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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第一章

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都曰禍為吉所服
豈是
酌而不盡飲而不絕
預知吉事之瓶長耶
于夢中思及此
——畫圖百器徒然袋/卷之下

第一章

不……榎木津既然是那種人,他還記不記得我都十分可疑。名偵探似乎打一開始就完全沒把委託人放在眼裡,他肯把我這個並沒有任何特徵、平凡無奇的人擱在記憶中的可能性極低。儘管我們見過好幾次面,一直共同行動,但偵探在事件進行當中——不不不,一直到最後,連我的名字都沒記住。
「哦……原來是kame啊。」今川恍然大悟地說。
我覺得這一點倒是說得沒錯。
很遺憾,我不認識那樣一個小說家。
「我說啊,」榎木津眯起了眼睛,「你們在講些什麼?跟那種事無關吧?現在對你們這些奴僕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了解瓮跟壺的不同嗎?大錯特錯!是查出我這個主人從老爸那裡聽來的瓮的種類吧!混帳東西!」
好像不是個壞人,但總覺得有些高深莫測。榎木津看今川這樣,嘲弄似地說,「喏,吐泡泡了。」然後望向我:
一棟聳立在舊書店街巷弄里,格外摩登的石造大樓——榎木津大樓。
榎木津睜大了秀麗如雕像的臉上那雙大眼:
儘管最後的結果等於為社會排除了毒瘤,令人慶幸,但委託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一場大騷動,心境頗為複雜。
「所以說,就算說是青瓷,依時代和產地,種類也……」
「椰子蟹?」
「可是你不是老是窩在廚房嗎?而且還在那裡打混。你這種東西根本無足輕重。總之大骨,還有沒有其他的?」
「那是……很了不得的東西嗎?」
和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難以理解。
是連我自己都糊裡糊塗地在心中一角萌生了想和那個怪人保持關係的念頭嗎?
「啊啊啊……!」榎木津聳起肩膀,「喂,你以為我何必叫你這種醜陋的動物過來?我可沒有賞玩你那張怪臉的嗜好。喂,大骨,你是干哪行的?賣烏龜嗎?鱉料理的師傅嗎?」
「古……董商?」
大大的桌上擺著一個三角錐,上面寫著「偵探」兩個字。
不管怎麼樣,如果內心真的被窺看,都不是件教人舒服的事。
簡而言之,就是一般人會認為只要認識榎木津這個人,總是有益無害吧。
「初次拜會,我叫今川雅澄,請多指教。」
和寅總算說,「哦哦,原來是說瓮啊。」
倒不如不要介紹算了。我自報姓名,「我前些日子曾受榎木津先生關照。」今川抽|動著獾一般的大鼻子,「哦,我聽京極堂先生提過一些。」
話說回來……原來大骨這綽號是從他的店名來的啊。
這個打雜的真是個俗物,只要談到錢,反應都特別敏感。另一方面,榎木津對這方面似乎全無興趣,伸了個懶腰說:
名偵探,復木津禮二郎在夏天前參与的鳴釜事件——只是我一個人私下這麼稱呼而已——發展為甚至捲入財政界大人物的一大丑聞,震驚社會,鬧得沸沸揚揚,而這一切的肇始,不瞞各位,其實就是我。
話雖如此,如果我沒有去委託偵探,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換句話說,驚擾社會的責任,我也得算上一分。
「哦,也是啦……呃,是啊,她是很好啦……」
聽著聽著,這個疑問塞滿了我整顆腦袋。
「我也不太清楚。」今川說著,再次搔了搔頭,「我當時醉了。我不覺得自己會做出那麼殘忍的事……可是也無從確認起。」
「你們反正不管再怎麼努力,一生都只能是奴僕,既然一樣是奴僕,就當個可以聞一知十的優秀奴僕怎麼樣!朝奴僕王邁進!不管處在什麼樣的境遇,都不要忘了努力。快,猜出我老爸說了什麼!」
「咦?呃,那個……」
