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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第四章

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第四章

「那會是連榎木津先生的父親……都找不到的珍品嗎?」
「賴為似乎欠了一大筆債,正在發愁。他向哥哥借錢,與治郎卻冷冷地拒絕了。他說他沒有半毛多餘的錢可以借人。弟弟才不相信,他頂撞說就算沒錢,不是也有壺嗎?他求哥哥把家寶的壺賣了或是抵當,換現金來。」
山田淑說,祖父與治郎待人倨傲冷淡,不只是做生意,任何方面都難以溝通,儘管如此,卻又毫無責任感,差勁透頂。
「山田與治郎先生就是為了讓人看不出哪個才是家寶乏壺,才開始搜集壺的。」
今川露出孩童般的表情怔在那兒。他是毫無感想,或者只是沒有顯露在臉上而已?
看起來很像什麼。
雖說是偶然,但我也大吃一驚。
「據說山田家原本是士族。唔,現在雖然變得相當窮困潦倒了,但似乎仍然以士族之家自居。」
「那……他們果然是忍者嗎?」
「真是太胡來了。」
「可是那若是真貨,就價值連城了。」
「不過……一開始好像是為了防小偷,但是到了晚年,好像已經搞不清楚搜集的目的了。」
「至於與治郎,更是益發厭惡這樣的弟弟。而且他還失去了原本要繼承家寶的長男,整個人變得疑神疑鬼……」
「哦,山田家似乎也是今川先生說的下級管理職。而且是相當下級,不是足輕就是同心,總之是無法謁見將軍的身分。不過,山田家似乎有過功勛。」
我望進玻璃門,布簾縫之間可以看見身子蜷得像獾、坐在裏面櫃檯的主人那沒有下巴的珍妙側臉。
柜子、長衣箱、繪皿、香爐、佛像等,依著讓人分不出究竟適不適切的間隔排列著。話雖如此,因為是舊物,所以還是顯得雜亂,但今川似乎很賣力清掃,完全看不到半點灰塵。
「原來如此。」
珍獸般的店主人說出哲學家似的話來。
這個疑問理所當然。
「完全就是如此。」
每當空襲警報響起……
「哦……」今川嘆了一口氣。
他的口氣讓人聽不出是在感謝還是感到目瞪口呆。
我姑且算是看過家中的壺的全景了。如果那個瓶就在那一大片壺中,我一定看到了。可是……我完全不曉得是哪一個。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砧青瓷是什麼樣的東西。我只在中禪寺家看過類似的香爐罷了。
淹沒了整個庭院和屋子的壺壺壺壺……壺。
店內整理得莫名井然有序。
但我還是想不起來是什麼。
老實說,我根本沒那麼了解。
真是諷刺。
「就是這樣。」古董商說,「陵雲堂的老闆,唔,是個出了名的——我不太喜歡批評關照過我的同業,不過他是個出了名的守財奴。他有見地,又是個經驗老到的鑒定師,也正因為如此,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商品的行情。只要他一句話,十圓的字畫也可能變成十萬,所以……陵雲堂似乎非常賺錢。這樣一個人……就算保存狀態再怎麼不佳,他會那麼輕易地放過如此大量的壺嗎……?」
「這個嘛,」今川說,「撤掉貯水池,掩埋護城河之後,赤坂一帶似乎改頭換面了。戰前就有劇場和花街柳巷,熱鬧非凡,戰後也開了許多事務所、公司和餐廳等等,鬧區煥然一新,景觀也大不相同了。我倒覺得變成了一個雜亂無章、莫名其妙的地區……不過最近青山這一帶也逐漸開發,確實是有可能成為黃金地段。」
「然後將軍命令增加俸給,並讓他們從此改姓山田——來自於山田長政的山田。我實在無法理解這部分的感覺。突然換成別人的姓,有什麼好高興的嗎?」
「對了,那個家寶之壺……現在在哪裡?」今川問到了核心,「它真的埋沒在那龐大的收藏之中嗎?」
可是不知何故,我沒有迷路。
