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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面靈氣-玫瑰十字偵探的疑惑 第二章

第三回 面靈氣-玫瑰十字偵探的疑惑

第二章

「還要等嗎?」
「請忘掉豬的比喻吧。」今川笑道,「總而言之,日本固有的樣式不怎麼受人討論,彷彿被當成從來不存在遇。當然,能面等等是日本固有的,但依譜系來看,它們被定位成先行的外來面具的後裔。」
「也就是說……早於能面的表演面具,不管是行道面、伎樂面還是舞樂面,都是以大陸傳來的面具為原型。」
「哦?」今川把鼻子湊了上去,就像在嗅味道似的。
「哦,這就是你說的相似的方式不同嗎?」
「什麼沒錯,今川先生……」
「沒、沒別的稱呼了嗎?」
「我妄想搞不好會改寫,如此罷了。」今川說,「我沒有任何確實的證據。」
「你是說尉嗎?」今川答道,「能面一般大分為老人的尉,然後是男面、女面,以及鬼面四大類。不過這種分類並不嚴謹,也有分為尉與翁的,除了鬼以外,也有神佛和動物,有時候也不叫做鬼面。如果是狂言面,就還有猿、狐、鳶、福神,以及動植物精靈的嘯吹及賢德等滑稽的面具,但狂言與能樂相比,需要面具的戲碼較少,所以論數量的話,能面壓倒性地多。」
「他忘記了嗎?」
「原來如此。」
這麼一說,似乎給人一種枯燥無味的印象,但如此單純的構造之中,卻密封著無法釐清的情緒或難以排遣的心情等等難說是單純的複雜怪奇之物,這就是神秘之所以神秘的地方吧。
「那樣的話,相似只是偶然,既然是偶然,既定說法就不會被推翻。如此罷了。」
「長、長槍?」
「戴上去了。緊緊地戴上去了。啪地一聲戴上去了。連半點猶豫或羞恥都沒有地戴上去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是這樣的嗎?」
「是的。」
「可是,這個面具依我看來……也沒有受到那些猿樂以外的表演藝術影響。」
「也就是說,與那些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例如光是這個蓋子上寫著咒,至少本島先生和你的朋友近藤先生……就遭到詛咒了。」
「唔……可是形狀還是有點不同。」
「哦,其他的話……喏,還有同樣是長得像鬼的,那是叫般若面具嗎?還有那叫什麼呢,是女人的臉,圓圓的……不,也不算圓,沒有凹凸的面具。」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這東西很古老嗎?」令川把面具朝下放置,吸了吸鼻涕答道:
「這……就是詛咒?」
「戴上去了?」
「嗯。這木頭的感覺……不不不,不可能有這種事。所以……一定是我鑒定錯了,若非如此,果然還是偶然。一定是偶然。」
「呃,猿樂,是嗎?在那個時代……呃,沒有其他的尉面嗎?你剛才不是也提到什麼父尉嗎?會不會是那個?」
「說像也是像,猿樂的面具現在也叫做能面。」
沒半點好事——今川說道,把鬼面具收回茶箱,這次拿起了詛咒面具。
「不是日本固有的?」
「拜見。啊啊,我不打開。」
「戴面具沒什麼好羞恥的。話雖如此,一打開箱子就立刻戴上去的人也真罕見。」
「面具……是嗎?」
我更進一步了解今川這個人的想法了。
「沒關係?……這話意思是……?」
「不可能?」
那麼就像今川說的,如此罷了吧。
「我相信。」當場回答。
「那麼,如果上面寫著打開這個蓋子,會發生好玩的事……你應該就不會感到害怕了。」
「那麼這東西怎麼會在這兒?」
「原來如此。」
「這樣啊。」
也有可能這個景象反映出老闆本身不幹不脆的立場。
今川像要嗅味道似地把臉湊近面具:
今川一下子就打開了蓋子。
「今川先生不相信詛咒嗎?」
真的完完全全讀不出個所以然來。不是字太亂了,而是那些字之稀奇古怪,教人懷疑這世上真的有那樣的漢字嗎?上頭還蓋了朱印,無法判讀。
如果詛咒這樣就可以成立,那我覺得下詛咒很簡單。
他的表情完全沒變。如此無法從外表推測內在的人,也實在難得吧。
「例如說……請想像一下白豬和山豬。」這還真是個符合今川面相的古怪譬喻。
會是這樣啊。
如果不考慮效率,想要好好地展示每一樣商品,就應該反過來減少兩成左右的商品數目,寬敞地陳列,比較能夠達到展示的效果。
「那麼……這個是那個尉?還是翁嗎?」
「哦……」
眼前的詛咒面具沒有鬍鬚,而且粗糙樸拙,如果就這樣將它弄得再洗鍊一些,或許和伯父家客廳掛的那個面具頗為相似。不,一模一樣。
「等是沒關係……但是不打開箱子,我沒有辦法鑒定。雖然就算打開箱子,我也不確定是否鑒定得出來。」
「我、我們被詛咒了嗎?」我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上、上面寫得好可怕呢。」
結果我只是戴著應當不相信通靈及詛咒的現代人這樣的面具,其實面具底下的素顏,卻是驚駭得顫抖不已。
「就是護符。」我忍不住模仿起今川的語調。一不小心被影響了,「啊,呃,護符是用來驅魔避邪,用在這些地方的,對吧?平常會放那種東西嗎?還是它也有除蟲這類的效果?」
