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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第三章

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第三章

不知為何,此時的我心想:這樣的宅子也有後門啊?
「那麼您是……」
雖然有朋友推薦,但至少決定委託這一點,我並沒有遭任何人強迫,也不是沒有其他選擇。
碩果僅存的蟬唧唧叫個不停。
沒一樣好貨……
我在心底笑了一下。明明一再警惕自己絕對不能變成以被人欺侮為樂的人,回神一看,卻已成了這副德行。這和被虐狂有什麼兩樣?
以一文不值的賤價買下,然後……
雖說不那麼大,但這棟宅子應該有足夠的空間才對,這裏大概有我住的文化住宅的三倍以上寬廣。還是對獨居者來說,這房子大得無法應付?就算是這樣,只在這個小房間里起居也太不方便了。
我感覺著腳底踩著沙般的觸感,再往前踏進一步。
不管怎麼樣,現在的我實在不太正常。上次糊裡糊塗地被捲入,經歷了稍微特殊的體驗,讓我有點自以為是了……吧。
「呃……那個,我是附近古董商的……」
什麼都說不出來,沒什麼可說的。
「例如說,假設這個家有價值一百萬圓的壺,拿來和他帶來的五萬圓的壺交換——他開的條件等於是這個意思。但我已經無所謂了,便答應他。然而……期待落空了。」
只是這樣罷了。
這可不是一百兩百,而是以萬計了。我心想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能搜集上這麼多,也算豐功偉業了,而且是荒誕的偉業。
大概是古董商的店名吧。
實際上,女子看起來精疲力竭。雖然不知道她幾歲,但若是穿上色調明亮的和服,塗點口紅,應該會年輕個十歲吧。女子看到我這個非法入侵者,也沒有什麼吃驚的樣子,只是以單眼皮的大眼睛無力地瞅著我。眼睛上下堆滿了無數的皺紋。
不僅如此,女子整個人十分暗淡。她垂著肩,衣領有些敞落。身上穿的是樸素的深藍色紗質和服,綁著一條更樸素的紅褐色腰帶。
好像不必多說,老婆婆也知道那棟宅子。
圍牆所環繞的土地十分廣大。
我先走上眼前的坡道,向坡道上攤開草蓆賣花的老婆婆問路。老婆婆簡短地告訴我走法。
現在這裏成了我的房間——山田淑說。
壺再增加下去怎麼得了?
「要你用賣壺的錢去買他的壺?」
多討厭的結論啊。
我注意到了,
這狀況真是教人想笑也笑不出來。
那個遊走在正常邊緣的奇矯男子,擁有某種類似磁場的強力作用。只要處在他的影響下,連羅盤都派不上用場。
如此離譜的奇景怪觀,卻有氣無力、低調至極地將自身灰白色的模樣暴露在白日之下。由於幻想性和神秘性消失了,景觀也顯得益發奇異。
又不是長屋,雖然荒涼,好歹原本也是武家大宅,不可能沒有後門。
我不是古董商也不是祈禱師,更不是偵探。我……
仔細看看,也有不少精工描繪著美麗花紋的豪華的壺,或看起來相當古色古香的氣派的壺。裡頭也摻雜一些形狀奇特、或色彩艷麗的壺。
不,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家,都有後門吧。
我再一次仰望天空。
「呃,等……」
從泥土地房間看不見,不過進屋后的走廊,左右都擺滿了小巧的壺。山田淑快步走過中間,打開第一道紙門,請我進去。
女人青筋遍布的脖子微微歪向一邊。
「意思是……?」
在這當中……我主動地接觸了榎木津。
所謂擠得水泄不通,就是這種情形。
那麼,為何我會這麼想……
——那是守喪中的……
「不是的。呃,我、我不是那種大古董商的學徒,呃,是一家叫待古庵的……」
「話說回來……這該怎麼說呢……」
或許這也只是誤會——自以為是罷了。
「我是那個……呃,昨天我還在電氣工程的公司上班,從、從今天開始,改到青山待古庵工作……」
從大門延伸出去的細石板路直通到大宅玄關。我先是循著石板路望去石板之間積了一層土灰。宅子的玄關打開了三分之一左右,上面掛著帘子。不知是否縫線斷了,帘子已經變形,而且還有些傾斜。
「可是……令祖父不是已經過世了嗎?這……還能怎麼樣呢?」
身上的衣物看起來都很高級,但實在是舊了。褪了色,失去了神采。是因為穿舊的關係?還是光線太少的關係?
