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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四月 第三十六章

卷一 四月

第三十六章

「沒錯,他玩完了,」劉易斯說,此人在菲爾德曼家的飯廳里跟她近距離交過火。「中了個老掉牙的計。」
布琳瞥了一眼格雷厄姆,他聽不見他們之間的交談。
他把帽子壓到眼睛上,從排成一條線的汽車中穿了過去,走到公路隔離帶。然後再穿越另一邊的三條車道,雖然也還要稍微連蹦帶跳地讓車,但從車裡伸頭看熱鬧的人還是很多,所以他甚至都不需要跑著過馬路。過了馬路,他便迅速鑽進樹林,在確認沒有執法人員注意他之後,飛快地朝他的凌志車奔去。
遠處傳來警笛聲。
布琳厭惡地嘆了口氣。她瞥了一眼那車,那是蒙斯的車。她的眼睛瞪大了。
「為什麼你不去拿槍?」
格雷厄姆照做了,找到了蒙斯的那把格洛克配槍。他把哈特那把黑色手槍和坎普的銀色手槍放在了布琳身邊的草地上。
丈夫還在盯著哈特的眼睛。槍口一動不動地對著他的腦袋。那種槍的扳機很靈敏。稍微一扣就會打出一顆子彈。
此時更多的車輛呼嘯著從旁邊經過,開車的人要麼是下夜班的,要麼是趕早班的。即便是那些轎車或卡車內的開車人看見了路肩上上演的這一幕,也沒有人想停下來。
「我們之間還是有一些差別的,哈特。」
「好嘞,」這個顯然是叫「坎普」的同夥說,「你是要我替她們擋子彈嗎?」他伸手要去懷裡掏那把銀色的自動手槍。
她們隱身在深草之中,就像是想搭便車又不好意思去攔車似的。布琳發現自己的身體有點搖晃,這是因為在九個小時左右的時間里,她這是第一次站在了平地之上,她內耳里的那個陀螺儀有點導不了航了。
氣喘吁吁、一瘸一拐的格雷厄姆·博伊德從哈特身後的樹林里鑽了出來,手上端著把左輪手槍。
「膠帶在哪?」他沒好氣地問。槍還是拿在手裡。布琳注意到哈特在對著她笑。
一輛卡車呼嘯著飛馳而過。接著又過去了一輛轎車。
「我想過。」
那女子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臂緊緊地護著小女孩,把她拉到身旁。
艾米尖叫了一聲。布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哈特轉過身來,槍口對著九_九_藏_書她們兩個大人和那個小女孩。哈特朝後面同夥的屍體那裡退了一步。
「格雷厄姆,繳他的槍,另外還有一把。」她是指坎普身上的那把華麗的銀色西格紹爾。「還有一把槍。埃里克的。搜他的身。」凱斯教過她,在犯罪現場永遠要仔細清點武器。
車門開了。
突然格雷厄姆叫了一聲,「我找到了。」
蜜雪兒什麼也沒說。接著他又轉向布琳,用只有她才能聽見的聲音問,「還記得在露營車那裡,你讓貨車墜毀之後的事嗎?」他朝他們剛剛經過的那一大片廣闊的森林看去。「我從車裡摔出來之後,就躺在那裡。你看見我了,對不對?」
殺手中的一個躺在那裡死了——屍體被油布蓋著——另一個逃了,除此而外,似乎也就沒有什麼別的重大傷亡了。
約伊,布琳心裏在喊,我——
但他卻還拿著蒙斯的槍。他仔細地看了看槍。接著朝地上打了一槍,想必是要確信那槍是不是有子彈,上沒上膛。
這時,哈特把他死去的同夥的手臂擰起來,轉向左邊,用那把西格紹爾手槍首先對準了布琳。
格雷厄姆拿起麥克風,開始呼叫,眼睛仍緊緊地盯著哈特。五六個警官和州警立時回話,七嘴八舌的一片混亂,不過大家都對他表示了祝福,他倒也言簡意賅,只報告了位置和情況。他把麥克風扔到車座上,砰的一聲打開後備箱。
哈特還在猶豫著,格雷厄姆照著他腳前的地上就是一槍。那殺手嚇得往後一縮,嘆了口氣。他把槍放在了地上。
那瘦子朝哈特那邊瞥了一眼,伸手揉了揉耳垂。「什麼事?」
那是最後絕望的一搏。但卻顯然是徒勞的。
「別動!放下槍!」
他的那個同夥又說,「你怎麼樣啊,蜜雪兒?」故意把名字讀得重重的。他從兜里掏出了那女人的錢包,然後又塞了回去。「很高興認識你。」
布琳向汽車舉起一隻手,心裏在想:她要馬上打電話報告在石坎那裡遭遇槍手的事。
這時她笑了,她正在看著下面的公路。
「坎普?」哈特叫了一聲,眼睛還在盯著布琳。
哈特等待的就是這一時刻。趁布琳一抬頭,他一躍而起。他跟布琳之間的距離還不至於近到他可以近身——布琳肯定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但那也不是他的本意。他跳過同夥的屍體,轉眼衝出了二https://read.99csw.com十碼遠,朝公路上跑去,布琳打了一槍,但差了一英寸,沒打中。她不能再開槍了,因為不斷地有汽車過來。哈特連看都不看,徑直衝向來往的車輛,整個動作顯得十分自信。其實稍有不慎,就會立時喪命。