「不,不是那樣的。那些事情,我洒脫的朋友根本不會記得。怎麼弄到手的,如今幾乎都已經不復記憶了。不管是買來的、收到的、撿到的,只要進了他手裡,全都是一樣的。然後呢,他說想不起來的,是東西的用途……還是說……」
「很麻煩。樣式是透過模仿逐步確立的。換句話說,老的才是原型。」
「有、有東西……」
「本來就有肖似家畜白豬的野生白豬,這樣的可能性大嗎?」我問。
「就是吧?噯,近藤那個人,外表像個豪傑——只有外表是啦——所以人非常粗魯。而且他說這是他自己的東西,就這樣隨隨便便給打開了……」
「我先前會一再制止今川先生,也是心想萬一是寫著那類事情就糟了——啊,我不是迷信,只是不敢保證今川先生不是個講運勢的人,萬一是的話……」
這個人……簡面言之,是因為自己的發想突兀得有可能推翻既定說法,因此感到猶豫、變得如履薄冰了吧。而他想要相信它是古老物品的心情,不是來自於可以提高物品價值、賣出更高價這類卑俗的動機,而是源自於想要顛覆既定說法的誘惑這種有點高尚的心理。
「啥?」
「哦……這面具很舊的話……會有什麼問題嗎?」
「上面寫著……禍。」
「至於為什麼,假設有人懷著怨恨過世,而他的負面情感——遺恨,凝聚在這個面具上……唔,這樣是無妨,不過那樣的話,本島先生和我就完全沒道理遭到作祟或詛咒了,就是這麼回事。」
是常見的面具。不曉得叫什麼。
難以釋然的事情,不管解釋得再怎麼透澈,好像還是教人難以釋然。
「有多重要?」我想知道有多重要。或者說,我開始感興趣了。
「哦,也就是說,如果這個面具就像我所想的那麼古老,以它的年代來看,實在不可能是這樣的形狀。」
「不是的。我不是在賣關子,所以先說出謎底好了,裏面裝的是面具。布裡面包的,是一個古老的面具。」
不管是恐怖的詛咒,還是從近藤家的櫥櫃挖掘出這個面具的神秘事件,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不,也不是完全無所謂。
「不是嗎?能面也是愈古老愈有價值吧?比起明治,江戶的更貴,比起江戶,平安的更……」
「哦,原來如此。」隱約懂了。直截了當地說,詛咒就是帶來負面結果的情報操作嗎?
我和近藤都是日本人,箱子上九九藏書也寫著日語,然而我們卻看不懂上頭寫了些什麼。
「頭上沒有角?」
「這兒連這種東西都賣嗎?」
「像這樣的嗎?」今川說,把擺在背後的茶箱般的東西拖到前面,伸手進去。
「連寫在箱蓋上的文字我都讀不出來了嘛。那些字好像是草書,可是太流麗了……」
「不明白物品與自己的關係?」
「是的。因為觀阿彌與世阿彌確立猿樂能,是從南北朝到室町時代的事。」
「民間的古面具,就像我方才說的,也有許多年代久遠的物品,形狀和技法是包羅萬象,也有許多並未樣式化。可以說是個性獨具,或是富有地方特色,也有很多面具的形狀教人完全意想不到。」
近藤大為躊躇。一直以為是無用的礙事長物,狠下心來丟掉的瞬間,結果又需要它了——這種事的確是有。可是相反地,一直覺得遲早用得上、遲早會需要的東西,就這樣連一次也沒有派上用場就結束一生的狀況也不少。
我覺得今川不是那種油嘴滑舌到會不小心說溜嘴的人。
「哦哦……」應該是不會怕吧。或許反而會覺得開心。
「不。」今川不知為何露出高興的樣子。不,當然只是我看起來如此,我覺得今川不可能壅局興。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該感到高興的狀況。這個人很難用外表去理解。
「哦,」今川說,用手抹了抹嘴角,「的確,這個箱子裏面似乎裝著咒物。既然箱書上這麼寫著,這一點是錯不了的。我想不管裏面裝了什麼,箱子上寫下這裏面的東西遭到詛咒的時候,詛咒就成立了。」
我總算聽懂了。
「我是這麼認為。」
「是、是覺得恐怖啊。」
「相信?」
「這……我完全看不出是道教還是陰陽道的護符,所以不清楚。看來去請教京極堂先生比較好。」
「在那堆雜物的洪水之中,近藤再三思量、再四忖度,卻有幾樣東西怎麼樣就是想不起來。」
「十分相似。」今川呢喃似地說,抱起胳臂。
是熟悉的紙糊鬼面具。不,我看過鬼面具的次數不多,不到可以說是熟悉的地步,不過那是個很一般的鬼面具,符合我不帶先人為主觀、普通想到時會第一個浮現在腦中的平凡無奇鬼面具。
看在我這種門外漢的眼裡,感覺擺得再緊密一點或寬闊一點,好像看起來會比較舒服一些。
我正想著這種事,外表遲鈍的古物商竟然把那個詛咒面具放上自己的臉去了。他想戴嗎?我還沒來得及出聲,不出所料,外貌古怪的古物商就要戴上詛咒面具。
「它不古老嗎?」我這麼追問,今川把粗濃的眉毛彎成拱型,不太有把握地說:
我記得是伯父家擺飾的。是個滿臉皺紋、長著白髯的老人面具。
「可是很古老。」
「哦……」
「也就是亂七八糟嗎?」
「很古老嗎?」今川翻過面具。
材質……基本上是木材。上面有可能原本施有某些裝飾,但那些表面上的裝飾全在漫長的歷史中風化了。簡而言之,那是個粗糙不平、泛黑的、日常用品般的面具。
我再次制止他:「請、請等一下。」
我表面上也是宣稱我不信亂力亂神,所以聽到有人說那都是假的,應該可以毫無疑問地同意「沒錯,就是如此」才對。然而我卻無法釋然,可見我並非打從心底這麼認為吧。