「可是又聽說陵雲堂老闆也不願意賤價全數收購。說什麼處理沒用的壺,花費更大。」
今川脖子一傾,看起來也像在思考。外表沒什麼變化,但眼珠子向上翻著看著天花板。
今川縮起不存在的下巴點點頭:
「今川先生……」我說著,也將上半身探出去,「其實,聽說淑小姐有個異母兄弟……」
這是我親耳聽山田淑說的。
山田淑這麼告訴我。
「沒錯,毛賊。」
既然自小反目,應該是天生個性不合,不過在兄弟之間造成致命鴻溝的,正是家寶之壺。
我這輩子再也沒嚇成這樣、氣成這樣了——聽說與治郎每一億起,就會極不甘心地再三嘮叨個沒完。就算是親人也不能相信,要把每個人都當成小偷——聽說他對孫女淑也像口頭禪似地這麼叼念不停。
「將軍!」
「偽裝用的壺雖說是替身,但聽說也身價不凡,大概是因為他挑選了近似家寶的上等貨吧。結果與治郎這次可惜起那個幌子來了。於是他又買了一個還是兩個壺,是幌子的幌子。但是只有這幾個的話,有可能全部被偷走,於是他又接著買了許多廉價的壺。然後……」
我點點頭。
「覬覦那塊土地的耀有別人。是一個叫關東大黑組的黑道集團……他們好像在計劃拆掉壺宅子,改建成料亭還是什麼的。所以他們糾纏不休地再三上門,要求淑小姐賣土地。他們非常煩人,比討債的更恐怖。」
「嗯,是啊……話說回來,今川先生,你找得如何了……?」
「很貴嗎?」
「這是個難題。」今川面無表情地回答,「就算是親人,也要看人。視情況……有時候壺比家人更來得重要。」
「沒錯,應該也不是因為時代近了的關係,總之這次的賊人是持刀闖入。與治郎一個勁兒地只顧著保護壺,嶌夫獨力挺身對抗,與賊人扭打,結果被刺死了…https://read•99csw.com…」
今川一雙又粗又濃的眉毛突然歪了起來。
「真是太慘了。」今川說。
聽他這麼一說……又覺得有道理。
我點點頭,今川再一次發出古怪的聲音。
山田家再次遭逢奇禍。
「哦……這真是奇妙。壺不是沒被偷嗎?」
「然而?」
「哦,」今川嘴角噴出泡沫叫道,「就是這件事,讓他想到可以收購壺做為偽裝啊。」
「據說那個家寶之壺,只有代代當家繼承人的長男才可以碰。這在現代難以想像,不過這是明治大正時期的事,也是有這樣的事吧。」
「這是因為……」
「聽說山田長政在南方爬到了高位,為了促進日本和泰國的國交,向諸侯還有幕府重臣送了許多禮物,對吧?」
「即使如此,因為有上一代攢下來的財產,與治郎還算是吃得開。可是他會開始一蹶不振……好像就是因為遭小偷。」
「若是靠自己的本事打拚也就算了,竟然在町人底下打雜,成何體統?——是這種理由嗎?」今川這麼說。
「……可是我鑒定不出來。」
「我是不懂,不過那位過世的山田與治郎先生會開始那樣大量搜集壺……開端就是砧青瓷。」
「好像將茶園一點一點地賣掉,然後是借錢。與治郎的父親還有信用,他的長男遭強盜殺害也搏得了一些同情,也有人願意融資給他。我想債主應該沒有收回債款的指望吧……」
「是的。若是現在廉價購入,將來一定可以獲得相當大的利潤。」
「是指……那個暹羅南方日本城的頭目山田長政嗎?率領日本人,平定與暹羅王位繼承有關的謀反行動,後來被封為六昆太守,交戰中遭人毒殺的那個山田長政?」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今川這個人就如同我所猜想的,具有和外貌截然不同的聰敏,而且還有著淵博的學識。
山田淑這麼說。
「是啊。所以……與治郎發現了一件事。看來小偷似乎是弄錯了……」
今川可能察覺了我的視線。他邊拿著茶壺倒茶,同時說道,「那是李朝陶器。」
古董店裡透出燈光。
「豈有此理?」
「對,就是壺宅子。我直到剛才……都在山田家打擾,然後發現那裡有——或者說……不對,該說是應該有。」
「根據山田家秘傳的古文書,據說就是這樣。只是很不巧地,那份古文書在戰爭中燒掉了……」
