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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雲外鏡-玫瑰十字偵探的然疑 第五章

第二回 雲外鏡-玫瑰十字偵探的然疑

第五章

「哦,如果他是為了追求通靈偵探的名聲而策畫了這件事,那麼他應該會安排一個確實讓你遭到警方逮捕的劇本。在你遭到逮捕,就要送交檢察單位的時候揭發真相……這樣更具效果吧。」
「我、我會怎麼樣?我會變成殺人兇手嗎?」
「就是這麼回事。」中禪寺把鏡子擱到書上,「你說自稱駿東的人也這麼間過你,對吧?對於從頭到尾閉著眼睛進行的犯罪,他看不出來對吧?」
「哦……」這……
「唔……」這麼一說。
「所以說,它有凹凸啊。」中禪寺再次撫摸矮桌。
「神無月……」
「好嗎?你仔細回想看看。自稱駿東的人在開始演出鬧劇之前,執拗地向你追問榎木津的事,對吧?」
被這麼說,反而更教人自卑了。
「所以說,你沒看到他說的介紹信吧?我猜神無月是這麼對看守的警官說的吧站在那裡的是本案的重要關係人本島某人,請火速連絡本廳的青木刑警。」
可是,「請等一下。」我又叫停了。
被說到這種地步還想不出來的話,我就連狗都不如了。
「假設明天榎木津看到神無月的記憶好了,可是神無月可以用那並非兇案當天發生的事來狡辯過去。因為你的記憶中也留有似是而非的畫面嘛。」
這一點警方應該也非常清楚才對。
「太湊巧了嗎?」
「我說本島啊,」中禪寺露出窩囊的表情繼續說,「榎木津這個人可不是仟么老實貨色,會因為在意世人的眼光而改變職業。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沒錯。他這麼問過。閉著眼睛進行的犯罪,一般無法想像。我記得當時我還佩服這個點子真奇特。雖然佩服也很怪。
——然後駿東被殺了?那我是在跟誰說話?
「你是說……沒有任何人會困擾?」
「抱歉,抱歉。」中禪寺笑著說,「沒什麼好擔心的,應該是兇嫌的人物已經被捕了啊。駿東命案的兇手,九成九就是那個叫權田的人。」
「他不在就沒戲唱啦。那麼,榎木津出現在那裡的話……不光是你和權田的記憶,榎木津也會看到神無月的記憶。」
「可是這次不同。」中禪寺說,「你就算放著不管,也不會遭到起訴。大概也不會被逮捕吧。雖然會花掉一點時間,不過也無所謂吧。」
「你聽好了,確實就像神無月說的,現場會查到你的指紋吧。可是那並不是什麼不利於你的事。」
「我說啊,本島,你打從一開始,就是明天即將舉行的那場荒誕無稽的偵探決鬥的釣餌,是從餌箱里被抓出來的海蚯蚓。」
「噯,我已經說過許多次了,你不會有多困擾的。你可能會變得出名一些……反正世人一下子就會忘記了。所以你應該不會因此被趕出住處或丟了飯碗吧。真兇也受到了正當的制裁,至於榎木津,扔著別管又有什麼關係?他啊,沒正常到會因為這種事受到打擊的,再說,你不是總是蒙受他的麻煩嗎?如果榎木津吃癟,你就大笑真爽就行了。」
「還有,噯,對於已經過世的駿東先生,只能說無可奈何了……因為這件事,似乎是與我們居住的世界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居民紛爭。不是我們這些平民百姓該插口的問題,他們也已經有了了結這件事的算盤吧。除掉這部分不看,這場騷動不會害任何人陷入窮境。」
「我想是有,在那之前是有人的。」
「會凝結成光像……」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另一方面,我……擁有親手刺殺駿東的記憶。不管有沒有真刺,我所看到的景象,與真兇應該看到的景象大概完全相同。
「哦,是啊……」
「你說普通……」
「你怎麼回答?」
中禪寺一副吃不消的摸樣,臉一板,搔了搔頭說:
「就是榎木津吧。」我不懂。
「可是,怎麼證明那就是神無月……」
「難、難道那面鏡子有機關?」
「那、那是平面的呀。」
他的意思是,那不是能力,而是體質嗎?
意思是無論怎麼發展,都沒有什麼差別嗎?
「可是……也虧他為了這麼無聊的目的,想出這麼誇張的圈套呢。那個叫神無月的傢伙,真是教人傷透腦筋。」
「嗯,因為眼睛蒙住了,權田手握兇器,摸索著,慎重地……刺死了對方。因為必須一刀斃命,所以刺得很慣重吧。真是太殘忍了。」中禪寺作結說。
「對你來說,今天發生的事,與前天的遭遇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呢。首先對象就不同。就算那其實是同一個人,外表也完全不同。在你心中,這兩件事在視覺上也被理解為不同的兩回事。另一方面,在神無月的記憶中……」
「可、可是,只說結果的話,的確怎麼樣感覺都很怪,但只要從頭詳細說明……」
與榎木津認識已久的青木刑警肯定會相信榎木津的話。因為青木知道榎木津的個性雖然亂七八糟,但指出真相的磯率高得嚇人。加之神無月一看就給人可疑的感覺。他一定會認為與其相信那種人說的話,榎木津還更值得信賴多了。
「沒錯。銅鏡是用銼刀之類的工具研磨鑄造好的銅塊表面,再施以錫合金處理做成鏡子的。也就是像這樣研磨。」
中禪寺困擾地說:
「厚的地方反而會被磨掉更多,是嗎……?」
「你、你怎麼知道?」
「那,神無月是在行騙世人?」
「是……這樣沒錯……」
應該會愈磨愈平才對。
「據我猜想……神無月這個人天生是個膽小鬼吧。這類人原本就會傾注心血去彌補一些無用的、瑣碎的矛盾。死亡推定時刻本來多少就會有一些誤差,但他應該是想儘可能貼近吧。」
「榎木津啊…」中禪寺抬起頭來,表情難得地散漫。