就像令川說的,我和近藤都掉進了上古時代的什麼人設下的情報操作陷阱了。可是,
「這也是……來歷不明的雜物之一嗎?」
「這個嘛……」今川把頭歪向另一邊,「……我是聽過封蟲的護符,但從來沒聽說過只要擺進護符,就有防蟲效果這樣的事。那張符上面寫了些什麼?」
「然而,如果此時突然發現了野生的白豬會如何?」
唔……近藤曾經戴過,感覺不像有那類古怪的機關。那個熊人還活蹦亂跳的。
「唔,我是說了。」今川有些害臊似地說,「只是一時說溜了嘴。」
「可……可是我們,隨、隨便把它打開了耶。然後……近藤他當場就把面具戴上去了。」
我反而是被今川的反應嚇了一跳。的確,那是個奇異的面具。
「也就是說,今川先生認為野生的白豬和家畜的白豬以偶然相似來說,有點相像過頭了?」
「不不不。」今川搖手,「沒有那種能面。」
「嗯。唔,應該算相似吧。我沒仔細看過真正的山豬……不過山豬長得就像花牌上面的圖案吧?那就相似了。而且我記得白豬是山豬家畜化、經過品種改良而成的豬吧?」
像我,就是不喜歡冒出這種沒道理的羈絆,總是在生情之前就先把東西給丟了。
「感覺叫人不可以打開。」
「哦。」都是夜市裡會賣的紙糊面具。
「中國也有這種東西?中國也有鬼嗎?」
今川這個人不是個壞人,毋寧是個好人,可是實在是難以捉摸。從他的表情和動作,很難看出喜怒哀樂。
「其實……就是這麼回事。說明得這麼拐彎抹角的,真是非常不好意思……不過近藤說他怎麼樣就是想不起這樣東西。這好像是老東西,或許還是什麼值錢貨。所以我代替去舊書店的近藤,來拜訪今川先生。」
「不是真的。他說是巡迴藝人送給他的。他在做看板畫工的時候,在西伊豆認識了因戰爭而離散的演藝團團長,是那個人送的。近藤說他就是看著那把匕首畫了戲劇小屋的招睥什麼的。這個明白。可是呢,長槍就不懂。」
「如此……罷了嗎?」
「想不起來?是忘了在哪裡買的,還是誰送的嗎?」
「感覺很古老。」令川說,「這個面具材質似乎不是桐。感覺更柔軟,像是山毛櫸。而且這種古色……塗料剝落的程度,還有粗澀的感覺……」
「噯,其實也用不著煩惱,能賣的東西幾乎沒有嘛。近藤他為了賣掉那總共買了三套的雜誌、還有懷著斷腸的心情決定割捨的書本,現在去了神田的神保町。然後呢……」
「沒有?」
所以今川剛才的說明,讓我感覺到強烈的失落。
「請等一下,今川先生,你不是說它有可能成為日本的財產、有可能顛覆既定說法嗎?」
「當然是贗品。我以為是那個時候團長一起送他的,可是近藤卻說不是。他說這種戰國時代似的長槍,巡迴表演才用不上。或許是這樣吧,可是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吧?」
原來如此,我依稀了解了。
「原來如此。」今川朝蓋子伸手。
沒錯,就在此時。
「我覺得……相當古老。如果我的直覺正確……這是室町以前——不,平安初期——不不不,我想是沒這個可能,唔唔……」
如果就像今川說的那樣,光是寫下來,詛咒就成立了,究竟是什麼東西怎樣成立了?仔細想想,根本沒有什麼東西怎麼了。沒有相不相信可言九*九*藏*書。
「呃,可是……」
接下來才是正題。
「換言之,我國民間的面具,可以說全都受到外來面具的影響。」
「如此罷了?」
「嗯……」今川發出頗沒自信的聲音,「這個……唔,怎麼看都只像是能樂的尉面。不,雖然不是尉面本身,是啊,感覺甚至就像……專門的面具師傅以外的人參考能樂的尉面打出來的面具。」
「咦?那這之前就不可能有了?」
那麼不管近藤再怎麼努力,這樣的生活遲早會面臨破滅。文化住宅的櫥櫃不是收納能力無窮盡的魔法之壺。
「我就是不懂你說的碰巧。」我說。「如果不是碰巧,會有什麼麻煩嗎?」
「那……如果是時代鑒定錯誤的話,要怎麼理解才好?」
我告訴他,不想死的話就扔了吧。於是,近藤苦吟的時間開始了。
一點都不神秘。
「可是,如果這是能面成立以前的民間古面具,受到能面的影響就太奇怪了,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它能夠追溯到能面成立以前的年代……就應該受到包括猿樂在內的能面以外的面具影響才對——今川先生是這樣的意思吧?」
我還是怕。這麼說來,前些日子中禪寺也說通靈什麼的全是騙人的。
我就會去想,不管是東西還是人,相處的時間或許是愈短愈好。
「所以了,」今川探出身子,「在那麼古老的時代就存在這種設計的面具,實在,太邪門了。能的翁面是日本的設計啊。這個面具如果真的如同我所想的那麼古老,它就有可能是能樂翁面的祖先,那麼一來,能樂的翁面就不是外來的面具日本化而成的,而會變成是日本固有的面具了。」
店裡有柜子、長衣箱、佛像、香爐以及花瓶茶碗等類,非常整齊、卻又以不可思議的間隔排列著。牆上有書畫、佛贊、扁額等類,一樣以微妙的間隔掛著。
整理近藤房間的作業一直持續到深夜。我去的時候是下午三點,所以令人吃驚的是,它竟然演變成了一場歷時八小時以上的浩大工程。
「然後還有天狗面具、鬼面具吧。」
「我不明白你說的偶然是什麼意思?」
凡事都神經大條的近藤為了看裏面,一下子就把封印給撕破了,可是……
「不偏不倚?」
「唔,或許是吧。」不太能夠理解。那又怎麼樣了呢?
