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面靈氣-玫瑰十字偵探的疑惑
第三章
「咕咕咕。」寅吉哼著鼻子笑道,「竊盜啊,竊盜。」
「於是我報告說,截止目前,夫人是會外出,但並沒有外遇的跡象,然後告訴他夫人好像物色庭木之後,買了仿造刀和掛軸……結果先生突然臉色大變。」
我在腦袋裡嘀咕個不停,走上階梯。神保町,榎木津大樓……
「一品脫?那是什麼?」
益田好像生氣了:
「你的人生就像地下社會吶。」寅吉悲嘆說,「一點都不像我家先生的弟子。說到我家先生,打出生到現在,連一次也沒有鬼鬼祟祟過。榎木津禮二郎總是威風堂堂。」
「是紙糊面具啊。」
「我家先生對奴僕有多麼地冷酷,你不是也非常清楚嗎?你去的每一個地方都被閑空門,而且還有一堆目擊者,這樣就算你是清白的,也一定會被炒魷魚的啦。錯不了的。你也這麼認為吧,本島?」寅吉喜孜孜地說。
益田掏出記事本翻開,沒節操地說出委託人的住址。青木臉色一沉,翻開自己的記事本。感覺他好像有所疑慮。
「那當然啦,你看,有庭院還有狗,有女傭還有錢,老公又不在。這簡直是極樂世界嘛。可是啊,人一滿足,就會萌生貪念,不是嗎?」
「那種東西遵守了也不能怎麼樣。就算保住委託人的利益,我的利益遭到損害也沒用嘛。就算我泄密的事曝光,道個歉就沒事了。如果道歉就能了事,要我道歉幾百萬次都成。叫我下跪跳脫衣舞也沒問題。托各位的福,我就是這樣一個卑鄙小人。」益田挺胸說道。
「才不是豈有此理。一個和你相同打扮——身穿綠灰色外套,頭戴鴨舌帽,戴口罩,外貌可疑至極的男子,在每一戶遭竊的人家附近被人目擊。不僅如此,那個人還拜訪了山倉家和大村家。不,那個男的也去了刀劍高田還有土居茶道具。然後呢,那傢伙拜訪的當天晚上,家裡就遭竊了。這教人不懷疑才有鬼。」
「哦,我不是呻|吟。是因為你提到高田馬場奇妙的闖空門事件。」
才剛下定決心不扯上關係,立刻就扯上關係,實在是造化弄人。我會搬出造化這樣誇張的東西,是因為如果不這麼想,實在教人難以接受。就算我是凡人,一想到要遭到榎木津個人愚弄,還是教人氣不過。可是如果說這是造化,那也無可奈何了。因為如果對手是造化,就算是榎木津大神,也無從對抗起吧。
出聲的……是我。三人同時看向我。
「只是裝在茶箱裏面而已。」
「是什麼樣的服裝?」青木問。
「好玩……又出了什麼事嗎?」
原來如此,不是把看起來值錢的東西全數搜刮殆盡。那樣的話,也難怪看不出被偷了什麼。近藤家裡有一堆數不清的雜物,就算少了一兩樣,看上去也沒有什麼不同。不,就算增加了也不會發覺吧。
「沒有……呢。沒有人這麼說。咦咦,這還真……可是怎麼會……啊啊?咦咦咦?可是,可是哦,不,絕對沒那種事。對了,山倉先生也說,對,他說鯨岡夫人說她先生的愛好是園藝……」
「我是無辜的!我、我幹嘛要闖什麼空門?我是清白的!清白的!說起來,你說的高田馬場的竊案是什麼啊!」
「她是外國人嗎?」寅吉問。
「就是嘛,這無關緊要嘛。對不對,青木先生?」
「現階段只能說不清楚。轄區不同,而且也沒有嚴重到要進行聯合調查的程度。不過因為遭竊的物品十分貴重,目黑的竊案一定也是一品偷。山倉家裡好像還放有現金,刀劍鋪和茶道具屋也有許多商品,但是遭竊的只有一樣物品。」
「賊窟?」
說得好過分。
「那是八日的事。是神無月騷動發生后正好一星期的事。」
「難道不可疑嗎?對不對?」
「不必了,是吧。非常冷呢,天氣又陰陰沉沉的。在冷天里跟監,對腰負擔很大吶。然後呢,我就監視著,結果太太準時從後門出來了。這個鯨岡太太啊,是個美女呢。長得就像瑪琳·黛德麗。」
「哦,有人委託調查外遇。日期是我忘也忘不了的——呃,我忘記了,是那邊的如水會館舉行日韓學生座談的日子。」
「然後呢,山倉先生說太太應該去找大村先生了。噯,我也知道事實上她真的去了,但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去查證了一下,大村先生也說山倉先生介紹了一個婦人來找他商量庭木的事……」
請你替我把這個送去……
噯,因為我是凡人,所以不管我是決心還是發誓,遲早還是會碰上不洌的事態,那樣一來,我那連屁都不如的決心,八成也無法堅持到底吧——當時我的心中一隅,懷著這種實在是窩囊到底的展望。
與偵探有關的人們,無論好壞,每一個總有些古怪的特出之處。這些人異於常人。搞不好今川也這麼想。然後。
再怎麼說,上頭的文字都顯示出了製作年代……
青木要求再說一次地址。益田毫不猶豫地回答:「什麼保密義務。如果真有邢種義務,益田完全放棄了。」
「怎麼做……哦,我等了一個小時半左右,太陽都下山了,天愈來愈冷的時候,太太走了出來,所以我又繼續跟蹤,然後下一戶人家……」
「沒問題。」益田應道。
「嗯。我在調到本廳之前,待的是豐島,有個豐島時代的同事調派到目黑,他來找我商量了一下,說上星期高田馬場一帶連續發生了多起奇妙的闖空門案件。」
今川也不想去吧。榎木津根本是把今川當成白痴耍了。
「我不曉得喲。」寅吉神氣地說,「那骯髒的盒子是什麼?不是我自誇,我家先生在想什麼,不管跟他交往幾年都不可能弄得清楚。現在我也不曉得他在哪裡。」
「我說啊,青木先生,這可不是刑事案件的搜查,我是在進行外遇調查耶。」益田埋怨似地說,「偵探跟刑警不同,沒有調查權這種東西,是見不得人的一群。」
青木那顆小芥子般的頭往旁邊一傾。
「真老套的比喻,明明還有別的形容可以用嘛。對不對,青木先生?」
「保、保密義務呢?」
「你願意說了嗎?」青木吃驚地探出身子。
「青木先生,你這是什麼話啊?」益田倒了嗓地鬼叫,弓起腰來,甩著垂在額頭上長長的瀏海。這似乎是他誇示虛弱的一流演出。
「然後……你怎麼做?」青木身子前屈。
「你怎麼這麼羅嗦?真的啦。我調查過,是真的。」
「不是外國人啦,這是比喻啦,比喻。」
「完全沒錯。咦?那些難道是……」青木點點頭。
「那麼鯨岡夫人的調查後來怎樣了?」
興奮的古董商說要去中禪寺那裡。他說這種狀況請教大學教授之類的人物比較好,而不是找茶道具古董商。
益田「咦」了一聲,沉默了一下。
唔,無法釋然,或許只是我的理解力太差,別人可能根本不這麼感覺。
古物商那邋遢的嘴巴更加合不攏,口沬橫飛——真的是口水四濺——難得意氣飛揚。
「這什麼話……太過分了。我今天有事,請了有薪假,結果被分派差事過來了。我今天是做為今川先生的代理人,把這個送到這裏來。」
那麼小偷判斷那隻招貓是最值錢的東西嗎?