「這樣啊。聽說要把那些禮物平安送給當時的老中還是奉行的任務負責人就是山田家的祖先。唔,是不是真的也無從確認。然後呢,山田家的祖先運送的貢品——聽說是書畫還是壺這一類的——好像非常珍奇,又被收到的老中獻給將軍了。」
「問題是……壺根本沒有藏起來。既然委託人是染弟,小偷不可能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壺,實際上犯人就是四處吹噓說他偷到一個昂貴的東西,是個老壺,才會被警察給逮到。」
「萬嗎?」
「哦,原來如此……」
今川狀似痴獃地鬆弛著一張臉聆聽,不久后問道:
「哦,原來真有這樣的事啊。」我說,「像我,別說是祖先的來歷了,連曾祖父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就算聽到這種事,也完全無法體會……唔,總之這個賴為,似乎是個比哥哥更缺乏社會常識的傢伙。」
「山田家中流傳,當時被賞賜的寶物……就是砧青瓷的大瓶。」
「不是小偷而是強盜嗎?」
「你說的沒錯。」
當時是說賣就可以賣的時代,更是恐怖。
好像……是這樣。可是……
與治郎再次懷疑起弟弟賴為。
淑極端厭惡祖父。
「而且……」今川上身前傾,「……那位小姐為什麼不賣掉家寶之壺呢?」
嶌夫的妻子——淑的母親,不僅深受失去丈夫的悲傷打擊,和與治郎的生活更讓她精疲力竭,最後終於卧病不起了。
「確實如此。」今川沉吟,「物品的價格,並非物品本身有著絕對普遍的價值,而是物品周遭的社會,以及接觸物品的人所決定出來的規則。如果只拿物品本身比較,就只剩下方便度、喜好這類曖昧而隨意的判斷基準了。」
「與治郎學到了:不管是廉價的壺還是昂貴的壺,若是只看物品本身,其實並沒有什麼差別。」
「山田小姐……不願意出售土地嗎?」今川突然發出濕漉漉的聲音說。
今川浮現幼兒般鬆軟的笑容,穿過一堆雜物之間,以短短的手指靈巧地開鎖。
「這真是太豈有此理了。」今川目瞪口呆地說。
土族原本是武士,對吧?——我這麼問,今川便以拖長的語調答道,「是呀。」
與治郎做生意的方法,似乎是俗稱的大爺做生意——怠慢又神氣。
我照著指示,在擺著泛黑光的箱梯和葯櫃的簡式客間邊緣坐下。
一到黃昏,鎮上的模樣頓時丕變。彷彿盤踞在各處的陰影突然增殖,覆蓋了整條路似的。
那麼更是……只能寄望山田家了。
「就是啊。遭到強盜入侵,雖然是場災難,可是追根究柢……就是一個壺嘛。為了一個壺,搞到家破人亡。與治郎責備生病而無法做家事的媳婦是廢物,說這個世上能夠相信的就只有壺了,對壺更加執迷不悟。」
「哦……?」
湊巧碰上這種場面,在流氓離開之前,我想走也走不了,結果只得留下來聽淑講述她的身世。
「砧青瓷的瓶嗎……?難道是……壺宅子嗎?」
今川歪著奇妙的臉,陷入苦惱。
我想著這樣的事,尋思著該如何開口,沒想到古董商開門見山地問了,「你這種時間過來,是發生了什麼事嗎?」這人意外地非常敏銳。至少九九藏書可以免去麻煩的開場白,直接進入正題。
真不可思議。
「然後……」
「這樣是沒錯。不過結果好像是冤枉……賴為遭到誣告,更深地怨恨起哥哥來了。」
「就是那個。」我也聽山田淑說了這些,但完全不記得,「山田家的祖先就是你說的那個雜役。」
「這是常有的事。」今川說,「可是依你說的內容來看,那個家……除了壺以外一無所有。事到如今,就算想榨錢,應該也榨不出什麼才對,他們的目標果然是家寶之壺嗎?」他問。
今川以食指撥弄他厚厚的下唇。
可是……縱使周圍一帶、幾乎整個東京都化成了焦土,山田家仍倖存了下來。
「這在現代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我家自祖先以來,代代都是蒔繪師,秘傳的技法一樣只傳給長男:而且還是口傳。我是次男,除非家父在世的時候家兄過世,而且家兄沒有嫡長子,否則我是不可能學到那個技法的。」
