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第二章
「什麼意思?」
「對。榎木津的父親想要多偏離一般價值基準的物品——他認為要多稀奇古怪,對方才能接受,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既不曉得對方開出來的條件,也不曉得榎木津前子爵怎麼解釋那些條件,所以根本無從猜想。」
「不管怎麼樣,既然都去拜託如此不信任的對象了,可以說他是放手一搏了。孤注一擲。因為用正攻法來也沒辦法,所以才把心一橫,選擇了旁門左道。所以……」
「是啊。」中禪寺搔搔下巴,「據說協定簽訂后,大量的泰國米就能夠廉價進口我國了。我對國際情勢跟政治沒什麼興趣,所以不清楚詳情……可是這好歹也是國家之間的問題,我實在不認為會因為那種私人因素而作廢。」
「外國人的價值觀又是另一回事。有可能發生國外的風評影響了國內的流通行情的事情。若是在國外的知名拍賣會上標出高價,國內的身價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他應該是打電話給今川吧。
古董似乎都一定會有贗品。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總算明白了。
「至於壺的話,從字義上來看,它的形狀是頂著蓋子的圓形容器。是指用來貯藏或是搬運用的容器。從形態來看,壺是口先窄縮起來,然後再一次往外開展……也就是有個頸部。」
「真冷淡。」
「要找的不是壺,是瓶。嗯……可是……」
「聽說……是要砧青瓷。」
「那個人……過世了嗎?」
「然而……古董商是將這些古董做為商品拿來買賣。古董商是生意人,不是學者,也不是美的評審。只要賣得出去,就算是廢土也能變成商品,這就是現實。反過來說,若是賣不出去,管它再美、再古老,或是還堪使用,依然是垃圾。就是這樣各種面向錯綜複雜地交錯,才會綜合決定出所謂古董的價值。物品本身是沒有價值高低可言的,原本也沒有真假貨的區分。價值就像圍繞在物品身上的靜電一樣,古董商必須看清它才行。極為精巧的假貨,與只是古老的粗劣真貨、數量泛濫的真貨,與全世界只有一個的假貨——哪一邊比較昂貴……?」
「根據我聽到的,噯,那裡的收藏是玉石不分。從不值幾個錢的破瓶到珍貴得教人眼珠子蹦出來的奇珍異品,應有盡有,堆得是水泄不通,毫無立足之地,有好幾百個……」
「有可能……是贗品嗎?」
「哦,那麼……這也很昂貴嘍?」
「嗜好,不是孰好孰壞的問題。如果那個人熱愛青瓷,或許不懂得信樂燒的好。不過,也並非沒有可能是前子爵交代的贈禮負責人看輕人家了。」
他乍看之下彷彿深深地為不幸的古董商擔心,但也像是覺得這情況很好玩。會說他看起來擔心,是因為他平常就是一臉不悅,但肚子里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就沒人知道了。
「另一方面,榎木津前子爵是在各界都很吃得開的名士,而且還有多得數不清的手下和財產。就算是待古庵花上十天都不曉得能不能找到一個的物品,憑著榎木津干麿的財力和人脈,大概一個小時就可以找到十個了。這是洞如觀火的事實。」
沒錯,壺的確有頸。
「他來了我也不理。叫他去找關口。」
「砧青瓷剛好就是那樣的色澤。」夫人說。
夜已深了。歸途中,我在聳立於夜空的鳥居另一頭,望見了中禪寺擔任宮司的神社。
「不曉得他們賠什麼給對方呢。」
我這把年紀了還是單身,飲食生活也不例外,十分乏善可陳。
「那果然很珍奇嗎?」我問。
一到那裡,我就受到了晚餐招待。
「這……有什麼問題嗎?」
世上的煩惱還真多。
從這一點來看,若是找中禪寺說,事情就簡單多了。
「即使弄到了手……今川先生也很難鑒別出真偽,是嗎?」
「瓮……跟壺不一樣嗎?」
「這誰知道?」
「……或許有。」
不是不拒絕,而是拒絕不了才對吧?