益田指向入口,衣架上掛著泛綠的灰色外套,還有一頂破舊的鴨舌帽。青木的外套好像疊放在青木自己旁邊,而寅吉住在這裏,那肯定是益田的外套。而我外套還穿在身上。
「可是我沒偷啦。的確,拜訪那些人家的風貌詭異的可疑男子應該就是我,可是……」
「他那叫做厚顏無恥啦。不要拿那種人當標準。然後呢,是啊,大概走了三町左右吧……」
「哈哈哈,如果是同一個竊賊,我就是清白的。因為除了去目黑以外,我都一直待在這裏,九_九_藏_書看著和寅兄這張不好玩也不好笑的個性派臉孔嘛。」
可是並非成天都會發生一些讓榎木津高興的稀奇古怪事件,要是不工作,事務所就要關門大吉了。即便事務所關門,榎木津本身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傢伙,似乎也不會感到困擾,但好歹算是員工的益田可就傷腦筋了。因此一般偵探社會進行的樸實業務,全都由益田一手包辦。或者說,他不得不一手攬下。因此益田經常調查一些外遇案件……
青木不幹不脆地回答之後,盯住益田。
「聽好了,不想被懷疑就不要裝瘋賣傻,清楚明白地說。我再問一次,你在目黑附近是九日跟十日,在池袋附近是十日和十一日,上星期的三、四、五,對吧?」
「你不是最擅長跟監了嗎?」寅吉不屑地說,他的口氣真是酸到了極點。「結果怎麼一堆人目擊到你?你只是鬼鬼祟祟,根本沒有藏好嘛。還說什麼監視對腰負擔很大。完全曝光了嘛。好好地站在路邊還比較不會引人注意。一下蹲一下藏的,你只要動作一次,可疑感就加深一層。簡而言之,你只是個行跡鬼祟的傢伙。你這個樣子,根本沒有資格擔任玫瑰十字偵探社的員工!」
「是啊。這年頭闊綽的應該只有水字旁族,看她那身打扮,家裡很有錢呢。」
可是我不是小偷啊——益田說。
颯爽前進的奈|美來到同樣一棟大宅子,放慢了腳步,仰頭看了一下建築物,停下來,然後走進了那棟屋子。
益田認命似地這麼說完,接著叫道:
「她的動作看起來有點像在避人耳目。」益田說,「不,我看起來就是這樣。原本她都像這樣,抬頭挺胸,英姿颯爽地走著,所以才更這麼感覺也說不定。然後我在那戶人家前面監視了一會兒。因為我也不能闖進去嘛。得先待機才行。如果她在裏面停留一段時間,也有可能是在偷情嘛。噯,她那身打扮,如果做了該做的事,返家之前,也得再重新梳妝打扮一番,會花上不少時間……噢,不好意思,扯到下流的地方去了。」
「你被懷疑了。」
「什麼叫水字旁族?」寅吉問。
「咦?」益田撩起有點長的瀏海,「這話是什麼……」
「你好像很引人注目。」青木說,「你說那個……鯨岡夫人嗎?你說她非常顯眼,但遺憾的是,對於那位夫人,完全沒有目擊證詞。你比她更要醒目多了。」
益田想了一下,接著頂出尖細的下巴,「啾」了一聲。
「就是中目黑的……等一下,我說青木先生啊,你知道偵探有保密義務嗎?就跟警察官不得隨意將調查內容泄露給一般民眾一樣,偵探和律師等等,從事可以獲知關乎個人利益的私事內情的職業之人,不得隨意公開這類資訊,這是規定。隨意吐露,是有違商業道德的行為。」
「想說什麼?我只是想把這個箱子……」
「益田。」青木以沉著的聲音喚道。益田瞬間沉默了。「你是不是忘了你被目擊到最多次的地點——你好幾次在附近徘徊的房子?」
根本沒發現我。這鍾是幹什麼用的?我恨恨地仰望裝在門上的鍾。
不管有了多麼可喜可賀的結局,無法釋然的事還是無法釋然,這種情況,不管是皆大歡喜還是美滿收場,還是會留下無法釋然的部分。
「我嗎?青木先生明明說細節不重要,卻又凈問些奇怪的問題呢。我啊,穿著那邊的……」
「根據我在周邊打聽到的消息,太太離開家裡的時間,好像差不多都是下午一點半左右。於是我便像剛才說的,進行我最拿手的跟監工作。我對跟監非常有自信。我像這樣,蹲在廚房後門對面人家的樹叢里——啊,躲藏的姿勢不必了嗎?」
而且那年代還印證了今川的推理——不,妄想……
「刑警跟蹤的機會沒那麼多的。」青木無力地說。
「這麼說來,你來啦。今天是平日耶?」
的確,這是玩具,不是古董商會買賣的商品。
近藤家也遭小偷了。不,不只是近藤家。我住的文化住宅,好像好幾戶都遭殃了。我這麼說,青木便說:
「面具怎麼了嗎?」
「你說那對鯨岡夫妻?」
「不都一樣嗎?」寅吉說,「在我的認知里,就是因為可疑才會找你問案啊。」
「那當然了。」
真的是愛說長道短。如果說沒有表面上的往來,理應不清楚才對,卻怎麼會連這些細節都瞭若指掌?我是不曉得住在那一帶的是什麼樣的人士,但與我們這種老街的街坊交往狀況不同吧。
益田默默地蹙起細眉:「怎麼會……」
「第五個現場找到了一把馬術用的馬鞭。」
「不愧是現職刑警呢。」益田輕浮地說,「就像你說的,是八日。對了,政治家的會談好像陷入瓶頸呢。說起來,我覺得日本的說法太傲慢了。竟說什麼統治帶給了韓國恩惠?真是太豈有此理了。帶給人家的是屈辱才對吧?青木先生對於日韓關係是不是也自有一家言呀?」
「可、可以嗎?」
「才、才不會有那種……」
「那當然了,我只是個問路的路人,對這塊土地又不熟,怎麼會知道哪一戶住著什麼人……」
「我不是小偷,可是那個鴨舌帽的可疑男子,唔……應該就是我吧。」
「就算你在那裡悶不吭聲,也一樣得辭吧?」寅吉說,「被革職,被革職。」
「青、青木先生,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怪——抱歉,奇特的人。」
益田似乎豁出去了。
「如果是那種面具,會怎麼樣嗎?」
「哦……」
「是……那樣嗎?」
「我在周邊進行了訪查。」益田說。