神無月會用他那面魔鏡進行冒牌占卜,指名權田才是兇手吧。此時權田再誠惶誠恐地自白認罪。如果神無月與權田在背地裡勾結、權田早已做好以殺人犯身分服刑的心理準備,這是再簡單也不過的事了。
「哪裡糟了?你會得救呀。」中禪寺詫異地說,揚起另一邊的眉毛,「那不就好了嗎?」
「我想是的。然後警官連絡本廳。結果……你真的是重要關係人,而警方也因為我剛才說的理由,必須向你詢問更進一步的詳情,所以青木一定會這麼回答吧:我馬上趕去,別讓他們離開了……」
「那……中禪寺先生認為榎木津先生不會掉進神無月設下的陷阱嘍?」古書肆揚起單眉:
「唔……」與其說是懷疑,更接近無所謂。
或許吧。任性的人大部分都自私自利,但獨獨榎木津似乎有些不同。他的確會誇耀自己了不起,叫別人崇敬他,但就算別人罵他笨蛋,他也只會說「笨蛋有什麼不好」吧。就算彼他罵到臭頭,也不怎麼覺得生氣,原因或許就在這裏。
「咦?」
「海、海蚯蚓……?」
是好不好玩,對吧?——中禪寺說
「詐、詐欺師?」
「就像我一開始說的,神無月就是料錯了這一點。」
「平面鏡反射的光線能凝結成像嗎?」
他的品味是很差勁沒錯。
「簡直就像削千年杉來做免洗筷一樣,愚不可及。不愧是能面不改色地自稱通霊偵探這種丟臉名號的傢伙,看來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大獃瓜。」
「那麼中禪寺先生是叫我放著別管嗎?」中禪寺一臉意外地說:
「說起來,你今天離開警署時,有沒有告訴青木還是誰說你要去榎木津的事務所?」
「呃,我完全不懂這一連串的事件究竟是怎樣的機關,不過那位駿東先生……因為這個圈套而遇害了,是嗎?」
中禪寺一定非常痛恨通靈這個字眼吧。
「什麼……意思?請說明給我聽吧。」我追問不舍。
「嗯……」我依稀記得曾經看過。
「咦?」
「就、就是神無月做了什麼?」
「裝出殺人的樣子……」
「我可以就這樣任由事態發展嗎?」
——你看那道門。
「再說,」中禪寺「啪」地闔上書本,「我在問的,不是你外行人的胡猜,也不是樂觀到可怕的悲觀展望。什麼可能早就被逮捕了、可能早就遭到拷問了,那種胡言亂語根本無關緊要。我是在問你為什麼現在可以追九*九*藏*書遙自在、問你演變成目前狀況的事實經緯。」
就算救了我,我也完全無以回報。不值得騙,也不值得救。
「哦……」
「從頭到尾閉著眼睛進行的犯罪。」
「呃,對,他顯得很高興的樣子。然後他說……這樣啊,看得到記憶,就是這個意思啊,他不懂別人的想法和心情,是嗎……」
「啊。」換言之。是我害的嗎?因為我太遲鈍,錯過了可以設法的階段。
「再說,」中禪寺這次狀似愉快地接著說,「警方打一開始就完全不信賴那種笨蛋,你根本不必擔心。就算榎木津說出真相,警察也不會相信,如果他說錯了,警方也只會拍手叫好。」
首先,我離開榎木津的事務所時,遭到仇視榎木津的加加美興業一伙人綁架,監禁在空大樓的一室。我在那裡見到駿東,他向我探聽榎木津的各種情報。附帶一提,在這個階段,對方對於榎木津似乎已經掌握到相當詳細的情報了。
雖然這邏輯很莫名其妙。
「圈、圈套?」
中禪寺接著非常失禮地說,「如果他想要名聲,不會去陷害你這種人。」反正我就是個凡人。
「對,神無月和加加美興業八成有關係。而且他們背後還有羽田制鐵撐腰。因為羽田隆三握有榎木津的情報,先前的銀信閣那件事,讓加加美興業認為今後榎木津對他們而言會是個絆腳石吧。所以他們著手毀掉榎木津。」
幸而我是個印象非常薄弱的凡人,應該是個只要問問,就會有的沒的全部招認的呆瓜,或許警方就是明白這一點,估計只要把我叫去,照一般審訊,我就會不打自招了。
「圈套?……那……」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嗎?
「上次是因為近藤知道你的去處,青木才找得到這裏。可是這次不同吧?你沒有告訴任何人你要去哪裡。知道你去現場的空大樓的…只有益田和和寅兩個人吧?」
「不過那種通靈男,挨揍還是挨踢都無所謂。可是如果榎木津做出什麼怪行動來……視情況,你的立場也有可能變糟。況且我也不曉得那傢伙現在在哪裡。我連絡本家的次數少得都可以數出來。」
「也只能這樣了吧。」
中禪寺這麼說。我問,「那只是單純的現象嗎?」結果被回說「那當然了。」
「那是……鑄物嗎?」
沒錯。開在我臉上的洞孔——就是眼睛。
「我完全不懂中禪寺先生預測到什麼結果。再說,這說起來不是犯罪嗎?而且是與殺人有關的犯罪呢。那麼豈有扔著不管的道理呢?扔著不管,不就等於是讓兇手為所欲為嗎?」
「咦?」
中禪寺露出再恐怖也不過的表情說:「難道你要說他是真的?那怎麼看都是徹頭徹尾的騙子。聽好了,本島,他自稱他能通靈呢,通靈。居然相信大肆公言自己能通靈的人……本島,你也真是蠢到骨子裡頭去了吶。說起來,你一開始對神無月不是抱持懷疑的態度嗎?」
「是啊。這些人大抵上都是固執于金錢、名聲這類無用之物,神無月看來也是這一類的。可是呢,榎木津半丁點都不會被金錢或名聲給吸引。他的基準啊……」
「三、三流?」
「請別笑呀,這有什麼好笑的嘛?」
「那可以拿來照東西嗎?」我以為那只是圓形的裝飾物而已。
那麼既然要把我再一次拖到警署去……肯定是打算逼我招供。
「沒錯。他那誇張的演技和拙劣的表演,都是為了讓你看見——不,透過你的眼睛,好讓榎木津看見而做的。」
「本島,神無月可是維護你,叫警方不要逮捕你的人呢。而受包庇的你卻要跑去跟警方說真兇是權田、這是神無月的計謀嗎?」
「我說你啊……」中禪寺把堆在桌上的皮革書推到一旁,稍微朝我探出身子,「你冷靜一點想想看啊,本島。我不曉得他有大阪警視廳的保證信還是推薦函,縱然他持有那種東西,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一般平民,不可能進得了封鎖的命案現場的。就算現場勘驗已經結束,也是一樣。」