「不不不,」中禪寺搖手,「陶瓷類的鑒定的確很難。就算有知名鑒定家的鑒定書,也不能就此放心。古董這東西有幾個不同的面向,這些面向是無法完全彼此相符的。這就是它的困難之處啊……」
「關鍵就變成……能爆出多大的冷門了。」
「一樣啊。」中禪寺說。
「可是說到榎木津的父親……他這個人是不開玩笑的。以為他在說笑,結果是認真的——這樣的例子層出不窮。我就知道好幾個事後知道真相,嚇得臉色發青的人。據我聽說……是榎木津父親的部下冒犯了與泰國王室有關的高貴人士,是吧?」
「是啊。只是……古董商應該已經蜂湧而至了吧。有收藏家過世的時候,業者之間消息傳得很快的。能賣的東西,現在應該都已經賣掉了,若是不能賣,就算今川現在再去,對方也不肯賣吧。就算被人買去了,如果裡頭有砧青瓷,消息會立刻傳開,他現在應該也已經知道了……也有可能風評、宣傳與實情大相徑庭,全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呢。」
「連那種東西……都可能會有嗎?」
「不,我想應該不至於找不到,古董商之間都有橫向連繫。就算有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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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嗎?
「誰冷淡了?」
「在國外不通用嗎?」
「哦,舊道具會變妖怪的傳說……」
從榎木津的話里,完全聽不出正確的來龍去脈。今川推測可能是信樂燒。
「因為就算是誇大其詞,那裡的數量也相當驚人。據說那個人在戰前非常有名,只要有古董拍賣會就一定出席,一碰上壺啊瓶這類東西,再怎麼勉強也一定要買下來。唔,不過就像先前說的,壺和瓶不受歡迎,似乎可以不費什麼工夫就弄到手。打聽之下,才知道他原本是士族——好像是山田長政的後代什麼的——當時是個有錢人。少部分的壺姑且不論,大半的瓶類是一文不值,只是收集到了那個量,花費也不容小覷。再說有時候也會偶然碰上名品。聽說他一參加拍賣會,就會意氣用事,無論如何都要標下,在那個圈子是個大名人。」
「原來砧青瓷這麼昂貴啊。」
「沒錯,但是絕沒有什麼東南亞的人就不懂陶瓷這種事的。日本人之中,還有不少人擺脫不掉戰時的植民地政策思想。若是到現在還自以為是亞洲的盟主,真可以說是傲慢到家了。我國只不過是亞洲的一部分罷了。就算有文化差異,也沒有優劣之分。然而卻有人只聽到南方,就興起文化水準低落的錯覺,實在傷腦筋。像是青瓷,越南等地也生產得十分興盛。泰國有座叫沙旺卡洛的窯址,也生產出色的青瓷,伊斯蘭文化圈也有青瓷生產。雖然對方的基準可能不同,但不可能不懂好壞……」
「感情很好,只是彼此不信任。」
被嘲笑的丈夫有些不高興:
「你真教人擔心吶。」
「怎麼這樣,找到那麼多連找出來都困難重重的東西,卻不中意……這豈不是太奢侈了嗎?」
「對,一般古董店是找不到真正的砧青瓷的,那不是那麼容易找得到的東西。可是榎木津也真過分,今川是個非常認真的老實人,他一定正到處拚命尋找吧。」
中禪寺揚起一邊的眉毛,一臉詫異:
「問題就在這裏。」中禪寺說,「我想榎木津的父親應該已經找到好幾個砧青瓷的真品了。」
中禪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
「是這樣嗎?」
「這一點倒是無所謂。」中禪寺說,「即使今川鑒定出不來,也有許多人能夠鑒定。更重要的問題是……這件事是從榎木津干麿前子爵那裡傳出來的。」