「有狗啊。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有狗跟兩個女傭。」
「山倉先生好像也這麼作證,他是這麼說的,有個冒充雜誌記者的可疑男子來訪,不停地窺看我家裡,追根究柢地問些不相關的事,還有我家的私事……」
「沒有。益田,你聽好了,你腦袋放清醒點聽仔細。你剛才說的住址……那裡呢,是羽田隆三氏的別墅。絕對不可能住著那樣一對夫妻。」
「就算有,我也不能說。」青木說,「我好歹也算是個公僕。嗯,同樣都是在神田。然後呢?」
「高、高田馬場的竊案……?」
「你說的……是真的嗎?」
「遜斃了,遜斃了,跟蹤工夫遜斃了。」寅吉不停嚷嚷。
「我就說不是我了!」益田朝著寅吉怒吼,「和寅兄,你少在那裡胡謌亂扯,加油添醋。聽好了,我不是遭到懷疑,只是警方找我問案而已。」
令人無法釋然的發展,大抵都會有個使人無法釋然的結果。懷抱著無法釋然的心情,忽一回神,一切都豁然開朗,或是得到一個無上滿足的結果,是絕對不會有這種情形的。
「我沒聽說有狗。」青木回答,「所以呢,益田,你說你跟蹤的女子,應該不是鯨岡某人的夫人,其實是管理羽田氏別墅的女子——菊岡范子小姐吧?」
「怎麼會無關緊要?不,既然要說,我就要說個徹底。有的沒有的我全都要說。那個穿著亮晶晶皮鞋的勛先生呢,懷疑太太紅杏出牆。噯,那個年紀,又是幹部,一定忙得很吧,那個老公很少回家呢。可是呢,太太年紀比他整整小了一輪,二十九歲呢。不說十八一隻花,可也正是徐娘半老的年紀。在那麼一棟大屋子裡——那屋子真的很大哦——在那裡一直獨守空閨,做老公的當然也會擔心嘍。」
益田把頭歪向旁邊悄聲呢喃,「自己還不是一丘之貉。」
「咦?青木先生認識山倉先生嗎?」
「嗯,因為兩家感覺部不像太太的外遇對象,所以我再一次到鯨岡家後門監視,跟蹤太太……」
「原、原來你懷疑我!」
「不,我也不想懷疑你,可是總覺得……這事也巧過頭了吶。」
「只偷一品?」
「什麼是什麼?令川先生說他被命令絕對要把這個拿來呢。」我遞出茶箱。
「沒有啦。我拜訪的只有四家而已啊。就算被目擊,也是走在路上的時候啊。難道我光是走在路上就會被人懷疑嗎?」
「什麼跟https://read.99csw.com監大師?」寅吉不屑地說,「比門外漢還不如嘛你。雜貨鋪的小夥計都比你高明。官差可是必須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背後,迅雷不及掩耳地逮人才行呀。你跟蹤得太拙劣了。」
「羽田?」益田大叫,「你說那個羽田制鐵的顧問羽田隆三嗎?那個講關西腔的,看起來一副色咪|咪的老頭子?」
「這個地址真的沒錯吧?」青木打斷他似地再次確認。
「不,你剛才好像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人家太太買了東西吧?」
那個古書肆直覺靈敏得可怕,應該馬上就會明白我的來意了吧。問題在於我的理解力匝為低劣這一點。
益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向寅吉,搖晃瀏海問:
青木露出一種失望的表情,「你的朋友裡頭很多呢。」
回想起來,我堅定再堅定地下定決心,絕對不再去玫瑰十字偵探社,絕對不再去找榎木津,是才短短兩天前的事而已。
咕咕咕——寅吉嗤之以鼻。
也難怪他會興奮。
「你……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完全沒發現。」
大村先生是園藝師傅——益田說。
或者說,我感覺中禪寺的話,搞不好就解讀得出來。
日子愜意得很呢——益田說。
「跟先前的景氣相比的話。可是鯨岡家住的是豪宅,太太的打派也非常奢華呢。喏,就像上個月東京會館舉行的巴黎時裝秀那樣的打扮,很搶眼的。所以跟蹤起來也非常輕鬆。」
「因為那件事,害我被減薪了。」青木露出苦澀的表情,「我甚至暫時被調換部署了,那個時候的罪責,我已經完全償還了。不要再舊事重提了。」
「那麼你去的地點是……」
「我哪知道啊?你這幾天不是一直吵著鞭子不見了嗎?那種東西我碰都不碰的。」
「簡而言之呢,人家太太只是個單純的客人,而你只是個單純的可疑人士。」
可是,比方說,就算我帶著詛咒面具去找中禪寺,顯而易見,那才是不折不扣的小毛頭跑腿。
結果真是如此。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沒有人應話。唔,我想也是。
「不,結束了啦。」
「下一戶人家……是不是距離山倉家約十分鐘遠的大村家?」
青木略為歪起那張娃娃臉。益田略為歪起那兩片薄唇。
「這意思是你先走一步了?」益田說,頹坐在沙發里,「好卑鄙哦。卑鄙可是我的專利耶。」
「糸字旁是指織維業界,金字旁是鋼鐵業界。」青木補充說,「是警察的行話。」
不管怎麼樣,我連作夢都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年關將近的節骨眼拜訪榎木津。
「很多什麼?」
益田一副無法信服的樣子,不過很快地繼續說了起來:
令川就要戴上詛咒面具的時候,在面具內側發現了疑似文字的東西,興奮不已。
從剛才開始,青木就攤著筆記本,拿著鉛筆,記也不是地停在那兒。益田說話非常誇張渲染,內容本身聽起來算是頗有趣,可是從剛才開始,就沒說到竿點值得記錄的內容。廢話太多了。
我忍不住插嘴。一般說來,這是很糟糕的行為吧?
