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面靈氣-玫瑰十字偵探的疑惑
第四章
「掉牙?」
「就這樣報告?不幫我辯護一下?」
我覺得這種反應才糟糕。然像……
「那、那個是指……?」
沒有「我回來了」沒有「你好」也沒有「歡迎光臨」。他「完全不行根本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地連聲呼喊著不行,看也不看我們這些客人,一直線走向擺著慎重其事地寫了偵探兩個字的三角錐的自己的辦公桌,一屁股在他的大椅子坐下。
「不,我不是小嬰兒了,不會掉牙了。是調查,調查啦。」
「那個……?是說裃嗎?」我問。
話雖如此,既然發現益田的行動與案件細節一一吻合,也不能就這樣置之不理吧。我覺得這是當然的。益田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知無不言地說了一大串,結果反而招來更進一步的疑惑。
「既然有的話,可以要我父親去找。」
「不像話。什麼都不懂。」
「根本不行。他們竟然把扔豆子和欺負鬼當成同一回事。那簡直就像舉著七夕的竹葉去海邊摸蛤蜊一樣愚蠢。而且衣服還少得要命。」
「他分明就是個大叔吧?只是看起來年輕點罷了。他都三十好幾了呢。」
「不、不知天高地厚?」
「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呢。」青木同情地回答,「不管目的為何,調查的時候,是有不少偵探會採取這類手段嘛。結果有的時候也是會惹來厭惡或懷疑……不過站在我的立場,對於冒充身分,我只能說是不值得嘉獎的行為。」
「什麼?」
我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詞,想著該怎麼辯解的時候,榎木津「砰」地一拍桌子,我整個人嚇壞了,把茶箱擱到接待桌上。
「不就是鬼嗎?」益田接著說,「榎木津先生一直鬼鬼鬼地鬼叫,所以本島才特地從箱子裏面拿出來的呢,對吧,本島?」
「哇哈哈哈哈!這個比較像呢。是誰做的?」
「我聽說那是個夢幻一樣的地方,只要付錢,什麼樣的衣服都可以借到,所以我才跑去,結果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完全不行。」
「不行嗎?」
「噯,好吧。益田也是,就像榎木津先生說的,如果你沒有任何內疚之處,用不著隱瞞,也用不著羞恥嘛。有什麼不好呢?」
「沒錯沒錯。不,被偷的不是鬼面具,是鬼面具的同伴。好像是一組的。」
「青木先生,何必酸成那樣嘛……?」
「什麼?」
「無意義……的確是呢。」這次輪到青木一臉哭相了。
即使如此,青木仍然滿不在乎地前來,一定是因為他相信益田。
「我還管得著你會怎麼樣,我才不曉得我會怎麼樣呢。這茶箱要怎麼辦?」
「你是竊賊還是強盜都不關我的事,就算因為這樣被處刑還是被流放外島還是被腰斬,跟我都沒有關係。現在的問題是欺負鬼大會吧?難得我想到這個妙點子,這下子豈不是不能實現了?」
「榎木津先生的反應古怪,今川先生應該也非常清楚啦。跟他說句被退貨就成了。你根本不會有什麼事吧?」
「連、連我都算嗎?」請不要把我算進去,拜託。
「除夕要做那種事嗎?」
「我只會把聽到的內容就這樣據實以告。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我部不能扭曲訊息吧?誰叫我是個以無意義又愚昧的工作做為生存意義的警官之一嘛。」
「呃……」益田被那股奇妙的氣迫給震懾,嚇軟了腿。
「我說你啊,這甚至連大骨都不像啊。你是存心耍我嗎?權太郎?」
油腔滑調也該有個限度。
我把手裡的面具放回茶箱,拿出其他面具。這個面具有著高聳的大鼻子和粗壯的牙齒,看起來十分獷悍。
「呃,就是……」