事實上,聽說也有一些惡質業者,會把頂多大正時代的東西,偽稱是室町時代的古物來賣,再說就算不是蓄意騙人,也會有鑒定錯誤的時候。有些東西就連堂堂大學教授也鑒定不出來。
我跪坐在這個空間,向今川遞出一個附有奇妙箱書的桐箱。
「是的。確實,一般認為能面的起源是猿樂中一支叫式三番的祝舞中使用的翁面。翁面、父尉、三番叟、延命冠者這些,也都被認為是源自於猿樂面,就這樣被能面所繼承。所以翁面等面具,無疑是能面中最古老的面具形式之一,先行的猿樂翁面,在嫌倉時代就已經存在了……可是這個面具,怎麼看都與它相異。」
「可是,今川先生認為這個面具很像是能樂成立以前製作的物品。」
「哦。」換言之,以偶然來說……
「會不會是從那個延命什麼的發展到能樂的尉面的途中……?」
「進口的外國產面具是源頭,它傳進來以後逐漸變化,是吧?山豬棲息在大陸,進口到日本以後,逐漸被馴養而家畜化,變成了白豬,這樣想就行了,對嗎?」
「上面是這麼寫。」
「不是的。」
「不是嗎?」
我不是很清楚,但我以為古物商做生意,經手的物品是愈古老愈好。或許有些東西也不是古老就好,而且也得看物品本身的好壞,但不管怎麼樣,愈古老的東西,一定能定出愈高的價格。別看我這樣,雖然只有短短几天,但我也曾經經驗過古物商生活的。雖然正確地說,是假冒古物商才對。
唔,是這樣沒錯吧。
「說的沒錯。」
所以,與其擺在那裡暴殄天物,即使它是天物,還是丟棄的好——我這麼說。
這裡是那家店內略高一段的客廳上面。裡頭擺著葯櫃和階段櫃。
「我想沒有那種東西。」
今川說著,把手中的紫色布包擺到榻榻米上,打開來。
被所有朋友稱為書痴的他,擁有龐大的古今東西不知道也無所謂的無謂知識,而他的本業是神主,副業是驅魔師,所以對咒術的造詣極深,也是可以理解的。
「唔……」應該吧。我們無法解讀,但感到不安。能夠寫下這種流麗且無法判讀的毛筆字的人——完全是我的臆測——應該是江戶時代左右的人。至少不會是現代人。
今川抬頭。這麼說雖然過意不去,不過他的長相真夠怪的。
「是的。因為本島先生是剛才知道了這箱子上寫了什麼,才會覺得恐怖,不是嗎?」
「唔,怎麼說,沒有脈絡。」今川這麼說。
「對。過去也有猿樂、田樂等使用面具的表演藝術,但它們的面具形式很古老。和現在的能面樣式仍然有些不同。」
「那,呃,怎麼說,詛咒並不是神秘的力量作用,而是怎麼說……」是什麼呢?
這種事是誰說誰贏、誰寫誰贏的嗎?
是和剛才不同的另一個鬼面具,不過都非常相似。
「長槍的來歷是解決了。」我說,「噯,那把長槍呢,是某個地方舉行了武者扮裝隊伍的祭典什麼的,近藤跑去打零工擔任雜兵,那個時候拿到了一柄長槍……雖然是工作上用到的,可是自己扮演了那個角色,跟拿來當畫圖資料,狀況又不一樣吧?所以他才會不記得。然後長槍是解決了,卻還有幾樣東西解決不了。」
「你看不出來嗎?」
經手的商品都頗為高級,但或許是老闆大肆公言自己是雜貨商的心態,營造出這種不上不下的印象。
「問題就大了。那種情況……我想應該推測為碰巧有這樣一個面具才妥當。」
「沒有那種可能。」古物商說,「延命冠者結果在能樂中幾乎沒有使用,一般認為它反而是發展成狂言中的戎面和福神面了。所以尉面才會被視為是能樂猩特的面具,是受到先行面具的影響逐漸演化而成的。換句話說,這個……」
「就連這種玩具鬼面,遙遠的祖先也是大陸產的。」
「出……出了什麼事?」
「今、今川先生,你剛才不是才說沒有詛咒……」
「嗯,可以請你先等一下嗎?」
「不是亂七八糟,但可以說是五花八門。」
「是這樣的嗎?」
「有是有,但完全不同。」令川說。「中國的鬼發音叫guei,在中國指的是亡靈。」
「可是,凳看看裡頭的東西才行。」
「那麼為什麼……」
「哦……」我搔了搔頭。
今川雅澄用一種有些混亂、略為黏稠、水氣過多的口氣問我。
「如此罷了。」今川說,「的確,這是個詛咒面具。可是大概不會怎麼樣。看來是不必擔心它上面抹了毒藥或是裝了刀子,所以沒事的。」
如果家裡只憑空冒出來那麼一把長槍,的確是會覺得read.99csw.com不太舒服。可是在那片渾沌之中,不管是有長槍還是有鋼叉,甚至睡著一匹馬,都不會顯得多不自然。
今川拿起箱子,細細端詳。
「如果是一般的鑒定家……或者說,只要是對能樂稍有認識的人,絕對會把它鑒定為室町以後的物品。所以這不是我鑒定錯誤,就是……是啊,我想這有可能是偶然的產物。」
「能面與猿樂面不像嗎?」
「能樂的小面是嗎?」
「我這麼認為。這個面具……雖然十分粗澀,但怎麼看都是尉面的設計。嘴巴的部分沒有打開,所以正確來說不能算是尉面,但即使如此,形狀也完全相同……」