真是個教人頭大的偵探。
「沒錯啦。我是靠著這條備忘找到那裡的。要是地址錯了,我就去不了了吧?」
「那、那裡是哪裡?」
「鄰近人家怎麼說?」在我看來,青木似乎在懷疑些什麼。他感覺像是不相信。
「兩邊都是我們的客戶吶。」寅吉佩服地說,「纖維跟鋼鐵都退燒了嗎?」
「我……」他掩住嘴巴,「我探問說:那邊那棟大宅子……,於是那個大嬸就自個兒介面說,噢噢,你說那個白天老是外出的太太啊。然後那個老爺爺是說:有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婦人每天出門……啊啊,這、這麼說來,沒有一個人……」
「哦,山倉家呢,說前天下午確實有個女人來訪,說想看看庭院的松樹。說什麼她也想在自家庭院種松樹,經過的時候,看到這樣一棵漂亮的松樹,希望山倉先生務必介紹業者給她。」
「就是說,」益田撩起瀏海。
「不,這是當然的吧。」
「什麼冒充?這是在說什麼?」
「風貌詭異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賊頭賊腦的可疑男子。」寅吉說。
「搞不好有共犯。」寅吉冷言冷語說,「例如本島先生是共犯這個推測如何?我覺得獨獨本島先生家逃過一劫,十分可疑吶。」
推開這扇門,就會響起「匡鐺」的鐘聲。我推門。鐘響。鍾的確是響了,可是異於往常,沒有「歡迎光臨」的聲音,什麼都沒有。
「呃,我……」
「益田先生闖空門?」寅吉再次「咕咕咕」地笑:
今川對著怔住的我,用一種平板獃滯,脫力松垮的語調說。
「你在附近打聽的時候,鄰近住戶也都說那戶人家姓鯨岡嗎?」
「私通跟以前不同,不算犯罪了嘛。可是如果外遇對象就在那裡,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家,那裡對我們來說就是賊窟。哦,山倉家的家族成員我在前一晚就調查好了,所以基本上只是確認。因為我想搞不好會多了個年輕的男佣之類的。也是有身分懸殊的坎坷之戀的嘛。礆是呢,我佯裝成雜誌記者,喏,上個月不是寄生蟲防治運動月嗎?所以我就用調查寄生蟲防治觀念為名目……」
今川把那個裝了玩具鬼面具的茶箱朝我遞過來,他叫我把這個茶箱送去榎木津那裡。
「我、我才沒拿出去呢。那本來其實是榎木津先生的東西,不是嗎?是報公帳買的呢。我好好報帳結算過的呢。那不是我的私人物品,是擺在這裏的、玫瑰十字偵探社的公物耶。只是榎木津先生說益鍋,這很適合你,你拿著吧,所以我才……」
「其實呢,是上次神無月事件,收到戰帖之後,呃,大概一星期以後的事。」
收下的時候,我沒重新檢查裏面,不過裏面好像裝著六個鬼面。青木探看箱中,說:
「沒、沒那麼多嗎?」
他說的闖空門……
「我做了中期報告。外遇調查的時候,是有中期報告的,要定期向委託人報告調查進度。噯,有外遇的話,馬上就知道了,不是的話,也會報告個一兩次,如果沒有問題,就結束調查。噯,其中也有一些老公非常鍥而不捨,就算完全沒有可疑之處,也非要調查到抓到決定性證據為止。而鯨岡先生呢……」
「近藤那裡好像丟了兩三樣東西。」
我覺得這也沒有什麼好問的。唔,拿來面具的是我沒錯,但這個面具原本的物主是近藤。所以我覺得當場答應也有些不對,但反正這本來就是無用的長物,我覺得就算送給今川——不,甚至拿去丟掉還是弄壞都無所謂。所以我以非常輕鬆的口吻,當場「請請請」地答應下來,但是就在我這麼爽快答應之後……
「你見過委託人?」青木更加詫異地問。
「青木先生,難道你在懷疑我嗎?」
請把這個面具暫時借給我好嗎……?今川這麼說。
「我無法判斷你是不是遭人陷害。可是我了解狀況了。我想轄區警署早晚會派人來問案。」
「啊,是紙糊面具啊。」
「因為你總不能自我介紹說你是偵探吧?」
「本島,你好過分,怎麼連你也……」
「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在前陣子的大磯事件里得到那把你總是拿在手上揮舞的鞭子的。那把鞭子在哪裡?」
我故意把茶箱擺在益田和青木中間,打開蓋子。
用不著改口。就算改口也一樣。
「狗、狗呢?」益田問。
「呃,就是……」
「是很假啊,可是好像是真的。然後呢,噯,山倉家那樣的家庭,很難得有女性拜訪,山倉先生又好像非常熱愛園藝,便和她聊了近一個小時的庭園經,然後把大村先生介紹給她。」
益田頂出尖細的下巴說,「豈有此理。」
我爬完了樓梯。毛玻璃上有著玫瑰十字偵探社的文字。看熟了這幾個字的自己教人憤恨。
「她走路的樣子也像個模特兒一樣,背伸得直挺挺的。而另一邊的我呢,是蜷著背,立起外套領子……」
「沒怎麼樣啦。」青木笑道,「哦,我是沒看過高級面具,所以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https://read.99csw.com東西,不過羽田先生的宅子失竊的物品,聽說也是個大有來頭的面具。呃……我記得我有寫下來……哦,是這個。羽田家祖傳家寶面具……聽說是國寶級的,貴重無比的東西……」青木這麼說道。
「當然見過啦。就在剛才啊。今早對方連絡這裏,然後我們約在那邊的十字路口旁邊的咖啡廳,短短几小時前才見過面。喏,就是那裡的……」
或許也並非如此。
「你知道那一戶的地址嗎?」
「哎呀呀,」益田張大嘴巴,「您怎麼知道?」
益田講完地址后,說明那裡是唐崎一帶的德川邸附近,被青木冷冷地一句話帶過:「聽到地址就知道了。」