一木町……
我好像一個沉迷於遊戲當中,不知不九九藏書覺間誤闖墓地的孩子。
我望著陌生的青山景色,無精打采地走著,毫無生產性地自問自答起來。
排滿了壺的走廊、檐廊。
「與其說是賣,應該是兩相抵消的意思吧……當然,他是認為拿廉價品換昂貴品,可以獲得一些利潤吧……但那樣就不算抵消了呢。」
「當然,對方也明白家祖父已經過世,卻還找上門來,教人難以置信。只是……」
太陽已經大大地西斜了。
其他房間沒有使用嗎?
我多管閑事地擔心起來,然後思忖,我來到這裏,又能怎麼樣?
但是遠的就有些模糊,看不清楚了。
如果這……是濃霧密布的清晨,或夜晚黑暗逼近的黃昏……
根本看不見榻榻米。當然也無法踏進去。放眼所及,全都是壺、壺、壺,一大片壺。只能說是壯觀無比了,這些壺應該一直延續到玄關,當然沒辦法從正門進去了。只有連接後門的泥地間和廚房還有這個小房間,勉強保持著居住空間原本的機能。
我停下腳步。
我抬頭,略為西斜的夕陽十分刺眼。
——怎麼會?
或者……難道它們已經腐朽了?後院的時間過得比前院還快嗎?
所以我才會期待在榎木津與中禪寺等人構成的圈子裡……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吧。為此,我想要讓榎木津和與他有關的一群人認同我,不是嗎?若是這樣,那麼我這番不可理解的行動……
「啊,哦,因為我還只是個門外漢,為了增廣見聞,希望可以拜見一下府上的、呃,府上的壺……哦,因為我聽說府上有許多平常難得一見的珍品……」
「家祖父……生前和人說好了。不管什麼樣的壺都一定會買,請人總之盡量進壺賣給他,甚至還寫了字據……」
上次決定要委託榎木津偵探工作的人是我。
就算某些人聽了覺得這結論很可疑,我也沒辦法。因為榎木津的容貌俊秀無比,更教人想入非非了。就算遭到別人胡亂猜疑,我也無從辯解。我沒那種興趣,所以絕對不是那種意思。雖然不是……
「哦……」
換言之,這可笑的狀況的元兇就是榎木津,但他一定會嘲笑我的愚蠢吧。可是若是為了挽回名譽而採取行動,肯定會陷入更慘更可笑的狀況。所以我這種平凡人必須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旦陷進去就逃不出來了。然後我想到了。
淑的臉扭曲成奇妙的模樣。
裂開的壺、破掉的壺、缺損的壺、壺的碎片、碎土、粉末——雖然一樣擺得水泄不通,但這裏的壺是已經不再主張自己是壺的東西們。主人是將上品擺在正門,然後等級徐徐下降,後院擺些垃圾壺嗎?
——這種東西……
只是圍牆裡面的建築物似乎不怎麼大。不過雖然簡陋,仍具有毫宅的樣式。只是與佔地相比,建築物太小了。
我擔心的事,任誰都想得到吧。
——為什麼?
我情急之下這麼說了。
庭院……被數量驚人的壺給淹沒了。
——我是主動的嗎?