「喂,別笑。就是太清楚榎木津帶來的災禍,我才會以身作則地提出忠告啊。」
「前來委託除魔的,是過世的收藏家的孫女。委託人是位單身小姐,她說她怕壺。」
「就是說啊……」
我在午休時間連絡,主人欣然允諾與我見面。我匆匆結束那天的工作,前往京極堂所在的中野。
看到丈夫生氣回嘴的樣子,夫人笑了。
「而且瓮這一類的東西,就算買新的,也要不了多少錢,做為舊貨的需要也不多。其他種類的道具就算有些磨損,還有其他用途,但瓮一旦破了就沒用了……不過這個情況,國內的行情應該不怎麼重要。反過來的情形倒是有的。」
因為首先光是要說明榎木津這個人就是件大工程,而且就算辛苦地說明,應該也是白費工夫。因為要人相信有這種破天荒的人存在,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哦……」
「是啊……」
「榎木津說的外務省的計劃,指的是日泰通商協定吧。根據新聞報導,再不久就要簽訂了……」
中禪寺說完后,叨起香煙。
說起來,那個時代,叫什麼的中國窯,真的有燒什麼瓮嗎?真的有砧青瓷的瓮這種東西嗎?
「要是能燒出像那個香爐一樣的作品,收入會比現在更好喲。」
「可是……」
「是啊,因為是美術品嘛。無論有沒有考古學上的價值,土器的碎片若只是單純的物品,就只是碎片罷了,廢土而已。但是美的基準十分曖昧,就算是碎片,也會說它是值得鑒賞的事物,也是有所謂美麗的碎片這樣的東西吧。稀少價值與美的價值,總是若即若離,這問題就像雞先蛋先……」
「今川先生說,壺和瓮的身價並不怎麼高。」
「這是榎木津父親的消遣。再說他這個人不理俗務,不管兩國外交會如何,或是會有損國益,我想他都不會放在心上。對他來說,比起國家會不會覆亡,蟋蟀能不能九九藏書過冬是更重要的緊急問題。只是榎木津的父親是個耿直的人,他毋寧是真心誠意想為部下的失禮賠罪——嗯,應該也不是吧。我想八成是因為那個泰國人的要求很有意思,所以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總之……」
「你要玩陶藝是不打緊,但可別沉迷過頭,說要把店拆了蓋土窯啊。我實在不認為你燒得出能賣的碗。」
我內心七上八下,真擔心會被誤會成一個厚臉皮的傢伙。
「若是不要勉強地加以區分,它們是一樣的東西。所謂kame。簡而言之就是以土製成的液體容器。開始有瓮這個稱呼,是中世以後的事,這是人類最早製作的土器。古時候有齋瓮(yuka)、瓮(mika)、罐(hoto)等等的各種稱呼,這個瓮(mika),可以說是kame的原型。是釀酒等等的時候使用的器物。它像這樣,口是略窄的。」
「但是在中國的考古學中,只有寬口的才叫壺,短頸或無頸的稱為罐;其他的都叫瓶。換言之,若在中國,瓮這個區分並不太有用。不過和瓮不同,壺並不限於土器和陶瓷器,也有金屬制和石制的壺。另一方面,並沒有青銅製的瓮。」
「嗯。聽說好像是不小心摔破了青瓷的瓮還是壺。而那是對方非常寶貝的珍品,對方氣得火冒三丈。為了致歉而送上的壺,對方好像完全看不上眼,要求說他不強求把摔破的東西恢複原狀,但至少要賠上一樣的東西……」
中禪寺把臉別向旁邊,一瞬間露出沉思的模樣。
「那,中禪寺先生剛才說祈禱是……?」
中禪寺以有些傷腦筋的動作搔了搔頭說:
「那裡有砧青瓷?」
「哦,原來如此……」
對我來說,中禪寺家的晚餐真是再美味不過了。
「一樣嗎?」
「信樂啊……信樂與青瓷可是相去頗遠。」
「我……不太懂。」
那個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中禪寺彷彿事不關己地說。這也是當然,本來就不關他的事。
