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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番 鳴釜玫瑰十字偵探的憂鬱 第三章

第一番 鳴釜玫瑰十字偵探的憂鬱

第三章

真是太過分了。
無論是多麼不幸的果實,既然獲得了生命,就有權利活下去、有權利獲得幸福。不管前方的障礙有多大,呵護、養育孩子,都是母親的義務與責任。
我在電話這一頭想起他那壞心眼的表情和幾乎要垂到眼睛的做作瀏海……私下判斷他一定是隨便查查,敷衍了事。
但益田露出似哭似怒的表情,搖了幾下頭說:
然後……益田馬上將照片擺到桌上。
益田恢復嚴肅的表情。
或許吧。
那我簡直是專程把早苗帶來這裏任人糟蹋的。我真不該帶她來的。不,委託偵探根本就是錯的。
先前一直模糊地當成犯人一概而論的對象,突然變成了具有人格的個人——而且是認識的人,也難怪她會這樣。
「益田先生只是稍微套話,他們就一下子說出來了,逭表示就算對象不是益田先生,他們也見人就說……對吧?」
「唔唔,尿尿了。這樣啊,尿尿啦,尿尿嘍,真了不起。」
「喂,益田,有什麼好笑的?」和寅說。
「說到怪事,只有曾經收到過贈送人不明的花束而已。我父母說八成是櫻井指使的,把花給丟掉了……」
「一點都不了不起啊,可是這就是現實嘛……」
「嗯。」早苗微微垂目,「……沒關係。可是……」
「呃,噯,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嘛。總之,我在場面熱絡起來的時候,像這樣說了……」
「哇哈哈哈哈,多可愛啊。」
聽了真教人滿肚子火。
益田垂著瀏海,倦怠地陷入脫力狀態,語帶哭腔地說:
對於我委託偵探的做法,他們原本就面露難色。
「櫻井……沒辦法嗎?」
「您認識這幾個人嗎?」益田說,「從您正面的右邊開始,是殿村健吾、江端義造、櫻井哲哉、今井三章、久我光雄。櫻井之外的四個人,在事件前後應該頻繁地出入宅子才對。」
「這些傢伙血型都一樣。」
「吹、吹噓強|奸事迹?」
「壞傢伙當然要消滅。」
「我想應該是不會錯,我有信心,可是愈慎重愈好。不是我自誇,我這人是個膽小鬼,想說姑且一試,若是令甥女能指認出來就更好了。怎麼樣?早苗小姐,呃,這個問題很難啟齒,但你記得嗎?像是體格或是……」
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是街坊愛訓話的老爺子嗎?謎團愈來愈深了。
可能是從窗戶看見我們前來,門一開,和寅就飛奔過來,以熟練的動作抱過嬰兒,說「讓她睡在被窩裡吧」,把嬰兒抱到裏面去了。據說和寅住在這裏,睡的是榻榻米房間。
「吵架?鬧內鬨嗎?」
「偵探先生……沒有救他們嗎?」
「可是你個頭!」榎木津瞪著益田。他只有眼神相當精悍。
「是的。」益田開口,「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五人當中的某人……就是小梢的父親。不過依現況來看,沒辦法查出究竟是誰。」
頭頭是道。
「不是煮飯用的鍋子哦。鍋子不會喝酒。也就是所謂的男色家……也不算吧。可是人家又沒穿女裝,那該叫什麼呢?我不太懂怎麼區別……總之就是同性戀的人。」
在照片中笑得自信十足的人……是櫻井哲哉。
「這樣啊。他們並沒有糾纏你,是吧?事發后,也沒有像是在府上附近看見其中的誰,或是身邊發生什麼怪事嗎……?」
益田拿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
「那當然不成了。那位先生怕麻煩,一點小事是不會出馬的。而且他現在應該很忙。不過說的也是,那位先生的話,想要讓兩三個小混混悔改,是易如反掌的事吧。」
「啊啊……」
「京極是指剛才提到的那位中禪寺先生。」和寅為我們解說。
這……好像就是大河內說的名偵探的自覺。
「您在生什麼氣?我又沒那麼蠢,要說蠢的話,益田比我蠢多了。說什麼道歉,那根本不現實嘛。」
那當然是冷汗,天氣沒那麼熱。
此時我終於注意到擺在桌上的三角錐上大大地寫著「偵探」兩個字。
「你在胡扯些什麼?蠢蠢蠢。不喜歡蠢的話,那就是笨。你那樣吹捧那些超級混帳是什麼意思?」
沒錯……擺在這兒的,就是那五個糟蹋了早苗的可恨傢伙的相片。
我支支吾吾,早苗卻回答了:
和寅轉向早苗說。
不過,這下子就完成一幅政官勾結的醜陋構圖了——益田一副很懂的樣子。
偵探高高抱起小梢,這次聞起她的臀部一帶:
「可是?」
另一方面,益田雖然是見習偵探,但他入社是今年春天的事。那麼還不到半年。簡而言之,這兩個人只是職務不同,並沒有上下之分。表面上益田算是後進,不過倒茶仍是和寅的工作。
他看起來的確很會搞笑。
「我聽不懂啦……」益田說。
