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面靈氣-玫瑰十字偵探的疑惑
◎面靈氣————
聖德太子時
命秦川勝制百面
栩栩如生之面
必川勝之巧奪天工也
于夢中思及此
——畫圖百器徒然袋/卷之下
鳥山石燕/天明三年
第一章
近藤是個連環畫畫家。
「噯,你房間是那個樣子嘛……」
「是啊。」近藤抱起胳臂。簡直就像仙台四郎的塑像。
近藤是個與眾不同的落魄連環畫畫家,風貌有如發福的石川五右衛門,談吐舉止都像個古人。他的體型本來就豐|滿圓滾了,大概又在不曉得穿了幾層的襯衫上面套了綿袍,形狀看起來簡直不像人類。臉上滿是胡碴子,頭髮亂糟糟,又戴著黑框圓眼鏡,看起來完全就像國外滑稽畫中的熊。說可愛是可愛,但無疑是大叔一個。
我必須無視,必須忘記。
「唔,我的確強壯。可是我強壯的內臟,跟你那丟一丟的偏激言論有什麼關係?」
「才不是咧。我是把完成的畫送去給畫商了啊。我又不是吃煙霞維生的仙人。喏,《機關偵探帖·箱車的怪人》第五回完成了啦。你被扯進古怪的事件,都不幫忙,害我畫得累死了呢。然後我回來一看……」
「有啊。不過是木雕的啦,可是做得相當棒。我是向拍電影的小道具人員借來的。那個老爺爺因為弄不到拍戲用的手槍,就卯起來自己做。那是三流電影,沒有購買模造槍的預算吧。」
中禪寺秋彥和木場修太郎的忠告是正確的,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斷地告誡我不要跟榎木津扯上關係。中禪寺說尤其是我這種人——凡人,一旦與他扯上關係,就絕對不會有好下場。木場說,和他牽扯在一塊兒,就會以驚人的速度變笨。
「不是全部。因為這裏不是各五戶兩排,總共有十棟嗎?在這一排,你家是最後一個。到底了。我家是從那邊數來第四間。噯,我也不是每一戶都問過,不過有一半都遭了小偷吧。所以我才擔心地跑來問你。」
鍋釜茶壺這類的,我想偷了也沒用。
「所以我才到處打聽啊。」
「是這樣沒錯啦……」
因為古怪,才能稀鬆平常地和榎木津往來。而我這種人,情況又有些不同了。與他往來會變笨——意思是會愈來愈覺得自己是笨蛋。
再說我住的文化住宅十分狹小,只要偶爾為之的小掃除就很夠了。沒有看不到顧不著的地方。
近藤隨口胡說。這跟那有什麼關係?
「整理起來……非常棘手,是嗎?」
「怎麼會搞成這樣?」
只有心裏干焦急,結果完全沒動手。
再說,雖然每個人開口閉口就是十二月啦、年底啦,但進入十二月是才幾天前的事,距離過年還有半個月以上。我覺得現在就開始準備過年,好像嫌早了些。
我認為會深刻思考這種問題,自我分析的狀況,本身就已經是個大問題了。就是因為有多餘的時間讓腦細胞活動浪費在這種多餘的思考,才會去想這種事。
「那怎麼樣了?」
「東西的確少了,可是現在這種狀態,根本沒辦法報警啊。」
一下是叫人買招貓,一下是叫人採訪偵探,凈是些沒益處的怪事。而且最後的回禮竟然是一串蘿蔔乾,教人啞口無言。
「本、本島,你居然說這種話。我打出娘胎到現在,一次都沒有偷過東西!」
回到現實的我,不知為何,會陷入一種自己變得比以前更笨的錯覺。
「比起窮,你的問題是出在太缺乏執著了。所以才不受女人青睞。」
「什麼就是說啊?說起來,怎麼會有小偷去你家闖空門?你幾乎足不出戶的,不是嗎?闖空門是闖入沒人在的家才叫闖空門,可是你根本就沒有離開家啊。難道你是鼾聲大作、豪快地睡倒在地上了嗎?」
原來和榎木津往來,會愈來愈笨,指的是這樣的意思。
可是儘管我與他認識了那麼久,看到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心想:噢噢,有頭熊。
是帶來我私下稱為五德貓事件的騷動的招貓。
我這麼說,近藤大為憤怒:
可是不是的。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是怪人。
而且是個特殊的連環畫畫家。
「不知道。不知道,可是真的有人跑進我家,物色家財道具,拿走了什麼。」
「噯,是很難叫警察吶。」我再一次深深地嘆氣。
近藤那張鬍子臉猛地一歪,大大的嘴巴撇了下來。
只要淡淡地過著每一天就行了。
「就是這樣啊。我的確是奇怪,但我九九藏書是戴著奇怪的面具在生活。跟你像那樣戴著普通人代表的面具沒什麼不同。這裏的雜物啊,在你看來或許是垃圾,但對我來說,是必要的東西。不需要的東西……」
「你家沒事嗎?」
「我說近藤啊,我竟不曉得原來你是個普通人。普通人啊,是不會洗垃圾、折破布、收灰塵的。」
「就是啊……」熊把鬍鬚蓋住的嘴巴左右拉開,露出大大的牙齒笑了。
「喂,本島,你仔細想想看,這個世界上有哪個笨蛋會只因為家裡很亂,就把財產給扔掉的?吃完飯後,你會把餐具全丟了嗎?啊?你會把收進來的衣物全丟掉嗎?普通人啊,是把餐具洗好收進餐具櫃里,把衣服洗好折起來收進衣櫃里。這才叫普通。」
「丟一丟吧。」我說。把東西從前面的依序搬到屋外,叫收破爛的來收一收,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沒事?沒事啊。工作少了,加班也沒了,口袋空空,難得的星期六半天假日,卻哪兒都去不了,不過我跟你不一樣,不是靠日薪勉強糊口,我是領月薪的嘛。」
「什、什麼還好,當然不好了。我自出生以來,從來沒看過亂成這樣的情景。亂成這樣,對心臟太不好了。膽小一點的人早嚇死了。」
「哦?兩小時啊。溜進來花上一小時把這些東西一一擺出來,然後一小時之內完全恢複原狀。如果這是真的,你去把那個小偷找出來,出錢請他整理吧。那傢伙是收納的天才。」
是住在隔壁的我的總角之交——近藤。
「總之,你這裏沒事就好了。然後我想跟你打個商量……」
沒錯,普普通通的就行了,我重新轉念想到。
可是畢竟是那種題材,近藤用到的凈是些古怪的資料。不光是書籍繪畫,也有許多實物。而這些不曉得從什麼鬼地方弄來的各種物品,一旦進入家中,就再也不會出去。是愈積愈多。
「所以啦,我在想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不見了……」
「不,我也這麼想。跟那種東西相比,顏料還要貴多了。岩顏料很貴的。可是啊……那是吉祥物嘛,我像這樣寶貝地擺在書桌的筆筒旁邊呢。可是……」
「進去哪裡?」根本進不去。
「哦……」我完全明了了。近藤家裡有著不計其數的莫名其妙東西。
「什麼?」
不過仔細想想,如果那樣的話,我還真是個愚蠢到家的小丑吶。這和徹底上當受騙的不甘心也有些不同。至於為什麼,因為在那個事件里,我說起來只不過是生魚片旁邊點綴用的白蘿蔔絲罷了……
這麼說雖然有點缺德,但只不過是用來給小朋友娛樂的連環畫,不管錯得多離譜、畫得有多假,應該也完全無所謂,可是為了畫這些小鬼頭流著鼻涕舔著麥芽糖觀看的消遣圖片,近藤拚命地考據時代,努力畫出正確的場景。
「柜子裏面也檢查過了。」
而這些東西都在,招貓也在。
我聽見激烈的敲門聲。開門一看,門口站著一頭熊。
「喂,近藤,你家真的被闖空門嘍?」
說是熊,當然也不是真的熊。正確地說,是個像熊的人、像熊的男人。
噯,結果目的只是為了釣魚,只要釣得到魚,拿來當餌的海蚯蚓就算不是我——不,就算不是海蚯蚓也無所謂。——後來我得知了這件事。
近藤雖然不修邊幅,卻莫名神經質,像他睡的床,是從來不收的,即使如此,房間里還不到無立足之地的程度。可是一旦打開櫥櫃門,那裡完全是異境。我好幾次日瞪口呆,詫異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在那種地方塞進那麼多的東西?