話雖如此,又不能找不認識榎木津的人訴說。
夫人笑得更深了。
「其中有長頸的、短頸的,也有無頸的。長頸壺的形狀像瓶子,至於無頸壺,形狀上和kame沒有區別。只是用途不同而已。不管是壺還是瓮,只要插上花,就都成了花瓶。」
我這麼說,中禪寺便摸了摸下巴:
「所以,所謂的瓮這種曖昧的區分方法,只有在日本才通用。有些在中國是明確的壺,在我國卻被稱為瓮。我不熟悉泰語,所以不知道那名要人是怎麼形容的……或許泰國也沒有那樣的區分。不過他要的不是土器也不是青銅器,而是青瓷嘛。像是口非常細的細頸口瓷器,與其說是壺,大部分都是花瓶。此外的大致上都是瓶,所以他大概是說瓶吧。」
「這……是這樣沒錯啦……的確是一樣的……」
「最中不行吶。」古書肆一身感覺有點時代亂錯的和服裝扮,喝著飯後的茶說道,「那傢伙痛恨乾燥的糕點,恨得跟殺父仇人沒兩樣。特別是餅乾、最中那類連口中的水分都會吸收掉的糕點,他從來沒好好吃完一整個。」
「不過,如果只是看起來像砧青瓷的青瓷,應該沒那麼貴吧。但真貨可能就價值不斐了。」
「告訴今川先生一聲也好嘛。」夫人說,「對方也想把壺處理掉,不是嗎?」
「那間……赤坂的壺宅子……」
我窮於回答,躊躇不決,結果夫人開口了:
為人祓除依附在身上的壞東西,是中禪寺的第三樣工作。
會知道這個人吧?
「那它是假貨嗎?」
「嗯,以古董來說,是不怎麼受歡迎。或者說白一點,壺和瓮不是茶道道具。像瓮,根本就是日用品,和茶道、花道無關。」
最重要的是,能夠決定事物價值的立場非同小可,這碗飯實在不是我這種人捧得起的。
「可是他不中意吧。」
「沒什麼可是。說起來,這事我真的愛莫能助。如果我是砧青瓷收藏量全日本第一的好事之徒,擁有整座倉庫的砧青瓷,那還另當別論。就算我不是當事人,若是幫得上忙,也會寬宏大量,主動出面說可以找我商量。可是不巧的是,我們家有的只有書,說到瓶,只有胡亂擱在店門口的舊瓶而已。而且啊,就連這位先生,也只是碰巧在場的局外人。當事人是榎木津和待古庵,又不是待古庵跑來叫我幫他。」
「這跟茶道、花道有關嗎?」
「喜好?」
「怕壺?這也太妙了。」
「哦……」
「那麼今川先生也……」
「不是對方不中意,而是榎木津先生的父親不中意嗎?」
中禪寺皺起眉頭:
「冷門……?」
「賠上青瓷的瓮?」
可是中禪寺的夫人和冷漠的主人完全相反,既親切又熱情,讓我更是惶恐了。我想這個家應該常有我這種不速之客,其中應該也混進了榎木津這種等級的怪人,所以夫人也習慣應付客人了。
「道具這類的東西原本就是新的比舊的昂貴。這是當然的。在古舊中尋找價值,原本就是十分特殊的情形。只有在重視侘、寂的世界里,才能彰顯古舊的價值。不管怎麼樣,出大錢買東西的是那些圈子的人,若是沒有買家,價錢也炒上不去。例如說像舊的小便斗,就算做得再精美,也沒有人會買吧?是一樣的。」九九藏書
「他一定正在四處尋找。」夫人說。
「是這樣沒錯,可是……」
「這傢伙不懂古董,但很喜歡陶器。若放著不管,搞不好會自己燒起陶器來呢。」
「我不懂。」
「相去很遠?價錢差很多嗎?」
不過那戶人家的話,或許也有砧青瓷——中禪寺低喃說。
「你是指……假貨嗎?」
榎木津說不是壺,而是瓮。
中禪寺朝夫人努了努下巴,說:
仔細想想——不,根本用不著想,我拜訪的時刻正巧就是晚餐時間。會被人認想我是來白吃晚餐的也無可奈何。話雖如此,就算我辭退,也不能幹坐在那兒看著主人用餐。在形同暗示「給我飯吃」的時間拜訪,再客氣也太假惺惺了。我誠惶誠恐地接受招待。
總覺得消化不良,教人內心怪難受的。
「再者……古董店經手的物品全是器物、道具。也就是可以用的東西,或曾被人使用過的東西,對吧?原本古董是行家的風雅趣味。行家不愛藝術這種土裡土氣的東西。他們重視的是做工。所以像古董,若是無法當成道具使用,無論有再高的考古學價值,或是再怎麼美麗,對它的評價還是會有所不同……」