這次輪到益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我就像個忘了寫作業、害怕被老師點名的學生般,從傍若無人的偵探身上別開視線。一旁的早苗睜圓了眼睛,她大概正茫然失措吧。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心情,但那張表情很像她昔日的童稚面容。
榎木津嘖了一聲,說:
是不是該幫他們叫個警察才對?——益田說道,望向窗外。我也跟著看,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榎木津禮二郎高聲這麼作結。
明明孩子和早苗都是無辜的……
「是啊。」益田答道,「好像已經下聘了。噯,我是不曉得他是假裝老實還是狐假虎威,總之櫻井也是很精明的。可憐的是美彌子小姐呢,她應該不曉得櫻井是那樣一個壞胚子……」
——怎麼可能。
他是個……美人。
我覺得這是當然的。就算偵探有保密義務,也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即使不是公諸於世,仍舊是將女兒的醜事告知第三者。就像大河內說的,縱然理性上明白這一點都不可恥,但感性上還是會覺得羞恥吧。
「你在學什麼京極啊,你。」
「這樁婚事已經決定了嗎?」早苗問。
「機率是五分之一。或者說,請把他們全部當成父親吧。」
「是啊。我則是落荒而逃了。」
「抱歉……我絕對不是在打哈哈。剛才的笑呢,是我這個人天生丑角的證明,無意冒犯。呃,早苗小姐,是吧,呃,事發之後,您是否見過這些人?」
我急忙「是、是。」地應答。
「噢噢!這不是嬰兒嗎!」
「這可是再有利也不過的關係了,他們也不想破壞吧。對哲哉本人來說,也不是件壞事,所以櫻井家才會對這件事情敏感成這樣。哲哉會自我收斂,不去夜遊,也是這個緣故。他絕對不是痛改前非,一定只是被父母勸阻,說這個時期出亂子就麻煩罷了。噯,哲哉是那種傢伙,一定有數不清的骯髒過去必須清算,不過他們和咱們九-九-藏-書庶民不同,很習慣抹消過去吧。早苗小姐的父母會被那麼過分地對待,大概是因為當時正在談這樁婚事。正在說親的時期,他們也想避開醜聞吧……」
益田撇下兩邊嘴角。
不可能的。
「別說笑了。就像你們看到的,我的體格這麼弱不禁風,根本沒辦法救人。就算會挨揍,也揍不了人呀。」
益田正襟危坐,繼續說下去:
「我幾乎什麼都做了,就只有輪|奸還沒有挑戰過。」
——這些傢伙就是歹徒嗎?
榎木津拍打桌子。
若要完成縝密的調查工作,應該還是需要被害人的證詞,而且今後應該也會碰上一些需要本人同意的地方。所以我和益田約好,下次拜訪的時候,會帶早苗一起過去。
「什麼這樣,看,人家媽媽都在傷腦筋了。」
「揍不了人。拳頭會痛呀。」
「我聽見了啊,所以說……」
「我說啊,笨鍋王八蛋……」
——這種……
不過窗前有張大桌子,上面只擺了個三角錐。三角錐上好像寫了什麼,但因為逆光,看不見。
「天津第一?你在說啥?料理排行榜嗎?我說啊,你仔細想想看!要是殺了對方,對方可就死啦。死了不就輕鬆了嗎?人就是活著才痛苦,死了就輕鬆了。既不必苦惱,燒掉就只剩一把骨頭。咱們何苦甚至犯法,也要讓幫對方解脫?」
她在電話中說:為了重新來過,我也想做點什麼。透過話筒傳來的外甥女的聲音,彷彿歷經過蛻變,成熟無比,讓我的心境有點複雜。
「為什麼不成?」
「噢。」
益田說到這裏,忽然望向早苗,悄聲說,「呃,請不要介意哦」,接著大聲說了:
我的心中突然湧出深深的後悔。
「你們是白痴嗎!」
益田笑著聽完他的話,說:
「可是……他曾經幫過我很多次。像是看到我搬重物搬得很吃力的時候,他也會幫忙我……」
「不能被外表騙了,男人全都是惡狼。」益田做作地說。
這形同是選擇讓世人以歧視的眼光看待自己。
「怎麼了?」
「揍不了人?」
「先生,看你把人家弄哭了,借給我。」
對不起——益田低下頭去。
「也不是說就一定是因為這樣才讓他們做這些事,總之這五個人是歹徒,應該是錯不了的——這是我的結論。」
「榎……榎木……」
「熊也會搬重物。風度翩翩的紳士到了床上就會變成野獸,上半身和下半身是不同的兩個生物。」
即使如此,益田還是堅稱沒問題。
「可是……」
「哼,還有你啊,人妖的怨恨要怎麼辦?」
益田做出倒地的動作,瀏海唰地覆在臉上。接著爬起來,自豪地說,「看起來很弱不禁風吧?」然後撩起瀏海。
即使如此,還是會想要知道父親是誰嗎?
和寅看了我一眼,露出大為沮喪的表情。
益田察覺到這一點,便說明給早苗聽:
早苗起身追上去,結果第一個打開和室門的卻是榎木津。
不過我提出條件——必須完全是早苗本人同意的情況下。因為如果她不願意的話,這麼做也沒有意義了。
「你這人也真糊塗吶,我不是說以牙還牙嗎?你沒長耳朵嗎?」
難道早苗還對櫻井哲哉戀戀不捨嗎?即使遭到那樣殘酷的對待,還不足以讓愛火熄滅嗎?