寅吉表情認真地說,但青木再次苦笑,應道,「比喻無所謂啦。」益田瞪著寅吉。
可是,我也已經下定決心了。這是我做為一個凡人,堅若盤石的決心。
我無從答起。
益田想要驅散這掃興的氣氛似地說:
「你好清楚哦。青木先生真不愧是現任刑警呢,不同凡響。思,五十四歲。而且是遖先生因為嚴重的痛風,身體不靈活,不過他還是現任當家。其他家人有太太、上一代的太太,也就是祖母,三個人一起生活,傭人有三個左右。是通先生的兒子已經戰死了。哦,這些是後來調查到的,我那個時候並不知道,還以為裏面正在翻雲覆雨……」
「青木先生,少來了,鳥口還有你跟我,咱們是風雨同舟,休戚與共。你不記得那場伊豆的大亂鬥了嗎?」
「拜託,別愈扯愈遠了。」青木說,「益田,求你專心點好嗎?光你的事情就已經夠麻煩的了。」
「那……你跟蹤了夫人嘍?」
只是大家什麼都沒說,所以我也忍耐而已。這種情況,對我這種凡夫俗子來說,「無法釋然的事就忘掉吧。」這句話或許才是至理金言。可是,那完全是事過境遷以後的事,對於現在進行式的無法釋然,就連忘掉也辦不到。
「我是說你,你的打扮。」
「那樣的話,只是普通的小偷吧。」青木說。
「沒有孩子呢,很遺憾。說遺憾也不是我遺憾,不過他們沒有孩子。狗倒是有啦,看門狗。是一頭巨大的西洋狗哦。我不曉得是什麼種類,不是哈巴狗還是土佐犬那類的,是那種毛又長又膨鬆的狗。還有兩個每天定時來上班的女傭。沒有羅嗦的婆婆小姑之類的。」
這也是當然吧。
「這不就在說了嗎?」益田說,「所以呢,愛操心的老公想要一天二十四小時監視老婆,可是噯,力不從心。所以我被吩咐接下這個老公不在的時候,監視老婆究竟都在做些什麼的任務。是出門了呢?還是有人來找呢?一定有什麼,叫我一定要揪出那個對象,抓到外遇的證據……」
沒想到年都還沒過就碰上這樣的事態,真正是萬萬料想不到。
「啊……就是啊。其實呢,太太好像是去買仿造刀給先生的。她在茶道具店買了掛軸……」
「假裝問路嗎?」
「山倉是通先生家……是吧?」
「總之,我被交代送這個箱子過來,我把它拿來了,請收下吧。」
「其他還要打聽什麼事?我可不是官差,我是偵探啊,偵探。所以我到處向人打聽鯨岡太太的事呀。不著痕迹、偷偷摸摸地。很簡單,假裝要問路這樣,然後搭訕說:那戶人家好宏偉呀。」
「中止?」
益田再一次「哎呀呀」。
「就時髦的洋裝……」
「噓!」寅吉用食指抵住他厚厚的嘴唇。
青木沒有理會,只是看著自己的記事本,「不,請繼續。」
我當然不願意,所以露骨地面露難色,但今川卻睜著那雙栗子般的渾圓大眼直盯著我不放。
我也看了字,可是實在辨讀不出來。我連墨痕清晰的箱書都無法辨讀了,所以覺得讀不出來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不是我辯解,那個時候我並非看不懂上頭的字,而是字跡模糊到根本無法判讀的地步。
「代替古物商先生?」寅吉張大厚厚的嘴唇,「哦,這麼說來,我家先生今早好像說了什麼吶。」
說起來,詛咒面具是我帶去的,而且也可以由我去找中禪寺啊。雖然去找榎木津和去找中禪寺,都同樣是被打發去辦事。
「真夠蠢的。」寅吉不知為何,得意洋洋地說,「你真是蠢到家了。偵探惹人起疑,還混得下去嗎?」
「因為那名女子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啊。就山倉先生來看,或許她是個稀客,但她是有事上門,而對大村先生來說,她雖然是個生客,但也就是個客人罷了嘛。相較之下,益田你這傢伙是渾身上下可疑到了極點啊。說起來,你冒充什麼身分拜訪這兩戶人家?」
「結果真是那個萬一……」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用貼有封印的桐箱中的詛咒面具,和隨便裝在茶箱子裡頭的鬼面具交換了。簡直像猿蟹打戰的故事。雖然不曉得哪邊是猿,哪邊是蟹。
「安和說的沒錯,益田。山倉家的家寶香爐失竊了。大村家砸重金買下的毘沙門天像被偷了。刀劍鋪丟了一把刀,茶道具店店裡最昂貴的桃山時代的手鏡還是什麼不見了。」
「請等一下啊,青木先生。」此時益田插嘴說了,「我不曉得是什麼情形,不過警方認為高田馬場的闖空門,跟目黑的竊賊是同一人嗎?」
每一碰面,今川就遭到唾罵誹謗揶揄中傷、侮辱詆毀糟蹋譏誚等無止境的集中炮火攻擊。換做是我,絕對無法生還。
「那、那把鞭子在哪呢?」
「委託人姓鯨岡。過來委託的是先生,名字叫勛。年紀四十七歲,是金屬加工廠商的幹部人員,感覺手頭很闊綽。穿的西裝很高級,皮鞋大概是每天擦,亮晶晶的。」
益田歪起薄唇:
「啾什麼啾?」益田眯起眼睛瞪了寅吉一眼,然後轉向青木,突然改變態度,滿臉堆笑地說了起來:
「知道。不過直接說結論的話,那裡並不是情夫家,呃……」
「不,也不是完全沒有,要看哪一課吧。我是不常跟蹤啦。」
「所以我辭職了。」益田頂嘴似地說,「要是再不保密,我豈不是連偵探工作都得辭了嗎?」
「哦?」青木眯起單眼皮的眼睛,「我以為就這家事務所而言,那些商業道德什麼的,早就已經一敗塗地了。再說,聽說你從調查官時代開始,就毫無節操地把調查內容泄漏給一般民眾,不是嗎?」
我被寅吉拉著手,一樣蟑螂似地被拖進了廚房。
「應該還有一個地方吧?」
「有那麼多人看到我嗎?」
「當然跟蹤了。」益田答道。