「可是千姬不是逃走了嗎?我可是聽說嘍……」和寅輕握右手抵在嘴邊,「咕咕」地笑了,「……老爺打了好幾通電話過來,我以為準是要委託工作……怎麼,原來是找烏龜啊。真遺憾呢。不過老爺好像非常疼愛那隻烏龜嘛。」
「為什麼不帶來?小嬰兒很棒的。小小的。」
「我沒道理去幫忙找那種笨蛋寵愛的迷路龜!」
益田說,這個能力就是榎木津選擇以偵探為業的理由。換言之,榎木津了解連委託人本身也不了解的自身秘密……有時候。
今川補充說,「所謂猴子男,是小說家關口巽先生。」
「你是某個時候的某個人!」
察覺到那非比尋常的氣息……
「白瓷?青瓷?」
這麼想來,我是不是只是單純地想看看那個荒唐的傢伙罷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窄口的是壺,開口像這樣渾圓的是瓮,開口更大的是缽——我想大致上是這樣區分的,但不是很明確。不過一般來說,瓮裏面有像常滑、信樂這類無釉或自然釉——質地比較粗糙的,但伊萬里那種有染色花紋的就不叫瓮,都稱為壺。不過這隻是我的印象而已。」
可是……
「一定是。」和寅說,「不管有多怪,它都一樣是烏龜呀。哦,烏龜總共有三隻,https://read.99csw.com總一郎大少爺在暴風雪的日子撿回來的不是千姬,是龜千代喲。千姬和蘭丸是我父親買回來的。因為老爺說只有一隻太孤單了。」
他似乎十分樂在其中。
榎木津的父親飼養的烏龜似乎叫做千姬。可是榎木津輕蔑地看著烏龜烏龜地說個沒完的和寅,說:
「是在說千姬嗎?」
「我說啊,呆瓜寅,為什麼本大爺非得去找那種野烏龜不可?那本來是我那笨哥哥在路邊撿回來的野烏龜耶。而且還是在暴風雪的日子!暴風雪的日子在路上亂晃的烏龜也有問題,可是碰上那種烏龜,把它給撿回家的我哥、還有寶貝地供起來養的我爸更有問題!這世上怎麼能有這麼瘋狂的家庭?我的家人為什麼每一個都是神經病!」
瓮與龜的發音都是kame。但兩者重音不同,而且從說話時的狀況來看,一般是不可能搞混的。但榎木津不管是抑揚頓挫還是重音都很隨便,難以辨別。雖然他沒有口音,卻總是任意胡亂髮音,更教人難以辨別了。
好敏銳。
也因為有這樣的經緯,我才會想要再一次直接拜會榎木津,向他道謝。
他說的似乎是真的。
「可是只知道是青色的瓮,也無從找起呢。」
「最近他總是滿口無聊沒事幹,凈做些不像話的事,他要排遭無聊,就是虐待我們周遭這些人呢。所以請你務必過來,讓他調戲調戲吧……」
或許他是看到了我的記憶。
委託人……就是我。不過我當然完全沒有料想到竟會有這樣的顛末等著我。
「其他的……像是別國的?例如剛才提到的井戶是朝鮮陶器。這是茶人喜好的陶器,價格都十分昂貴。」
「這個人是曾經在哪裡見過忘了叫什麼的人。」
「是的。一和他見面就吃苦頭,如此罷了。」
和寅屈指算了算,然後問:
「為、為什麼我會是白痴?」
「工作嗎?」和寅問。榎木津完全無視他的問題,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拱著肩膀大步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事件?
我一下子就察覺了,
「什麼事去了?」
「可是仔細想想,我也覺得每一個事件都是我家先生害的。像狗頭事件,那是先生瞎編出來的吧?」
「什、什麼沒問題……」今川大為動搖。
嬰兒是在說我外甥女的女兒吧。過來這裏之前,我順道去了侄女家,探望了一下嬰兒。
「千、千姬?」
「這一切全都是、呃……」
話雖如此,若是沒有榎木津這種人湊上一腳,那件事還是沒有其他解決方法吧。
「……沒、沒有那種東西。連我也難得見到真貨。」
「怎麼都是些地名似的名字?你不是在唬我吧?」
「小小的點心皿也要五到十萬。」
「對對對。」和寅莫名愉快地點點頭,在今川旁邊坐下。然後說:
他好像記得這件事。
榎木津神氣地叫囂,「不要為無聊的事浪費時間!」但我想只要直接聽到的榎木津記得,根本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
他只是記得而已嗎?