才見他敲鑼打鼓似地熱鬧登場,又以荒唐的口吻高聲吼出連串傲慢唾罵——這行為說恐怖也的確恐怖——但隨著男子大步走近,我發現了一件事。
「這樣一來,揍人的一方也會覺得『啊,這傢伙是軟腳蝦』,手下留情一些。為了保險起見,我再可憐地『嗚嗚』哭上幾聲,對方緊握的拳頭就會鬆開,舉起的手揮下來時也會輕上一些——我就是打這種主意。上個月我在伊豆吃了大苦頭,所以才設想了一下該怎麼護身……」
「和寅也是,這個蠢蛋!你怎麼能滿不在乎地說出那種蠢得教人抓狂的話來?我在那兒聽了,氣得都快七竅生煙了,都沸騰啦!」
他是怎麼……查出是這四個人的?
就算我忍得下來,早已傷痕纍纍的早苗遇上這種野蠻人下流的謾罵,真能全身而退嗎?萬一那樣的話……
我瞪著照片。
益田張開嘴角下垂的嘴巴。
「那是因為你笨。聽好了,我最痛恨的就是乾乾的點心和灶馬,還有不幹不脆!你是奴僕,聽到主人說討厭,只要回答『是,遵命。』就是了。」
早苗的確一副傷腦筋地正在苦笑。
雖然土裡土氣,但看似和善的偵探秘書說著,「那寶寶好乖呀,睡得很香。」地將日本茶擺到桌上,穩穩地在益田旁邊坐了下來。
「我這還算手下留情了。我肯叫,你就該感激了,這可是神大發慈悲。」
「所以你個頭。聽好了,笨鍋,那位小姐雖然碰上了很慘的事,可是也不是被殺了吧。這邊沒被殺,卻殺了對方,就變成以牙還眼、以耳還牙了!」
早苗生下了女兒——她好像為女兒取名為小梢——后,好像有了一些改變。
「……確定是這些人嗎?」
坦白說,對於帶早苗去見偵探這件事,我也感到非常躊躇。我想若是早苗不願意,就別這麼做了,同時也猜想她八成不願意。不,與其說是猜想,或許……我是希望早苗拒絕。
「蠢貨!這世上有誰敢不降服於我?世上一切活著的凡百事物都要歸依於我,這是世界的定理!我不會向任何人低頭,但是沒有人敢不向我低頭!」
「解決什麼?那樣哪裡算解決了?根本啥都沒解決到!壞人扭曲邪惡的信念道歉,那邊那位小姐扭曲悲傷的心情接受,那邊那個人扭曲自己的憤怒忍耐,這樣哪裡叫解決了?三邊都虧大了啊。就算全員都忍耐一些,也根本只是在累積壓力而已嘛。而且只有最差勁的傢伙不用忍耐不是嗎?」
「好,這次我來指揮!每次都叫我幫忙,這次輪到京極那傢伙來幫我了。那邊那個!你一起過來。笨蛋王八蛋也過來。太麻煩了,由你來說明狀況吧。天譴要來了!」
有並非和解、也非妥協,又不是暴力的解決方式嗎?
「……請、請不要誤會了,這隻是編的、瞎扯的。我這個人喜歡搞一些設定,是個妄想型的人,所以……呃,我不可能真的去做這些事。我說的是前陣子認識的從事進口業的某位男士告訴我的體驗,再加油添醋而成的,是編出來的。」
「正因為我是偵探。」益田強調說,「偵探和警官不同,不逮人也不移送檢方,也沒有義務必須防範犯罪于未然。別說沒義務了,偵探根本沒有那樣的許可權。偵探不受國家權力庇護,但也完全沒必要行使武力。相反地,警察有時候非挺身而戰不可,所以我才不幹https://read.99csw•com警察了。我的這片瀏海,也是為了營造弱不禁風的效果才留長的。像是出事挨揍的時候,就像這樣把瀏海一甩……」
益田既然是偵探,應該也闖過龍潭虎穴吧。而且他以前當過警察,應該學過武術才對。
「不是有句俳句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你竟然不知道?聽好了,邪惡滅絕,神明昌盛,這是世間常理。人類是沒辦法與害蟲共存的。會想要與害蟲共存的,不是腦袋有問題的大笨蛋、好事者,就只有京極而已了!害蟲除了驅除殲滅以外,沒有其他解決辦法了!」
幾天以前,對象還只有櫻井一個人。
益田說,不知道為什麼,和寅很擅長哄小孩。
「說起來,你啊……」榎木津不高興地說,「你,就是你。」
意思是請愛訓人的老頭向他們說教一頓嗎?