「怎、怎麼做……?」
我按捺不住,有些拉開了嗓門叫道。
「不會……怎樣嗎?」
「可、可是……」
「你可別弄錯了。」中禪寺以嚴厲的語氣說,「這隻是推測而已。雖然我想是沒有其他可能了,但依然是沒有半點證據。毫無確證卻說這種話,原本是很要不得的事。」
這麼說的話,或許我是掉進了神無月的圈套,但是救了我的也是神無月,所以神無月的企圖無法成功的話……
「沒錯沒錯,完全是偷窺孔。不過第三者從那個窺孔看到你和自稱駿東的人演出的鬧劇……大概是明天的事吧。」
「嗯……可是有凹凸的是背面吧?」
「會……會失敗嗎?」
「那當然啦。」中禪寺再一次目瞪口呆地說。
「可是身為偵琢……」
權田的體驗與我的體驗相比較,不同之處只有一點——最後的鬧劇不是鬧劇,而是真的成了一出悲劇。
「會向……青木先生確認吧。」
「只是有魔鏡罷了……」
「這我明白……但表面不是平坦的嗎?如果不平坦,不就不能發揮鏡子的功能了嗎?」
是這樣沒錯。可是總覺得屋漏偏逢連夜雨。
「也不會有人得利。這件事不是為了讓誰獲得直接利益而策畫的。無論成功或失敗,都不會產生利益,也不會有所損失。所以若是徹頭徹尾失敗,也只是白忙一場。簡而言之,神無月沒有設想到這種不會有任何人困擾的局面。噯,若說神無月料錯了,也是在這一點上面吧。」
「會吧。青木應該連絡本家了,榎木津的父親健康狀況令人擔憂,但榎木津就像我剛才說的,蠢到天邊去了,聽到古怪的事,一定會立刻上鉤。噯,所以他應該會被騙吧。」
此時,神無月再來逆轉情勢嗎?是這樣的構想吧。
「他騙了你。」
中禪寺露出兇惡的面相,說:「居然被那種三流貨色耍得團圈轉,這怎麼行?」
「那……那是……?」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就是這樣吧,大概。
「那、那面鏡子的光……」
「這……有什麼證據?」
「呃,難道,神無月是為了自己的名聲……」
「我不懂耶。」
「所以說,銅鏡並非平面鏡。」中禪寺再次重申,「銅鏡這東西,是平緩的凸面鏡。」
「獵物果然是……榎木津先生嗎?」
「不,他會輕易掉進圈套吧。」
「不會嗎?」
——只是看得見而已。
那麼:「只有我的體驗……是多餘的呢。」
「噯……沒有其他可能了吧。做那種事,沒有其他人能獲得好處了。綁架你,還逼你演可笑的猴戲……如果做這樣的事而樂在其中的話,不是個大變態,就是個大傻瓜吧。」
「馬腳?」中禪寺揚起一邊的眉毛,「你怎麼會露出馬腳?你有什麼馬腳可以露嗎?」
的確,除此以外,沒辦法解釋青木的登場。
「為什麼?」
「什、什麼意思?」
「是啊。在駿東三郎命案里,只有你的體驗是多餘的。也就是說,那裡是另外添上去的部分。」
「噯,如果能在神無月開始行動之前察覺這個事件,那還另當別論。如果能在更早的階段……像是敵人還在布局的階段,或許還有法子可想。例如說,如果你今天不跟神無月一起去的話,敵人的計劃就出了大差錯……」
「唔,的確是。」
駿東他……
神無月的犯罪——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完全搞不懂相當於犯罪的到底是哪一部分了——就算順利,也沒有意義。
然後。「啊!」我懂了。我……我是觸媒嗎?
這群人……好狠的心。
會怎麼做?
「那……」
「他啊,覺得別人怎麼樣都無所謂,相對地,也覺得別人怎麼想他都無所謂。他就是打定了這種主意,才能夠那樣目中無人。如果想要受人喜歡、還是想要當個乖寶寶,就不可能幹得出那種荒唐事了啊。說起來,如果他是個會在意別人眼光的傢伙,打一開始就不會當什麼偵探了吧。」
「這對那個笨蛋來說,是無從防範的事。不就是嗎?不,榎木津就像你知道的,腦袋空空,九*九*藏*書噯,事情大致上會照著神無月希望的發展吧。」
「哦。」古書肆興緻索然地應聲,「然後呢?」
「不使力就無法打磨。可是就算以同樣的力道均等地研磨表面……厚度本來就不同。」
「你、你說誰?……那裡還有其他人嗎?」當時在看的只有鏡子而已。
加之神無月給我的第一印象絕不能說好。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我覺得他沒有一處不可疑。
「那可是恐嚇罪加逮捕監禁罪呢。」中禪寺說,「你要告他們嗎?」
如果我不是凡人,或許警方會以其他罪嫌逮捕我,或是強制拘提。那樣的話,或許我會遭到近似拷問的審訊,不是嗎?
「可是什麼?」
「噯,無論失敗或成功,榎木津都只有高興或發飆兩種結果。就算事情順利,要是結果讓榎木津開心,就形同失敗,如果惹得榎木津發飆,事情可就不得了了……噯,就算事情不順利,也是一樣的。」
「對。是為了讓榎木津禮二郎出醜難堪,神無月所添上去的……猴戲。」
「榎木津身邊的人當中,感覺做得來這件事的……本島,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啊。關口已經被逮捕過一次,而且碰到那種狀況,他會怕得動彈不得。那樣根本沒戲唱吧。和寅跟益田應該不會上當,其他人則是根本難以綁架。你是最適合的人選。」一點都不讓人高興。
「謎、謎團……當然有謎團啦?」
「神無月這兩天一定一直跟蹤著你。因為……他發現了自己計劃中致命的缺點吧。而他為了彌補這個缺點,今天把你釣出來,帶到那棟空屋去。」
「不僅如此,照他的說法,偵探並不是職業。我是不懂他那套,可是他不是老說偵探是稱號嗎?既然不是職業,就無從辭職了吧。」
「那就是……魔鏡嗎?」
可是……真的好嗎?