「就是從淀橋到豐島一帶流行的闖空門小偷啊。只偷走該戶人家看起來最昂貴的一樣東西。那是緊接著神無月騷動之後發生的事,所以是……這個月的四日還是五日開始傳出受害消息的。」
「對對對,據說他們家世顯赫,哦,上代的前男爵大人老早就已經過世了,現在是他的兒子……呃,你說的那個是通先生當家。不過說是兒子,也已經五十多歲……」
「不、不相關的事?」
「這樣嗎?」青木納悶地偏頭。
「曖,高田馬場是淀橋的轄區,損失金額似乎也微不足道,所以目黑署那邊好像完全沒放在心上,但是沒想到目黑署轄區內終於也出現了被害……唔,聽說好像被偷走了相當值錢的東西。那就是這五宗失竊案,我問前同事是怎樣的情形,結果他竟說現場找到了掉落的馬鞭,我是覺得不可能,可是心想或許有個萬一,所以過來這裏探探,結果……」
「瀆職的水字旁啊,指瀆職官吏啦。聽說糸字旁跟金字旁已經退燒了,現在賺錢的是水字旁……」
話雖如此……
字跡變淡、剝落,而且又灰又臟。要不是把臉湊近到幾乎要戴上去的地步,而且光線恰好適當,否則絕對不會發現。恕我重申,那看起來根本就是污垢。
寅吉向我徵求九_九_藏_書同意。唔,這對我來說無所謂,所以我「嗯」地隨便應了一聲。
「不,那裡的警備非常森嚴。有保鏢之類的人不分晝夜巡邏,尤其是晚上,有多達六人徹夜守衛。」
我一瞬間興起了疑惑。
「遭竊是什麼時候的事?」
「屋裡我沒辦法看到。」益田說,「我才沒笨到會上門訪問說你好我是偵探呢,又不是送米的。我們偵探跟刑警不同,沒有任何強制力。我們可是見不得人的一群啊。在暗地裡鬼鬼祟祟地探聽,是偵探的本分嘛。」
「好假哦。」寅吉說。
「哦,說到今川先生會經手的面具,一般不會是這樣的面具吧?我本來以為是更昂貴、更古老的面具。」
令川好像披榎木津命令下午絕對要過來。然而今川無法實踐與榎木津的約定了。當然,是因為那個詛咒面具。不過……也不是今川遭到詛咒,病倒或死掉了。
「我不記得我加入過那種團體。」
寅吉這麼說,益田便頂回去:
「刀劍鋪和茶道具店也都這麼作證。」
「果然是一品偷嗎?」青木問。
「然後像這樣,戴上口罩。」
反之,榎木津說的話,橫豎沒有人聽得匿。今川聽了也不會懂,派小毛頭去就夠了。
「青木先生可沒說我賊頭賊腦。總而言之……警方怎麼會知道那就是我?」
「為了慣重起見,可以把委託人的姓名也告訴我嗎?」
「重點是,你剛才是不是想說什麼?」
「她應該是說『我家主人』吧?」
「那種事無關緊要。」青木說。
玫瑰十字偵探社平常是不接品行調查這類正常偵探工作的。這家偵探社,簡而言之就緣是只為了滿足榎木津的消遣而存在的公司。
「當然住在那裡啦。」
既然今川都要求借給他了,表示面具會離開我的手裡。借給他這樣的字句背後,不就隱藏著接下來不需帶來面具的我的意思嗎?
「你堅稱是鯨岡家的中目黑的房子啊。」
「我、我有那麼可疑嗎?的確,我是什麼都沒買啦。不,如果那裡是蒿麥麵店還是乾貨店,我可能也會吃碗素蕎麥麵,買個一片乾貨,但是買刀買茶具,可是沒法拿來報帳的耶。」
「那戶人家跟街坊鄰居好像不打交道呢。」益田說,「可是呢,老公不在的時候,太太頻繁地外出,這一點似乎是確實的。那個太太很引人注目呢,每個人都異口同聲這麼說。聽說她每天……下午都會出門,不到黃昏不會回來。」
「面具?不是茶嗎?」
「什麼啦?感覺真討厭。噯,我沒那麼多衣服,所以底下的褲子跟今天穿的一樣。然後呢,我立起那件外套的衣領,深深地戴上鴨舌帽,縮起脖子,蜷著背,就像只溝鼠似地,鬼鬼祟祟地……」
結果打雜兼秘書的和寅——安和寅吉從廚房探出頭來,偷偷摸摸地沿著牆壁湊過來。簡直是蟑螂一隻。這麼說來,榎木津以前好像叫過他蟑螂。寅吉把手掩在嘴邊,悄聲說:「現在正忙,過來這兒。」
「拿出門掉在外頭了,是吧?」
「唔,或許吧。」青木讓步了。
三人各自說出失禮到了極點的話。
「為什麼?」
「然後這次太太去了池袋一家叫高田的刀劍鋪,還有叫土居的茶道具屋……我說的對不對?」
「我、我徹徹底底無關,好嗎?只有我家沒有遭竊也是誤會。重點是,榎木津先生怎麼了?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這些面具可別叫我再拿回去哦。」
那與其說是字,根本就是污垢。
「真的嗎?」
「所以都無所謂啦。」青木反覆道,「看起來很闊綽,是嗎?」
「我啊,是今川先……」
的確,中禪寺的話,感覺他與教授、博土那類人士也有門路。
我……雖然毫無想法,但我想榎木津對奴僕冷酷無情這件事是事實。就像寅吉說的,有罪還是無罪都沒有關係。榎木津不中意的話,馬上就會把人解僱吧。我答道,「我不清楚狀況,不過一定是這樣吧。」
這表示我堅定的決心只維持了一天左右。
我覺得都一樣。
他好像有點不耐煩,不過還是一樣油腔滑調的。
「啊,這麼說來,本島你怎麼會在那裡?」
「哪有什麼可以不可以的,火都要燒到我屁股上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我說過很多次了,卑鄙是我的信條。這種情況,我不會有任何猶豫。」
「哦,他說那一定是要買給他的生日禮物。還說太太一定是想要保密到他下個月的生日,給他一個驚喜。沒想到妻子竟然這麼體貼他,而自己竟然懷疑妻子,實在是愚昧得無可救藥——噯,很無聊的情節啦。然後我們結算先前的必要經費和偵探費,這個案子就這樣結了。」
那是益田在事務所里片刻不離手的東西。這陣子益田大抵都把玩著它。我總是疑惑為什麼要拿什麼鞭子,沒想到他竟然隨身帶著走,真教人驚訝。