所以這件事還沒有過去——益田說。
我知道益田在說什麼,但早苗好像不太明白。
「嗯,噯,他們一下子就上鉤了。馬上就有人說了:那我們比你厲害,我們就輪|奸過女人。有夠蠢的,對吧?這種事是好拿來說嘴的嗎……?」
「那種人不是你叫他道歉就會道歉的。難道要把他們抓來拷問嗎?還是磕頭求他們道歉?而且就算他們道歉了,或許只是嘴上說說罷了,不是嗎?誰知道他們心裡頭是怎麼想的。只是嘴上說說的話,任誰都會說。就算聽到那種表面的道歉,這位小姐一點都不會高興,對不對……?」
「耍寶?」
「對。當然是胡扯的。女人說穿了只是東西——我瞎扯一番這類人權團體聽了一定會昏倒的發言,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媲美性|欲魔人的英勇戰績。因為權力慾望強盛的人都想把性也制度化,滿腦子出人頭地的傢伙都喜歡黃色話題嘛,而且他們又年輕。我接二連三,五花八門說個不停,一下子是懷柔喪服人|妻,把她壓倒在佛壇後面,一下子是在裁縫工廠的廁所旁推倒女員工,一下子又是讓酒吧里自恃清高的職業婦女喝下安眠藥……」
我心想,如果只是要查出櫻井的那群跟班,應該不會太難。益田應該是找到十個疑似跟班的人物,就交差說「八成是這裏面的誰」。
看來……怪人相當喜歡小孩。
他似乎真的不是個文學青年。
我原本不打算看的,卻偷窺似地觀察起早苗的樣子。
「……但我不希望用暴力解決。」
——不。
「就是這樣吧。」
「可是你是偵探耶?」
「啊啊……是要換尿布還是要喝奶呢……」
「結婚……」早苗抬起頭,「他要結婚了嗎?」
「也就是肉體雖然是男性,但精神上是女性的人吧。這世上有許許多多的人,像是肉體和精神都是男性,但對魁梧的男性感到愛意的人,或是希望外表能夠儘可能接近女性的可愛男性等等。而在酒吧那裡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大叔——還是該叫大姐?還有一個三十歲左右,比較年輕的人,唔,他們若是不開口,看上去只是一般的叔叔。不過他們在角落聊天時哎喲,討厭啦,你看人家是這樣耶~,咦咦,真的假的~——像這樣說話,結果被江端耳尖地聽見了。」
「沒錯,耍寶。瘋瘋癲癲地開始胡鬧。這我很拿手的。」
聽起來真像借口。
益田在電話中——顯然是喜孜孜地——告訴我,他連嫌疑犯的照片都準備好了。這麼一來,帶早苗同行的必要性也增加了。
「多可愛啊。噢噢,看你惹人疼的。我來聞聞你頭頂的味道吧。」
「不要瞪我嘛……」
所以我帶著早苗和襁褓中的嬰兒小梢,匆匆來到這家玫瑰十字偵探社。
「久我先生怎麼會……他是個非常忠厚老實的人。」
「也是,不管多麼十惡不赦,殺了他們的話,就得吃上殺人官司呢。」
看這情況,我不曉得會被罵成什麼樣子。
「你這樣就可以了嗎?」
我不安起來。
「遭很簡單。」益田說,「我很快就查出櫻井那票跟班了。那些傢伙大部分都在今年春天大學畢業,但現在都還繼續往來。他們幾乎都是中流以上的富家少爺,沒半個窮人。也有人在一流企業工作,不過畢竟是紈絝子弟,還脫離不了學生心態,等不到周末,有事沒事就聚在一起喝酒吹牛。簡直太瞧不起社會了。我說這話雖然像個老頭子,但一想到國家的未來託付在那種人手中,連我都禁不住心情暗澹吶。」
益田露出困窘到了極點的表情,還垂下那為了演出弱不禁風風情的瀏海轉向榎木津,然後以悲壯的口吻說了:
可是早苗跌破眾人眼鏡,願意主動幫忙。
年輕的見習偵探——雖然有點做作——似乎帶著最大的敬意接待早苗。
「哇哈哈哈哈哈!益山,你真是個愚蠢的奴僕兼偏執狂。在那裡磨磨蹭蹭地胡言亂語些什麼無聊話!這個混帳王八蛋!」
不管怎麼樣,我都決定要照早苗的意志決定。
早苗無力地「唔」了一聲。
我雖然看不出來;他只是單純的滑腔油調,還是對女性懦弱,又或者是別有居心不過遠比冷冰冰地對待、或是嫌對方骯髒地躲避要令人有好感多了。我原本一直無謂地擔心這一點,這下子總算是放心了。
「一片漆黑。」接著他說,「這不是一片漆黑嗎?聽好了,笨鍋王八蛋,那些傢伙……」榎木津的視線轉向益田,「……豈不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嗎!」
「哪裡胡來了?世間的基準,連拿來當擤鼻涕的參考都沒用。要是平等地聆聽每個人的意見,都要睡著啦,光睡覺又會爆發不滿。絕對的判斷基準只存在於個人心中。所以最偉大的我的基準,才適合拿來當世界的基準。偵探就是神,神就是絕對,不會被相對化!」
「對,而且對象是政治家的女兒。」益田一臉厭惡地說,「不是有個叫筱村精一郎的議員嗎?他有個十九歲的女兒,叫美彌子,精通騎術長刀、茶道花道,還會三國語言,是圈內無人不知的國際派才女。容貌、家世、才能,無可挑剔。當然,追求者應該是多如繁星,哎,真不知道櫻井是用什麼方法擄獲她的芳心的……」
桌上並排著五張照片。
益田就算在嚴肅的場面,也一樣油腔滑調,實習偵探最後還不忘「喀喀喀」地笑。
然後我發現了。
沸騰蒸發啦,我要是飯鍋,底都要炸啦——榎木津滿口無法理解的話,繞到大桌子後面,一屁股在大椅子坐下。九-九-藏-書
就照她的心意來吧。
只是,
早苗瞥了一眼照片,立刻浮現出嫌惡的神色。櫻井以外的幾個人,她似乎也都認識。
「讓這些人道歉吧,讓這些傢伙體會到他們對你做的事有多麼殘酷。讓他們認清自己做的事是無法饒恕的。非得讓他們悔過不可。櫻井雖然難對付,但其他四個人沒那麼難纏。這麼一來,五分之四的父親都悔改了。」
「他們打了對方?」
我的疑問解決了。
傳來了小梢的哭聲。
「不過我想那些做兒子的也不是為了父親才這麼乾的。他們根本就輕視這樣的父親。其他跟班雖然也都是些無賴,但說穿了只是些嫩小鬼,還算知道分寸。可是這四個人雖然一樣是小鬼,但活得更加虛無。自暴自棄得教人看了可憐,我想父親卑躬屈膝的態度深深影響了他們吧……」
我的怒意一下子消退了。取而代之地,胸中充塞著一股難以形容、類似酸楚的、無處排遣的感情。有這麼教人痛心的事嗎?有這麼教人沮喪的事嗎?