「噢,對耶。」近藤拍了一下手,然後嘔氣地說,「別挑語病。我發現有東西不見的事實。這點細節你心神領會一下嘛。」
而回到日常的時候,又會重新體認到自己的愚蠢、低劣、沒用、笨拙。我並沒有變得比以前更笨或沒用,但怎麼樣就是會這麼想。雖然這隻是單純的對比問題。
「你也吃了,那不是問罪嗎?」近藤不滿地抱怨。
「不要笑啦,好恐怖。」
我很閑。
「喂喂喂……」
「好像是。」近藤說,突然萎靡下去。
「這我聽說了。」
所以我再也不要去榎木津那裡了。
「沒有。」
「幹嘛啊,悶死人了,你的臉大成九_九_藏_書那樣,不用靠那麼近我也看得到啦。」
我誤會了。我一直以為他們的意思是,像我這種凡庸的人,和那種奇特的怪人往來,會受到感化,也變成怪胎一個,最好還是避免。的確,受到榎木津影響的人,每一個都有點怪,我也一直以為那都是被擁有驚人影響力的榎木津感染所致。
「哦,大馬路那邊——從車站那邊往這裏,有四家都被闖空門了。好像有可疑的傢伙溜進家裡物色財貨,留下了痕迹。不過噯,幾乎沒有損失的樣子。或者說,家裡富有到可以擺現金的人,才不會住在這種地方呢。也沒有人會在壺裡存金幣。當然沒有存摺那種新潮玩意兒。這裏的人都是把所有的財產裝在錢包里,與主人形影不離。」
「無從下手。」近藤不知為何,滿意地答道。
「啊?」
「不對勁的事?上星期多到我都受不了了呢。你不也知道嗎?事到如今何必再問。」
「模……模型槍?」
我終歸只是個連個體區別都沒有的、糾纏在一塊兒的無數海蚯蚓中的一隻而已。如果我只能以無個性的大眾之一這樣的身分參与故事,真希望可以盡量不要牽扯上我。不要把我放回餌箱,直接把我放生算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有點毛骨悚然。
不,實際上我真的呼吸困難了。
「那、那快點報警……」
「那哪算得上竊盜。俗話不是說,採花不是賊嗎?別混為一談。」
大掃除也是,如果平常就勤于維持整潔,也用不著在前頭加個大字特別去掃除,況且也不是說等明年一月再大掃除就有什麼不對。
根本沒什麼好下決心的。只要我自自然然的,就能夠度過風平浪靜的平凡人生了。會下這種決心,不就證明了我還處在榎木津的磁場當中嗎?
論起小偷,近藤長得比任何人都像個賊。他的外表根本就是日本駄右衛門。
近藤惡狠狠地瞪我。簡直像尊不動明王。
「我不是說那個啦,本島。」近藤說,背著手「砰」地關上門。狹窄的玄關被熊擠得無回身之地。
近藤把入口附近的木箱子堆起來,用腳挪開綁成一疊的雜誌,空出通道后,進了自己的家。
「鎖都好好的啊。」我這麼說,近藤便罵我「真笨。」
「你、你被偷了什麼?」
總覺得對精神衛生非常不好。就在我差不多快要受不了的時候。
「這搞什麼啦?到底要怎麼辦?」動彈不得。
「報警也是徒增困擾。」
「能不整理嗎?我馬上就得畫《箱車的怪人》的後續草稿了。不畫就等著餓肚子了。」
最後我並沒有像海蚯蚓那樣被捏成好幾段,而是活生生地被穿上鉤子,又解下鉤子,放回了餌箱,可是……
「沒事,是吧。」
打掃不是什麼會過猶不及的事。
近藤果敢地朝破銅爛鐵堆中踏進一步。
這麼一來,我就能以一介海蚯蚓的身分,過完無拘無束的一生了。
「大概兩小時。」
「就是說啊。」
「它不見了?」
「笨的是你吧,柿子又不是花,是果實耶,果實。既然都結實了,就不適用那個俗話還是格言了。所以當然可以相提並論。你有前科!」
「近藤,這……是你搞出來的嗎?」
「丟、丟什麼?」
「要整理這些,是嗎?」
當然,我是明知道才挑語病的。
我首先確認門窗鎖。從公司回來,打開玄關鎖的時候,感覺並沒有什麼異狀。門鎖也沒有被撬開的痕迹。我檢查后發現,後門仍是從屋內鎖上的。窗戶也是一樣。因為漏風漏得很嚴重,廚房的小窗被我糊死了。
我如此堅定再堅定地下定決心,度過年底。
「什麼叫沒事?」
「我說你家啊……」
近藤杵在玄關問。
要是再來上更不對勁的事,誰消受得了啊——我說,在廚房椅子坐下。
「那樣的話,家人回來一開門就知道出事啦。比起開著門鎖,鎖上之後再離開,比較可以拖延發現時刻啊。這叫做欲遠則不怎麼樣、吃緊弄破碗的精神。」
我用表情表現出內心的厭煩后,心不甘情不願地侵入魔窟。
我失去了安定。我一瞬間以為搞不好自己是非凡之人。然後當然會嘗到挫敗感。因為靠著非凡,是絕對贏不了榎木津的。實在不可能與他那樣的角色匹敵。
