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第六章
「這邊的kame不也是老爺的委託嗎?」和寅說。
鍾「匡當」一響,我進入偵探事務所。
「這太殘忍了,中禪寺先生,這樣淑小姐要怎麼生活?」
幾乎就在同時,榎木津說,「真無能吶。」
鍾「匡當」地響了。
榎木津……
榎木津那張俊秀的臉,在我的腦中像個惡魔般放聲大笑。
「酒醉大鬧不也一樣恐怖嗎?」和寅說。
「然後呢,」益田露出笑容,「那個女傭在送料理的時候,發現一隻烏龜慢吞吞地走過櫃檯,嚇了一大跳,可是她端著菜肴,無計可施。然後她上完菜之後,回來確定那隻烏龜究竟是真的還是幻覺,結果瞄見烏龜尾巴鑽進櫃檯旁邊的藝妓休息室里。女傭急忙進去查看,烏龜卻已形影全無……」
「是很荒唐啊。」榎木津趴在桌上,興緻索然地應聲。對於這部分,他倒是坦率得詭異。
「不管怎麼樣,照這樣下去……山田淑小姐的魔物是驅逐不了的。我得在壺被那些傢伙騙走之前……完成工作才行。」
這哪國話啊?——木場說。
「我哥就碰到了,而且是在暴風雪的日子!」
那裡……就像榎木津說的,就是山田家吧。
那麼後門正對面的黑色圍牆的人家……
「大黑組啊……」木埸說。
益田更起勁了。
「唔,應該是沒有這樣的幫派吧。」木場刑警說,「就算不論這些,這交易聽起來也太假了。」
事到如今,我竟對那個可憐的小說家感覺到無比的親近。
「幹掉他們!勸榎木津懲惡!」
木場恰好站在門口正前方,他發出與容貌格格不入的高亢聲音問:
「人只要不貪心,兩袖清風也能活下去。那位小姐擁有出色的裁縫技術,而且現在過的早已是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的生活,只不過會變得暫無居所罷了。可是就算身無分文,住的問題總有辦法解決。生活困苦這一點,我們也是一樣的。問題是……」
「你……又想出來指揮了?」中禪寺以窩囊的聲音問。
就算榎木津前子爵是個再怎麼富可敵國的富翁,這個金額……想都不用想。這金額太不合理了,相當於我的月薪一千倍以上。就算不是榎木津,碰到這個數字,也只能「哼」個一聲吧。
「就算兩位這麼說……」今川表情絲毫不變,淡淡地答道,「雖然有可能是謊言……但若是不支付一千萬圓這種夢幻數字,買下全部……就拿不到瓶了。」
「那一千萬是哪來的?京極?」
「一開始不就是在說烏龜嗎?」
「因為飼主是個瘋子!」榎木津大聲說。
我認為這樣的話……溝通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這名號我倒是沒聽說過。」刑警說。
我非但不敢出聲招呼,甚至是整個背緊貼到自己剛打開的門上了。罵聲接了下去:
想來他過去的辛苦從來沒有受到肯定吧。榎木津對於這類辛苦經歷半點興趣也沒有,所以這番體驗談一定是因為有我和木場這些聽眾,才總算得見天日。
「壺……就算是真貨也沒這麼昂貴。看來沒有箱文也沒有來曆書,我想頂多三十萬……就算好,也至多五十萬吧。」
「那是……」
「這樣的話,淑小姐會怎麼樣?」
和寅像是學生似地說了句,「我有問題」地舉起手。
「那隻烏龜叫千姬啊?你的家人也真是荒唐。」
「哦,你說那棟古怪的宅子?有一堆壺的?」
一千萬!——除了榎木津和中禪寺以外,房間里所有的人都異口同聲叫了起來。
中禪寺用一種看髒東西的視線不愉快地看著木場。
警察?——我呢喃道,和寅便說:
「事態刻不容緩。你明白狀況嗎?」
和寅把我拖進廚房裡去了,
「只能請她當做原本就沒這樣東西,死了這條心。對榎木津的父親是很抱歉,但那樣的東西,其他地方應該是找不到了。所以只要放棄家寶,不管檯面下有多麼龐大的金錢在流動,也與我們無關。就算是山田小姐,也只是為了還債,從房子被趕出來而已。這點事的話,不是很常見嗎?只是……」
「原來如此……」
「向他們買下來不行嗎?」益田問,「簡而言之……大黑組要買下山田小姐的全部財產,所以等於一切東西都暫時歸大黑組所有,對吧?那麼只要出錢,他們就肯賣吧?對方是黑道嘛。」
像這樣一路聽來,這個外貌兇狠的刑警嘴上雖然抱怨,但似乎還是很介意烏龜的下落。