這算複雜還是單純?我這種凡人實在不太了解。
那……為什麼他不自個兒找?
「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我想這並不是會受到那種事影響的國際問題啊。」
「哦,唔……」
「那個香爐是在清水坂買的。色澤看起來很美吧?青色相當深邃,顏色真的就如同砧青瓷……所以我忍不住買下來了。」
你也是,和榎木津那種傢伙深交,不會有什麼好事——古書肆板起了臉接著說。
「不,榎木津前子爵這樣的人,絕不可能送粗劣品給別人。而且對方是他國的要人,再加上又是賠禮……他一定送出了相當高級的上品。在金額方面也是相稱之物——不,應該送了價格更勝於原本物品的貨色才對。」
「壺狂?」
「哦……」
雖然我不清楚,但大概是除魔師、祈禱師之類的。的確,他似乎擁有那方面的豐富知識。但像這樣與他談話,又覺得他這個人十分通情達理,實在不像個迷信的人。雖然口若懸河,但看起來完全不像個祈禱師……
「都不曉得吃過多少次苦頭了,那傢伙就是學不乖。」中禪寺說。我第三次確認自己的決心:千萬不能變成那個樣子。
「這才是沒有人知道吧?」夫人說。
「他不中意。」中禪寺說,狡猾地笑了。
也就是像小酒瓶那樣的東西吧。
「雖然我也是以販賣舊貨為業,但我是舊書商,對古董完全是門外漢。可是砧青瓷的話,據說也有國寶級的名品,有些東西甚至要價百萬以上。換句話說,不是隨隨便便就找得到的。」
「這是不折不扣的青瓷,但不是古青瓷,是現代生產的青瓷。若是將它弄得古色古香一些,收進看似古老的箱子,在箱上隨便寫些來歷……就成了贗品。」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那是我們當地的名產呢,「我惹他不高興了嗎?」
不過就像他與榎木津的關係如此,他們對關口這個小說家的態度也是,這些人的權力關係,旁人實在是難以摸透。
「換句話說……不管再怎麼好的青瓷,除了符合指定條件的東西以外,全都不行。我不曉得對方提出了什麼樣的條件,不過符合對方條件的瓷器,在我國是被稱為砧青瓷的瓷器——就是這麼回事。如此一來,就等於對方要求交出真正的砧青瓷。」
「請、請等一下,這麼說的話……這是……」
「唔,也是。」中禪寺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來,說了聲「失陪」,離開客廳。然後短短一分鐘就回來,「好像不在,沒人接。」
「什麼?」
他與榎木津是老友,當然清楚偵探是一個什麼樣的怪人,而且雖然外表看來難以親近,卻意外地是個普通人——大概吧。以這個意義來說,要傾吐我在偵探事務所所見所聞的前後經緯,中禪寺是最佳人選。
我聞言朝那兒望去,主人背後的壁寵堆積如山的書本上,十分隨便地壓著一個香爐。
「會怎麼樣?……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我不是說那種假貨。一樣是青瓷。」
「我要準備町內會的秋季祭典,會忙上一陣子,預定下周才要去拜訪……」
那終歸是與我無關的事,而且也弄不明白是怎麼個難受法,總之我想找個人傾吐。
「這不是國際問題嗎?」我這麼說,中禪寺的表情更詫異了,
「所以?」
雖然我也覺得似乎是個大問題。
「這還不好笑嗎?嘴上說得這麼冷血無情……但你也沒資格說人家吧?這個人呀,就是因為自己老是拒絕不了,才說這種酸話呢。嘴上老是推說不要不要,卻總是一頭栽進麻煩事里,不是嗎?最好事的其實就是他。」
這樣可以嗎?