「別開玩笑了啦,求求你啦。」益田說著走到榎木津的辦公桌前。榎木津極度厭惡似地板起一邊的臉頰:
瞬間……「就是那個!」榎木津大叫。
「哭吧,永永遠遠哭下去,哭到發瘋,哭到死吧你!」榎木津絕情到底地說,「我不是總是再三教誨,說到你們聽得耳朵都要長繭了嗎?那種下流的工作就交給警察那種沒品的傢伙。那些人就是只為了做那種毫無意義的事,趴在地上蠕動而活。那些拿這種無意義之事做為生存意義的瘋狂之輩聚在一起,領著國家的薪俸,做著無意義的事。如果你喜歡高興這麼做,那
read.99csw.com我也不說什麼了,但你哭著搶走人家的生存意義,到底是何苦啊?這個蠢貨。這就叫做自做自受。」
「為什麼?」
「我不曉得嘴巴鬆弛的怪面人說什麼,可是這一看就知道了吧?這根本不是鬼嘛。反倒是……那個還比較像,不是嗎?」榎木津說。他說著,直瞪著我。
不戴著面具,以真面目處世的——不,應該說能夠像這樣處世的——噯,我想大概只有剛落草的嬰兒跟榎木津而已吧。
「原來你在啊,益蛋!喂,那個女的到底是誰?」
「為什麼世人對於欺負鬼大會這麼一點理解都沒有!那裡的哭山還是蟑螂男就算了,竟然連服裝出租店跟那個大骨都不曉得,真是教人目瞪口呆,啞口無言。而且權太郎明明就知道,還給我裝傻!」
榎木津就像個發條人偶似地從座位跳起來,朝著周圍不分青紅皂白地痛罵,「我想到的精彩企劃跟毛賊的請求哪邊比較重要!」益田從哭山變成毛賊,最後甚至拜領了犯罪男這種令人感激涕零的稱呼,連想出妙點子——其實也沒有多妙——的寅吉都被叫成了螻蟻。至於我,被榎木津用思心臉男的沒用使者、對馬鼠唯命是從的熊貓助手這些完全不曉得是對誰的侮辱稱呼損到了底。用不著想,那些都是在罵今川跟近藤,我完全被略過了。我這個人就這麼沒有存在感嗎?
我無法釋然。我被惡狠狠地痛罵一頓,最後被硬塞了鬼面具,從偵探事務所里被趕出來了。把我趕出來的……是突然跑回來的榎木津。
「什麼不能,可是……」
「咦咦咦?」益田發出哭腔。
「羅嗦啦!你這種東西叫天婦羅也行!」
「你說的鬼……」不是在說鬼嗎?
「這樣啊,跟家裡借就好了嘛。原來如此,也有這一手啊。唔,一想到我那個老不死的笨父親的臉就有氣,所以我完全沒想到,不過的確有吶。雖然我不曉得在哪。」
「在哭了,是吧?不愧是哭山。你走投無路了嗎?」
「那是在說什麼啊?」青木說,把面具放回茶箱。
「我、我才不曉得這是什麼呢。榎木津先生命令今川先生拿來的,不是嗎?我、我只是被派來跑腿的小夥計,我什麼都不知道。」
「蠢蛋。」榎木津再一次斷定。
「那還在嘍?」
榎木津他……瞪起三白眼,嘔起氣來。
「尖尖的是在說什麼?」
當然,每一個都是我,內在也沒有什麼劇烈的變化,簡而言之,是對外的態度、與他人的應對方法有所改變而已,那叫做禮儀,或者叫社會性,又叫做常識,五花八門,形形色|色,但如果把這叫做面具,就幾乎沒有一個人是不戴著面具的了。就連幼兒,在父母親面前和在他人面前,表現出來的樣子都不同。
青木故意強調「據實以告」四個字,站了起來,冷冷地丟下一句「各位似乎相當忙碌,我先告辭了。」然後望了我一眼,向榎木津行了個禮,匆匆回去了。
「才不曉得哩。那、那是這樣的面具嗎?這種面具被偷了?跟這個一組的話……難道是阿龜面具還是章魚嘴男面具?這種東西有人要偷嗎?」益田指著我說。
「好,那我就恢複本我面目,坦率地哭嘍。」益田雙手掩住了臉。
因為不關己事。
當時青木從茶箱裡頭取出一個紙糊鬼面具,就要開始解說起那個失竊的叫什麼的來歷非凡的面具,結果那位榎木津名偵探大閣下頂著一張臭到了極點的臉歸來了。
「不把他押走的話,至少先捆起來吧!」榎木津胡來地說,「警察,你不用對我客氣啊。哭山這種東西你可以立刻把他押走。就算抓去處刑也沒關係。如果你猶豫著不敢行刑,要我幫忙也可以。」
榎木津本來一直朝著另一邊叫囂,似乎畢竟是聽見了我的聲音,他連同椅子倏地轉向我這兒,「啊」地一叫。