「所以,」古物商接著說,「論可能性的話,是十足有偶然相似的可能性。有可能是有可能,但即使如此,這些樣式回異的民間古面具,細細觀察,還是有許多地方延續著早先的面具。不可能完全不受影響。是有一定的系統的。」
這裡是位於青山的古董店——老闆今川本人說是舊貨店——待古庵的會客區。
「那……」都很像。
「時代怎麼了?」
「我知道我的說明很讓人不耐煩,可是請你再聽我說一會兒。然後呢,打開蓋子一看,裏面用紫色的布包著一個東西。可是布上面……唔,這打開看就知道了……」
「那種老爺爺的臉的面具……呃,是叫翁面嗎?」
「那麼也有可能相似了嘛。」
今川發出一種不曉得是低吼還是哼歌的古怪聲音。
京極堂——中禪寺秋彥長於這類知識。
「詛咒的話,與其說是我的範疇,更接近京極堂先生管轄的領域。」
「我不在乎的。」今川面無表情地說。
「沒錯。」令川說。
「沒有。」今川反覆道,「的確,民間的古面具中也有許多古老的面具。像地方寺社,也還保留有不少室町時代的面具。可是沒有比室町時代更早的面具了,而且能面再怎麼努力尋找,也只能追溯到室町時代。」
近藤說他花了兩個小時把東西弄出來,所以收拾等於是花了四倍的時間。而且還不可能全部照原樣收納回去。作業進行到三分之一的階段,我就已經看出不可能把全部的東西恢複原狀,再次向熊一般的朋友建議挑選之後處理掉一些。
「那叫什麼呢?神社會發的那種……」
「你是說,這個詛咒面具會改寫日本面具的系譜?」
可是表情奇妙的古物商還是一樣一臉珍妙地說,「不是那樣的。」
「我想不是。這個……是能樂的尉面。是啊,說到酷似能樂尉面的猿樂面,比起老人的翁面,延命冠者的面具更要接近……」
「我拜見一下。」今川伸手,我卻制止了:
今川不是長得丑。除了嘴巴有些閉不緊和幾乎沒有下巴這兩點之外,應該算是頗具男子氣慨吧。他的眉毛又濃又英挺,每一個部位都出色到過頭,各別來看,是無可挑剔。但是相對於台座的臉部面積,每一個部位尺寸都太大了些,就像店裡的商品陳列方式一樣,教人覺得哪裡不太舒服。
「你相信?」
「很舊嗎?」
「沒錯。」
「滿可怕的。」今川淡淡地說。
「是的。我不曉得那是什麼面具……或者說,我根本不知道面具有哪些種類。可是問題是呢,紫色的包袱巾上,擺了一張符。」
我不僅這話的意思。
裏面傳來窸窣聲響。今川取出一個塗得紅紅的、像是面具的東西。
我指示桐箱的蓋子接合處。
今川伸縮著看不見的下巴點點頭:
「沒法子用其他方式形容了。除了詛咒面具,沒別的稱呼了。」
「他真的是一一端詳呢,仔仔細細地查看。那與其說是執著於一樣東西,還是在可惜一樣東西,更像是在回想起自己拘泥於那東西的什麼地方。」
今川想了一下,說:「我覺得這才叫神秘。」
今川想要用一句「如此罷了」來結束話題,但就我來說,這部分實在是聽得懵懵懂懂……
「是真的匕首嗎?」今川瞪大眼睛。
罕見……或許吧。
「……而且應該是以前的人寫的吧。不管怎麼樣,寫的人都應該無法預料到這樣的狀況。就連擁有這個箱子的近藤都不記得它了,應該沒有關聯才對。」
「你說的早先的面具,是指猿樂的面具嗎?」
「如果一切都能用道理去切割清楚,像我做的這行生意,根本就不會成立了。」今川答道,耐人尋味地笑了,「比起這裏的舊東西,新的東西更要便宜、牢固、方便;然而這裏的東西卻更要昂貴。如果比新品便宜許多,或是至少和新品出售時的價格相同,那還可以理解,然而定價卻遠遠高出許多。那麼可以說,多餘的部分正是它的價值所在。所以花錢在多餘的事物上,與浪費是不同的。可以說多餘的部分就是文化,如此罷了。」
舊貨店的話,應該更雜亂,茶道具店的話,會裝飾得更華美。
「野白豬。」
「別說是角了,好像根本沒有形體。哦,鬼本身跟這件事完全無關,問題在於鬼面具。當然,大陸沒有這樣的鬼,所以大陸也沒有這種面具,不過這個面具的源頭的源頭的源頭再源頭,是外國產的。理所當然,愈是回溯,就愈接近原型。面具愈是古老,就愈接近大陸產的,不相似就邪門了。」
「不太妙呢。」
「啊啊……」真是太糟糕了。
「我相信,詛咒是很可怕的。萬一被京極堂先生詛咒,會嚇到性命縮短好幾年。」
「你真是計較呢。」
「那……你說的詛咒是……?」
不過我想並不是這種問題。
再說,近藤的雜物今後應該也會增加,應該會無限地增加。
那是個布滿灰塵的扁平桐箱。今川用一種感覺有點像動物的奇妙動作前屈,睜著栗子般的眼睛觀察著。接著今川說,「我不太明白。」
「那、那當然會計較了。」今川吞了一口口水,「這是非常重要的。」
「等一下?」
「呃,野白豬是指家畜的白豬野生化變成的豬嗎?還是與白豬不同,是從以前就存在的豬?」
「這表示山豬比白豬更古老。」
不會有好事吧。
「沒關係嗎?」我問。
「沒關係的。一般都是這樣的。」今川客氣地請我吃茶點,「最近都沒有客人。來買東西的客人少了,也幾乎沒人來賣東西。所以我很閑的。」