「三流啊。聽好了,所謂咒術,就是作法。能否在舉手投足、一言一語都面面俱到,是勝負的關鍵。據你說的聽來,那個叫神無月的人,他的表演是拙劣到一塌糊塗。因為連外行人的你都覺得假得要命,不是嗎?」
「是嗎?」真是冷漠到家。
「不,不是的。不光是那樣而已。我雖然沒有挨揍,可是遭到威脅,被人擄走,還被綁起來呢。我還遭到監禁了呢。這是違法行為吧?是不折不扣的暴力啊。連被綁的痕迹都還沒褪呢。這……本來就算我控告他們也沒話說吧?」
「你要說嗎?我不會阻止。」
中禪寺點點頭:「所以不會有人蒙受困擾。」
中禪寺做出磨擦矮桌表面的動作。
「你這麼回答之後,自稱駿東的人怎麼反應?」
是同一件事。我穿著同樣的衣服。
——很難說。
「我才沒胡鬧呢。你的兩上就開了兩個偷窺孔啊。」
「魔法的魔,和鏡子的鏡。」中禪寺冷冷地說,「你不知道?」
中禪寺蹙起眉頭,端正坐姿。
「哦。所以表面非常接近平面,對吧?就算因為技術問題,也會是平緩的凸面鏡,而不是凹凹凸凸的吧?」
「應該……會在場吧。」
帽子、手杖,還有……
「洞……洞孔是……」
「真拿你沒辦法。」中禪寺失望地說,「這一點啊,本島,拿偵探小說比喻的話,是應該在最後才揭曉的事情。也就是魔術的解密。要是在這時候先聽到了,豈不是一點都不好玩了?」
「哦,我覺得明知道卻不說……好像也怪怪的。只先告訴青木先生是不是比較好?」
我覺得中禪寺對我的態度是日趨冷漠。
「那不是平面的。」中禪寺答道。
但從榎木津的個性來看,不管益田和寅吉怎麼說明,他也一定聽不進去,就算聽進去了,應該也記不住。榎木津一定會像平常那樣,毫無防備地去到現場。
「可是……對了,先告訴警方是不是比較好?」
可是,「可是,就這樣讓神無月稱心如意,也……」感覺有點不太甘心。
中間安靜了一拍。中禪寺用力瞪了我的眼睛一眼,接著「哇哈哈」地大笑起來。
「可是啊,都已經知道這麼多了……卻又絕口不提,實在是……」
「對,完全是確認似地又問了我一遍。記得他是問……他不明白別人悲傷、氣憤這類心情,只知道別人看到了什麼,是吧?……我回答說沒錯……啊啊?」
「是鑄物啊,是銅製的。」中禪寺答道,語氣更冷淡了。
的確,駿東的摸樣很容易變裝。
——兇手一定會看到犯罪現場。我像這樣回答。
「因為有可能演變成責任問題,警官才會先叫你們在裡頭等著吧。」
「咦?呃,不,事到如今我是不會告啦,可是……那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吧?」
「那、那你說是誰看到了?沒有任何人啊。哪裡有偷窺孔嗎?」
「我說啊,不管世人是不是懷疑你,最清楚你不是兇手的,不就是你自己嗎?根本用不著慌。真是的,現在的警察又不是戰時的特高警察,不會隨便逮捕兇手以外的人,更不會拷問兇嫌。再說,本島……」
「銅鏡這東西……不是單純的圓盤。它的背面有花紋,對吧?」
這種情況,受到冤枉而處境堪危的人——也就是我,是愈卑微的存在愈好吧。因為這麼一來,神無月就會成為為善良可悲的小市民昭雪冤屈的正義英雄。
「問題在於更根本之處。忘掉並不是抹消,只是無法再生罷了。就像你說的,就算想忘掉也忘不掉,而且不管忘得再怎麼乾淨,記憶本身仍然存在。」
「什麼?」中禪寺居然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
「受不了……真虧他想得出這麼蠢的計劃。實在蠢到家了。真是夠了這四個字,就該用在這種情況。我想明天應該會掀起一樁大風波吧。神無月一定會把報紙雜誌等所有能找來的媒體全部叫到現場,準備一口氣毀掉榎木津吧。噯,他是認為如果讓榎木津狠狠地丟場臉,他今後也難以繼續活動了吧。」
或許吧。大挫警方銳氣的通靈偵探,這樣的畫面魅力十足。
難道……沒有嗎?
「唔,只是他有一面魔鏡罷了。」
「可是這樣一來,不就會失去自己人——特別是警察相關人士的信賴了嗎?」
「根本沒有什麼詳情啊。」中禪寺說,「你跟我都沒有半點可以向警方報告的資訊。況且你不是已經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告訴警方了嗎?」
「添上去?」
「連觀眾都覺得假——在這個階段,做為一個咒術師,他已經喪失了一半的資格。噯,這年頭的咒術師都是這種水準,也不能說全是他的錯。」
「你是說,那個叫神無月的人救了你?」
「那當然了。」中禪寺說得理直氣壯。
「釣榎木津的餌啦。」
為什麼他可以預測出來?
「至、至少通知他有這樣一個圈套……」
我這個人只對變態或傻瓜有利用價值嗎?