「唔……大概就是這樣啦……」益田以微弱的聲音說,垂著瀏海,真的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難道不是嗎?」
熊貓是在說什麼?——我慢慢地思忖起來,就在我總算將那個古怪的動物與近藤那張獰猛又有些逗趣的臉連結在一起的時候,榎木津再次敲了一下桌子。
「什麼叫鬼的同伴?」寅吉說。
「你沒聽見嗎,毛賊。要回家去啊。」
「我會怎麼樣?」益田說。
與益田連絡,對青木來說,會不會其實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簡單地說,這等於是警察調在私下接觸自己管轄外的案件嫌犯,並且泄露情報。如果益田是真兇,他非常有可能因此獲知調查概況,試圖逃亡或者湮滅證據。如果演變成這樣的九_九_藏_書事態,青木罪無可逭。
「就說那不是冒充身分了,是變裝啦!」
「還回去就是了吧。」益田立起外套衣襟,遮住臉似地冷冷地說。後半句的聲音都模糊了。
「呃……不學無術的我說這種話或許是僭越了……」寅吉卑躬屈膝地說,「呃,先生說的欺負鬼用的服裝、面具等等的,宅子的倉庫那邊已經都沒有了嗎?我記得過去被偷的是其他的面具吧?面具全都賣掉了嗎?」
「大蠢蛋!」榎木津沉靜地,但激烈地辱罵奴僕。
「為什麼?那當然是偵探的工作……」
「除夕啦、除夕。」榎木津不耐煩地答道,「所以快沒時間了。」
「查什麼?」
「你承認你是犯罪男?」
「哦……」
或者說,一想到榎木津在看什麼,我就毛骨悚然。
「那是什麼?」
「益田先生,你幹嘛把臉遮起來啊?總覺得看起來更賊頭賊腦了。」
「借?」榎木津閉上眼睛,朝上抬頭一下說,「哦,家裡有嘛。」
「扔豆子應該是在說節分吧?」益田看著青木呢喃。青木沒有出聲,只動嘴說「原來如此。」
「犯罪男啊……」
唔,看起來也並非不像個犯罪男。這身打扮怎麼看怎麼可疑。或者說,益田現在大概就是引來眾多人懷疑的那身打扮。只是缺了個口罩而已。看起來可疑是當然的吧。
「是這個嗎?」我從茶箱里取出最普通、大概是最一般的鬼面具舉起來。
「當然活著啦,那是哪門子稱呼啊?」
一下子逮捕一下子自願同行,每當他們逗我說什麼冤罪、絕對跑不掉的時候,既膽小又凡庸的我就尖叫出聲,渾身縮瑟,跳蚤大的心臟猛烈地跳動,幾乎都快爆炸了。
「當然不算數了。這還用說嗎?告訴你,故事中出現的偵探,都是出於嗜好而變裝的。是為了好玩才變裝的。只要是好玩的事,偵探做什麼都可以。證據就是,不管他們變裝得有多可笑,也不會有半個登場人物發現啊。就算是小說,也沒有半個偵探因為變裝被人識破而哇哇大哭。但你不就在哇哇大哭了嗎?」榎木津指住益田說。
真討厭的企劃。
「那不就像戴面具嗎?」榎木津說,「不管去到哪裡,去見誰,都拿真面目示人就好了嘛。完全沒道理非戴上面具不可啊。然而你們卻動不動就戴上面具。到底是在害臊些什麼嘛?就是凈做些丟人的事,才會變成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羞恥的傢伙,是吧!」
「啊!你也在啊,本島弦之丞。」榎木津非常吃驚。
益田癱瘓了。噯,換做是我也癱瘓了。榎木津以威壓的視線俯視著我們說,「叫你竊盜人也行哦。」
「不,那是呃,今川先生他……」
「那你就哭到死吧,這個笨傢伙。說起來,為什麼偵探非得干那種冒充身分的事不可?難道你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嗎,哭山?你在人前戴著面具好玩嗎?」
「太狠心了,我不是一直為榎木津先生鞠躬盡瘁嗎?」
「我真的快哭了。」
「我?命令拿這種東西?唔,這面具很好笑,說好玩是好玩,可是我不曉得這是啥。我不記得我叫他拿這種東西來。」
此時榎木津再一次「啊」地大叫,真的一副驚訝的模樣說,「原來你也在啊,小芥子警察官。」
「服裝出租店。」
不行,完全不行……!