「怎麼了?」古董商說,「我也才剛回來而已。剛讀了你送來的信,正想打電話給京極堂先生。」
「生活……怎麼維持?」
「可是……」古董商一臉罕異地接著說,「若是那麼有價值的寶物——而且是家寶,會跟些一文不值的壺亂擺在一處嗎?」
嫌疑洗清之後,兩人的嫌隙依然沒有冰釋,在兄弟之間留下了極大的禍根。
大部分的建築物都奇迹似地保存下來,但好像還是有一部分燒毀了。建築物後方的壺群好像就在那時候被破壞的,那風化的模樣就是戰禍的痕迹。
「只要搜集大量的壺……別人就會看不出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壺了?為了這個目的……只為了這個目的,就耗費一生搜集了上萬個壺?」
「什麼意思?」今川的手指放開了嘴唇。
「這……好像也不是如此,對方似乎是半信半疑,借錢的人也懷疑是否真有那種東西。所以我想……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屋子,或是土地。」
壺。
我將山田淑告訴我的話轉述給今川。
「我不清楚真實性究竟如何,不過……」我繼續說下去,「山田家的祖先並非只有增加俸祿,改了姓而已。據說還從帶來的貢品中……被賜予了一個壺。」
「褒獎?將軍家嗎?」
「想都不必想,對與治郎來說,壺也比弟弟重要。於是弟弟……透過一些旁門左道雇來了毛賊。據說他將家中的備份鑰匙交給對方,引賊進門。然後將本宅的錢和能賣錢的家財道具,全偷光了。不過竊賊好像很快就落網了……」
看……是看到了吧。
「哦,我也從同業那裡聽到那戶人家的傳聞。可是不是一兩百,而是以萬單位嗎?」
「就算是親人也不能相信?這怎麼說?」
「如此罷了……?」
「聽說淑小姐那個時候才二十多歲而已。她幫人做針線活,拚命地賺錢。但是不管再怎麼努力掙錢,錢也全都化成了壺。轉眼債台高築,連利息都還不出來。家中被壺佔據,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然後大戰開始了……」
就希望它被炸個一干三凈。
「陵雲堂是位在狸穴的一家大茶具商。聽說我的堂兄弟開設這家店的前身——今川古董的時候,也曾經受他關照。他是個鑒定眼光極高明的行家,不過……」
今川說,露出鯉魚旗般的表情來。
「應該吧。」我點點頭。
我……放心了。
「我的親戚裡頭也有這種人。人……真是複雜難懂啊。」
我將壺宅子的情況轉述給今川聽。
淑與年老的與治郎……
我懷著好似要再次迷路的不安預感,卻又有種只要順其自然就一定能夠抵達那兒的、近似預定調和的古怪安心感,幾乎什麼也不想地往前走。
「應該……不願意吧。」
「聽說那個人說他不要土地也不要房子,但家寶之壺是代代傳給長男的,所以他有獲得壺的權利……」
鑒定是非常費心勞神的工作——古董商強調:
——不能賣掉壺和土地的理由。
「我估不太出來。」古董商說。
今川這次含糊不清地動著嘴巴說了:
「大概會有多少錢呢?」
「嗯,比起萬……說無數還比較正確。」
要是房子和所有的一切都被騙光,然後流落街頭,教人怎麼受得了?——我這麼說,於是今川開口了:
「他們說的解決,說穿了就是賤價買下土地房屋,同時恐嚇債主,藉此大賺一筆吧。今川先生有什麼想法?」
「以這個意義來說,與治郎的基準……應該相當曖昧吧。他愈來愈變本加厲,最後終於不可收拾。聽說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買,見一個買一個。不僅如此,他也非常歡迎別人送壺給他。很快地,壺開始侵略住居,漸漸壓迫到家計。而且這樣一來,他也疏於平日的生意。所以他的事業就此一敗塗地,這麼一來,他就更依賴壺了。」
「我是不太清楚……可是聽說這一帶將來有望發展成黃金地段。」
被上頭命令「從今天起你就改姓山田」能一聲「光榮至極」,就此改姓嗎?