「哦?」今川撫摸著自己不見蹤影的下巴。
「這還不一定。上面……還有別的。此面使持者蒙災禍,佩者失其命,封印切不可除。」
「是這樣嗎?」我問。
「近藤他呢,就像《勸進帳》中的弁慶那樣,拿著手中的雜物凝視個不住。然後他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卯足了勁思考,結果有幾樣東西,怎麼樣都想不出與他過去的工作和興趣有什麼關聯。可是噯,也不是完全無關。感覺很微妙呢。在我看來,每一樣東西都一樣,例如三度笠和蓑衣,還有匕首,這……」
「只是我這麼相信而已。」古物商說。
即使如此,那個時候我還是聽了九*九*藏*書不少高級茶道具店那貪得無厭的老闆的古董經,也看了相當多的古董。
我記得大概有四五樣。那麼龐大的數量中,居然只有四五樣來歷不明,我覺得相當了不起了,但近藤好像難以釋懷。
「很古老。」接著今川又以動物般的動作歪起頭來,以短指撫摸著自己平滑的下巴說著,「不,還是不是?」
「雖然不是能賣的東西,但也不佔空間,結果他決定不要丟掉,留下來想,此時……」
「等一下!」我按住箱子。不是今川太沒耐性。我非常明白,莫名其妙的是我的態度。
「這……相當古老。」
「請等一下。」今川厚厚的嘴唇松垮下來:
「只是胡言亂語。」今川說,「本島先生與這個業界無關,而且對這類事情毫無興趣,是個完全的圈外人,所以我才能向你提這件事。如果一本正經地公開談論這種事,大多數的人聽了都要笑,我想也會有人聽了勃然大怒吧。我只會落得遭到嘲笑斥責的下場而已。」
但我依然無法釋然。
「那樣的話,當然是山豬比較古老吧。」
我嚇了一大跳。不,我毋寧是瞠目結舌。明明才說那是不折不扣的詛咒之物,言猶在耳,居然就打開了警告不許打開的蓋子……老實說,教人難以理解。他真的是個難以捉摸想法的人。今川捏起裡頭裝的——或說是被我照原樣擺回去的那張護符,仔細觀察。
這樣還能叫偶然嗎?
「那……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嗎?」
「是的。這樣一來,白豬就有可能不是山豬經過家畜化和品種改良而成的,而是改良肖似山豬的野白豬而成的——或者說,白豬有可能本來就是白豬。」
「往前回溯,全都會追溯到外國的面具?」
才剛跟人家說沒有那種東西,言猶在耳,就說我被詛咒,哪有這樣的?到底是哪邊?
「是值得那麼驚訝的東西嗎?」
「哦……」我跟能樂與狂言都沒有關係,甚至無法區別它們有什麼不同。
「是的。是我這麼相信。」
「嗯,我不認識那個過世的人,也沒道理聽他傾吐鑾百。就那個人來說,就算你或我不幸,他應該也沒有什麼好高興的。再說他人都已經死了。」
今川說著「沒那種事,這不可能。」手掌按在臉頰上。
「咦咦!」我從榻榻米上跳起兩寸高。
「上面寫著東西。」今川說。
「可是如果今川先生的眼光正確……」
「想要橫下心來,真的非常困難。」今川說,「執著或眷戀並非合理的感情。如果能依著有沒有用、派不派得上用場這樣的道理來收拾,一開始根本就不會擺在家裡了。」
「並沒有什麼問題,就只是個老面具。」
「上了……封印,是嗎?」
「就是說,你剛才不是才說那是詛咒的面具嗎?上面不是寫說光是拿著就慘了,戴上去就死了,絕對不許打開嗎?」
「那也說不定吧。」今川說,「如果家裡有來歷不明的長槍,一般人會覺得毛毛的。」
「意思是雖然相似,卻不相似嗎?如果相似的話,那就很像了吧?我實在聽不太懂呢。是我太笨嗎?唔,我是不特別聰明啦……」
「唔,數量多成那樣,沒辦法每一樣都記得吧。事實上同樣的東西就有好幾個。像是覺得可以當成資料而買來的大正時代的風俗雜誌,竟然總共有三套。他大發豪語說什麼沒有一樣東西是不需要的,實際上卻是忘記了。連自己買過、家裡就有都忘記了。接下來呢,他細細地尋思上半天,到底是要還是不要?幾經深思苦惱之後,能丟的東西丟掉,能賣的東西賣掉。」
「遺憾的是,似乎沒有註明作者或年代。可是這個……啊,不,該怎麼說,如果我的鑒定眼光準確,並且有方法能夠證明我的推測……我想這……有可能成為日本的財產。」
「這怎麼說都太矛盾了。」唔,或許吧。
要是把東西的間隔再縮小一些,就算不到加倍,至少還可以再擺上多三成的商品吧。
「什麼?」
「就是吧?」
今川這個人乍看之下似乎遲鈍,其實擁有非常優秀的直覺。不管是推測還是對一件事的形容、說明,都非常地切中要點。
「請把它當成也有可能是從以前就存在的吧。當然,就像白豬與山豬相似,野白豬也與山豬相似。可是比起山豬,野白豬更肖似白豬。」
「只是寫下來……就神秘嗎?呃,怨念還是災厄那類……」
「其實……」我東想西想,最後放棄簡單扼要地要約,拉拉雜雜地繼續說下去。