榎木津憤憤不平,再一次說,「你胡說八道些什麼,白痴啊!你!」
的確,若將人格、言行舉止和職業擺到一旁,榎木津這個人確實夠格讓我們這些庶民憧憬。他的父親好像是前華族,又是財閥龍頭,聽說他也是帝大畢業,不僅如此,他還是個連男人都會看得著迷的美男子。家世才能容貌財力,全都無懈可擊。看在不認識本人——這是最重要的條件——的消息靈通者眼中,榎木津禮二郎不折不扣就是個眉清目秀才華洋溢血統純正的大財閥貴公子。
「有啦,有。」榎木津誇張地說,高興地笑了,「我說有,就是有。你連找都沒找,說那什麼話?再說……這麼說來,剛才我那蠢老爸說了,要是沒有那樣東西,政府跟泰國之間推動的叫什麼的計劃好像就會告吹了。」
可是,這些事件每一個名稱聽起來都好驚人。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事件?
穿著水手那種橫條紋圓領襯衫的偵探以邋遢的姿勢發出小狗叫一般的聲音后,說了句「噯,隨便啦。」
今川露出似笑似哭的表情,他在傷腦筋。
今川這個人外表看似魯鈍無比,但似乎意外地腦筋轉得很快。
我立刻前往神保町的偵探事務所。
「現在已經看得見了。」偵探快活地說。
「不清楚,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還有……丹波,呃……越前、伊賀……珠洲、瀨戶。」
可是像這麼看來,今川感覺也跟那個小說家沒什麼兩樣。被介紹之後,榎木津的口中說出來的就只有對他的誹謗唾罵。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我只是伸手,他好像就看穿了我想問什麼。
「很貴嗎?」
「眼睛看不見?」
這麼說來,上次的事件中,我曾經把外甥女的女兒帶來這裏。榎木津意外地似乎非常喜歡嬰兒,相當熱情地read.99csw.com——或者說方法有些異常地——哄了嬰兒好一會兒。
榎木津不停地發出「咕噗咕噗」的幼稚擬音,誹謗男子。即使如此,男子也不沮喪,他站了起來說:
今川只說了,「讓您見笑了。」接著搔了搔頭。
我這麼想。
儘管被那樣對待,我卻還想去見他,老實說,我也覺得有點自討苦吃。感覺好像愈是不受名妓青睞,就愈要糾纏人家的沒人緣大少爺,遜斃了。
真的不懂。
我啞然失聲。
「這又怎麼了?」
我遲疑了一會兒,答道,「我是來為上次的事致謝的。」榎木津不等我全部說完,就說:
榎木津在笑。我來到以金色文字寫著玫瑰十字偵探社的霧面玻璃門前時,那孩童般的笑聲到達了巔峰。
「是什麼增加青瓷還是減少青瓷的。」
「先行投資啊。」和寅佩服地說。
就算他這麼說,我也不能蹲身去端詳對方呀。
「我根本不懂他在說什麼鬼!他是在用哪國話說話!他不懂日語嗎?根本就是在用蟲語講話。什麼增增、滋滋的,既然要拜託我,就說我聽得懂的話!」
「你父親也是蠢人一夥!」榎木津說。
一問之下,原來偵探說「很好玩,所以隨便」。
榎木津的父親是個怪人,這我非常清楚了,而且只要看看兒子,也教人覺得那是當然。對我來說,眼前這個怪人的身分才更教人在意。
「完全不對。」
我明知道這些,卻還是打算前往拜訪榎木津。
「中午過後,我接到榎木津先生的電話,叫我立刻過來,我便關了店過來。可是從剛才開始,就只聽他一直在說我過去的糗事,完全不肯提正事。」
「我、我沒有唬人。我才沒大胆到敢唬榎木津先生。那是……啊,會不會是伊萬里?例如柿右衛門、古九穀……可是既然是瓮,似乎不會是伊萬里……會不會不是瓮,而是壺?」
被榎木津評為瘋狂的榎木津一家,究竟瘋狂到什麼地步?真是無法想像。
仔細回想,在那場事件中我也被偵探破天荒的言行舉止耍得團團轉,操勞到要求工錢都不過分的地步,所以或許也算是扯平了。
「我已經準備好了。」秘書兼打雜的說,「益田出門前不是已經提過了嗎?說人家今天要來拜訪。怎麼就什麼都不記得呢……」