「放下槍,放下,快點!」丈夫的衣服上布滿了一條條泥痕——布琳這才看見了,上面還有血跡——有好幾個地方都劃破了。臉上有擦傷,也是髒兮兮的,在這滿是傷痕和污泥的面具之後是怒不可遏的炯炯目光。她從未見過他這樣。
她沒有理會,對丈夫說,「手套盒裡。」
片刻的猶豫。隨即哈特舉起槍,對著他的臉。
「這小女孩就要摔下去了。我得先去追她。」
哈特從司機座那邊爬了出來,另一邊出來的是他的同夥。
儘管現在還是凌晨,但斯坦利·曼克維茨還是在第二遍鈴聲響起時就接了電話。
「你忘了,我已經逮捕你了。」
又是一笑,嘴巴上和灰色的眼睛中都帶著笑意。
「如果不是這樣,」布琳回答,「那也就不叫什麼艱難的選擇了,是吧?」
「這也是一個很艱難的選擇。」他點了點頭。「危難時刻總是要做這樣的選擇,對吧?」
「幾位女士今晚逛樹林子,感覺如何呀?聊得不錯吧?這是停下來準備吃茶點吧?」
他相信他看見了格雷厄姆·博伊德正在幫助受傷的人。那個穿警服的警官蒙斯則沒看見,這有可能就是早些時候在密林深處那聲槍響的原因了。
傑森斯發動汽車,開上路肩,然後加速跟上其他車輛的速度——時速也只有三十邁——融入了車流之中。他從放在旁邊座位上的包里拿出衛星電話,翻了翻快速撥號欄。翻過他男友的名字,然後是母親的名字,最後在翻到第三個名字時按下了按鈕。
「再看看後備箱。在一個塑料袋裡,也可能是只盒子。不過,還是先打個電話吧。對講機就在儀錶盤上。按一下按鈕就行了,說你是誰,再說1013,然後給出我們現在的位置。不需要發動汽車。」
其他十幾輛轎車、卡車都滑行了一段之後停了下來。布琳還沒有來得及再次瞄準哈特,他就已經衝到了左邊的車道,從一輛停下的轎車的車頭蓋上跳了過去,一把把一個穿著西裝的男子從裏面拖了出來,自己爬了進去。他駕車迅速駛進馬路九-九-藏-書中間的隔離帶,加速通過那些停下來的汽車,然後重新進入車道。布琳用蒙斯的左輪槍瞄了一下,但目標清晰的時間太短——正好在兩個從車裡爬出的好心人之間——她不想冒險,免得誤傷他們。
這樣,警方就會以為是劉易斯殺死了這三個女人,布琳在死前打出最後兩顆子彈,也把他幹掉了。
哈特在盯著布琳。他點點頭。布琳鎮定地迎著他的月光。他把槍往下放了放,因為有一輛轎車在隔離帶的另一邊駛過。那汽車甚至沒有減速。在蒼白的晨曦中,汽車裡的人可能很難看清在路的另一邊的草地上上演的這一幕。轉眼間汽車就開走了,公路上空蕩蕩的。
布琳不敢朝右邊看,那邊再過去十英尺,就是世界的盡頭——絕壁。她拉著艾米的手,目不斜視地望著前面的小路。
蜜雪兒的眼睛中透出一絲冷光。
「跪下。雙手抱頭。手只要離開腦袋,你就死定了。」
「你當時就想過了,是不是?」他笑道。
他走到汽車旁。「沒見有啊。」
就在這時,一聲斷喝響起,把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
「你應該想到過。你當時應該殺了我。換了我的話,我也會。你和我……是一個豆莢里的豆。」
她猶豫了。
傑森斯取得了部分成功。剩下的事唯有離開了。
「格雷厄姆!」
哈特對著他的腦袋就是兩槍。那人頓時往後癱倒,左膝還立在那裡。
「格雷厄姆,求你了,把槍給我。」
這位身材魁梧的漢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放下了手槍,終於問了聲,「在哪,膠帶?」
她們繼續沿著峽谷邊的那個山脊朝州際公路方向走,蛇河的水遠遠地在下邊拍打著岩石。
「我的槍就在旁邊。你也看見了?」
哈特目不轉睛地盯著蜜雪兒,蜜雪兒也恨恨地瞪著他。他笑了,「你就差那麼一丁點,蜜雪兒。真的,就那麼一丁點。」
「對。」
「那是當然,布琳,」哈特順從地說。
控制……
警笛聲越來越近了,他把槍卸了,放進帆布袋。他這一側公路上的交通已經堵住了。另一側的車輛還在動,但已經很緩慢,好事者們都伸著個頭想看個究竟。
而哈特則永遠地消失了。
汽車放慢了速度,拐進了路肩,隨即在她和公路之間停了下來。
「是的。」
他跑到了內道,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輛豐田SUV慌亂中一打彎九九藏書,他順勢往旁邊一閃。汽車朝左翻了過去,濺出一片火星,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順著路肩和右邊的車道滑了過來,從兩個女人和孩子面前幾英尺的地方滑了過去。她們撲倒在草地上,純粹是本能的反應。