「他們每一個人的父親的立場都只能對櫻井官房次官俯首帖耳。久我父親的公司現在經營陷入困境,似乎正處於能不能拿到專利的存亡關頭。江端的父親則是櫻井父親的直屬部下。因為這樣,既然首謀是櫻井哲哉,兒子們不管做出再怎麼違法亂紀的事,做父親的也沒辦法干涉,一點發言權都沒有。或者說,那些兒子只因為是櫻井次官公子的朋友,連做父親的都對兒子抬不起頭來了,感覺反倒是父親積極地要兒子去討好櫻井家的公子。」
「接下來就完全是同夥——櫻井一派的惡行炫耀大會了。那已經超越了黃色笑話的範圍,根本是歧視女性的惡劣發言。若只是隨便編出來湊趣的大話也就算了,但如果當那些話都是事實的話,真是教人作嘔,不堪入耳。」
榎木津半眯起一雙大眼,望向早苗。
「倒也不會。」他回答得很輕浮,「我很擅長卧底調查的——不過跟黑道或公安有關的事件就免了。我啊,裝出戰後頹廢派的樣子,深入虎穴。在這兒……」益田指了指頸邊,「……像這樣綁上一條絲巾,然後拿著根像是從進駐軍那兒摸來的雪茄,裝腔作勢,他們馬上就歡迎我加入了。那些傢伙沒那麼聰明嘛。跟他們混熟之後,我就開始耍寶。」
和寅總算端茶來了。
「只要逗他們開心,我就成功啦。」益田說,「然後我開始吹噓起強|奸事迹來。」
我的判斷有錯嗎?——益田問道。
「和寅兄,你又自掘墳墓啦。你都跟了榎木津先生這麼多年,怎麼還不了解他?你每次都把他的話照單全收,不曉得出了多少次紕漏,你也多少學習一下嘛,是不是?」
早苗也下了相當大的覺悟吧。
委託之後還不到三天。
「唉……」和寅嘆了一口氣。
「不愧是偵探先生……手腳真是太快了。」
辦事效率真是太神速了。
益田似乎看出我內心的想法,說,「我真的是清白的啦……」我不知道他是在說他哪方面清白,但因為他的表情實在太窩囊,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若是控告強|奸犯,早苗確實會受到極大的羞辱;然而俗話說閑話不過七十五日,閑言閑語遲早會消失,一切也可以重新來過。但既然生下了孩子,就必須幾年、幾十年都顧忌著世人的眼光而活。
「現在是早上,我當然醒著。我要是不醒,天豈不是永遠都不能亮了?太陽不出來,農民就傷腦筋了。」
「這樣說雖然很殘忍,但事實上,侵犯你的事,在他們之間是三番兩次拿來談笑的話題。雖然他們沒有說出侵犯的是哪裡的誰,但他們提到你底下的名字,只要是知道狀況,心思敏銳一點的人聽到,就能夠輕易聽出被拿來談笑的人是你。就算你不說,流言也會愈傳愈廣。雖然這是你們一家人努力想要忘掉的可恨事件,對那些傢伙來說,也只是酒宴上的助興笑談這種程度的事罷了。他們一點罪惡感也沒有。雖然你很痛苦……但這就是現實。」
「這很難說吶,人妖奴僕。你那片瀏海是怎麼回事?我愈說愈覺得你一定是個人妖了。好,我把你命名為人妖鍋好了。」
「不是那樣,笨鍋王八大笨蛋。」
仔細想想,要在現在這個時代產下私生子,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氣。這等於是在昭告世人自己遭人強|暴——不,比這更要嚴苛。
不過早苗自己也不曉得對她施暴的是誰,就算看了照片,也無法指認,但若是當時出入宅子的人,早苗也大致記得,那麼也不是沒有可能從照片中看出某些端倪。
「這麼說來,出去的時候有光……那是手電筒嗎?不過只有一瞬間。是啊,這麼一說,關門的人感覺很像久我先生……」
「我認識。」早苗說,「我幾乎每天都看到他們,也曾和他們交談過。可是……」
「哪裡慈悲了?而且我說的可是天經地義的事。」
「先生以前曾經被有斷袖之癖的人追求過。」和寅悄聲說。他的確長得一副會被那種人追求的臉孔。「……所以才會討厭人妖。」
「鍋、鍋子?」
益田說出與我的想法完全相左的話來。
我再也不想碰上先前那樣的事了——榎木津說。
「可是?」
我完全無法想像。
「沒錯,易如反掌。」益田高興地說,「只要讓中禪寺先生惡狠狠地教訓他們一頓就行了啊。他們一定會如獲重生,變成正人君子——啊,中禪寺先生是在中野開舊書店的神主,是我們家偵探——榎木津的朋友。」
我感覺國家也不能託付到益田手上,不反省自己,凈會說別人。
「意思是你到死都別奢想。好啦,給我聽仔細了,我容許的就是善,我不容許的就是惡,沒有其他基準!」
說的有道理。
「太過分了……」早苗蹙起眉頭。
「我啊,想要拜託中禪寺先生幫忙呢。」
我無法判斷正不正確。
那就不可能了。
「閉嘴,笨鍋王八蛋。聽好了,那邊那個女人啊,可是碰到了超級凄慘的遭遇吶。她旁邊的人不是在生氣嗎……?」
即使契機對早苗來說是多麼地教人厭惡,那也是她的事,與孩子沒有關係。
和寅縮起了脖子。
就在這個時候……
「噢噢,哭了啊,真厲害,這樣啊。」
「可是榎木津先生,沒有其他解決方法了啊。」
那是什麼意思?