「咦?read.99csw•com哦,你說上次來委託祈禱的那家?」
中禪寺當然是個古書肆,但據說本職是住家附近一間小神社的神主。而身兼神主的古書肆,另一方面也以為人驅邪除魔的祈禱師為副業。
他們到底是怎樣的一對父子?
「原來如此。」
只有陶瓷器中有瓮也有壺。
「不是。」
「那我……明天去看看,好嗎?」
「這樣啊……例如說呢,這若是考古學的話,只要能夠查出製作年代和生產地點,這樣就夠了。因為查出來的結果,就等於那樣東西的價值。科學鑒定法雖然還不夠成熟,但也是日新月異。現在只要分析釉和胎土,就可以了解大致上的資訊,接著對照文獻的話,就可以查出更深入的細節。如果技術再進步一些,即使是非破壞性檢查,也能夠做到精密的檢驗吧。但古董品還有另一個叫做藝術性價值的面向——價值基準。」
「這樣啊……」今川沒問題嗎?
看起來很高級,可是擺得很隨便。看樣子是拿來代替文鎮,用來壓著薄薄的線裝書,好不被風吹開。
我這麼一說,中禪寺夫妻同時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說的也是。
「過世了。好像是上個月初過世的……」
「他們感情不好嗎?」
「這個嘛……」古書肆沉吟,「砧青瓷是日本的稱呼,只是日本人這麼命名而已。現在好像沒有那麼嚴密的區分,不過原本砧青瓷指的是南宋時代,浙江龍泉窯燒出來的瓷器。」
「哦……」
「是嗎?」
「同一座龍泉窯燒出來的,元代的叫做天龍寺青瓷,到了更晚的明代,則稱做七官青瓷。每一種色澤都有微妙的不同,瓷器本身也不一樣。天龍寺青瓷比較多大尺寸瓷器,七官青瓷則多是精緻小巧。砧青瓷好像有許多是模仿殷周時代的青銅器和玉器形狀的產品。所以實際上比起是否為龍泉窯所出產的瓷器,或出產的年代,好像也更為簡略地依樣式和色調來區分。但是不管怎麼樣,這些稱呼和區分,都是只有我國才通用的名稱和區分。」
只是我還可以理解和婆婆住在一起的辛苦,但和大量的壺一起生活的恐怖感受,我實在是難以想像。
「那是我們庶民的感覺。」中禪寺說,露出窩囊的表情,「就算是我們,要挑選五圓十圓的東西時,也是會可笑地挑剔個老半天,說花樣不中意、顏色不合意,不是嗎?要是知道東西是店家出清庫存的,還會東挑西撿,最後卻不買。跟這是一樣的。」
「只是現在,連口開在上方的陶瓷器……還有呈倒過來的吊鐘狀的陶瓷器,像彌生土器等等的,都稱為kame,不過用來盛裝、貯藏、或是炊煮用的器物,原來並不是kame,所以我想這種東西可以另外稱為深缽之類的。所以kame呢……其實該說是瓶。用來釀酒貯存的大容器是瓶,盛酒供人的小容器則是瓶子。」
「意思是就算不是瓶或壺……根本就找不到青瓷?」
我這麼問,中禪寺再次摩娑下巴,悠哉地說:
「這跟價錢無關。青瓷的確是有不少昂貴的作品,但也要看貨色,若是上好的陶瓷,信樂燒也一樣身價不凡。可是……怎麼會送壺給對方?」中禪寺不解地說。
「……不管怎麼樣,對方不滿意就是了。可是……這麼一來,也不是只是青瓷的瓮,什麼都好吧。」
主人喝完茶后,這麼說道,抱起胳膊。
「哎呀……」夫人吃驚地出聲。
中禪寺以雙手比畫形狀。
「那裡的話,會不會有砧青瓷的壺呢……?」
那是個淡翠綠色的香爐,質地光滑,仔細一看,上面有著細小斑駁的花紋。