「闖空門?哦,這麼說來,後頭的阿婆抱怨說最近很多闖空門的呢……怎麼了,你家碰上了嗎?」
「還啊?你少像那樣裝普通了,我才不想聽你教訓什麼叫普通。這房間九九藏書里的東西啊,不是餐具,是餐具上的污垢,不是衣服,是衣服跑出來的線頭。不是財產,是廢物。你想一下好嗎?」
根本用不著下決心。只要普通地過日子就行了。
「我感覺好像有人打開柜子的痕迹,所以我有點介意,檢查了一下……結果檢查到一半,就一頭栽進裏面了。沒辦法的事嘛。把它當成兼大掃除就是了嘛。我不會虧待你的。」
「哦,鴨舌帽,還有當資料借來的模型槍不見了。」
靠走廊的落地窗是插銷鎖,沒法打開。而且這星期很冷,我也沒去陽台晒衣服,一次都沒有打開過。
「噢,豪德寺的貓啊……」
「這年頭的小偷手法很高明的。這種破房子的陽春鎖,他們一下子就可以弄開了。我家也沒有任何異狀,其他家也是一樣。是用鐵絲還是什麼的,兩三下撬開玄關鎖的。」
「的確,我是覺得現代劇中出現的壞蛋拿著種子島還是短筒也太怪了,所以叫你改成現代風的槍……就算是這樣,那種東西有模型嗎?」
那樣的話,我那戰慄驚恐的心情又算什麼?我難道就沒有個人的尊嚴嗎?
「你家被閑空門了?」
舊報紙、舊雜誌、剪貼簿、書本、揉成一團的紙、疊起來的紙、塞進大量莫名其妙物品的箱子類——木箱茶箱帽箱衣物箱、行李箱、書帙、畫框、木板、陶器、壺、達磨不倒翁、小芥子人偶、紙糊火男面具、般若能樂面具、花笠、饅頭笠、三度笠、蓑衣、假竹刀、假竹長槍、馬鞍、木雕牛……讓人看得是一頭霧水,莫名其妙。簡直就像大地震之後的舊貨市場一樣。
「全都遭小偷了嗎?」
因為我想這總比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裡要好上一點。想是這麼想……可是一點都不好。
近藤抬起不知道是什麼的木箱,「啊啊?」了一聲。
我有不好的預感。近藤的商量,向來沒有什麼好事。
……話雖如此。
這麼狹小的家,竟然能夠塞進這麼多的物品。在吃驚或目瞪口呆之前,我不由得先感到了佩服。不,到了這種地步,或許已經是一種值得尊敬的行為了。別說是立錐之地了,連身體要塞進去都有問題。甚至教人覺得呼吸困難。
「沒有……異狀啊。」
近藤伸出手掌,做出歌舞伎中「且慢」的動作。他的一舉一動都像古人。
也就是如果沒有我,擺起盤來會有點傷腦筋,但是不管盤子上擺得再多,也不會有人去吃,就是這樣的存在。
「唔唔。可是……」沒有東西不見。
因為絲毫不疑,所以完全沒有留意,但……也有可能只是我沒有發現罷了。當然,我都沒發現了,所以應該是沒有受害,可是還是覺得怪不舒服的。
「你還好嗎?」
敵人的眼中看到的,完全只有榎木津禮二郎,我說穿了只是用來釣榎木津這條魚的餌。
就算我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嘛。
「很奇怪啊。你家怎麼看都不像有錢人家。或者說,文化住宅哪裡都半斤八兩。不管是我家還是後面阿婆的家都沒差。然而卻在這裏頭選擇了你家,這真讓人想不透吶。」
「別挖苦人啦。我知道啦。我說你啊,喏,仔細看看,鋪在那裡的東西邊邊有點捲起來,對吧?」
近藤說鋪在那裡的東西,但是那裡沒有地毯也沒有地板更沒有榻榻米。
噯,凡庸的我能
read.99csw.com抓話柄的對象,頂多也只有近藤,這部分也只能要他多擔待了。直到剛才我連半點都沒有懷疑,但搞不好我在公司坐熱椅子的上午,就有人擅自闖進這個家裡面也說不定。
「自己搞成這樣,還敢說什麼餓肚子。你仔細想想,萬一真有小偷從這裏面偷東西,那個小偷也得先把房間搞成這種狀態吧?難道他又把這些恢復成原狀再離開嗎?哪有這種可能?你離開家的時間有多久?」
——啊啊。我再次瞬間理解了。
「這些全部!」我站起來。或者說,我先前也沒坐下,是半蹲狀態。
「闖空門啊。」
「那不是很重要嗎?」
以這種意義來說,我真是凡庸到了極點。然而我一碰上榎木津,整個人就走調下。
「近藤,你的心臟又不是人類的心臟,你裡頭裝的是熊的心臟。所以才會長得那麼像熊。絕對是的。」
而且近藤過去一直都是出於興趣嗜好,凈畫些古裝劇——當然並不受歡迎——但明明不受歡迎,古裝題材卻需要非常大量的資料。
原來我的東西少到這種地步嗎……
比起白蘿蔔絲,更接近餌嗎?