不過那種恐懼,或許也是反映出渴望邢類超越人智的力量存在的心理吧。
「只是這麼寫而已。」
「但這個面具也看不出那些,是嗎?」
「……我好像很不會說明。對不起。」
「說到面具……本島先生會想到什麼?」
「那會不會是那個延命冠者?」
「它的時代……」今川翻過面具。
瞬間,「啊啊!」今川難得發出清晰的叫聲。
「不,最後都日本化了,但一般認為原型全都是從大陸帶進來的。元祖是大陸那一邊。」今川說。
「我實在……非常在意。請看看那些封條紙。上面用朱墨寫著『封』字對吧?一般會那樣寫嗎?我完全沒有這類知識,所以問這種問題或許很丟臉,可是把東西收進這類桐箱的時候,都會像稅務署查封東西一樣封住嗎?」
看來每個地方都不景氣。
「正確的關係我就不清楚了,我也覺得邢似乎是俗說。可是我想山豬與白豬是有類緣關係的動物。所以假設就像本島先生說的,馴養過後的山豬就是白豬好了……所以大家都認為山豬與白豬相似,白豬是家畜化的山豬——就先這麼想吧。」
我覺得通靈感應與詛咒、作崇有幾分不同,但遺憾的是,我不覺得我明白中禪寺那段發言的真意,但當時我認為既然神主兼驅魔師的中禪寺都親口這麼斷定了,或許唔,真的就是這麼一回事。想是這麼想……
「在這個箱子上寫下這段文字的人,應該料想不到竟然會被任職于電氣工程公司的男性及他的朋友連環畫畫家看見吧?」
「怎樣的……火男面具、阿龜面具、阿多福面具吧。」
「當然有關係。」令川說,「鬼、動物、神靈系的面具,在舞樂面及行道面中有相當近似的。除此之外,像是技術面、細節處理等等,應該也有許多影響……」
「也湊巧過頭了?」
「符?」
果然。我就這麼感覺。
「……沒有神秘的力量之類的嗎?」
今川搖搖頭。
感覺真的只是如此罷了。我不是很懂今川說的內容,不過近藤所拘泥的,真的全是些多餘之物。
「不清楚呢。」今川把頭歪得更深,慣重地細細檢查面具,「嘴巴的部分好像沒有打開……我想應該不是尉面,可是感覺……」
「哎呀……」接著今川……倒吞了一口氣。
「能樂的原型,就像我剛才說的,是猿樂。可是這個面具儘管肖似能面,卻與猿樂面不相似。」
「好像也有植入鬍鬚的痕迹,這是翁面。」
「對對對,就是能面。能面……是那個能樂裡頭使用的面具吧?我是沒有看過能樂啦。啊,這麼說來,我記得也有這種的呢。」
而近藤搬到大房子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我不說沒可能,但除非以相當長期的展望來看,那種可能性甚至不在視野當中。
「那……」
再怎麼說,這都是個光是持有就會面臨災禍,戴上去就會死掉的詛咒面具。
read•99csw.com「可是今川先生,這果然是詛咒的面具、作祟的面具這類……邪惡的物品嗎?」
例如說,我模糊地感覺不可能有什麼幽靈、應該沒有幽靈,可是這是做為一個明事理的成人、或活在科學時代的現代人,非常模糊地這麼感覺而已,我一樣覺得走夜路滿恐怖的,心中某處總是懷著一絲會不會出現什麼鬼怪的疑念。
「因為沒有所以才珍貴吧?」
「哦,就是……」臉頰松垮下來,看起來還是像在高興。
「我讀不出來。」我毅然決然地答道。
「是的。像是從皺紋、眼睛、濶飾的感覺來看,這果然是能樂翁面的形式,而不是猿樂的翁面。儘管如此,它又無視於自古就有的樣式。像是從猿樂的時候開始,翁的嘴巴就是打開的……但這個面具是密合的。」
「你說的它,是指猿樂的翁面嗎?」
「道理?」
我問什麼不是。今川好像自問自答起來了。我毫無知識,所以無從猜想起。
的確,剛才的那番談話,完全是閑話家常,一點都沒有發揮告知來意的功能。也無法說明為什麼眼前的桐箱會在這裏。
所以我也不是不了解今川想要把它鑒定得古老一些的心情。再怎麼說,在這個世界里,光是時代古老,同樣一個東西,價值就可以翻上數十、數百倍。如果灌太多水會變成詐欺,但就心情上來看,還是會想把它估得古老一些吧。
因為這樣,如果問我相不相信詛咒或作祟,我會回答不相信,但若問我怕不怕……
「就是啊。」桐箱與蓋子的接合處,用和紙在四個地方上了封條。
「咦?本來就有一種跟家畜化的山豬一模一樣的完全不同的動物……?」
「那樣的話。就是野生的白豬其實是家畜化的山豬變成白豬后再度野生化而成的。這種情況,山豬演化成白豬這樣的既定說法或者俗說,並不會被顛覆。」
「呃,今川先生……那是詛咒的……」
「禍、禍?」
今川露出鯉魚旗般的表情看我。
「不。」今川以珍獸般的動作歪起脖子說,「這……非常鄭重其事。」
「呃……我呢,是電氣工程公司的製圖工,說這種迷信般的話好像也不太對……可是……」
「哦……」難道這個面具……是比能樂的歷史更古老的能面嗎?我這麼問,今川歪起厚唇說:
「是這樣的嗎……?」
「護符……是嗎?」
「不存在?完全沒有?」