「就跟你說是了啊。」益田噘起下唇,「就是這樣。」
「拿出去了嗎?」
「沒錯,就是那個。」
益田說出住址,連山倉這個姓氏都說出來了。
不管怎麼樣,夫人完全不曉得附近鄰居隨時都在用好奇的眼光監視著她——不,這天甚至有個輕浮過頭的姦細跟蹤著——匆匆穿過小巷,往大馬路走去了。
簡而言之,就是想要茶箱的本人不在,想要的理由也只有本人才知道吧。不過這對我來說也無關緊要。
「並不是。」
「咱、咱們不都是玫瑰十字團的一員嗎?」
「是是是。呃,委託人……我記得是住在中目黑的……」
「我被陷害了嗎?我益田某人居然遭到陷害?我可不是關口先生,也不是本島啊。」
「天氣如何、景氣怎樣,最近的婦女打扮怎麼樣,凈是在那裡兜圈子,就是不切入正題,而且還執拗地追問家裡有幾個傭人,最近有什麼客人等等,聽得教人都想叫警察了——山倉先生家的傭人好像這麼作證。」
「你說小偷跑進近藤家嗎?哦,邢應該是前天星期六上午的事。聽說我住的文化住宅很多戶都遭了小偷……不過我住的是最裡面一戶,所以幸免於難。」
「話、話是這樣沒錯……」
中禪寺說的話非常淺白易懂,內容卻相當難解。不管怎麼聽,都很難百分之百完全理解。縱然理解了,要把它轉速給別人聽,也十分困難。我沒有那麼多的詞彙,也沒有那麼優秀的描述能力。換句話說,會變成我得把我靠著稚拙的理解力勉強記住的內容,用比理解力更差的表達力轉達給今川。不僅一知半解,還詞不達意,究竟能不能順利轉述,實在非常難說。不管我怎麼述說,也傳達不出一丁半點,也完全無法重現任何內容吧。倒不如直接由今川去拜訪,更有效率幾倍、幾十倍。
我把茶箱塞給寅吉。寅吉不知為何,厭惡地縮手。我正要問他為什麼不收下,青木卻說,
「用來鞭馬的馬鞭。」青木再一次說。
益田「嗚嘎」了一聲:
「山倉先生……是前華族吧。」
「中止啊。」
真是個了不起的秘書。
「是這樣嗎?咱們先前不是還在神奈川一塊兒大顯身手嗎?你都忘了嗎,青木先生?」
「別羅嗦,過來這兒。」
「我沒有加入任何團體,所以也沒有脫離任何團體。所以我並不卑鄙。」
真是個傷腦筋的偵探。可是仔細想想,連地址都一清二楚地說出來了,就算只瞞著姓名也沒用。
完全曝光了。
「哦,你住在高田馬場啊?是那區古老的文化住宅呢。那一帶也受害啦?嗯,是啊,以地區來看……是那一帶呢。那麼你那位鬍子朋友家也遭竊了嗎?有沒有報警?」
「只有女人家一個人,太危險了吧。」寅吉說。確實如此。
青木不曉得是沒聽見還是裝作沒聽見,無視於他,以逼問的口氣問了:
可是……那原來是文字,今川說那是文字。
「會變得貪心的啦,所以老公也擔心得不得了。然後呢,既然要懷疑,當然是懷疑有沒有偷男人啦。說是有了貪念,其他方面也全都滿足了嘛。別說是滿足了,都滿到溢出來了呢。一定是有姦夫啦,姦夫。」
「結果並不是呢。因為以那樣read•99csw.com的家庭成員來看,沒有人可以當年輕太太的對象啊,而唯一一個男的當家,右手又動不了。」
「我當然知道了。接著隔天,你在上午拜訪山倉家和大村家,然後……」
「堅、堅稱?什、什麼叫堅稱?我才沒有撒謊……」
青木用食指搔了搔那顆小芥子般的腦袋,接著用一種幾乎是漠不關心的口氣問道:
「益田,附近的居民對你說的人,真的是鯨岡家的夫人嗎?你總不會是對那些人說『請告訴我鯨岡夫人平日是什麼德行』吧?」
「是真的啊。叫人家說,現在又說這是什麼話?我就算撒謊,也得不到竿毛錢的好處啊。」
「現在正是好玩的時候啊。」
「前任刑警蒙上闖空門嫌疑,他人生告終了吶。噯,他不管是身為偵探的將來——不,做為一個一般市民,他也是前途無亮了。我家先生對這種事是非常絕情的。不用多久他就會被炒魷魚了吧。闖空門的偵探,這怎麼抬得起頭來嘛?對吧?」
因為是今川派來的,他以為裡頭裝的是古董還是什麼嗎?
我維持推開門的姿勢,就這樣窺看裏面,接待用沙發上坐著一反常態、表情一臉嚴肅的偵探助手益田龍一,對面坐著同樣一臉苦惱的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青木文藏刑警,兩人正大眼瞪小眼地對望著。
「再說,你在拜訪的前一天?都在那些人家附近徘徊了一個小時以上。刀劍鋪的小夥計在前一天確實地目擊到你在附近監視的樣子,而且還把你記得一清二楚,所以向師傅報告昨天的可疑男子又跑來了。」
沒有這樣的事嗎?——益田問青木。
「唔…你打聽了幾戶人家?」
「可是……」益田看看寅吉,然後看我,「就算這麼說,我又能怎麼樣嘛,本島?」
「那個住址並沒有住著什麼姓鯨岡的夫妻。」青木說。
我天人交戰之後,答應了。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回答的時候,我本來打算就這樣和今川一起去找中禪寺。對於這件事,我絲毫不抱懷疑。可是仔細想想。
青木眯起單眼皮的眼睛看益田。
「以太太來說,唔,是個沒得挑剔、自由自在的環境吧。」
「那當然啦,可是我也不能說我是路過的無名旅人嘛,所以我就,唔,假裝客人什麼的——對對對,我沒有冒充身分,我只是假裝。」
「不,就是,益田……」
「就說我沒拿出去啦。雖然把鞭子拿進來的是我沒錯啦。可是我完全沒有頭緒呢。鞭子竟然留在現場嗎……咦?請等一下,第五個現場是哪裡?我只去過四個地方啊?」
青木好像甚至連我在都沒有發現。益田也好,寅吉也罷,對我再多一點關心也好吧?