「青色的……瓮嗎?」
「……受不了,那個蠢老頭……」
榎木津緊接著介紹我:
說起來,委託時是走投無路的狀況,但不管過程如何——不論發展多麼地亂七八糟——都獲得了令人讚歎的結果,讓人對偵探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感激零涕,這是事實。
我握住門把。打開。
「這樣啊。」和寅低吟說。
榎木津說完,胸膛挺得更高,模樣不可一世。
「是榎木津老爺喔。他今天打了兩次電話,是要委託案子嗎?」
接著,在接待區沙發上背對我而坐的男子慢吞吞地回過頭來。
「我哪裡是蟑螂了?」和寅以哭腔說。就連和寅這個稱呼都是綽號了,實在沒什麼好抗議的了。
「就只有那些嗎?」
「我父親只是對主人忠誠罷了。對了,聽他說,千姬這隻烏龜常常動不動就迷路,不曉得跑哪兒去。老爺把它帶去赤坂的料亭,結果不見了。」
「其他就只有更零碎的,像是各個窯場或作家的名字……或是以瓮的形狀、花紋來分類。那樣的話……」
「還有其他的泰國嗎?」
「不是壺,是瓮。」
「只有這些?……古董先生不是專家嗎?」
「對對對,就是它。」榎木津高興地點頭,「我那蠢老爸是逭么說的。」
「不是啦。」
榎木津半眯起大大的眼睛,露出極端厭惡的表情。然後他接下遞過來的話筒,只說了句,「我打回去。」就把電話掛了,匆匆走進裏面的自己房間。
「不過……就算你這麼說,我們也沒有線索。代表性的陶瓷器古窯和有名的產地,我剛才都列舉出來了。」
榎木津嘴裏嘀咕著,在椅子坐下。
「就是它!」
「我是古物商。」今川拖長了聲音說,「若是陶藝家或研究家,或許了解得更清楚,但是沒什麼人會將瓮和壺當成古董。」
「我是古董商。」
——這個怪臉男子究竟是什麼人?
「我家先生的父親非常了不得哦……」
「那不是吧。」榎木津說,「我爸哪可能知道那麼瑣碎的事。他是個傻子,對沒興趣的事物毫不關心。我是他兒子,說的絕對不會錯。他會搞書法,可是不會燒陶瓷,所以對陶瓷完全不懂。前些日子他也才用門戶還是井戶的高級茶碗裝納豆偷吃,被我媽給罵了。」
「井戶的茶碗!」
三樓是榎木津的偵探事務所,是自家大樓。
「茶人之中似乎也有愛好家,但為數極少。一九九藏書般的行情很低,因此我也不太有機會經手買賣。瓮到雜貨店買也非常便宜,因此不會有人特地去買老瓮。」
的確就是這樣,榎木津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們同時轉向那裡。
「請問……」
「……就是那個增青瓷的瓮。」
「那……備前、荻、薩摩。」
今川半張著嘴,眼睛瞪得渾圓,以這種獨特的表情說著,「是這樣嗎?」他就像頭野獸,完全掌握不到喜怒哀樂。
「您自己也不曉得嘛。」
若說和善,的確和善,若說可怕,也算可怕。首先,他鼻子很大。而且眼珠子渾圓無比,眉毛濃,嘴唇厚。幾乎沒有下巴。雖然不胖,整體卻十分肥短;迫力十足,卻又渙散鬆軟。總覺得很像什麼,卻想不出究竟像什麼。
雖然教人難以置信,但在上次的事件共同行動之際,我目睹了幾乎不得不相信的場面。雖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偵探似乎擁有類似於此的超能力。
「泰國?你是說東南亞的那個……?」
「真的嗎?」
「就是在說你!你這個咕噗咕噗魔人!」
事件告一段落後,我為了支付調查費等等,曾經登門拜訪過一次,但當時偵探外出旅行,不在事務所。
就算去見他,我不是被捉弄得慘兮兮,就是完全被忽略吧。
「有三位數嗎?」
「啊!」
話說回來……榎木津之前用手指的似乎不是我,而是這個叫大骨的古怪男子。
我看著流過車窗的無聊景色:心不在焉地自我分析,最後的感想完全是這麼一句話。我絕對不是被那種怪男人折磨,而引以為樂的人。
電話另一頭的益田以他一貫的輕薄調子說:
「什麼?」