我這麼想。
茶色的頭髮,碩大的雙眼,褐色的瞳孔,一雙英挺的眉毛襯托出那色素淡薄的高貴五官。我從來read.99csw.com沒見過如此俊秀的男子。那張臉簡直在說,「這才叫美男子。」
「然後,噯,總之,我當時把自己設定成一個性豪,說我身邊都是些沒膽的傢伙,不敢和我一起襲擊女人,這是我的性經歷中唯一的污點之類的,這樣套話后,結果……」
「喂,益田,聽你滿口道歉道歉的,說得這麼容易,你倒說說要怎麼讓人道歉?」
抬頭一看,裏面的房間門口有個人正傲然挺立著。
益田以十分壞心的眼神偷瞄了理所當然陷入沮喪的偵探秘書一眼,「喀喀喀」地笑了。
「這裏面……」
「但是你是怎麼查到的?你就這樣拿出照片來,說就是這些傢伙吧,任誰都會覺得是啊。因為聽的人內心動搖不安嘛。」
應該是沒錯,但也無從確認。不過既然其中有兩人向益田親口說了這些,只要不是記錯……
早苗咬住下唇。
益田不高興了:
是為了確認她願不願意與我同行。
「哇哈哈哈哈,暴力很輕鬆,但暴力解決不了任何事。不過我不爽極了,至少最後要讓我揍個一拳,不過那不算暴力,是天譴。」
「什麼是不是,這個笨蛋王八蛋。」榎木津把腳擱到桌上,「你可是比和寅更蠢上一百倍的笨蛋呢。」
我也看開了。
「只要調查血型,不就可以知道了嗎?」
「哦……」
「櫻井的話,就請死了心吧。」益田說,「櫻井哲哉啊,現在防範得非常嚴密。他好像要結婚了。」
「人妖?」
「隨便怎樣都好啦,可是那笨鍋王八蛋是啥?我不是飯鍋也不是人妖啊。」
「……噯,就忘了櫻井吧。這樁婚事乍看之下是段良綠,但世上的事可沒那麼容易。不就是這樣嗎?又不是結了婚就沒事了。政治婚姻本來就很空虛,再說新郎倌又是那種傢伙。女方非常聰明,就算放著不管,哲哉也會很快就露出馬腳了。而且他一定是個暴力丈夫,會變成一個成天外遇、放蕩不羈的混帳老公吧,然後被趕出家門。要不是這樣,就只能被才女老婆踩在腳底下,一生看她的臉色過活。別再管那個笨蛋了。讓剩下的四個人真心誠意地道歉……」
——他看到……記憶了?
早苗一定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孩子才覺悟的。
背後傳來聲音。
大小各異,有些曬得褪色,有些狀況不錯。
「嗯……」早苗蹙起眉頭,「……我是在一片漆黑的倉庫里,突然被好幾個人壓倒,所以完全……可是……」
笑逐顏開,指的就是他這個樣子吧。
「沒關係,您也是工作需要啊。」
「唔,是這樣沒錯,可是這是因為那個……」
那種非現實的畫面,已經超出一介電氣配線製圖工的想像力能夠企及的範圍。
「不是的。這事說來也真不得了,那家酒吧里有人妖呢。中年的。」
是我也老了嗎?——益田說。
益田思考了一會兒,我想他介意著早苗。
「我不清楚他們知道這是壞事,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是根本不覺得是壞事。總之他們的父親似乎曾經交代過兒子,要他們討好櫻井家的少爺。」
「你對人家見死不救。人妖萬一死了,都是你害的。你這個人妖殺手。你應該宣稱你是人妖,代替他們被圍毆的。實在是半點用處也沒有。明明就是個奴僕,想以偵探自居,還早上一千八百年啦。想學京極那樣處理得皆大歡喜,還早上兩千五百年啦。」
一想到早苗被這種人給玩弄了,我莫名地惱怒起來。
「可是人家又沒拜託我們……」益田都快哭出來了。
沒想到竟會是這些人——早苗掩住嘴巴。比起悲傷,她更顯驚訝。
早苗也看著照片,但她看起來不像生氣,反倒有些困惑地說:
再也沒有比這更簡單明了的自覺了吧。
「榎木津先生,那你說到底要怎麼辦嘛……」
我呆了好半晌。心裏只覺得……這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太沒常識了。
「我又沒有吹捧他們。」
「你見死不救的那些醜八怪。他們也一樣被人揍了一頓啊。你要那些壞蛋也向他們道歉嗎?」
「怎麼愈叫愈糟了。」
原來如此。
益田彬彬有禮地問候早苗。
「您、您原來醒著啊。」
他真的有那種超乎常識的能力嗎?這個行事奇矯的男子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麼?