「可是條約……」
「他沒有不高興。」中禪寺一本正經地說,「他不是忍著吃掉了半個嗎?以他而言,這是相當大的努力了。這要是……比如說你們談到的關口拿來的東西,一定會當場遭到他猛烈攻擊,死無葬身之地。」
「若非如此,就算是放蕩的前子爵,也不會想到要去命令那個不肖的放蕩兒子。榎木津動不動就把自己的父親說得像是笨蛋國的國王一樣,但他的父親也一樣,把兒子當成笨蛋國的皇太子。他們完全不信任對方,是全世界最不相信彼此的父子。」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樁難題。
這比喻教人似懂非懂。
「好奇心旺盛不是件壞事,但和蠢蛋交往,是會碰上蠢事的。這次的情況,今川也是個傻子。不願意的話,拒絕就好了。既然他不拒絕,也就是樂得去做。那些好事之徒……就別理他們了。」
「可是……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問題的確非常棘手,古董業真的是個很難靠常理去闖蕩的行業。
「聽說是牽涉到遺產繼承之類的問題,變得非常麻煩。因為整棟屋子包括壺在內,算做一整個財產。可是祖父因為沉迷於嗜好,欠了許多人大筆債款。孫女雖然想要賣壺還債,清算一番,卻有羅嗦的親戚跑出來礙事,遲遲談不妥。」
我的腦中浮現今川有如鯉魚旗幟般的容貌。
我記得叔父以前也曾經受騙,買到某某大師的掛軸贗品,氣得跳腳。中禪寺輕描淡寫地說,「的確,贗品似乎不少。」
「請問你們在說什麼
九九藏書?」我跟不上夫婦的對話,開口詢問。中禪寺微微歪起嘴巴說:
這是榎木津最拿手的——或者說,應該是榎木津父親的玩笑吧。我這麼說,中禪寺便納悶地微微偏頭說了:
「一定是喜好問題。」中禪寺說。
「嗯,她說死去的祖父好像附到了壺上,讓她坐立難安。噯,家中有那麼大量的壺,也難怪她會覺得裡頭有什麼會招來怪異的東西吧。而且聽說就算想要處理,也處理不掉。」
隔天我去了中禪寺秋彥的家。
「事情會變得怎樣呢?」我問。
「有個壺狂……」
「瞧你把我說得多不堪。」老公說,望向夫人,「我哪裡酸了?我好心得很。我不是好事,是好心。因為好心,才會每次都吃大虧,不是嗎?我好心到都對自己佩服得五體投地了。這會兒是榎木津,那會兒是關口,平常人的話,早就跟他們斷絕關係了……」
是太深奧,還是我太笨?而且我連青瓷是什麼樣的東西都不曉得。正在倒茶的夫人看到我納悶的模樣,微笑著說,「那兒的香爐也是青瓷。」
「有那種看起來是青瓷,其實不是的瓷器?」
「人不是說器物經百年而得靈嗎?」驅魔師說。
「不,五十圓有找。」
連我都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說這種話,但既然都說出口了,也沒辦法收回。我沒辦法,問了待古庵和壺宅子的所在地,辭別了中禪寺家。
「有什麼好笑的?」
「應該是。那個放蕩雅士的前子爵大概有什麼無法釋懷的地方。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拘泥什麼,但可能是有什麼地方不合對方開出來的條件,他才不中意搜集到的瓶吧。所以……這事才麻煩。」
「若是作廢,會很不得了嗎?」