「本島,你這個人究竟是天真到什麼地步?真教人目瞪口呆。」我終於被目瞪口呆了。
可是隔天,我發現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有個叫權田的人碰到和我完全相同的遭遇。
「如果手下做了偽證,那麼真兇也有可能甚至不是權田了,所以警方才會想要詢問你更進一步的詳情吧。如果警方真的懷疑你,應該會立刻通緝你,那麼不管神無月這種古怪的民間人士說什麼,你都應該當場被警方拘捕了才對。」
「你的意思是,他是三流的?」
「我不會被懷疑嗎?」
中禪寺嘆了一口氣。
「唔……」我是覺得說了也沒關係。
「哦,就是……」我差點遭到逮捕。
「噢。」中禪寺說,再次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說的也是,也不能凈是好笑吶。都死了一個人了……太兇殘了。」中禪寺說。沒錯,這不是件好笑的事。
「和被捆住的你對話的,是變裝成駿東三郎的神無月鏡太郎啦。」
「嗯。」中禪寺抱起雙臂,「大概是……隔壁房間吧。對面房間好像面對大馬路,所以https://read•99csw.com應該不是那裡。我想隔壁房間里……大概就在你演出鬧劇的當時,一樣被奪去自由的駿東三郎,遭到蒙住了眼睛的權田信三殺害。」
「這、這不是好玩不好玩的問題吧,中禪寺先生。就算與駿東命案分開來想……我、我……」
「他干不下去才是造福世人。」中禪寺態度一轉,冷冷地說,「不過他大概是不會放棄這個頭銜的吧。」
「是啊……可是……」
如果與我交談的人就是神無月變裝的,那麼神無月的眼睛應該也看到被綁住的我、以及攻擊他的我了。這些應該都刻畫在他的記憶哩。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青木刑警應該正在找他,連絡到青木刑警的話,他一定會吩咐你們留住這個人,在青木刑警趕到之前,我會在這裏監視著他——神無月八成是這麼說的吧。要是聽到這種話……警官會怎麼做?」
「而且反射面是凸面的話,光不是更會擴散出去嗎?想要集中反射光的話……是啊,那應該得是凹面鏡才行吧?完全相反啊。」
「總之,他們打的算盤,大概是把我帶去警署,等我露出馬腳,就把我逮捕吧。」
「是啊。這立刻就可以確認了。如果神無月撒謊,一確認就拆穿了,如果不是謊話……噯,當然不能讓你給跑了吧。」
「不,再怎麼樣,也沒有人會笨到只為了這點目的就設計出犧牲人命的圈套吧……我想駿東先生遇害,應該有別的理由。就算與這個圈套無關,那個人也註定會因為某些理由而遭到處分吧。」
「是啊。反射在凹面的光聚集在一起,凝結出與背面的花紋相同的圖案。視凹陷的深度等條件,焦點的距離會改變,所以不是所有的銅鏡都會有相同的現象,不過就算反射光凝結成圖像,這種現象也一點都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這類鏡子就叫做魔鏡,只是這樣罷了。」
「其他人——除了奴僕以外的榎木津的熟人朋友,不管榎木津碰到什麼事,也只會覺得好玩,不會可憐他的。榎木津愈慘,他們愈開心。如果事情道的照著神無月想的進行,認識榎木津的幾乎所有的人,都會捧腹大笑吧。我也會笑。狂笑不止。暫時是不愁沒有茶餘飯後的話題了。」
流傳於世間的對玫瑰十字偵探的溢美之訶,還有榎木津的名聲、實績、信用——全會當場掃地吧。
「這、這我知道。門外漢小市民小人物凡人的我,今天下午完全被三流的通靈偵探給騙倒了。那麼,你說這次的事,指的是那件事嗎?」
這麼說來,我好像也看過他那樣神氣地宣言。
「咦?」我用手遮住自己的臉。
「咦?那場戲……結果沒有半個手下看見,不是嗎?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固定?」
「全部啦,全部。」
「啊。」神無月的記憶。
「聽好了,銅鏡的背面有花紋,而且是浮雕。換句話說,那類銅鏡,每個地方的厚度都不相同。薄的地方非常薄,厚的地方非常厚。用銼刀加以研磨的話……磨的時候呢,得像這樣施壓才行吧?」
「所以才讓我們進去嗎?」
說是鑄物的鏡子,我也不曉得是什麼。
「也就是說,」中禪寺蹙起眉頭,用表情制止我,「當成神秘不可思議,與真正神秘不可思議是兩回事啊,本島。聽好了,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駿東死了。落網的權田否認犯案,但中禪寺說權田就是真兇,應該錯不了。
「聽好了,本島,榎木津並非擁有可以自在窺看他人記憶的能力。不管願不願意,他就是會看到他人的記憶。」
我想就算說出我這顆凡庸的腦袋絞盡腦汁擠出來的貧乏想像或稚拙推理,對警方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請等一下,中禪寺先生。」
這……
「那……這表示我和警方擁有同質、同量的情報。可以拼湊的材料是相同的,或許警方也已經做出了相同的結論。當然,也有可能做出不同的結論,就算是那樣,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敵人當然也明白從你被綁的位置看不見走廊。明知道你看不見卻叫你看,是強人所難。所以那個動作——叫你看、並指不門扉的動作,應該不是對你做的吧。那是信號,在告訴從門外窺看房內情況的手下準備好了,可以動手了。」
「應該有人吧。」中禪寺說。
每次和中禪寺先生說話,我都不曉得要請他等上多少次。可是如果他不等我,我就完全一頭霧水了。
接著,發生了中禪寺說的沒有觀眾的鬧劇——偽裝殺人,然後我逃走了。
「那,駿東先生設計的戲碼……其實不是為了放我逃跑,欺騙手下而做……」
的確,速度雖然不同,但我在那個房間重現了與前天完全相同的動作。而神無月的動作……現在想想,與駿東那天的動作……
完全就是這樣。
不,也有反過來的可能性……