「它不見了。」
「什麼東西不見了?」
什麼我不是靠日薪糊口、是領月薪的,說得神氣兮兮,可是領到的月薪全都收在懷裡,愈接近月底,就愈來愈單薄。就算非常稀罕地過了一個月還有剩,我也不會拿去存起來。邢種意外之財少得喜孜孜地拿去外食個一次,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不見了……?那很便宜耶。我一口氣買了兩個,不會錯的。我記得是五十圓吧。零售價是五十圓,就算偷了它拿去賣……或者說,就算偷那種東西……」
我無可奈何,用腳尖挪開近藤的破木屐,進入脫鞋處,眺望一片慘澹的室內。
我再一次說「丟一丟吧。」近藤先是露出愣住的表情,然後做出莫名其妙的反應:
「家裡被翻過了?」
「那種事不重要啦,近藤,重點是,為什麼不能報警?你要是沒做任何虧心事,不是應該立刻報警才對嗎?」
「兩三下啊……」就算是這樣,小偷辦完事後離開房子時,會先上鎖再走嗎?我覺得趕快落跑比較好。
近藤原本立志當上日本畫家——雖然也不是因為這樣——他對作畫非常講究。對小道具、建築物、服裝等等不必要地講究。
「我是問你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事。」
我並不特別聰明,但也沒有愚笨到哪裡去。所謂凡人,是指並不特別優秀,但也不格外低劣的人。這是否事實姑且不論,但我認為藉由這樣想來維持自身安定的人種,就叫做凡庸。自己不比別人優秀,但應該也沒笨到哪去,雖然沒什麼值得誇耀的地方,但應該也不會受人輕蔑——選擇這樣的人生的人,就是凡庸。對於某件事有著絕對不輸給別人的自信、或是只有這件事我絕對做不來,有著這樣一面的人,不會認為自己是個凡庸之輩吧。
仔細想想,沒事榎木津也不會找我去。就算逐一回顧過去的例子,無論是自願還是非自願,幾乎全都是我自個兒找上門的。結果只是讓事情變得複雜萬端。碰巧認識奈|美木節、被那個三流神棍神無月綁架監禁,當然都不是我害的,但也不是榎木津害的。如果不是那類不幸偶然接踵而至,永遠都不可能發生榎木津需要我的狀況,而我應該也不會有事拜訪偵探社。
「我不要緊。」
「不見的東西要怎麼發現?」
「原來是這樣啊。」我總算明白了熊的來意。
「噯,進來吧。」
「等一下。」
我站起來掃視房間裏面。感覺……沒有任何異狀。
我再次體認到這殘酷的現實,老實說,我頓時感到無比凄涼。
「唔唔……」如果其他人家也受害了……近藤家遭小偷這種感覺不可能發生的事,也是事實吧。
況且我根本沒有值錢的東西可偷。說到衣服,我只有工作眼,每一件便服都是舊衣。最體面的外套外出時都穿著出門。別說是書畫古董了,我連一般家庭會有的東西都沒有。
我如此堅定再堅定地下定決心,度過年底。
這是個讓人難以釋然的年關。
「我不會畫槍啊。不是你說的嗎?就是你在那裡吵鬧說『你畫的槍好奇怪』的,不是嗎?」近藤說,「所以我才研究了一番。」
「啊什麼啊?叫你丟一丟啦。」
要是拿把日本傘,直接就可以去演《白浪五人男》了。這麼說來,不管是戲劇還是小說,這個人都喜歡看古裝戲。難道他自任為鼠小僧,幹了什麼小偷勾當嗎?https://read.99csw•com
簡而言之,就是窮。
近藤的家真的是一片只能說是「無從下手」的慘狀。
我也是這樣。
和過去不一樣,最近也沒有必須在三十、三十一日前將所有的債款還清的規定了。當然慣例上是有,但並沒有這樣的法律。
我想是因為先前那個荒唐的事件害的。
雖然不骯髒,但也不是乾淨到無懈可擊的地步,所以抹個傢具、整理個櫥櫃也不錯,可是我就是提不起這個勁來。
「很重要啊。可是它不見了。消失了。這可是大事一樁。可是另一方面就像你說的,有小偷上門光顧我家太奇怪了。」
有人說我是海蚯蚓。在餌箱里扭來扭去,連自己為何會在這裏都不明白的海蚯蚓。腦袋空空地只顧著蠕動身體的時候,突然被釣客抓起來,驚恐害怕著:噢噢,我就要被這個人給吃了嗎?還是他對我有什麼仇,要把我一把捏死嗎……?