坎普臉上還掛著那茫然的笑,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那個紅藍相間的十字架刺青,又揉了揉耳垂。他搖了揺頭。「嘿,你這是干什——」
她停下過一次,回頭看了看。蜜雪兒一路跛著,倒也沒事,只是明顯已經筋疲力盡了。小女孩似乎緊張得都要崩潰了。
這是要做局,布琳明白。他要用死人的手握住那把西格紹爾手槍,射殺這幾個女人,把槍擊后的火藥殘留留在同夥的手上,作為證據。然後他再跨在布琳的屍體上如法炮製,用放在她手上的槍——蒙斯的那把,很可能——再朝樹林里打幾槍。
布琳認出了格雷厄姆手裡的那把槍。那是埃里克·蒙斯別在腳踝上的備用槍。她記得跟格雷厄姆提起過,他的備用槍就是放在那兒的。這事有蹊蹺,但布琳沒時間去琢磨她的丈夫怎麼會和蒙斯一起到了蛇河谷。她走上前去,從丈夫手裡接過槍,確認裏面還有子彈,然後示意哈特從草地上出來,到路肩那邊去。在那個位置上,他無處藏身,而且更容易被瞄準。
時間還很早,她們能聽得見,公路上現在還沒有多少車。但偶爾總會有拖車或轎車經過。只要有一輛她們就足夠了。
一輛轎車繞過一個彎道徑直朝她們開來。那是一輛肯尼沙郡警察局的車,車燈閃動著,汽車緩緩駛來。某個司機先前聽見了槍聲,撥打了911或警察局的77。
目睹了這一喋血場面的詹姆斯·傑森斯蹲伏在清香四溢的灌木叢中,離公路只有一百碼遠,那輛SUV就是從這條路上側翻下來的。
坎普茫然地笑了笑,「這是幹什麼呀,哈特?」
「不!」蜜雪兒驚叫。
她驚恐得閉了一下眼睛。蒙斯……這個牛仔是想來救她的,自己卻丟了性命,被人家算計了。
蜜雪兒把艾米拉到身前,同時把手伸進了她的皮夫克,也許是想去拔她們最後的那把芝加哥餐刀。她是想向哈特放飛刀了,看她那架勢。
「不是,行了,就這樣,」哈特上前一步,走到那人的面前,面對著他。
她放下了槍,沖向那輛漢蘭達,去幫助裏面的人。read•99csw•com
「這兒?」
格雷厄姆舉起這把全自動手槍對準哈特。哈特的目光掠過槍口,灰色的眼睛顯得很鎮定。格洛克槍上沒有安全開關。你可以指哪打哪。格雷厄姆知道這一點。布琳用自己的槍教過他和約伊如何裝彈和射擊。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目光所及還沒有轎車或卡車,她們走了那麼遠才到達這裏,這時不能再出錯了。
「但沒有一個是……你說你本來是要逮捕我的。」
「格雷厄姆,」布琳發出一聲驚呼,「我的上帝。」
他淡淡地一笑,「好吧,假如這女孩當時不在那裡。你會拿起我的槍,殺了我嗎?趁我昏迷的時候,一槍打死我?」他歪著腦袋,輕聲說,「告訴我實話……咱們之間就不要有謊言了,布琳。別撒謊。你會殺了我嗎?」
「是我,」哈特說。
「格雷厄姆,」她低聲說,「現在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幫我個忙,寶貝兒。我需要一些捆手用的膠帶。看看手套盒裡有沒有。」
心頭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雖然只有幾分鐘可活了。她的生命不會再重演了。但她此時心中所念卻是一個個的遺憾。她凝視著森林,公路和路肩將樹林和灌木叢的邊緣切割得平平整整、服服貼貼。她甚至希望她們的那位狼朋友此時能探出頭來,在又一次消失於森林之前,朝她們這邊看一眼。
「格雷厄姆?寶貝兒?……求你了。」她絕望地懇求著。他要是開槍的話,就算是謀殺了。「求你了。」
那座橋突然之間朦朦朧朧地出現在右前方。她們鑽進了一片林子,然後又出現在一條寬三十英尺的草地上。草地的那一邊就是州際公路的路肩和那條美麗的、漸遠漸灰的柏油路。
「站到她們的前面去。」
他沒理會妻子。他惡狠狠地低聲問哈特,「我先前打電話的時候,是誰說的話?是那個死人還是你?」
哈特彎下腰,從坎普的腰帶上拔出那把西格紹爾9毫米口徑的手槍,用死者癱軟的手指握住。
SUV撒下了一路的塑料、玻璃和金屬碎片,終於停下了,喇叭哀鳴著,氣囊的粉塵從已經沒有玻璃的窗框中冒了出來。
「是的。」
彷彿能在這一片狼藉之中看出點究竟似的。
哈特一言不發,只是握著黑乎乎的手槍,盯著他的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