「為什麼?我啊……」
真古怪的護身法。
該說是刮目相看,還是大為改觀?我半帶佩服地看著益田尖細的臉孔,說:
這裏面有小梢的父親嗎?——她是這個意思嗎?
早苗也看得出神了——雖然也有可能是目瞪口呆。
我心中再次焦躁起來。
「沒……沒辦法嗎?」早苗問。
「沒辦法。如果醫學再進步一點,或許可以知道,但從現在的水準來看,是查不出來的。」
榎木津滿臉堆笑,把鼻子按在小梢的頭頂上,嗅個不停。
我盯著偵探那張端正的臉孔。
「結果?」
榎木津以瞧不起人的模樣看著他那副德行。
矛頭突然轉向我,我嚇了一跳。
一問之下,才知道和寅不是打雜的也不是偵探,而是榎木津長年來的秘書兼保母。
這是早苗的事件,
「那些傢伙得意忘形,說要再去喝一攤,而我又裝出有錢人的樣子,不好說不。就在我隨便找理由搪塞拒絕的時候,他們吵起架來,我就趁著混亂溜走了。」
「那你說怎麼辦才好?難道說不應該答應委託嗎?」
「這太胡來了……」
模樣樂極了。
「然後呢,在場的有這個殿村和江端,其他人說,『去年那場輪|奸,我記得是你們乾的吧?』於是兩人得意洋洋,一清二楚地說,『沒錯,就是我們。哲哉兄約我們,我們跟今井還有久我,五個人一起乾的。』——他們就這樣親口說出了決定性的證詞。我這雙每天不忘掏乾淨的耳朵,的的確確地聽見了這些話。根據他們的說法——啊啊,早苗小姐,對不起。」
「你、你是……」
「找書店的先生?」
「不管你是人妖還是笨鍋都不關我的事。附帶一提,我不歧視人妖,但我討厭人妖。」
櫻井哲哉的確有著一張不似日本人的英俊相貌。不愧是修習劍道之人,身材精悍,就像個電影明星。江端義造長得一副小跟班模樣,氣質也像個小混混。今井三章外貌粗獷,剃過鬍子的下巴,泛著胡碴。照片上看不出來,但應該是個彪形大漢。殿村健吾有著一雙單眼皮眼,感覺陰沉。久我光雄一副窮酸相,看起來就是個其貌不揚的地痞。
「然後……雖然不曉得人妖命運如何,不過隔天我東奔西走,弄到了這些照片,並且調查、確認了他們的身分。這些傢伙都是在父親那一代就與櫻井家有關,算是櫻井哲哉心腹中的心腹。今井和江端的父親是通商產九_九_藏_書業省的下級官員,久我和殿村是公司社長的兒子,也和櫻井的父親有關係。」
是個高個子。他穿著美國海軍穿的圓領短袖襯衣、木綿長褲,攤開雙手,叉開雙腳地站著。
「喂,這裡有臭人妖!——他這樣大叫,冷不妨一杯水就潑了上去。人妖嚇了一跳,說『你們幹嘛啦?』殿村就吼,『我看到你們這種人就想吐!』」
「又踢又打,還邊笑邊打。看來櫻井平素就歧視那些人,囂張地說什麼這種人是不配當男人的人渣。還嚷嚷著什麼制裁,看來他們一看見這種人就動粗吧。」
「問題就在這裏。沒那麼容易查出來吧?」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間事務所笑。仔細一看,早苗也笑了。
「人家活不到那麼久啦。」
益田說得興高采烈,渾然忘我,此時忽然回過神來,交互看著我和早苗。
和寅比所有人都先喝光了茶,口氣有些憤恨地說。
「呃個什麼勁兒?你們為什麼就不能幹脆一點地好好說話?現在可不是嗯呃啊哦地發愣的時候啊,委託人。那位小姐也是,你希望的不是這樣的結果吧?」
榎木津一臉嚴肅地說,「再說,殺了那種愚蠢的壞蛋也是吃虧。」
「可是益田先生……」
「什麼殲滅,榎木津先生,就算他們是壞蛋,也不能就殺了人家吧?這又不是時代劇,可不準什麼復讎的。」
唔,為了今後不再發生同樣的悲劇,這樣做或許有用,但這對早苗有助益嗎?而且上次來的時候我糊裡糊塗地接受了,但就像和寅說的,讓對方道歉又能怎樣呢?