「沒有……正確地說,是沒辦法。」我說明狀況。
「這是我拿手的跟監工作呀。」益田說,「警察時代,我可是經過一番嚴格訓練的。跟監是我的拿手好戲。然後我去了目黑的宅子。」
——不,近藤說好像還少了什麼。不過他不記得少了什麼。
「還有狗……?」
「五十四歲。」青木說。
「還怎麼會,這是事實。那你的調查後來怎麼了?那名女子為什麼要去那四戶人家?」
如果那是偵探的本分,可以說是跟榎木津揭示的偵探理念完全背道而馳吧。榎木津徹底痛恨踏實的調查活動。與其說是討厭,說瞧不起比較正確吧。不,或許說輕蔑比較對。
寅吉不知不覺間在青木旁邊坐下了。這個秘書兼打雜的是個天生愛湊熱鬧的。相對的,我還穿著外套,捧著茶箱,杵在廚房裡。我可是客人耶。
「我可沒偷哦。」
「為、為什麼?」
「沒錯,全都是向警方報案失竊的人家。」青木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說。
「那、那他們是知情不報!」
「根本沒結嘛。」寅吉說。
「沒有一個人說那一戶姓鯨岡,是吧?」青木說。
——誰叫我是凡人嗎?多沒意思的賴皮法。這是不可抗力,因為我得代替令川去拜訪榎木津。
「打聽那個鯨岡太太的事嗎?」
「所謂中止呢,青木先生,就寫作中途停止。這件委託呢,在調查到一半的時候就結束了。」
「就、就算被懷疑又有什麼關係?我們偵探只要打聽出必要的資訊,就再也不必去那裡了,無所謂的。我啊,確實地問到了鯨岡夫人到山倉家去,只是順道去打聽松樹這個我所需要的資訊,所以我的目的達成了。之後人家是要懷疑還是討厭,都不關我的事。然後呢,我在大村先生那裡……」
沒錯,這座階梯通往榎木津的事務所。
青木照著益田說的轉向窗戶。
「他們沒有孩子嗎?」寅吉問。
「大村先生作證說,有個說是來談生意,卻連園藝的園字怎麼寫都不曉得的外貌可疑的男子過來,聊些景氣如何,最近婦女的打扮怎麼樣,凈扯些無聊的廢話之後,對昨天過來的客人追根覺柢地探問?然後回去了。」
「不是啦。問案是對關係人或目擊者詢問狀況,跟訊問嫌犯是不一樣的。我根本沒被懷疑好嗎?青木先生,對不對?」
「這我懂啦。我是在問為什麼中止了啊,益田。」
「上面掛著豪華的門牌,寫著鯨岡兩個字,然後狗從鐵門那邊汪汪汪地……」
「每個人都知道你這人有多下流。」寅吉說。
「果然……」青木歪了歪頭。
「哦,分析及調整日韓關係現況的座談會,是吧。」青木說。
「不必了。」
鯨岡夫人——聽說她叫鯨岡奈|美——根據益田說的,她穿著就像克莉絲汀·迪奧設計的那類時髦服裝,在下午一點三十分離開了鯨岡邸的後門。她每天都從後門離開,益田說這是從鄰居口中探聽出來的。
「轄區……是目黑署嗎?」
「他們住在那裡嗎?」
「明、明、明明就有。」
「她那句主人,應該不是指先生,而是老闆的意思吧?羽田好像有搜集美術品的嗜好嘛。他應該也會買掛軸、仿造刀什麼的。」
可是,那很有可能是近藤搞錯了。近藤的記憶非常含糊不清。他連那個詛咒面具都不記得了。
就算是這樣……
「他色不色我不曉得,不過那裡是羽田氏的別墅。哦,羽田氏在東京的住宅位在下目黑,但他覺得那裡太狹窄,今天夏天買下了新房子。原本的屋主好像也是從事鐵鋼相關工作,但因為一些緣故……唔,大概是需錢孔急吧。聽說羽田氏現在來到東京的時候,都還是住在下目黑那裡……而中目黑的房子呢,主要是用來擺放他收藏的美術品之類,是當成倉庫使用。唔,也因為有許多貴重物品,所以讓前社長秘書的女子做為管理員住進裏面……」
「咦?」
「是這麼說啊,說到主人,不就是指老公……難道不是嗎?」
「不是不是,是闖空門,這次啊,那個囂張的益田遭到懷疑了。」
什麼意思?
「不跟蹤啊,這樣啊。」益田說,直打量著青木,「哎呀,那麼這就是本廳跟地方警察的差別了。地方常常跟蹤的。」
「問路是在周邊調查的時候啦。闖進搞不好就是賊窟的人家,問個路再離開,邢就太蠢啦。」
「連女傭都有嗎?」
「什麼東西被偷了嗎?」
「你說是面具,把我嚇了一跳呢。」青木喃喃道。
「怎麼這麼吹毛求疵的?」益田歪起細眉,「一直叫人家快點講下去,又這樣一再打斷,根本沒進展了不是嗎?我啊……我想想,我打聽了五戶人家。五戶人家說的都一樣。不服氣嗎?」
「看。」
「知道了,快點說下去。」
「是……這樣嗎?」青木露出詫異的表情。
「不,轄區的調查中,山倉先生和大村先生好像都沒有提到女子……」
「我是假裝。」益田反覆說。
「那是一棟豪華的大宅第呢。感覺很時髦,有點西洋風格……」
「我、我從刑警時代開始,就很擅長跟蹤和監視的。我跟蹤的工夫太高明,還被同僚揶揄說我應該去當偵探,才不會埋沒了我的長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