它們因為被灰塵和泥土、青苔等等覆蓋,全都成了某種有機物質,變成地面的延長——大地上的奇特突起物。只是這些無數的突起物頂端,同樣開著無數、看來特別無機的渾圓洞穴。
為了慎重起見,我一早僦打電話過來,但當時也無人接聽。
我有點沮喪。
事實上……我就完全沒想到是壺。
碎片之間伸出好幾根雜草。
才只踏進門中一步,就覺得空氣變得一片灰濛濛。
我沿著圍牆前進。走了一會兒后,與一條比疑似田埂的這條路要好上一些的小徑交會。當然,圍牆沿著路彎折了,小徑另一頭並排著較為新穎的黑圍牆與平房。
有壺。
「就算您這麼說……不管是哪一家都……」
所有紙門都被拆下,好幾間房間——大概這個屋子全部的房間——都通成了一大間;而那裡面全部擺滿了壺。
「這個房間……是家祖父的起居室。他卧床不起,大概有五年沒有離開過這裏。他在這裏生活,在這裏死去。」
我覺得人際關係多是以惰性成立的。
大吃一驚。
「沒有其他通路了,也不能從玄關進去。」
——完全失常了。
我很快地走到了大門。
——什麼?
因為這些壺的數量實在太有迫力了。
「估價……?」
可是……我覺得就是如此。
這……太驚人了,嚇死人了。
話雖如此,天色還十分明亮。
這次我甚至不是委託人,所以也毫無利害關係。
「這樣啊……」
「就算看垃圾,也只會九_九_藏_書讓自己不舒服。」女子以尖酸的口吻說完后,轉身背對我,「請回吧。」
就算她這麼問,我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簡而言之,就是想要吸引偵探的注意。
這裏……是山田家。
那是間約四張榻榻米半大的小客廳,角落擺著小茶櫃和疊起的被子。
或許我會說這不是現實世界的情景。
——是線香嗎?
泥土地房間,廚房,灶。
這時候必須冷靜地判斷狀況才行。再繼續像熱鍋上的螞蟻般亂竄,可是會淪為榎木津所謂的愚昧奴僕的。我走近一間民宅,望向屋檐下,確認地址。
「你說沒辦法拒絕……可是……」
我慌忙報上名字,女子則說:
我從口袋裡掏出抄有地址的便條。
「……這些,呃……全都是沒有價值的壺嗎?」
女子再次轉過來,以比剛才銳利的視線打量我的臉和服裝。原來如此,難怪沒被懷疑,她先前似乎根本沒有正眼瞧過我。
好難受。好像被壺給迷醉了一樣,如此直盯著壺看,讓人胸口不舒服起來。
中禪寺祓除得了嗎?
正當我這樣想時,視野突然一下子開闊起來。
「……轉行是轉行了,但是我對古董一竅不通。所以師父交代我,叫我盡量多看些作品……」
簡直就像活生生的獃子標本。
我早已預料到今川不在,所以我把帶來的信夾在門口,乖乖回去了。信上寫著壺宅子的事,並請他連絡中禪寺詢問詳情。
你要過去嗎?——淑問我。
會被懷疑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是電氣配線工程的製圖師,根本不是什麼古董商。而且我還穿著工作服,對方不起疑才奇怪。別說是古董了,我連舊貨都不懂。我是個無一技之長、不識風雅的傢伙。
我的態度曖昧不明,結果山田淑板著臉,迅速地將紙門一把拉開。
就算去古董市場也看不到如此壯觀的情景。
全是壺。
落腳的地點令人迷惑。我避開半埋在土中的壺的碎片。
——還是累了?