「哭山還是哭河都好啦,不過我可是在進行世間一般說的所謂偵探業務……」
「當、當然走投無路了。我正走投無路得正大光明呢。」
「哪有可能!」益田一次又一次甩動瀏海,「我、我做錯什麼了嗎?本島,你也說說話啊。我是個認真善良又有點卑鄙的、也就是典型的小市民啊。對不對?榎木津先生,我……」
「怎怎怎、怎麼了?」
「尖尖的是扔豆子大會!」
我很了解他的心情。現在的益田就是前些日子的我。上次的雲外鏡事件中,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嫌犯——或是某種教人一頭霧水的傻瓜角色——被益田跟寅吉給惡狠狠地揶揄了一頓,嚇得心都涼透了。
「什、什麼不關你的事……」
語氣很嚴肅,名字卻完全搞錯了。
「嗯。或者說……」
「你說的……欺負鬼是什麼啊?」
「你是笨蛋嗎?」榎木津說。這是榎木津喜歡的口頭禪之一。「欺負鬼就是欺負鬼。是大家一起欺負鬼的歡樂活動,不是嗎?拿箭射鬼、拿腳踹鬼、在整個家裡把鬼追得團團轉,把鬼逼到角落去,再一刀斃九九藏書命。唔,一刀刺下去是假裝的啦,不過還是很好玩。」
「女的?」榎木津不是看到我和我舉起來的鬼面,而是看到了益田——不,大概是益田的腦中重現的過去視覺記憶了吧。
看樣子益田觸犯了榎木津的逆鱗。
「大、大蠢蛋?」
如果這不是鬼,那什麼才是鬼?的確,這面具多少有點像今川,可是那應該說是今川長得像鬼,反過來以為這些面具是模仿今川的臉做的,絕對大錯特錯。不管誰說什麼,這些都是貨真價實的鬼面具。
「世間一般偵探指的是偷看人家圍牆裡面,冒充身分諂媚討好,惹人討厭惹人懷疑的丟人現眼傢伙嗎?」
因為這樣,所以我也不是沒有幸災樂禍的心情,但我還是禁不住同情。這個毫不害臊地大肆公言自己是個卑鄙傢伙的青年,好像其實也是個膽小鬼。
益田茫然佇立,發出怪叫。
「賣掉就沒啦。你賣到黑市去了吧。」
「才、才不承認呢。不管使出多卑鄙的手段,我都要逃過法網存活下去。我才不會被抓呢。」
可是青木和榎木津不同,他並不是故意在刁難益田,也不是在欺負他。我認為身為一個警察,青木的態度是理所當然。雖然是認識的人——不,正因為是認識的人,如果因此手下留情,就不配做一個公僕了。
既然有的話……一開始不是就該想到嗎?
「還哦,這是風情畫啊,是傳統活動呢。」益田顯得更喪氣了:
太莫名其妙,已經不想理他了。
「面、面具是指鬼面具嗎?」
不叫健十郎也不叫權太郎——為什麼我就是不敢訂正?
「為什麼?我可是……」
而且連名字都變得莫名其妙。什麼弦之丞,那是哪來的武士啊?