「說的沒錯。」中禪寺說,「換句話說,研磨過的鏡子表面,會形成背面花紋的翻轉圖樣。背面隆起的部分在正面會微微凹陷。整體看起來是凸面鏡,但上面形成了看不出凹陷的花紋,亦即只有那些花紋的部分變成了凹面鏡。這麼一來……就會如何?」
「就會如何……」我在腦中繪圖。我做的是製圖工作,這已經接近習性了。
「我回答說不是。」
「應該是蒙住眼睛了,為了預防萬一。那一瞬間,手下們應該也背過身去,或去做別的事了。而駿東先生可能被堵住嘴巴……或許臉也被蒙住了呢。然後身體被固定成容易刺到肚子的姿勢。」
「當然是跟神無月說話啦。」中禪寺說。
「今天的行動?」
「是啊。」
「沒錯,演員的你,本身也是觀眾。或者說……這種情況,只有演員才能擔任觀眾。讓你裝出殺人的樣子,對神無月的計劃來說,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一環。」
「我是這麼感覺。」
榎木津,九成九會指控我就是兇手吧。
「那、那不就糟了嗎?」
「那樣的話,是鑄物吧?」中禪寺確認道。
「你口口聲聲說神無月為你解圍,可是青木那個時候並不是帶著逮捕令來找你吧?如果是要求你自願同行,你可以憑你的意思拒絕啊。只是那個叫神無月的傢伙自個兒在那裡吵吵鬧鬧,顛倒黑白,混淆視聽,把事情攪得複雜萬分罷了。」
「在那之前?你說的之前,是他叫我看門之前嗎?」
「確認似地向你問?」
包括青木在內的榎木津一夥的內部也難保不會出現裂痕。再怎麼說,榎木津所指名的都是自己人,而且還完全猜錯了……
「凸面鏡?」
對,就像勉強矯正關西腔似的……
「什麼?」
「他果然是個冒牌貨嗎?」
我會因為應該是自己人的榎木津的一句話,被當成真兇逮捕。
「咦?那我、我會被綁架,也是神無月的……」
「可、可是中禪寺先生,我、我可是岌岌可危呢。大家也都這麼說,我……呃,是可疑萬分……」
「咒術全是假的。」
中禪寺無動於衷,莫名親切地答道:
耶……那是……
他問了很多問題。我也一一回答了。
「三流的。」那被這個三流貨色欺騙的我,立場何在?簡直是外行到家了。
「神無月今天的行動……就是證據。」
「是這樣說沒錯……」
「可是……那是銅鏡吧?」
「你不覺得困擾吧?」
我不懂。我問是什麼意思,中禪寺叫我聽好,端正坐姿說了:
「唔,是的。」
我渺小的人生容不下那種可怕的東西。我當然不可能知道。
「不知道。」那種魔啊靈的詞彙,與我凡庸的人生無關。
那古怪的話聲原來是裝出來的嗎?這麼說來,他那種年齡不詳的奇妙感覺,原來是想要隱瞞真正的年齡,結果老態的演技太不自然而造成的嗎?沒錯,那個人感覺像在作戲。說話的腔調也很怪。
「觀眾……原來是我嗎?」
青木刑警一臉凝重地來訪,再次要求我自願同行。上午我已經把我能說的全說出來了,事到如今就算更進一步審問我,我也只能擠出近似妄想的內容來。
這一點我痛切地了解。
「噯,始祖的唐鏡也有九-九-藏-書葉脈文、蟠龍菱文、連弧龍文、日光連弧文等等,自古以來就有許多樣式。後漢時代開發出浮雕技法,能夠浮雕出主題。我國的花紋有家屋文鏡、直弧文鏡、狩獵文鏡等知名的紋樣。簡而言之,就是銅鏡的背面是凹凸不平的。」
「當然是假的啦。那類東西,只有成功讓人真心這麼相信的時候才會是真的。可是噯……從這種意義來說,連你都信了他,雖然是三流的,做為一個詐欺師,他的身手還算是平平吧。」
而駿東打信號……
才有可能毀掉那個榎木津?
「神無月自己看不見自己。」
中禪寺看著皮裝書的版權頁,向我問道。那口氣就像順道一問。
「怎麼會……」
「當然了。因為你打從一開始就頭尾一致地不斷供稱你人在現場啊。會找到你的指紋反而是理所當然,找不到你的指紋才蹊蹺了。」
「不……不是有個人看得一清二楚嗎?而且還是坐在最前排的特等席。」
「不是的。」中禪寺說。
權田……即使他是真兇,如果事情就像中禪寺說的那樣,那麼他什麼也沒有看見,所以榎木津將不可能識破權田的犯罪。
「我不知道青木當時人在哪裡,不過他馬上就來了,應該是在本廳吧。神無月有效利用了青木移動的時間。你……一開始應該對神無月滿腹懷疑,結果卻完全落入了他的圈套。」
問我為什麼,我也答不上來。
「就算想忘掉……唔,應該也忘不掉吧。」
「我是不會阻止你。」
首先,筆直射進來的光碰到凸面的部分,反射的時候會擴散。但是碰到凹面的光會聚集。聚集的反射光當然會比擴散的光更明亮。
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我猜八成是在哪裡的茶道具店還是古董店找到的吧。你說他假惺惺地念誦什麼閻魔天的真言,但既然都會用那種陳腐的小道具了……」
「那麼……」
「不會有人困擾?」
「神無月的企圖會失敗。」中禪寺如此斷言。
「告訴警方你人在那裡的,就是神無月本人。」中禪寺說。
「嗯……」噯,應該是這樣吧。
「這件事,唔,我是理解了,可是呃,邢么,那個……」
「不,沒有。」
「再怎麼說,榎木津都是笨蛋,所以就算計劃照預定進行,對榎木津也不會造成任何打擊。他不痛不癢。當然,即使計劃失敗也是一樣。那個笨蛋偵探,好玩就高興,不好玩就發颯,這樣罷了。」
那是……那神妙的現象能說是很普通的現象嗎?我雖然凡庸,但也還有一點常識。況且我雖然是個小市民,卻也是個現代人。而且還是居住在首都東京的電氣工程公司的製圖工。我還有點科學素養。
「如果現場找到你的指紋,這會成為證明你的說詞的證據。這麼一來……做偽證的不就成了那些手下嗎?」
「明、明天?」
「很簡單,你所演的殺人劇,觀眾是誰?」
那個時候……駿東不知為何,高興極了。
「唔……」是這樣沒錯,可是那有什麼意義?
「他沒辦法為所欲為的。」
「神無月……真怪的名字。如果是本名也就算了,如果不是本名,那還真是個品味差勁的名字吶。」
「不、不好啦。因為那樣的話,榎木津先生不就當眾出糗了嗎?」
「這才是與加加美興業的內鬥有關的事吧。而且那家公司做的或許是些不值得稱讚的生意……」
然後青木過來了嗎?