「青瓷。」
我敢保證他現在一定連事件本身都忘個一乾二淨了。
——不。
「令尊到底說了什麼?」今川以他無法看出真意的一貫表情問道。榎木津不高興地抬頭吼道:
「被他欺負?」
我一開門……
我一凝視,榎木津……突然露出邋裡邋遢的表情胡鬧說:
我經過一樓的舶來品店前,推開通往樓梯的門扉。
「……先不談這些,聽說榎木津先生先前生了病……?」
「咕……咕噗什麼?」
難得一見吧。
就在我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事時,抵達了目的地「玫瑰十字偵探社」
是這樣嗎?聽他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如此。
「常滑、信樂、唐津。」
馬老鼠——這種罵人品味,一般人還真想不出來。
無法如此輕易斷言,就是榎木津之所以為榎木津的地方。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而且再仔細想想,在我點燃的火種上澆油——而且是大量澆油的,就是榎木津本人。不,不僅是火上加油,那個偵探的蠻行根本是堆滿木柴,然後裝上炸藥一樣。
「你白痴啊?」
空氣浮躁不安。
我無可奈何,只好拜託偵探助手益田,請他等偵探病愈,事情平靜下來后,務必連絡我。
今川將半張的嘴張得更大了些:
「kame啦。他叫我去找kame啦!」
榎木津叱罵今川,「你頂著一張怪臉說那什麼失禮的話,這隻馬老鼠!」
「用途不同嗎?」
這表示……
經過二樓的時候,我的耳朵開始感覺到痙攣般的空氣震動。
「聽到的本人都不記得的事,我們怎麼會知道?」和寅說,又向我徵求同意說,「對不對?」但我沒有附和。
「咦?」今天的嘴巴張得更大,幾乎是全開了,「是砧、砧青瓷嗎?」
「那隻烏龜……逃走了,是嗎?」今川確認似地問。
這麼說來——雖然我也沒有認真想過——我的確不了解壺與瓮有什麼差別。
「就只有那些。」
「用百萬單位吃納豆……不愧是大老爺,器量過人吶。」
——啊啊。
——我才不想。
他果然不記得。
「那樣的人,噯,實在少見呢……」
——是榎木津。
和寅向我勸茶,以監護人般的口氣說,「我們知道你要過來的。」
他的口吻很親切。
事情鬧得那樣大,秘書和寅交給我的帳單明細上的金額,卻只有實際經費再加上一丁點兒偵探費,極為低廉,我前往的時候早已做好被索求額外費用的覺悟,因此感覺既像落空又像賺到,心情古怪極了。
「名品的話,不下三位數。」
「只要茶人喜歡,就會變得昂貴。然後還有中國的……中國地大,產地也非常多,而且還可以追溯到八千年前。依年代、土地,可以分成非常多的種類。像是彩陶、唐三彩、青瓷和白瓷……」
即使如此,我……還是前往了神保町。
畢竟是日用品。
「老爺……是那個前子爵……?」
若非如此……那就只能說我被培養出想要見他、遭他折九-九-藏-書磨的被虐心態了。
無論是財產、家世、學歷,甚至是本人的才華,在他那破天荒的性格面前,都沒有任何作用,全都無效。即使與他認識,在這些方面也撈不到半點好處。
今川這麼回話的時候,我總算理解了。
「最近好像迷上了烏龜,老爺真的很喜歡昆蟲啊、動物那類的東西。」
我只是很無力地「哦……」了一聲。
「你這個蟑螂男給我閉嘴。奴僕的朝貢預定,關我這個神明什麼事?那不重要,北紋別,嬰兒好嗎?」
「蟹的名字還取叫什麼竹千代、日吉丸呢。」和寅接著說。今川聽了,發出詭異的聲音笑了。我想笑也笑不出來。看來寅吉說的了不得,意思和我所理解的了不得不同。榎木津的那種個性,可能是遺傳自父親的。
難道榎木津只是為了捉弄這個人才把他叫來的?——我這麼想。
「我認識。」
「總之就是想對我盡臣下之禮,對吧?很正確的心態,值得嘉許。和寅,給茶。」
榎木津眼神莫名哀怨地站在那裡。
此人面相十分奇妙。
「去找。沒問題吧?」