可是……就算打掃也沒有什麼不好。
近藤把滿是鬍子的臉朝我湊過來說。
我絕對再也不去榎木津那裡了。
最近製圖的工作減少,我清間得很。我任職的電氣工程公司接下的案子這陣子全是修理工作。只有一些東西壞掉、要求修理的委託。不設計的話,就不需要圖面。
就算偷了,除非拿去給焊鍋匠補一補,否則也不能用。連棉被都得重新打過。
「為什麼?你該不會偷偷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吧?」
「我徹底找遍了。我瘋狂地找。結果別說是找到了,反而發現了好幾樣不見的東西。」
「我說……我不曉得到底被偷了什麼。」近藤說。
一樣都沒有……!近藤宣言。我……唔,是理解了,雖然一樣是無法釋然。
「你仔細看過了嗎?連我都在想到招貓之前,完全沒有發現呢。可是真的有東西不見了。」
可是平常做的那些理所當然的事,又教人無法定下心去做。無法著手。所以明明很閑,表面上卻又忙亂不堪。於是一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在煩惱一些愚不可及的問題。
近藤在雜誌上頭坐下,說:
怎麼樣都非得在年關之前完成的事,仔細想想還真是沒有。
「就是這樣。」近藤神氣地說。
總覺得已經被狠狠虧待一頓了。
「這樣啊。」
「我檢查了一下什麼東西不見了。」
就算到了十二月,也沒有什麼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只是整個社會感覺變得慌慌亂亂的,所以我也順便裝出忙碌的樣子罷了。
「很遺憾,就是這樣。這不是小偷乾的,是吾輩搞的。換句話說,連現場勘驗都沒辦法,也無法報告受害情況。所以……」
「你動不動就裝普通。」近藤說,鼓起腮幫子來,「本島,你最好拋棄那種自己才是普通人代表的想法。你這人也夠怪的了。我或許是奇怪,跟普通人不一樣,可是也絕對算不上非凡。這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的普通。那是幻想。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一般大眾這種東西。」
這世上是有讓人不知該從何著手的狀況的。但這種情況,不管從哪裡著手,都不能怎麼樣。
「我家怎樣了?很冷啦,快進來吧。」
「沒有東西不見了。……或者說,自己家裡的東西竟然少成這樣,我自個兒都嚇著了吶。」
「會不會是被你不小心踢飛,滾進暖爐矮桌里去了?你仔細找過了嗎?」
因為動彈不得,只能從手邊的東西開始處理,可是我只能把右邊的東西挪往左邊,但想要移動過去的位置,已經被別的東西佔據了。
「不是的。」近藤表情異樣認真,「上次的那個招貓……」
「什麼東西不見了?」我冷淡地問。
「沒關係,可是丟一丟吧。」
我私下把它稱為雲外鏡事件,那是個真正荒誕到家的事件。即使如此,有一段時期我還是被它搞得恐慌極了。不過最後我什麼事也沒有,事件似乎一開始就準備好了一個不管怎麼發展,我都不會有事的結果,所以也覺得好像沒什麼好計較的……
「聽你胡扯,你小時候不就偷採過柿子嗎?我還記得你偷採給我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