「也不是沒必要……但這借款無疑多到離譜。事實上的確有一份法律上沒有任何漏洞的巨額借據,而這份借據是永遠沒指望還得了的。所以退一步想,就算這真的是詐欺,山田淑小姐也沒有任何害怕被騙走的東西。我剛才也說過了,事到如今,不管被取走任何東西,她的生活也不會和現在有多大的不同。所以我原本覺得這樣也行。」
「老爺命令要在一天之內找到呢。可是還是找不到,我家先生不耐煩起來,就叫了警察……」
「大黑組……他們這麼提議了:我們想要的是土地,正三先生想要的是壺,而峰岸想要的是錢。想要的東西都不相同,這沒有什麼好爭執的……」
「你這糊塗油蒙心的……」流氓硬擠出聲似地說,一拍額頭,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你這傢伙腦袋裡頭裝的是膿汁嗎?為什麼法律竟然放任你這種混帳王八傢伙胡作非為?」
益田一看到我,眉毛立刻垂成八字形,說了聲,「哦,你好。」
我回頭一看……
「不可能啦。就算一個一百圓,也要十萬個才能到一千萬呢。那屋子壺再多,也不可能有十萬個壺吧。絕對不可能!」
話說回來,中禪寺說刻不容緩,是什麼意思?山田read.99csw•com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給我應聲啊,這個蠢偵探!再給我裝糊塗,看我在你的爛肚皮上開個大洞穿繩子吊起來!」
「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拐彎抹角。我正在想,差不多再不讓我這張嘴嘗到酒味,我就要開始抓狂了,這混帳。我這人清醒著大鬧起來,可是非常恐怖的哦。」
「今川先生,你的臉已經夠胡鬧了,就別再胡鬧了,好嗎?說到根本,還是那些壺吧,買壺的借款能搞到一千萬圓嗎?」
「蠢蛋是你這飯桶。喂,益田,然後呢?」
和寅倏地從屋裡跑出來,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牆上。
「找過了。」
「吵死人啦,你是在幹嘛啊?我說啊,不識自己斤兩的究竟是誰啊?你這個長寬高同寸人!你這方燈男,頭頂根本是平的,就算不用手撐,要倒立也很容易吧!從剛才就聽你像只鴨子似地,嘎嘎嘎嘎叫個沒完,你以為大吼大叫就了不起了,是吧?那魚市場的魚販就厲害得很啦!」
刑警的小眼睛似乎瞧見了我。
廚房裡,偵探助手那片幾乎要蓋到眼睛的長長瀏海一片凌亂,正屈著身子,屏氣凝神。
首先——將壺宅子的存在以及與其相關的各種狀況簡潔、明了、正確地轉達給偵探。
接著中禪寺看也不看益田及和寅,只瞥了我一眼,直走到擾木津前面:
「笨蛋王八蛋終究是笨蛋王八蛋!」榎木津叫道。
「原來如此……」中禪寺似乎在想什麼,「那麼峰岸金融怎麼樣?麴町不在你們轄區內嗎?」
「嚏哈哈哈!」男子以這樣的聲音大笑,「都多大歲數的人了,竟然滿街找kame?真笑死人了。那傢伙的蠢樣我都可以想像得出來吶。」
「哦,她聽到『啪』地一聲。然後她不經意地往下一看,瞧見地上有個小東西正慢吞吞地一步一步……」
在我接下去說之前,木場非常冷淡地說了聲,「等一下。」
接著……有權決定壺的收購價格的人不是榎木津,而是他的父親,那麼也只有請兒子去問了。
「現、現在不太方便。」
首先,我實在不認為那個榎木津肯聽人按部就班地說話。很容易就能想像,不管我說得再認真,他不是完全沒聽進去,就一定是莫名其妙地打譚胡鬧。
「那隻烏龜啊,是叫千姬的小烏龜,叫我在一天之內抓到,可是那隻烏龜只有這麼一丁點兒大耶。而且說是失蹤,要是在房間里走失的也就罷了,可是是在外頭不見的耶。而且又是失蹤在人來人往的餐廳里。這是叫人從何找起?」
「你沒聽到嗎!這個飯桶!」
「你是新面孔吧?又多了一隻傻蛋嗎?」
木場同意了益田的說法,於是榎木津自誇似地說了:
「去做什麼?」刑警問。
我支支吾吾,結果榎木津半眯起眼睛望向我,說了:
「又叫我笨鍋了……」益田再一次看我,這麼說道,「那個大叔也實在很羅嗦呢。」
榎木津一點兒也不吃驚,似乎也毫無興趣地哼了一聲。
益田似乎正一個人慢慢地消化榎木津完全放棄的一般偵探工作。和寅把手掩在嘴邊說:
「砧青瓷的瓶嗎?」
特別是最後一件,中禪寺原本就恐怖的臉上露出更可怕的表情交代我:即使不擇手段,也一定要達成。
砰!