榎木津用鼻子哼哼了幾下說:
「關口先生是個很奇特的人,等於是為了被榎木津先生欺負而和他交朋友的。」今川說。
京極堂是榎木津的朋友中禪寺所經營的舊書店店名,今川是以它來稱呼中禪寺吧。上次的鳴釜事件中,我也受到中禪寺極大的幫助。
「三位數……?難道後面的單位是萬嗎?」
「不過這一行裏面也有潮流這回事,今後若是受歡迎,瓮的行情也有可能看漲。所以也有人預估到這一點,趁便宜的時候到處搜購。」
不出所料,榎木津不悅地瞪著和寅。
「他只是個笨蛋罷了,不是器量過人,而是不知道容器的價值。你這蟑螂人,不許稱讚那種老頭。」
「好隨便。」和寅說,他改問今川,「有什麼不一樣呢?」
我問,今川張著嘴巴點點頭:
那是高聲大笑。
「差不多嘛。喏,就去找那個。」
可是我完全無法理解,和寅也半張著厚厚的嘴唇。今川接著問:
「不對不對。」榎木津搖頭。
「我在青山經營一家叫待古庵的舊貨商店,是個古董商。說古董商聽起來似乎來頭不小,不過不是那種歷史悠久的茶道古董商,簡而言之就是舊貨商。我是榎木津先生軍旅時代的部下。」
「不是嗎?唔……上野也有叫做高取、京燒的陶瓷器。」
榎木津立刻回答,「不知道!」
豈不是所謂的國際問題嗎……?
「糗事?」
「逭……」
「聽不懂。」
「呃,先生,又是……」
是為了向榎木津道聲謝。
「哦……」
可是……我連絡了好幾次,時機都不對,遲遲見不到面。榎木津雖然旅行回來了,卻好像在旅途中生了病。這若是真的,那真是魔鬼也得病,天地異變了。我說那麼我想去探個病,卻也被拒絕了。看來偵探在旅途中一樣被捲入了棘手的刑事事件——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是被捲入,而是他掀起的——拖著病體接受偵訊、作證等等,相當忙碌,好像經常不在事務所。
鍾「匡當」地響了。
「是砧。」
完美無缺、目中無人的名偵探到底患了什麼病、在哪裡幹了些什麼,我這等凡夫俗子當然無從推量,總之一定又是一場大風波。
「誰叫我爸自己笨到帶烏龜去料亭。」榎木津不屑地說。
我怎麼樣也想不透我的名字要怎麼變才能蠻成門前仲町,總之這話似乎是對我說的。
「那要買新的烏龜嗎?」
「哇哈哈哈哈哈,你看到這傢伙的臉了吧?看到了吧?這傢伙是從北九州古墳出土的一種土偶,叫大骨,是一種噁心的傻蛋。就像你看到的,嘴巴鬆弛,話一講久,嘴邊就會積滿泡泡,很髒的,會發出咕噗咕噗的聲音,你仔細觀察呀!」
「像是狗頭事件、簡易澡桶熟睡事件、飛行中昏迷事件等等。我也聽說過好幾次了,可是不管聽上多少次都一樣好笑。說到我家先生的語調,那真是笑死人了。」
「是萬沒錯。」
他們說的kame。指的是水瓮、酒瓮這類的瓮。今川的職業是古董商,所以應該是這樣沒錯。榎木津原本就受父親委託去尋找某某人的瓮,因而找來舊識的古董商——是這麼回事吧。
「壺和瓮有什麼不一樣?」和寅問。
我接到偵探榎木津禮二郎痊癒的消息,是夏季即將告終的時候。
教人難以形容。
我反問,和寅便說,「烏龜啦,烏龜的名字」。
的確很怪。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話說回來,門前仲町,你來有什麼事?」
「是青瓷,某某青瓷。」
話說回來……從榎木津的口氣推測,看來我也被算進奴僕當中了。
今川一臉興奮,不過那大概是嚇一跳的表情吧。「那很貴嗎?」和寅問。今川這會兒露出被打上岸的鯉魚般的表情答道:
那種人——被怪人凌虐引以為樂的read.99csw.com人——果然存在。我深信自己絕非如此,並且下定決心絕不能變得如此。
榎木津揚起粗眉笑了:
「哼!」我一改變話題,榎木津便突然挺起身子說了,「跟那種愚鈍的猴子男兩個人一起旅行,就算是加藤清正也會拉肚子。可是我是神,就算生喝尼羅河的河水也不會拉肚子,我只是眼睛稍微看不見一下罷了!」