「這樣……」益田抬起下巴,「沒錯吧?就是這五個人吧。決定了。」
如果覺得是罪惡,就會三緘其口,若覺得是勳章,就會到處吹噓。對那些傢伙來說,那不是罪惡,而是光榮事迹。
不可能短短兩天就查出下手的犯人。事情都過了快一年了,而且犯人也不可能輕易自白,我盤算再快大概也得花上一個月左右。
「沒有。隔天開始,我就再也沒有靠近過櫻井家一步。前往抗議的也是家父和家母,還有代理人……」
早苗還沒有起身,和寅就搶先站起來了。看來他迫不及待想要逃離這古怪的狀況,小梢的哭聲就像來自上天的救兵。
「所以呢,我不得不懷著肝腸寸斷的心情拋下人妖們,我真的是心如刀割喲。那兩個人妖不曉得怎麼了……」
是在說我嗎?
小梢被早苗背著,一定是在電車上坐累了,一到目的地就睡著了。
「那不是連環畫情節了嗎?什麼勸善懲惡,根本是虛構幻想,太不真實了啦。噯,那些人的確是做了壞事,可是就算是那樣,也是相對的嘛。我不能斷定犯了法就一定是錯的。世上不可能有什麼絕對的惡,重要的是有沒有體諒同情在裏面。這種情況比起善惡,更應該重視早苗小姐深受傷害這一點吧。只要能夠安撫早苗小姐的心情……」
早苗狀似遺憾地垂下頭去。即使是這種情況,還是想要查出生父是誰嗎?我實在不了解那種心情。只要是這種傢伙,誰是父親都一樣。我覺得證明父親不是其中任何一個還比較好,對小梢也不那麼殘酷。
不是選便挑幾個充數的嗎?
「嘍嗦,和寅,你再繼續多嘴,小心我把你捆成小包寄去北海道。你給我聽好了,人妖鍋,就算讓那種蠢到天邊的害蟲道歉,也一點意思都沒有,不是嗎?跟他們和睦相處做什麼?有什麼好處?」
「原來如此……」
益田狡猾地一笑:
「哦,一束花就想把人給打發嗎!——令尊令堂一定是這麼想吧。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是這些傢伙送花過去,令尊令堂當然會火冒三丈。真是太厚顏無恥了。或者該說,根本是惡意騷擾。這些傢伙才不可能是安著好心送花過去的。」
好笑的是,一明白是這樣,偵探們可疑的舉止登時看起來也不那麼不自然了,光看外表實在是看不出來。
早苗成了母親,
雖說我已事先詢問過,大姐夫婦還是顯得很困惑。
年紀和那些小毛頭應該相去不遠的見習偵探悠哉地吐出莫名老成的話來。他同時具備尖銳並且突出的年輕人性格,與完全相反的老獪。這兩相矛盾的個性,就是益田這個人的特質吧。
和寅再次要求交出孩子,榎木津似乎還沒有聞夠,一副戀戀不捨的模樣,把小梢交給早苗了。
就是這樣吧。
「不,呃……」
此時……
「明明就是。什麼不可能讓他們道歉、讓他們道歉也沒用,強|奸魔就那麼了不起嗎?」
雖然早苗這麼說,但我覺得很可疑,他一定樂在其中。
「要他們率先去做惡?」
「這樣的跟班有二十個以上。櫻井本人好像不太出席,不過調查起來很簡單,只要細細打聽就行了。調查他們之中誰和這件事有關就好了。」
「……聽到這種話,果然還是會不舒服呢。對不起。」
我移動視線,脫力狀態的益田和抱頭苦惱的和寅接連進入視野。原來如此,榎木津就像大河內說的,是個破壞性的怪人。這麼說來,我們甚至還沒有彼此打招呼。
和寅發出錯愕的叫聲,然後語帶嘲笑地說,「不成啦、不成啦」。仔細一看,這個秘書兼打雜的歪著粗眉,露出古怪非常的表情。好誇張的反應。那個書店的先生究竟是何許人物?我就要開口問那是誰,卻被益田搶先一步,眯起細長的眼睛不服地問了:
「沒錯!就是我。你們引頸期盼的榎木津禮二郎,你這個笨蛋!」
即使如此,我還是先連絡了早苗。
老實說,我當時是半信半疑地聽著益田的話。
不管外表再怎麼英俊,擁有多麼過人的地位和財產,早苗不可能還愛著他。都被那般殘忍的對待了,百年之愛也會在一瞬間清醒過來。
榎木津跑進榻榻米房間,笑著抱起小梢高高舉起,跳也似地跑出來了。榎木津說著「喏,你們看是嬰兒呢,真了不起。」等意義不明的話……
那似乎是害臊的笑。我不經意地望向他,他便「咳」地乾咳了一聲:
「……看吧,益田。所以說,這件事就算調查、就算知道真相,結果都一樣痛苦。沒半點好處。那種仗勢欺人的壞傢伙是不會反省的。」
看來這名男子的問題,出在他那脫離常軌的行動與他的容貌之間的落差。
然後白面偵探望向我這兒。
昨晚我就要下班時,接到益田打到公司的電話……
儘管毫無道理,但這就是現實。
早苗哄著小梢,說了聲「失陪一下」,走進和室關上了門。可能是哺乳時間到了。榎木津以陶醉的眼神看了和室的門一會兒,然後「呵呵呵」地笑,轉向這裏:
一道清朗的聲音響徹房間。
「呃,我知道他們拿來說笑的是您……非常地……呃,該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