「另一方面,同樣的體驗——同樣的資訊,並非分開來認識、保存的。」
被綁住的我,是與駿東對話。
「可是……」
神無月只是耳語了什麼,警官就讓我們進入圍繩裏面了。關於這件事,後來過來的青木刑警也沒有責怪我們,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那麼為什麼……」
「蒙住眼睛?」
唔,是不困擾。
中禪寺笑了。在這種節骨眼笑,我也只能發窘。
然後,在警方的監視下,兩名嫌犯——我和權田,應該會被帶到那個房間。我不知道神無月打算怎麼做,總之他一定會逼迫榎木津指出哪一個才是兇手。
的確……這樣感覺更怪了。
不管怎麼樣,我都因為是個凡人,才被放過一馬罷了。
「我說他只看得到別人的眼睛看到、記得的事物而已。」
「你不僅嗎?」
「從哪裡?」
「什麼謎團?」中禪寺的表情變得更加懶散。
「嗯。他擋到我面前,對來訪的青木先生說:想要逮捕他,最好先慢點。現在逮捕他只會讓警方丟臉。然後他說,明天我一定會以和榎木津先生一決高下的形式解決這宗命案,在那之前,請先暫緩逮捕這個人。」
「愚蠢?」
「當然可以了,那是鏡子啊。不久后國產的鏡子——和鏡開始出現,平安時代被當成化妝道具使用。玻璃鏡開始普及,頂多是明治以後的事,所以在我國,銅鏡的歷史更要來得悠久。」
「對,除了一部分以外,看在神無月的眼裡,你完全是相同的。唔,雖然像是沒有繩索、是他自己扶起倒下的椅子等等,有許多細微的差異,但除了這些細節以外,全是反覆的記噫。最大的差異在於神無月本身的臉和外表,可是……」
「沒有正面背面之分,那是一整片的東西啊。你想像一下它的剖面圖。有厚有薄,在上面施加均等壓力。這麼一來,會怎麼樣?雖然它是金屬,也是會撓彎的。薄的地方被施壓就會凹陷,以釋放壓力。相反地,在沒有施壓的狀態下,它就會膨脹。這樣的狀態重複幾次……」
的確……如果這一切全是神無月安排的,他要揭開真相,也是易如反掌吧。就算是這樣,先陷害我,再拯救我,這行為有什麼意義?
「現在說到鏡子,幾乎都是指玻璃鏡。玻璃鏡是在玻璃塗上水銀製成的。而銅鏡顧名思義,是銅所鑄造而成。這是彌生時代中期透過朝鮮半島從大陸傳來的。剛傳來的時候,屬於神具佛具之類。古墳等等也會挖掘到,對吧?」
「魔鏡?」很陌生的名詞。
「神、神無月先生?……為什麼?他是怎麼告訴警方的?」
「真是大費周章吶。」中禪寺呢喃,「我猜——接下來我要說的只是猜測罷了——你說那個自稱駿東的人,在鬧劇開始之前,向你指不玻璃門的方向,對吧?」
「讓榎木津先生出醜?」
我這麼說,中禪寺嘆了一口氣:
明天……在那棟空大樓……神無月將與榎木津一決高下。如果警方傳喚,就算是榎木津,也不得不到場吧。
我想我是這麼回答的。
「不是。」當場駁回。
「那……會不會有人得利之類的……?」
「所以啦。」古書肆說到這裏。露出苦笑般的表情,「明天……神無月當然也會在場吧?」
「就是啊。我不曉得那個遖靈偵探在大阪有多受警方企重,不過噯,八成是假的,要不就是唬人的。頂多只是幫忙過兩三次,還是被表揚過一次,這點程度罷了吧。噯,就算路上隨便一個小孩,只要協助調查,也會受到表揚。而且警方本來就絕對不會去依靠偵探。不管是偵探還是別的,萬一讓民間人士調查的事情曝光,那可是個大問題。像榎木津,警方對他根本是敬而遠之、退避三舍。從東京警視廳開始,千葉、神奈川、長野、茨城,只要跟榎木津打過交道的國家地方警察,全都會口徑一致地說他那種傢伙最好快點去死一死。我想每一個警官都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這跟警方一點關係都沒有啦。」
「洞孔就在這裏呀。」中禪寺說,指住我的臉。
「對。看來神無月這個人,是個只能用自己的價值觀去忖度別人、度量狹小的傢伙呢。自己喜歡的東西別人應該也喜歡,自己高興的事,別人理當也會高興,他這麼深信不疑。他堅信自己的基準就是絕對,絲毫不去懷疑。所以他應該是以自己不願意碰上的事、自己覺得困擾的事為基準來擬定這個計劃,不過……不會怎樣呢。」
什麼無所謂。
——幾乎一模一樣嗎?大概一樣吧。
「是……同一件事嗎?」
「某些理由是什麼理由?」
「怎麼可能?……偶然晃到現場去,嫌犯就在那裡,既然剛好,就九九藏書拜託他自願到警署來一趟——天底下才沒那麼湊巧的事,你不這麼想嗎?」
「那與一般鏡子照起來的樣子顯然不同,我想大概是吧。」
「噯,頂多也只是公司請假個兩三天罷了吧?」
——聽說他呢,
可是,那原本是不應該存在的記憶才對。
我想神社的御神體也是平面鏡。
「那又有什麼關係?那種東西,光是走在路上就夠丟臉的了。俗話說,出外旅行不怕丟臉,但榎木津那根本是活著不要臉了。跟他待在一起的話,連自己都得每三十分鐘丟上一次瞼呢。」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啊。」古書肆冷酷地說,「在現階段根本無從下手。敵方的計劃已經完成了九成,到了只等收尾的地步了。不過,殺人的真兇權田也已經落在警方手裡……不可能還會再出現犧牲者了。」
「料錯……?」
「沒用的。」中禪寺揮手,「這種錯綜複雜撲朔迷離的怪事,不管再怎麼親切詳細地說明,那個榎木津也不可能理解。弄個不好,讓他只聽懂神無月是個壞蛋,事情就麻煩了。他搞不好會說要揍他。」很有可能。
「請、請別胡鬧了。」
是這樣沒錯。
「請、請等一下,中禪寺先生,你說這次的事……是從哪裡開始的事?」
如果事情真的就如同中禪寺所說,那麼神無月就是陷害我的人。那就等於是陷害我的人說要救我。
「沒有證據,什麼都沒有。如果權田這個人是與命案無關的單純走販,他不可能在這件事參上一腳。他是以真兇的身分登場的……不折不扣的真兇。」中禪寺說,「我剛才也說過,那個叫駿東的人不是尋常百姓,而是黑幫份子。那麼他應該是因為一些原因——像是抗爭、捅出什麼婁子,或是背叛,總之是對組織造成了某些損失,因而遭到抹殺。這當然是犯罪,這種情況,在那個世界是要付出相應代價的。權田這個人毫無疑問,是加加美興業相關組織的人吧。既然他們都把權田交給警察了,那些人並不打算隱瞞這宗犯罪。換言之,可以推測駿東命案已經結束了。神無月的計劃,是依附在那宗已經解決的案子而成立的。所以即令事情無法照著神無月的意思發展……你也不可能遭到警方懷疑。」
「呃,不,這……」
除非例映在鏡子里……否則看不見自己的臉。
記憶是無法消除的——中禪寺重複道。
「你真是教人沒轍呢。」中禪寺受不了地說,「首先……你按順序想想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整理一下你覺得像謎團的部分。這麼一來,連狗都能想通了。」
照起來蒙朦朧朧的。
榎木津他,只會看。看我和權田的親覺性記憶。
權田……不是我的虛像嗎?
