受調查。他們是擔心,我們捲入了什麼非法的勾當。」
「那好,我不想幫你們。現在你就給我滾出我的地盤,操。」
「你可以跟他們說實話。告訴他們,曼克維茨先生到目前為止並沒有受到任何指控。在這個國家的歷史上,每個工會都受到過調查。」
「不錯嘛。」搶銀行,就全國範圍來看,平均數是每次3,800元。哈特還知道另一個統計數字:97%的劫匪在一周內被抓。
「我們搞到了五萬。」
「就是六年又怎麼樣。要麼你在各個方面,都做到百分之一百一十。要麼就乾脆什麼事也別做。」哈特搖了搖頭。「見鬼,劉易斯,不說這事了。這是我的問題。拿人錢財的人是我。這不是你的事。現在,如果你跟我走,我會感覺很榮幸。但如果你要回密爾沃基,你可以走你的。我一點也不會見怪的。」
「銀行?從來不搶銀行。」
「我當時沒什麼事,就去幫他。我們拿上了錢——」
「摩根先生?」
摩根細細地打量了一下那張精瘦的、堆滿笑容的臉。他大笑了起來,一隻手插|進自己稀疏的黑髮里。「哈,這算什麼,就像《黑道家族》?曼克維茨怎麼不派保里或者克里斯來敲詐我呀,挑了你這麼個小狗日的東西,像根麻稈似的。下面想怎麼樣啊?對著我大哭一場,一直哭到我心軟?」他身體前傾,大笑著說,「收拾你這樣的貨色,老子只要一隻手就行了,操。我才懶得動你呢。免得你回去見老闆的時候,還掛著個斷了鼻樑的鼻子。」
那張紙條也不見了。
「嗯。那好吧,我再想想。」劉易斯說話的聲音現在溫和了一點,顯得更理性了,沒那麼沖了。
「就工會而言,這也說明了一些問題,」摩根咕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