「咦、呃……」
——赤坂啊。
庭院里……空無一物。沒有任何高聳的物體,感覺就像在看一片田野。儘管有幾棵橡樹聊以充數,但間隔太遠,也未經修整。一般這種規模的豪宅,庭院里應該花木扶疏,不會讓建築物暴露在外人眼前。因為可以從矮牆外毫無防備地看到宅子,使得建築物本身也顯得窮酸。
——的確會教人發瘋。
我……大大地吁了一口氣。
這些壺大概被這樣地棄置了相當長的歲月。
「我叫山田淑。」
「屋外的壺好像全都是垃圾……」淑說道,向我勸茶。
不管是睡是醒,父母親就是父母親,即使完全不期望,只要就職,就一定會附帶有上司、下屬。就算是辛辛苦苦找到的適合自己的職業,也不能選擇上司,即使那是依上司素質挑選而來的職場,同事和後輩也不可能盡如人意。他們只是出於各自的理由待在那裡,算起來就像是工作的附屬品。同樣的,鄰居無法挑選,朋友也是半斤八兩。說起來,自己能夠參与的集團十分有限,就算要選擇朋友,也只能從中挑選。仔細想想,毫無理由地積極想要和某人攀關係,或主動想要疏遠誰的情形應該是少之又少。
後門開著。
隔天我前往今川雅澄的店。
無可奈何。
就算像這樣漠然地望著多如牛毛的壺,也同樣徒然。畢竟我又分不出哪個昂貴、哪個珍奇,只能懷著愚劣的感想,凈是嘆氣。難得造訪,卻毫無用武之地。
我啞然失聲,這哪裡是空無一物……
我走進第三條巷子,前進了一會兒后,來到一條略寬的路。路對著貧瘠的森林,像是田埂也像山路。這一點都不像是東京都中心區域的景色。赤坂離宮和青山御所就近在眼前,怎麼會有這麼巨大的落差?不僅如此,這個區域還囊括了花街和赤坂見附的車站等等特殊景色,卻毫無扞格。這種搞不清是粗枝大葉還是纖細的地方,或許正可以說是東京的特色吧。
「這……」
這結論……還是一樣討厭啊。
儘管我找上門來說要看壺,卻從壺別開了視線。
庭院內的地面簡直是渾然一體,看起來就像個巨大的海洋生物。
不對。那麼是……
中庭連接著一開始看到的全是壺的前院。
「嗯。不過那種字據有沒有法律效力,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好像真的有家祖父寫下來的文件,陵雲堂老闆等人也曾經關照過我們……沒辦法不講情面地拒絕。」
「難道……你是峰岸金融的人嗎?還是關東大黑組read.99csw.com的……」
然後,
——被誰當成好人?
約三十秒的沉默之後,女子說了聲,「請。」
我從來沒有一邊想事情一邊走而迷路的經驗。這是初次的經驗,我頓時困惑起來了。
這也不是什麼騎虎難下的狀況,要說情勢使然,我也不在那情勢之中。就好像什麼都還沒做,卻停不下來似地,非常古怪。
我開始覺得自己遭到榎木津玩弄了。
圍牆裡有上百——不,上千個壺,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地陳列在一起。除了房子和石板路以外的地表,全都被壺所覆蓋。壺就算是高的,頂多也只有二尺左右,因此從圍牆外面看不到。不,應該看得到,可是這種情景,任誰都不會想到那會是壺。
「嗯,我當然不打算買。就算我想買,家裡也一個銅板都不剩了。我無法實踐死人的約定,我不可能買得起那種東西,也不想買。」
是過去的地址標示法。這麼說來,青山也算赤坂。我好像沒走到太遠的地方。
有後門。
「垃圾……」
籬笆延續著。一路上,遠遠不斷傳來分不出是蟬還是其他昆蟲的蟲鳴聲,路面很乾爽。
叫關口什麼的小說家,一開始會不會也是像我這樣……?
我會覺得庭院看起來空無一物,完全是因為想像力貧瘠的我根本無法想像這種荒唐無稽的情景。
這結論豈不是教人有點噁心嗎?
然而……
——有那麼誇張嗎?
「陵雲堂老闆似乎不是打那樣的算盤。」
茶杯有點缺損。
等……什麼?我不經大腦地叫住人家,叫住之後迷惑了。我為了自己的輕舉妄動而懊悔。
淑很快就回來了。
對了……壺宅子應該也是在赤坂。那個古怪收藏家的宅子,原來位在可以從今川的店步行抵達的範圍內。
「電氣工程?」
我吞回差點迸出喉嚨的叫聲,再一次左右窺望。
「盡量多看……」女子重複這幾個字,這似乎打開了她的某個開關。然後她說,「……是有不少。」
被壺埋沒的宅子。
我不認得眼前的景色。我以為我正往青山一丁目的車站走,但是風景與來時看到的全然不同,或許我走過頭了。
「哦……」淑發出冷漠的聲音,「那是相反。是叫我買壺。」
看來自從和榎木津扯上關係以後,我就一直失常。
那個……
淑再一次說。
應該是吧。
「他說……只有少數幾個能買,而且只能以連新壺都買不起的價錢收購。」
——想被偵探稱讚……嗎?