「對不起。」寅吉低下頭來,「完全聽不懂。」
這就是榎木津傷腦筋的體質。雖然難以置信,但很多時候不這麼想,實在是說不通,所以一定是真的吧。
「什、什麼毛賊……太過分了,我就說我不是什麼毛賊了啊。我什麼都沒有偷啦。榎木津先生的話,不是應該最明白不過了嗎?」
「對對對,」榎木津愉快地點頭,「我想起來了。有個像哭山的毛賊跑進我家倉庫里,偷走了一堆有的沒的東西,本來有好幾個的面具裏面有一個也被偷了。我記得是這樣的。」
「奴僕求我?」
「哦,你說鯨岡奈|美女士。」
「發生什麼事了?」寅吉問道,榎木津過分地說,「怎麼,你這蟑螂男還活著啊?」
真是,教人啞口無言。
這並非我當時的心情——噯,雖然我也是這樣的心情——而是榎木津閣下歸來之後開口第一句話。
像這樣一說,青木聽起來好像是個不知通融、宛如酷吏般的冷血之人,但當然沒有這種事。青木這個人不僅光明正大,而且耿直吧。
「當然啦。直到我爺爺死掉之前,我家每年都玩呢。可是從爺爺死掉那年開始,不曉得為什麼就中止了。大概是我爸太笨,所以不玩了吧。不,還是什麼被偷了去了?」
「難得我想到這麼棒的點子,這個樣子,豈不是不能實行了嗎?面具服裝弓箭,一樣都沒弄到。啥都沒有。說起來,你們怎噯會把它跟扔豆子混為一談呢?你的那個熊貓朋友沒有其他面具了嗎?」
「原來如此,雖然藉助你父親的力量非常教人氣不過,不過這是最快的方法!」
「所以說,我會據實以告。」
「是……鬼吧……?」我說道,好懦弱的語氣。
「是菊岡范子小姐。」青木訂正。
我的手裡還舉著紙糊的鬼面具。真是有夠呆的。
「不,呃……」
「我覺得那是鬼呀。」寅吉說。
「那是虛構的故事啦。」寅吉說,而榎木津斷言,「他們不算數啦。」
光是開門的動作就粗魯無比。鍾幾乎都要被他甩掉了。
「除了鬼以外,還有好幾個相似的面具啦。你們不曉得嗎?」
「唔,是這樣沒錯啦……」
我納悶幹什麼要指我,望向自己的手……
「那是什麼?是那個噁心的大骨的面具嗎?」
青木剛才說證據當中發現了鞭子,因而感到懷疑,所以前來確認,表面上這番說詞名正言順,但或許其實他只是想拿它來當個話頭罷了。
「我是清白的啦!」益田的聲音真的成了哭腔,「青木先生,請告訴大家我是清白的啊!」
榎木津說道,猛地站了起來。
「噯,至少在我知道的日本……或者說,在我長大的神奈川縣,沒有那種古怪的活動。那是什麼時候的活動?」
那就是鬼。節分時扔豆子的對象就是鬼。
「沒、沒有證據吧?」
「我只是一介警官,不是能論斷有罪清白的立場。轄區也九-九-藏-書不同,我不能隨便說那種話。」
「哦?」榎木津頂出下巴,「那麼你是來對這個愚蠢的哭山的愚行下達制裁的鐵拳嗎?為了報復工作被搶走,耍著警察最喜歡的權力這下流沒品的武器,來把這個笨蛋押走,是嗎?」
「押走!」益田跳了起來,「青、青木先生,怎麼會……」
近藤也說過一樣的話,的確,我們都戴著面具在生活。我在公司是員工之一,在客人面前只是個配線工或製圖工,在近藤面前則是他的幼時玩伴兼鄰居本島。而在榎木津面前,我是個連名字都無關緊要的奴僕。這些全都是我,每一個都一樣,卻有些微妙的不同。
「你賊頭賊腦的就像個毛賊,所以一定是毛賊!」
「我可是個犯罪男,當然要藏了。」益田更自暴自棄地說。
「啊啊,原來如此!是在說撒豆子啊。奴僕的頭頭,是在說氏子代表,對嗎?的確,節分的時候,氏子代表會穿著裃禮服撒豆子呢。然後用豆子扔鬼,欺負鬼。」
「面具……?」
「噯,會被逮捕吧。至少會被逮捕吧。」寅吉在一旁煽風點火。
「你什麼時候就在的?」
榎木津眯起眼睛,露骨地擺出厭惡的表情:
「為什麼我非得幫你這種毛賊不可?誰叫你自個兒要去做些鬼鬼祟祟賊頭賊腦的蠢事。你是喜歡才做的吧?毛賊。這叫自做自受,這個犯罪男。喏,哭吧!哭山,給我哭!」
這種狀況竟然沒有注意到我,簡直太離譜了。
我靈光一閃,莫非榎木津討厭天婦羅?我悄聲向益田詢問事實真偽,這個儘管窮途末路,卻完全遭到僱主漠視的唯一一個偵探助手,一臉不情願地答道,「那個大叔最愛天婦羅了。」
「這裏像這樣尖尖的,你竟然不曉得嗎?」榎木津指示自己的雙盾。
「當然在了。」
「蠢蛋!」榎木津睜大那雙大眼,唾罵奴僕說。
「對,就是那個卡!」榎木津說,「不會有人穿那種三角尖尖的衣服吧,又不是武士嘛。那種東西,只有祭典的時候跟神社的奴僕頭頭才會穿嘛。我對奴僕的制服一點興趣也沒有。我想要的是欺負鬼大會的服裝,跟扔豆子大會一點關係也沒有。那是更以後的事!」
「你根本沒變裝啊。」寅吉說,「完全露出馬腳了。」
照他那種說法……聽起來好像天婦羅比蟑螂還要低等。
除了鬼以外,不可能是別的東西了。
「呃,唔……我的確不算聰明過人啦。重點是,先生,你去哪裡了?」
可是,當我驚恐戰慄的時候,益田看起來頗樂在其中。
寅吉堅強地應對。不愧是秘書。
看來又有新的稱呼誕生了。
舉是舉起來了,但話題馬上就轉移到其他地方去,我錯失收回面具的時機,就這樣一直舉在手裡。我完全沒意識到。因為沒意識到,顯得更是愚蠢。
像我,根本還沒有被看進去。
「不,那是變裝啦。我平常一點都不可疑的。我健全到了極點的。如果我看起來很可疑,那不就是不折不扣的變裝了嗎?偵探是會變裝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不也會變裝嗎?還有明智小五郎……」
「我說你啊,如果你是清白的,怎麼會走投無路呢?既然你會走投無路,那就是你是犯罪男的證據。」
「雖然對你過意不去,」青木先這麼聲明后,接著說,「我會把你剛才告訴我的話,就這樣向轄區報告。」
那是個紙糊的、紅臉的、眼睛大如銅鈴的、長著獠牙的、當然還有兩根角的,平凡無奇到了極點的鬼。
寅吉的父親是榎木津家的傭人。
「哦,我一直都在啊,榎木津先生。噯,你的發言總是那麼偏激,不過換個角度想想,的確是言之成理。我們警官的工作就是孜孜不倦地做著這些無意義的工作。我們不能引人注目,而且我們的工作減少的話,才是為社會好嘛……」
我也想哭了,沒有人理我。
「我什麼也沒做。我是,呃,去調查了……」
「我、我、我是無辜的啦。我、我發誓我跟犯罪沒有關係啦,榎木津先生。所以,喏,求求你,求求你幫幫我……」
益田露出懇求的眼神,抓住青木。我想換做我是青木,也會想酸個一兩句吧。實在是被說得太不堪了。可是榎木津說,「你真是頗有自知之明吶。」地笑了。諷刺一點效果都沒有。
「贓、贓物呢?我手裡又沒有贓物。」
唔…https://read.99csw•com…是這樣沒錯。可是看起來實在不像。榎木津的面孔就像陶瓷人偶還是希臘雕像。與我實在不像是同一種生物。
「那個?熊貓?朋友?」
當然是這樣。可是就算明白,不安就是不安。
「蠢蛋。我不曉得什麼乳牙門牙,可是偵探為什麼非得做那種事不可?你這個大笨蛋!你這個大笨貨給我聽仔細了,在這個世界上,偵探指的是能夠先驗性地獲知世界本質的特權超越者,與奸詐地偷偷摸摸四處窺看的毛賊小子是天壞之別,中間的差距有如土星與土瓶!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然後……什麼?」
吃驚到這種地步,讓人覺得根本是故意的。