「記憶……是無法抹滑的。」中禪寺說,
「是托神無月先生的福。」
「中禪寺先生,請你解釋給我聽吧。我真的完全不僅啊。我為什麼遭到綁架?駿東先生那場沒有觀眾的戲究竟有什麼意義?為什麼駿東先生死了?為什麼你看得出這是那個通靈偵探設下的圈套……說到底,我……」
中禪寺說道,放下手鏡。
「這……」我說這實在是天衣無縫,中禪寺卻不層地說,「根本愚蠢透了,愚蠢。」
「那麼青木是怎麼掌握你的行蹤的?」中禪寺說。
「不僅。」
「對,他指著門口。說手下在看可是……從我的位置看不見門外,所以那裡是不是真的有人……」
——原來那是假鬍子嗎?
「當然……?」
「噢。」我照著中禪寺說的,在腦中想像鏡子的剖面圖。
中禪寺用手指按住矮桌的表面。
「誰是他自己人啊?」中禪寺厭惡已極地說,「榎木津身邊有的,借用他自個兒的說法,全是奴僕吧?如果真是奴僕,就算主人丟了臉,也無法解除主從關係啊。」
「致、致命的缺點?」
古書肆說完,笑了。我……陷入了猶豫。
「身為重要關係人——不,頭號嫌犯的你,沒被逮捕、沒被拘留、甚至沒被訊問,而是在我家老神在在地悠哉喝茶?」
「我完全不懂。我明白自己似乎掉進了某些圈套……不過話說回來,我是那個……釣餌,對吧?」
「那……也就是說……」中禪寺點點頭。
那麼駿東……「那駿東先生……」
「那只是面單純的魔鏡罷了。」中禪寺說。
——比狗都不如。我終於墮落到這種境界了嗎?
「你的第一印象非常切中要點。」中禪寺說,「什麼不好說,竟然自稱通靈偵探,真教人拃嘔。那傢伙根本沒把世人放在眼裡,是個差勁透頂的詐騙師。所以這次的事……全都是那個神無月策畫的吧。受不了,年底都忙成這樣了,閑閑沒事幹也該有個限度。真希望他適可而止吶。」
「我想……應該沒有吧。噯,神無月或許是會困擾,不過那種自稱通靈偵探的愚劣之輩,愈困擾是愈好。或者說,拿什麼通靈妖言惑眾的傢伙,消滅了才是為世人好。」
中禪寺轉過身體,從堆在壁龕里的書本旁邊的小睹屜取出手鏡,舉到我面前。上頭映出一張凡庸的臉。
「不會怎麼樣。說起來,那個神無月不是大發豪語,說他明天會親自證明你的清白嗎?」
「咦?有人嗎?」
可是我們輕而易舉地成功進入了。
「這、這一定是為了洗刷我的不白之冤……怎麼說,那個偵探要將眾人齊聚一堂,解開謎團……」
中禪芋阪起臉來,望向面對庭院的紙門。
我的冤情將會被洗刷。可是,榎木津將大大地出醜。
可是那裡是命案現場,也有警官監視,就算有刑警現身,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全部……都是假的?」
「這樣嗎?」
「全部……?」好鈍。我真的好鈍。我什麼都不明白。
「假設有一顆蘋果,看到同一顆蘋果兩次時,人不會將它分開記憶為蘋果一、蘋果二,而是會判斷看到同樣的蘋果兩次。除了第一次與第二次的差異以外,全都省略去認識。不是重新記住整顆蘋果,而是只將光澤、飽滿度等異於第一次看到的部分覆蓋到記憶上面。所以……神無月為了隱瞞前天的視覺性記憶,他今天必須再次看到完全相同的情景才行。他有必要製造出因為完全不同的理由而呈現的完全相同的狀況。」
「不不不,魔鏡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可疑的東西。」毫無信仰的神主苦笑著說,「是很普通的東西。是理所當然的物理現象,所以毫無不可思議可言。」
「不是所有的銅鏡都是魔鏡啊。」古書肆一副對我傷透腦筋的模樣說,「就是因為異於平常,才會冠上個魔字。一般的銅鏡只會映照出東西。可是鏡子這東西光是倒映出景色,就被人視為一種神秘之物,也是一種咒物。比方說,如果它投射出特定的圖像,人們會把它當成神秘不可思議的事象看待,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的吧?」
這表示:「神、神無月失敗的話……我、我豈不就成了兇手嗎?」
「怎麼這樣……」
「連狗都能想通……」
「你沒必要妄自菲薄到這種地步。」古書肆冷冷地說。
「有什麼不好嗎?就算不想任何法子,可以預測到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啊。」
「神、神無月?」
「所以呢,這個圈套毫無意義。即使順了神無月的意,也一樣是失敗。結果絕對不會合乎敵人的心意。」
「我是個連陷害價值都沒有的人嗎?」我沒有可以騙取的財產,也沒有可以貶損的名聲。
「是……這樣嗎?」
「根據我的記憶,那個人在確認榎木津周遭一伙人的身分之後,這麼問你,對吧?榎木津的能力……是讀心術或靈術那一類的嗎?」
我沒仔細看,也不清楚,所以無法斷定,但我回答大概是。
我沒有特地報告。沒有人問我接下來要去哪裡,要去哪裡,應該也是我的自由。我沒有獲得許可的必要,也沒有向誰報告的義務。
「哦,神無月先生指示青木先生——比起指示,感覺更像命令——他請青木先生明天把命案相關人士集合到這裏—上逼里說的是那棟空大樓,然後請警方轉達榎木津先生,叫榎木津先生務必過來。」
「信號?」
「榎木津先生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