不,這要是草木沉眠的丑時三刻,被射下雲間的月光所照亮的光景……
蒼白的薄皮膚下彷彿透出土色的肉一般,不健康的臉色難以形容。看起來脂粉末施,頭髮也十分凌亂。
我窺看圍牆裡面。
因為我無法想像。
——要辯解給誰聽?
有一股獨特的味道。
「可是……從你剛才的口氣聽來,好像古董商糾纏不休地再三來訪?他們不是要來買府上的壺的嗎?」
「對方說……那些壺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叫我買下。」
「我想可能有點難走,不過沿著檐廊,可以去到客廳……但我不想過去。你要怎麼做?」
——說到底,我就是奴僕嗎?
大門宏偉,但沒有門扉,只有左右立有門柱。粗壯的柱子掛著門牌。
「那樣的話,不管您來上多少次……」
「有的只有數量而已。」女子半帶嘆息地說,「如果您認為我在說謊……對,您可以去向陵雲堂的老闆打聽。同業的話,您應該也認識。陵雲堂的老闆來過好幾次……也估價過了。」
裏面一片昏暗。
「買壺?都這麼多壺了還要買?」
我興起這樣的妄想。
「哪位?」
就像中禪寺預測的,已經有好幾家禿鷹般的古董商造訪了。
對自己無法理解的行動感到疑問,無聊地自我分析到最後自問自答起來不說,又為得出的結論失望,最後還對自己辯解起來。這狀況實在滑稽極了。
我和今川的關係,只有前天見過一次面而已。當然也沒有深交、親交。別說是親交了,老實說,就連今川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都不清楚。他對我也沒有什麼道義恩情,所以毫無理由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儘管如此,我卻似乎是莫名奇妙地興頭十足。
這也是當然的吧。
——這,
我只是想要裝好人而已。我想對與我沒什麼關係的今川親切,聽他說句,「你真是幫了我大忙。」就算派不上用場,也希望能被當成一個好人吧。
「您這個人很羅嗦耶。」女子回頭,「您真的是古董店的人嗎?」
有九*九*藏*書事請從後門進入。
外頭可以看見滿是壺的中庭。
赤坂區表町,
多可怕的執念啊。
「嗯,我本來是個配線工,可是大前年從屋頂摔下來,受了傷,沒辦法再繼續做同一份工作,所以轉行了……」
看來只是個一身和式禮服的普通老人。
我回望後方,視野中的風景與前方的景象毫無二致。
「不,呃,我不是來收購,不是來談生意的。」
如果正門的是生物的屍骸,那麼這裏的就是化石嗎?
「這裏沒有那種高級的壺……會不會是您聽錯了?舍下沒有任何可以供人欣賞的名品……」
這簡直是被狐狸給捉弄了。這麼說來,聽說這一區過去也是狸、貉經常出沒的區域。我四下張望,到處都是草叢和樹蔭形成的幽暗黑影。不能因為日頭還高掛天際就掉以輕心,周圍好像真有野獸潛伏似的。
「山田小姐,山田小姐!」屋外傳來粗暴的叫聲。
我看了大概有五分鐘之久吧。
——糟了。
「寒舍沒有可以接待客人的客廳……這裏本來也是傭人的房間……」
「陵雲堂老闆說:我知道你沒錢,可是約定就是約定。這當然了。所以他提出要求,說要買下這屋子裡面的幾個壺。他似乎以為這個家裡藏著不少寶壺,想要把它們弄到手。他說若是有什麼不錯的貨色,就賣給他。」
看來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在完全陌生的土地四處徘徊。我到底是從哪兒經過了哪兒,完全一頭霧水。我覺得似乎上下了幾次坡,但那完全成不了指標。因為這一帶有許多坡道,據說光是這一區,就有一百三十幾個坡。
我無法想像全是壺的庭院……後面會是什麼樣子。
這個樣子……
此時我赫然回神。我到底……
壺,全是壺。
黑暗中佇立著一個和服女子。
我只是在無聊的自問自答之後,陷入極可笑的狀況,半是為了遮羞,才來到了這裏。根本沒有明確的目的。
她不打算賣壺嗎?