「又遭小偷了。可是……就算要偷,家裡也全都是壺吧。當時壺似乎只侵蝕了屋子的三分之一程度,但家計捉襟見肘,所以沒有現金。不僅如此,這次碰上的……」
可是,可是這正是……
與治郎開始在古董界出名,似乎就是這個時候,他幾乎是豁出去地到處搜購壺。其他的東西看也不看,相反地只要是壺,再怎麼粗劣的貨色都照買不誤。看上這一點而上門推銷的業者絡繹不絕,碰上這種情形,就算勉強,與治郎也一定會買。
「萬?」
「你的意思是……其中有什麼隱情?」
沒有我自己的人生——淑以陰沉的眼神說。
今川又露出珍奇的表情來。
「黑道沒有借錢給山田小姐,卻來胡鬧嗎?」
我幾乎是橫衝直撞地前進。
一個小時前……山https://read.99csw.com田淑幾乎是要詛咒祖父般地,以憎恨至極的口吻告訴我山田與治郎瘋狂搜集壺的始末。
真直爽。
那張側臉浮現在煤油燈的燈火之中,顯得更加詭異。
「賴為說,是家人重要,還是壺重要?拿這話去壓與治郎。」
「我這麼覺得。總覺得各方面都太湊巧——對山田小姐來說是很不湊巧,但一切的狀況發展,都太不利於她了。古董商也好、金融業者也好、黑道也好,還有那個私生子,簡直就像串通好了似地安插在她周圍。」
「可是呢,」我像個說書的賣關子道,「據說這個小偷貪得無厭,連飯桶飯杓都偷個一乾二淨,卻只有家寶之壺沒有偷走,留了下來。動都沒勛。」
看來……今川對這類事情自有一番見解。
情勢使然。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麼奇妙的收藏家。可以說……那是為了防小偷嗎?」
因為身處後方,這樣的生活也沒有多大的變化。
這個賴為和與治郎自小就火水不容。
「……我都來到這裏了,因為很近,所以順路就……」
這也沒錯吧。
「據說山田這個姓,就是從山田長政那裡賜與的。」
今川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不清楚。」今川坦率地說。
近似野獸的臉抬起來,睜大了渾圓的眼睛。
「功勛。名譽。今川先生知道山田長政吧?」
「接下來……就可想而知了。直到卧病不起的與治郎上個月死亡,淑小姐連半點戀愛的機會也沒有,只是淡淡地為了壺與祖父而工作。她的人生完全奉獻給壺了。」
「是、是這樣嗎……?」我還以為山田長政是武士,「可是就算是這樣……噯,總之請聽我說,山田家的祖先呢,據說是伊賀出身的。」
「沒錯,現在雖然流行那種殺氣騰騰的強盜,但當時似乎還有所謂的小毛賊。不是闖入家門行搶,而是偷偷摸摸地下手。我不太清楚兩者差異,總之就是悄悄溜進別人家裡行竊……」
我忍不住詫異:這理所當然的事有什麼好問的?碰到得出售自己成長的家的局面,任誰都會抗拒吧,我覺得拒絕是理所當然的事。今川維持著同樣的表情說:
「實際上並沒有猿飛佐助那樣的人。」今川說,「伊賀人指的是伊賀出身的鄉土武士。伊賀因為沒有統率當地的權力者,因此小集團之間紛爭不斷,遭遇大勢力進犯時,便不得不使用夜襲、間諜等較為卑鄙的技巧,只是這樣而已,這就是所謂的忍者。我聽說這些伊賀人在家康知名的伊賀行的時候,與德川家結盟,被賜予了御廣敷番、御用明屋敷番、伊賀同心等等的職位。大部分的任務都是看守邊境和雜役。」
「有了?有了什麼?」
「就是……」
「毛賊?不是強盜?」
「如此罷了。」
今川抱起胳臂:
「所以呢,與治郎的兒子——他叫鳥夫——也就是淑小姐的父親,這個鳥夫可能是把這樣的父親當成反面教材地成長,是一個誠實耿直的人。他好像在貿易公司工作,但是與治郎非常厭惡兒子的職業……」
「真是多管閑事。」
「哦?藏得很巧妙,是嗎?藏到哪兒了?」
「我是這麼聽說的。」古董商答道,「長政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物。」
多麼……奇妙的動機啊。
「遺產……可是這種情況也只有負債——負的遺產不是嗎?」
不管怎麼樣,我沒工夫去在意路線。
那張瞼果然……很像某種難以言喻的存在。
「只會在戶籍上註明而已,如此罷了。」
與治郎有個名叫賴為的弟弟。
「這……」
「我不是那個意思。」今川抽|動巨大的鼻子,「你看到那個砧青瓷的大瓶了嗎?」
「又……遭小偷了嗎?」
賴為幾乎每天跑來本家大聲咒罵,在大門潑撒穢物,極盡騷擾之能事。
「聽說這正是山田與治郎瘋狂搜集壺的理由——或者說,這就是他開始搜集壺的動機。」