「所以說,與其說是我這麼認為,更應該說是我想這麼認為。是妄想。」
「不明白。也就是說,如果這個面具沒有那麼古老的話,那……」
「這就不清楚了。兩位如何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不會有事。我對這個箱子和箱中的東西有興趣,卻沒有任何心結。」
「說到面具,就是面具。」我這麼答。
「你這樣的觀念是錯的。珍貴指的是數量稀少,並非不存在。這種情況是不存在,所以不是珍貴,還是只能說不存在。」
「那個面具的嘴巴呢?」
「他大概是想要回想起來才戴上去的。剛才的長槍也是,近藤像這樣拿在手上,才想起它是怎麼來的。然而這個面具就算戴上去,近藤也想不起來。他說他沒見過也沒聽過更沒聞過這種面具。還說當然沒啃過,然後把它擺回箱子里了。放回去之後,他注意到箱上有封印什麼的,然後我們……漸漸怕了起來。」
「不是神樂面,就是能面呢。」今川說,點了點頭。
「這個東西……成了問題。」我向今川遞出桐箱。今川再次以動物般的動作把臉湊近桐箱。
「問題是相似的方式。」今川說。相似的方式,這說法還真怪。
「不明白嗎?」
「白豬與山豬很相似。很相似,對吧?」
「這塊布非常高級。可是時代…並不怎麼古老……」
「沒有打開。」
「好,我這麼想了。」不,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
「哦……唔,或許是吧。」
「是的。」今川再次把手伸進茶箱,拿出紙糊鬼面具。
今川掃視了店內一圈,說:「很遺憾,沒有剛好的樣本給你看。使用面具的表演藝術,不只有能樂和它的前身猿樂。面具從更早以前就有了。佛事中使用的行道面等等,也從奈良時代開始就有,舞樂中用的舞樂面,則是在平安時代成立的。狹義的伎樂中使用的伎樂面,也比能面更要古老。舞樂的安摩曲等使用的紙制雜麵,還有與伎樂面相通的麻布制的布作面等等,我想起源一定也很古老。這些面具都是彼此影響,在漫長的歷史中浙漸形成……當然,民間的面具也受到它們的影響。天狗的面具發展成現今的形式之前,也應該有過一段迂迴曲折。我覺得裡頭有行道面的口取、伎樂面的治道和王鼻等等的影響。」
「只是碰巧。」今川答道,把鬼面具收回箱子里,「你只……想得到這些嗎?」
看起來淡泊無欲的古董商說,「問題就在這裏。」用手指撫摸著平梳到後腦杓的頭髮。
我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還被反問了。這樣根本顛倒了。可是就算今川問我,我也想不出什麼特別的東西。說到面具,我只想得到面具。我是個非常不會跳躍的人。
「就是那個。」大概是吧。我能想到的,大概就這些了。
可是在近藤心中,這些大概有著明確的不同。就我看來,不管是長槍還是匕首都是一樣的。我覺得有匕首的家裡就算有長槍也不值得驚訝,但這部分似乎有待商榷。
「哦……」是這樣的嗎?
「這叫做祝。」今川說,「如此罷了。」
「跟山豬或自豬都毫無關係,古時候自然界就偶然有一種非常肖似白豬的動物。」
「呃,能面會不會與猿樂以外的面具有關係……?」
不過在古董的世界,或許是不講究效率、效果這些事的。
「可是,」今川說,「可是恐懼心萌生了。就像我剛才說的,寫下這段文字的人,與你我沒有任何關聯。我們完全沒有受詛咒的道理。然而這段箱書和箱子的外貌,不僅使兩位膽寒,甚至促成了使你將它帶到我這裏來的行動。換言之……不就可以說,你是被這個箱子給操縱了嗎?」
「我是這麼想的。不使用物理力量,即使相隔一段距離,甚至相隔一段時間,也能夠影響到第三者的事物,我認為就叫做咒或祝。」
來歷不明的東西有些什麼,當然我不是全部記得,不過像是唐傘上長了手跟頭的紙糊玩具、明治時代的地方報紙剪報、還有相當古老的缺角手鏡等等,似乎讓近藤大為煩惱。
「這大概不偏不倚,就是個詛咒面具。」
「不是的……」
語氣含糊不清。這麼說來,我記得伯父家的面具嘴巴是打開的,還綁著繩子。
「嗯,我孤陋寡聞,並不清楚,不過這大概是叫做禍的面具。旁邊寫的是……何……何人皆不許開啟。」
事實上,收拾的確相當費工夫,但選擇取捨的糾葛與浪費在猶豫的時間,才是我們長達八小時以上的苦鬥的本質。
「那麼你說的偶然是……」
「哦……怎樣的面具?」
「呃……我大概理解了。能樂的尉面,是能樂成立以後才完成的面具。而這個面具,怎麼看都與那個已經完成的能樂的尉面十分相似。」
可是我一定也沒有足夠的知識、膽量和覺悟,可以毅然決然地去否定那一切。
我並不是那種深信神秘事迹或怪異事物——例如迷信幽靈妖怪之類——的人。至少我自己這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