打開的紙門另一頭……
後門一帶的壺全都碎了,大部分都已經風化,幾乎與泥土同化了,有些完全失去了原形。後門的日照似乎比正門差了很多,但這裏幾乎沒有生苔,很乾燥。有一種考古現場的荒涼氣氛。是連日的艷陽造成的乾燥嗎?還是原本就是這樣的地相?
我有點害怕起來。
房子不太老舊,這一帶大概被空襲給夷為平地了。狸和貉應該也燒個一乾二淨了。當然,也沒有什麼大樹。然而卻處處形成幽暗的陰影,這是為什麼?
「咦?可是,呃……」
「不……」
此時,我發現門柱上貼了一張紙。
我忍不住「哇」地驚叫聲。
即使退百步來看,我與偵探的邂逅也確實是無比嶄新的事件吧。而且榎水津那種無法預料、目中無人的態度一定也有所影響。藐視人生,覺得人生毫無驚奇的我,覺得榎木津那種怪人行徑真是新奇極了。
怪了,我是從哪裡走來的?這裡是哪裡,這條路又通往哪裡……?
我輕輕地踏進一步。
眼前是連綿的矮土圍牆,似乎是古老的圍牆。大半傾頹,瓦片也缺損了。可能是戰禍中倖存下來的,未經修整的矮木在各處朝道路伸展出枝葉。
「全都是垃圾。」
我自然而然地朝著沒有壺的地方——天花板望去。茶柜上的橫樑掛了一張框起來的相片。大概是過世的與治郎的遺相吧。
我稍微加快腳步,好像還是沒有門扉。那與其說是門口,更接近圍牆的缺口。
「那邊……」山田淑指示說,「……有壁龕的地方,過去是接待客人的房間,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裡現在應該還有可容一個人坐下的空間。」
走下坡道,又是坡道。
在這種地方孤單一個人生活……換做是我,不到三天就會崩潰了吧。
不,這是錯覺,或許是土地太遼闊了。整體的印象其實更接近鄉間的大農家,感覺十分開放。
——這裡是哪裡?
「家祖父剛死的時候,來了許多古董商,但每一個都空手而回了。說是……有些人說裏面也是有昂貴的壺。可是這個狀況,也無法好好鑒定,也有可能大費周章挖出來,結果是贋品,那樣就賠本了。光從這裏還有那邊的壁龕觀看,能夠確實說有價值的東西……可說是寥寥無幾。」
今川一定是——大概是毫無指望地——外出尋找砧青瓷的瓶了。我想像起面相古怪的打董商汗流浹背、東奔西走的模樣。
淑以憐憫的視線望向我,不久后問道,「你要喝茶嗎?」我喉嚨莫名地乾渴,老實地說好。淑說九-九-藏-書「請稍等」,去了廚房。
說穿了……人都只是在不可抗力形成的既有關係框架里,主張著自己的好惡罷了。
沒看到壺。
淑怨恨地瞪著遺照。
「字據……是嗎?」
我微微搖頭。
四面八方,無論何處,沒有一個地方看不見壺。如果不想看到壺,就只能閉上眼睛。但就算閉上眼睛,壺也不是就不見了。只要睜眼,壺就會闖進視野,而且還是以壓倒性的數量闖入。
一聽我說「請不用客氣」,她便介面,「我也沒打算客氣」。
「我這麼告訴對方了。可是……」
我興起一股難以理解的欲求。
「不是的,不是的。」我一個勁兒地揮手,「我真的……真的是想要拜見府上的壺才過來的,不是那麼可怕的人物。我對天發誓。」
也是因為迷路的關係嗎?