果然找不到。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山田長政是這樣的一個人啊。
「呼。」今川從鼻子哼了一聲,「我找到了幾個擁有砧青瓷的人,也請對方讓我拜見了,但對方當然不打算脫手,而且也都不是瓶。如此罷了。」
怎麼會跟長政有關係?——今川的表情在遭么問。
「嗯……」今川環起胳臂,「即使是一般的砧青瓷,若是真貨,也價值不斐。那若是山田長政獻給幕府、來自暹羅的壺的話……」
好像……就一直靠著借貸維生。不久后,賴為滿嘴詛咒地痛苦而死,淑的母親也沒能撐過來,在大戰前病死了。
姑且不論是不是最短距離,我沒有旁徨迷惑,算是成功地筆直走到了看得見待古庵的馬路。
對立的理由要多少就有多少。圍繞著壺的諸相百態,全都成了引發父子紛爭的火種。
唔……這麼一說,確實如此,而實際上就是如此,也不能怎麼樣。
「唔,滿貴的。」今川以濕黏的語調答道,「我才初出茅廬,所以還不太有機會經手名品,但春季的時候因為一些緣故,從千葉某個富豪家族大量購得了各種出色的古董。因為我手頭資金不多,一得手就賣掉了,這是那時候賣剩的。」
「唔……」今川像只猴子似地搔搔腦袋邊,「……嗯,一般而言,是找不到那樣的東西的。」
可能是因為興奮的關係,只要不去擔憂,伴隨著不安的輕微焦躁反而教人覺得舒適。
「……找到要找的瓶了嗎……?」
「土地?」
淑的負擔日益加重。不管再怎麼悉心照料,老人都不感謝孫女,也完全不理會她的忠告。戰爭時期read.99csw.com,搜集壺這件事也變得困難了,即使如此,老人日復一日,滿腦子依舊只惦記著壺,嚴重的時候,甚至還會發起飆來毆打淑。
然後他小聲地說了:
門鎖著,我輕輕敲了敲門。
「那個時候的賴為似乎已經相當落魄了,過著三餐不繼的日子。他們原本就不和,除了過去借錢遭拒的經緯,當然還有先前的小偷騷動造成的芥蒂。賴為認定自己會窮困潦倒,全是哥哥害的。雖然這怨恨真是毫無道理。」
或許大量搜集同種東西的行為,最終目的就是使得個體的價值完全消滅。凡庸的東西、奇特的東西、尊貴的東西、下賤的東西,到了臨界點——到了無法計數的階段時,似乎就會一口氣變得一模一樣。
「哦……」今川泳圈般的嘴巴張得圓圓的,露出更難以理解的表情來,「原來是有這樣一段奇妙的緣由啊。也就是說,因為這樣山田家才會和山田長政一樣姓山田嘍?」
「以她現在的狀況,不也根本沒有東西可以被騙嗎?我覺得反正現在也一樣苦。就算會變得身無分文,如果可以還清債務的話,這樣反倒比較好——我會這麼想,是因為事不關己嗎……?」
「然後……?」今川那張鬆弛的臉轉向我,「請等一下,我想……天底下不會有這麼湊巧的事。不可能這麼湊巧,可是……難道真的有嗎?」
「淑小姐說,那位陵雲堂的老闆鑒定了壺宅子的壺——不過並沒有拿起來看,只遠遠了瞄了瞄而已——然後就說那裡面沒有那麼出色的貨色。」
「就是啊。噯,他們的說詞是遭樣的:你家負債纍纍,實在下可能還得了,借錢給你的債主困擾極了。借錢不還,簡直是人渣,為了維持社會正義和秩序,你得快點還債才行——明明沒人拜託,他們卻像這樣跑來恐嚇。他們很明白就算恐嚇,也得不到半文錢。他們極盡所能地恐嚇一番后,接下來開始哄騙了:讓咱們大黑組來幫你解決如何?」
我這麼說,今川便用力搖頭說:
「……再說,那種人也是可以視而不見的。如果那一帶的土地真的遲早會飆漲,一般的不動產業者也會願意收購才對。只要正式委託正派業者出售,非法業者也找不到可趁之機了。況且,循這類正規方式出售的話,或許會花點時間,但可以避免損失,換得現金吧。我不知道那戶人家負了多少債,但我想是有方法還清的。」
「原來如此。所以家寶的壺也……」
山田嶌夫被盜賊刺殺身亡了。
「負債金額似乎相當驚人。據說有個我也搞不懂究竟是什麼的業者幫忙整合山田家向各方借貸的債款。」
我的視線恰好看見了陳列著壺和花瓶的架子。
「嗯,有很多壺。」
「哦……」今川露出古怪非常的表情——雖然他的臉本來就古怪,「你為什麼會去拜訪山田家?」
「弄錯了?」
今川「嗚吶」地發出貓瀕死般的叫聲。
「不親眼看到那戶人家的壺的狀態,實在不清楚實際狀況……不過其實我這兩天四處靠關係尋找砧青瓷,最後只有了一個發現。也就是壺和瓶的價格……今後一定會看漲。」
「你、你是說,那是一種障眼法?」
我應道,古董商便說:
「真的是恨得平白無故。但既然有那樣的前例,他會被懷疑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
今川含糊其詞,有什麼內情嗎?