夫人再一次愉快地笑了。然後她說:
鑒定者是否眼光精準,也會大大地影響收益。透過估價,十圓的東西有可能變成一萬圓、十萬圓,反過來也有可能。
「可是今川先生失敗的話,榎木津先生也會過來吧?」
「瓶嗎?」
「哦,那個啊……」
「青瓷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特徵。當然,製作粗劣的不值一提,重點在於是在哪裡、何時生產的。因為這是現今依然流傳的技法,新作品要多少有多少。鑒定的關鍵在於當時流行的樣式,以及用土及色澤。不過樣式可以模仿,要重現過去的色澤似乎也相當容易。所以就算作者沒有製作贗品的意圖,類似的東西到處都有。因為技法本身並沒有改變,只要條件偶然相同,就可以燒出一樣的東西來。至於箱子、袋子、來曆書等,只要有人偽造,就可以簡單地弄出贗品來了。」
「可是今川先生正處在困難的當頭,這豈不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嗎?」
「很麻煩嗎?」
「不……我想今川應該不曉得。他是在戰後才轉行當古董商的,雖然可能也聽說過傳聞吧。」
「瓮……瓮啊……」
「原來如此。」
「哎呀,你也知道呀。」夫人滿不在乎地看古書肆說,「我正想開始學陶藝呢。」
「為什麼?」
「光靠年代,無法決定價值是嗎……?」
這也太慘了吧。
「也就是說,榎木津的父親地位比今川要高上太多了。今川是個才初出茅廬的古董商。雖然這是他的職業,但資訊搜集能力還是有限,也沒有機動力。業者之間的橫向連繫也不是那麼可以指望的。」
「是這個意思吧。」
「與其說不通用,對方應該並不是以稱呼來區分,應該是類似『我要南宋時代的龍泉窯燒出來的瓮』地指定時代和窯址的要求吧。」
「但是,這次的情況不能用這一招。因為對方是外國人,還是只能以物品決勝負。這麼一來,就算外表瞞騙得過去,也無法連胎土都唬過去,而且對方如果是真的想要砧青瓷,或許就棘手了。」
「死無葬身之地啊……」
比起形態,用途和素材更重要吧。
榎木津命令今川「一兩天之內給我找到砧青瓷的瓮」后,就把他給轟了出去,然後吵著說肚子餓了,我便拿出帶來卻找不到時機拿出來的最中,榎木津只吃了一半,就突然出門了。結果——或者說如同預想,我不知所為何來地離開了偵探事務所。
「會找不到嗎……?」我說,不出所料,中禪寺稍微笑了:
真是麻煩。
「也就是搜集家,還是該說偏執狂?總之他將古今東西、只要是看到的壺、瓶,全部搜購下來,不管是房間還是庭院,全都擺得密密麻麻,是個壺收藏家。不,正確地說是以前有這樣一個收藏家吧……」
「所以,唔,其實沒什麼不同。」中禪寺說,「問題不在這裏。不管是瓶還是壺,都是一樣的。」
「咦?」
夫人看著香爐,笑吟吟地說:
「委託人因為這樣,無法離開壺,在偌大的屋子裡心不甘情不願地與壺生活在一起,精神漸漸失常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這話意思是……?」
「難道送給對方的是粗劣品嗎?」
今川也說了一樣的話。
「負責人覺得反正東南亞的人不懂陶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