他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動機,達成了這番荒誕——甚至讓我想不到其他形容詞的荒誕偉業呢?我再一次嘆息。
事到如今,就算與榎木津那種人往來,對我也沒有任何好處。
這是不經大腦的行動。
那與其說是有許多的壺,看起來已經像細密的花紋了,而且還蒙上了灰塵。沒辦法,這個樣子應該也無法打掃。要進入裏面,只能挪開前面的壺,但又沒有空間可以放置挪開的壺。
我……難道是想獲得榎木津的青睞嗎?想被那個無論是世間常識、權力構造、社會框架都完全不適用的榎木津……認可嗎?
會不會是騙人的?
我好一會兒無法呼吸。
我照著老婆婆的指示轉彎,一下子碰上了竹林。這裏沒有太高的建築物,照理說視野應該很開闊,但不知是否地形使然,總有東西遮蔽住視野。還是因為這裡是陌生的土地?
「哦,這樣啊……」
她……臉色糟得可怕。
我甚至付出中斷工作的代價來到這裏,到底是想幹嘛?——我這麼想。
我探頭偷看建築物中的狀況。
我有點不安起來了。
既不期待,也不被期待,但也不是無法期待,只是隨波逐流地待在那裡——對於甘於這種生活的我來說,不是出於所迫,而且不計得失地與人發|生|關|系……這不是意義極為重大的一件事嗎?
我在中午結束工作,匆匆趕往待古庵,因此下午一點就到了,但店門果然關著。
我……望向石板路左右。
此時……
不了——我說得奄奄一息,癱坐下去。
我沿著圍牆走了一會兒,發現了這股開放感的真面目。
學徒——我這麼說。
——後門啊。
我猜這片前院的深處應該也通往中庭吧——大概同樣布滿了壺。那麼再過去會是怎麼樣?屋子和圍牆之間好像也排滿了壺。如果壺就這樣沿著圍牆排了一圈,那麼後院……應該也都是壺嗎?
我左右看了一下,確認沒有人影后,戰戰兢兢地把頭探進門裡,窺看裏面。
女子露出詫異的表情說道:
坡道兩側是櫛比鱗次的民宅。
山田淑直盯著我看:
我一定是陷入錯覺,以為從先前的事件獲得的人脈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可是……嚴格來說那並不是壺,而是原本是壺的東西。
不出所料,沒有門扉也沒有門柱,只有一塊寫著「山田」的簡陋木板掛在圍牆的缺口處。門牌底下擺了一個蓋著變色木蓋的大水瓶。從上面擱著長柄杓來看,這不是收藏品,而是實際使用的東西吧。
「而且……我原本是請陵雲堂老闆收購這裏全部的壺,卻遭到拒絕。老闆說,處理賣不出去的壺,花費還比利潤高上太多。換句話說,這個家裡面有的……只是大量的垃圾。」
「哦……」
——我是來做什麼的?
我想被今川稱讚嗎?
「……可是……你那身打扮……」
彷彿只要量多到某個程度,個體就無法被識別了。在這裏的是名為許多壺的一個生物——不,生物的屍骸。
這有一半是真的。
「可是……對方不死心?」
於是我前往壺宅子——故·山田與治郎邸。在這個階段,我已經完全陷進去了。
我回憶老婆婆指示的路線。
就是這樣。
我在脫落了一半的和紙上看到「忌」字。記得中禪寺說這戶人家的主人上個月初過世了,後來就一直這麼掛著嗎?
淑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壺,低聲模糊地說了:
女人問,「是誠志堂嗎?還是陵雲堂?」
老人都已命在旦夕,卻仍然搜集不輟。
夾好信后,我發了一會兒愣。
可是我覺得我與榎木津的接觸,確實是發生在極為類似於此的狀況下。
我……大概是想當個好人吧。
我從大門縮回來,垂下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