還有壺的生活,開始了。
淑說她今年三十二歲,可是她怎麼看都已經四十以上了。父親遇害以後,十五年來,淑簡直就是被迫服侍著壺與祖父。
「你也不明白嗎?」我回想起山田淑那單眼皮的昏暗眼神,「我一開始也不懂,但怎麼說呢,也就是……對了,就是所謂的藏樹于林呀。」
「今川先生……」
「制度上,士族已經廢除了,但現在仍有許多人家會標榜從前是士族。與在某個意義上可以說是特權階級的榎木津家那種華族不同,士族在法律上沒有任何優惠,就像名譽稱號一樣,所以身分制度廢止后,反而容易留存下來也說不定……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個時代,龍泉窯制的青瓷流入暹羅的可能性很大,山田長政也非常有可能知道祖國的上流階級愛好這種瓷器。所以這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每當空襲警報響起……
「山田小姐是這麼說的。」
我啊——我深深地嘆了口氣說。
「哦,這也難怪。聽說把歹徒——或者說小偷——引進家門來的,就是與治郎的弟弟。」
「我想華士族制度的制定,是為了應付幕府崩壞所造成的短暫大量失業潮。由於明治維新,眾多武士失去了工作,新政府也對此感到棘手。碰上管理階層失業,就算叫他們從明天開始扛起鐵鍬或去洗盤子,也很難做到。所以政府祭出了暫時的保護對策……」
「俗話不是說,就算當掉老婆,也要吃到初鰹嗎?但是對與治郎來說,那並不是俗諺,聽說他真的……把老婆當了,他把老婆給賣了。理由是……身為妻子,竟膽敢教訓老公,有違婦道。」
「一定是這樣的。噯,他是為了錢才這麼做,沒必要忠於僱主。錢財方面,似乎連一文錢也沒要回來,但東西倒是拿回來了。」
「來歷的確可疑。可是今川先生,那個曾經有過伊賀人宿舍的地點,有棟原本是下級武士的住宅,裡頭住著過去的士族,這是事實呀。那裡據說流傳著砧青瓷的壺,也是事實。再加上那戶人家有上萬個壺……」
「我不明白。」
兇手什麼也沒有偷就逃走,聽說最後沒有落網。
「無數!」今川大大的鼻子噴出氣來,「我真想去看看。可是……那裡面有青瓷嗎?」
「被抓了嗎?他招出了弟弟的名字?」
「真的有。」
「但是諸侯、公家這些高級管理職姑且不論,沒辦法連那些為數不少的下級管理職都一一安排後路吧。所以只給了他們稱號,採取了士族歸農商的政策。可是實際上,士族從商肯定是一敗塗地的,大部分的人都經商失敗了。武士原本就是踩在別人頭上、神氣威風的一群,這也是當然的。所以只有虛名留了下來。」九-九-藏-書
「功勛?」
「後來就一直這樣?」
然後……昭和十三年。
「照你說的聽來,我總覺得有些不自然。那位小姐不是說她討厭壺嗎?如果家寶之壺真的是山田長政的壺……拿去出售,一定可以賣到相當不錯的價錢,可以用這筆錢還掉不少債務。我總不明白那位小姐為何不賣掉土地和壺?」
據說因為這樣,與治郎動輒與兒子一家人針鋒相對。
我注視著今川那張不可思議的臉。
「這部分我不好打聽,所以沒有探問……不過好像就是如此。那個人主張他有繼承權,要求分配遺產。」
我隨便搪塞過去,結果古董商畢恭畢敬地向我鞠躬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不管怎麼樣,今川先生……既然找不到合適的砧青瓷,我想有價值前往一探究竟吧?」
「哦……」
我慫恿似地說。
我……
當天,我再一次前往待古庵。
但……我決定先刺探一下情況。因為也有可能根本不需要我干涉,問題早就解決了。
「光是遠遠地看,是看不出來的。」
「是的。據說家寶裝在箱子里,擺在壁寵上,並沒有藏起來。然而小偷沒有把它當成家寶之壺。小偷看到裝飾在壁寵的花瓶還是什麼,以為那才是家寶。」
聽說與治郎才離家一天,回家一看,家財竟被偷個一乾二淨了。