「嗯……?難不成你要說這就是我委託的東西吧?本島健十郎。」
「噢噢,這主意多妙啊!」榎木津說,「追趕用鬼祟的跑法跌跌撞撞四處逃竄的膽小沒用的鬼,還有隻會凡庸地逃亡惹人失笑的小市民鬼……多好玩的企劃啊!」
「被、被偷?」益田對這些詞彙變得過敏了。
不,就算想理他,也力不從心。
「這個嗎?還是……」
榎木津意味深長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揚起了精悍的濃眉,瞪住益田,益田垂下頭去。
「不、不算數?」
肩膀尖尖的——我迷茫地動腦,結果想到在近藤畫的連環畫上看到的武士打扮。也就是裃裝扮。
就算這麼對我說,我也無可如何。
「咦?」榎木津的表情更沉了。
「有鞭子。」
「賣掉?那麼痛快好玩的東西怎麼會賣掉。」
但是平素總是維持著輕薄態度,也就是成天嬉皮笑臉的偵探助手,唯獨這次似乎也不得不萎靡不振了。他很不安吧。
「事到如今,我不打算中止!」
我不小心叫出聲來了。對我來說,有種謎題解開了的豁然開朗之感。
別說是不是同一回事了,兩邊都根本聽不僅在說什麼。
「犯、犯罪男……?」
「不能借用嗎?」
「這是鬼嗎?這才不是鬼哩。不是吧?唔,是很像扔豆子時的靶子啦……」
「什、什麼裝傻,我不曉得啊。我完全不曉得。還有我……」
榎木津一臉訝異地看著我——或者說,看著我這邊。不管被看上多少次,我依然會緊張不已。
「不關我的事。」榎木津乾脆地、極為簡短地說。
鞭子這種東西,平常不可能隨便在路上看到,更別說有朋友成天把玩——這根本是最適合拿來當笑話的題材。
「就是啊。像我,我可是個犯罪男呢。犯罪男。犯罪男耶,怎麼樣?」
榎木津不層地說。
大骨好像是待古庵——今川的別名。或許是蔑稱。把面具翻過來看看,的確也有那麼幾分相似。
因為門開得太粗暴,鍾反而響不出聲音來了。只發出了「空」、「肯」般的怪聲。
是為了擺出立正姿勢。
青木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嘿?」權太郎……唔,是指我吧。如果是在說我,那真是太不敢了。
「大叔?」
然後,結果我跟益田被趕出來了。
他是非凡的。非凡的美形大叔吼出非凡到了極點的台詞:
「我會怎麼樣啊,本島?」益田看起來很不服氣。這也難怪。
「不,這個是……」
我把遭到否決的面具扔進茶箱里,找到其他的面具拿出來。
「我、我才沒有隱瞞,可是請你那個,儘可能婉轉地轉速好嗎?」
自己的清白,自己最清楚——這是前些日子益田本人對我說過的話。
然而揭曉一看……朋友居然真的可疑萬分。我想最為吃驚的搞不好是青木自己。
「哼。這陣子碰上的凈是些荒唐愚蠢的事件,教人消沉,所以我才想把大夥找來,暌違二十年來舉行一場欺負鬼大會,多麼出色的點子啊!要讓猴子男、鳥頭還有權太郎當鬼,好好欺負一頓!」
「明明就是。說起來,你啥時變成偵探了?你這種傢伙不是地位低到了底嗎?動不動就哭,頂多隻能算是哭山。」
「然後呢?」榎木津一臉猙獰地問。
退避三舍我倒是會,可是膽敢耍榎木津這種事,就算天地倒轉過來都不可能。
「我還沒有要押你啦,放心吧。」
這個大毛賊!——榎木津大聲說。
「益山,你幹了什麼?」
我非常了解他想掩面的心情。榎木津這番話也太亂來了。豈止是亂來,根本是瞎攪一通。可是我也覺得他的話有那麼一些道理。
「不對!」榎木津大叫,「鬼是要用弓箭逼到角落去,惡整他們。」
「哦,呃,有關婦人的平素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