但是那張怪臉就像戴了張面具似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這項行動不是出於想要致謝這種謙卑的動機,也不是想要與上流階級攀關係這種企圖。
「對,跟大的寄居蟹有點像,棲息在南方。老爺他啊,把它們塗上不同顏色的漆,讓它們同時爬上窗帘賽跑,然後全家人來賭哪一隻會最先爬上天花板。真夠怪的。」
榎木津禮二郎大叫……並惡狠狠地指著我。
我就要詢問今川的身分時,偵探桌上的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和寅跳也似地站起來,慌忙接起電話,敬畏地「是」了一聲,把話筒遞給榎木津。
今川以濕漉漉的口吻屈指說了起來:
門突然「砰」地打開了。
「說是青瓷,也是五花八門。青瓷原本是中國南部,浙江和福建的瓷器,後來流傳開來,中國各地都開始燒制,現在不僅是朝鮮和日本,整個東亞皆有生產。而且起源還能夠追溯到殷周戰國時代。後來三千數百年之間,直到現在都還在生產。」
和寅「咕咕咕」地哼著鼻子笑。
和寅一聽,「噗」地笑了出來。
「你認識中禪寺先生嗎?」我問,於是今川真以榎木津所形容的濕漉漉聲音答道:
「砧、砧青瓷在青瓷之中,也是被譽為釉調最美的一種。嚴格來說,它是指浙江南部的龍泉窯,在南宋時期發展出來的樣式,同時也用來指稱最高級的青瓷。像是據說豐太閣也喜愛的東山名產的大內筒、山科昆沙門堂的萬聲等就是砧青瓷,有許多上品流傳至今。」
「是怎樣的瓮?」
說了等於沒說,不過他似乎總算是記得我。就在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畏縮不前的時候,和寅從廚房探出頭來,說了聲,「咦?歡迎光臨。」視野變得很開闊。先前來的時候,門口擺了片屏風,現在似乎拿掉了。
「我呢,以前也待過本宅那邊。然後啊……你知道椰子蟹嗎?」
「不是啦,不是那麼好玩的名字。」
「噢!」和寅驚叫。
我還沒問,他連他與榎木津的關係都告訴我了。
他在。
我對財經界不熟,完全不清楚,但我聽說榎木津前子爵在華族士族盡皆沒落當中,先一步遠渡南洋,發揮他非凡的商業長才,一眨眼便攢下萬貫巨富,是個人中豪傑。我表現出感興趣的模樣,和寅便自我吹噓似地,滿臉得意地接著說:
「你說什麼?」
我渾身一寒,窺看榎木津褐色的瞳眸。
榎木津命令這樣的朋友說,「隨便什麼都好,給我說出陶瓷器的名字!」
「是的。」今川說,「我聽說前子爵原本就對博物學有興趣。他會前往爪哇,也是沉迷於興趣的結果。可是這成了他創立現今事業的契機,我想也是因為他原本就具有非凡的商才吧。」
所以榎木津儘管是個偵探,卻不調查也不推理更不查證,什麼都不做,甚至連委託人的話都不聽。雖然一點兒都不符合偵探形象,但能夠不經這些步驟解決工作,而且又不會惹來怨言的行業,我也只想得到偵探這一行了。確實,如果他的能力是真的……視情況可以非常迅速地破案。即使不適合調查,也可以對破案有所貢獻吧——雖然只有結果正確而已。
榎木津似乎擁有讀取他人記憶——雖然似乎只限視覺影像——的不可思議能力。
「就、跟、你、說、不、是、了!烏龜烏龜烏龜,你們是夜市給人釣烏龜的嗎?白痴啊!我說的是kame!」
和寅說完,又鼻子噴氣地笑了起來。
說起來,榎木津這個人明明是個偵探,卻完全不聽人說話,就算聽了,連一瞬間都記不住,教人傷透腦筋。不僅如此,他的判斷基準還與一般人大相徑庭。所以就算我說出平凡無奇的謝辭,他應該也不會高興;搞不好還會生氣,說我特地要求謁見,竟然卻只是普通地道謝而已,太沒意思了。
是不是比較接近出於消遣,前往參觀怪胎秀那樣的心情?
「是青、青瓷嗎?」
這個時候,我已經深刻地感受到那個人的存在了。
「唔……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