「對對對,就是那個山田長政。」
「請等一下。」古董商伸出拿著茶杯的手說,「山田長政是商人,並不是武士。據說他在前往暹羅之前,是沼津城城主大久保某人的轎夫,在南方也留下了許多英勇事迹,但他不是武將,也並非武士。就算有子孫……也應該是町人才對。」
從這點似乎可以看出他的性格。
「山田小姐甚至詛咒那棟宅子最好被美軍轟炸、希望它消失不見,因為那裡根本沒有半點快樂的回憶,教人憎恨無比,不是嗎?即使如此……她還是不願意把它交給別人嗎?」
但與治郎下知是否禁不起長年的特異奇行,身子一下子衰弱下去,開始卧床不起。
「法律上……沒有任何好處嗎?」
「是的。可是聽說那是個相當惡質的業者,反而讓負債總額變得更龐大了。」
「你懂青瓷?」
赤坂一帶除了赤坂離宮及檜町的一部分,似乎全都燒毀了,然而不知為何,唯獨壺宅子只燒掉了後院一小部分,也沒有多大的損害,就這樣整棟留存下來。
「據說那是他們的傳家寶,是家門的榮耀。」
……會、會不會是因為對方是黑道跟地下錢莊?那些傢伙實在不是什麼正派生意人,應該不可能開出合理的價碼……「
「是這樣嗎?」
「就像今川先生說的,山田與治郎先生是那個……什麼士族經商嗎?在這當中失敗的一類。我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好像是從事茶葉還是別的作物的栽培。開始做這一行的似乎是與治郎先生的父親,這個人應該頗有生意頭腦。直到與治郎先生那一代,生意都頗為興隆,也攬下了不少財產,但是到了大正後半的時候,就開始走下坡了。」
今川就這麼張著嘴巴好一會兒,不久后發出吸起唾液般的聲音,用手背抹了抹唇角。
「我不認為陵雲堂先生能夠不親手拿起,就當場判斷。」
那是個很漂亮的壺。
「哦……」今川說,「我聽說那一帶——一木町還有相鄰的面町一帶,古時候有伊賀人的宿舍。」
「異母兄弟?」這下子連今川都不禁將訝異顯現在臉上了,「那是她遇害的父親的……私生子嗎?」
「這是常有的事。」
「會看漲嗎?」
「有了。」我因為太興奮,冷不妨地就這麼答道。
或許其實是花器,但在我眼中看來,這類東西全都是壺。
怪人掀開布簾,說著「噯,請進」。我從屋檐下的水瓶舀了一杓水,漱了漱口,然後走進店裡。身子熱得發燙。
可是同樣是壺,也大不相同。如果這個壺也擺到那個宅子的話……也會成為那壓倒性的整體的一部分嗎?
「問題就在這裏。淑小姐說她不知道壺在哪裡,應該沒有被拿出去或遭破壞,所以大概還在,可是已經不曉得是哪一個了。不僅如此……對了,今川先生,你認識陵雲堂這號古董商嗎?」
淑就祈禱炸彈掉進家裡。如果深惡欲絕的祖父、厭惡親人的可憎的自己、這令人焦頭爛額的生活、充滿了可恨回憶的壺——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一切,能夠隨著隆隆巨響一瞬間炸得粉碎,那該有多麼地大快人心……
「對,獻給將軍。當然,這是山田家代代流傳的事迹,不曉得是真是假。結果將軍大為欣喜,大大褒獎了平安運回物品的山田家祖先一番。」
「遭小偷?」今川驚訝地說。
「是債務整合嗎?」
「你看到了嗎?」
與治郎好像毫無人望。
「然後呢……」
「嗯。聽說一開始是這樣的。」
我剛才也碰到流氓來勢洶洶地踹門踢圍牆。
「很貴嗎?」
「好像是。不過一般來說,不會那麼容易遭小偷吧,碰到這種事的機率並不高。像我就會覺得,既然都已經遭過一次小偷了,今後絕對會平安了。然而與治郎似乎不這麼想。他為了預防萬一,買下看似昂貴的壺,做為家寶的幌子。然而……」
「唔……。如果連將軍賞賜時寫下的證文或箱文也保留下來……我想價值會高到嚇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