光是插|進一個榎木津,就等於中間透過五十個人在傳話一樣,初期資訊毫無疑問會大為劣化,而且要傳話的對象榎木津前子爵又似乎是個更勝兒子一籌的怪人,再加上榎木津父子的關係也是一般人難以理解的古怪。幾天前,為了猜到榎木津的父親在電話中講的是青瓷瓶,我們這些奴僕真不知歷經了多少千辛萬苦。如果當時沒有今川在場,肯定到現在都還是一頭霧水。
祈禱師在眉間擠出皺紋來:
「真麻煩,為什麼我要……咦?因為那個狂人動粗嗎?我可以去幫你們消滅,一隻手就夠了。」
「他說我蠢樣。」
「不可以看!眼睛對上會遭殃的!」
我發問的瞬間,男子再次吼罵起來:
「沒錯,總額。他們說不能拆開零賣。正三先生因為有權利,所以允許他帶走一個家寶之瓶,但其他的就不行了。連顆灰塵都不零賣。想買的話,就以收購價整個買下。」
「閉上你的呆嘴,笨寅。」刑警說,「我說啊,那只是單純的偶然,沒必要想得太深。世上笨蛋意外地多吶。笨蛋只要一動就會打到笨蛋,只是這樣罷了。所以怎樣?那頭野獸般的古董商跟京極……去了那戶人家嗎?」
中禪寺滿不在乎地答道:
木場刑警斯條慢理地站起來,開始找酒。
由於中禪寺的兇相實在太嚇人,我一個不小心就答應了……可是老實說,他吩咐的這三件任務,我根本沒有自信能達成其中任何一項。換言之,我比三歲小孩還要無能。
「沒錯,九成九是詐欺。就像益田說的,那個家的壺頂多隻有八千到一萬個,就算全部合起來,買價的總額也差不多百萬而已,就算被敲竹杠,也至多兩百萬吧。就算這十五年來的生活費全靠借貸維持,頂多也只有兩百萬程度吧。這樣的話,光靠與治郎先生原本的資產就足夠了吧。」
一道恐怖的怒號響起。
「喂,真是稀客吶。怎麼,壺魔這麼快就驅完啦?」
不過仔細想想,中禪寺從一開始就想要知道收購金額的上限。數字姑且不論,或許他早已某程度預測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但即使如此,這個金額再怎麼說也太脫離常識了。即使是中禪寺,一定也無法預料他。
今川被木場吼道,搔著後頸走了進來。
「那一定是騙人的!」益田大聲說,「絕對是唬人的九九藏書。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當過刑警,才沒有資金源那麼豐沛的幫派。要是有那麼龐大的資金可以運用,何必幹什麼黑道,直接在銀座蓋上幾棟大樓就好啦,對不對?木場先生。」
我點點頭。
「木場先生,你聽我說呀……」
「不是一樣的東西嗎?」木場刑警說,「喂,益田,這傢伙腦袋真的壞了嗎?」
「千姬身手很快。」和寅附和說,「連我父親都捉不到呢。」
「你少在那裡胡天胡地說些放肆話了!你給我聽仔細了,我們警察才沒閑到可以奉陪你們這對父子玩那種辱國喪權的荒唐遊戲。我們可得日夜無休,為善良的國民粉身碎骨啊,懂了沒,這個大蠢蛋!」
「那種事不重要。然後呢?」
「我才沒叫哩。貓啊狗的話,叫還會出來,可是那是烏龜耶。烏龜才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叫也不會出來的。再說那隻千姬,據和寅兄的父親說,是隻身手特別矯捷的烏龜。在宅子里也動不動就逃出去,發現的時候,竟泡在浴槽還是水瓶里。」
若無其事地抽著煙。
「刑警窮得很,連滴酒都買不起。」木場罵得更凶了,「反正你這兒多的是人家送的酒吧。喂,寅吉,別愣在那裡,酒干擺著會變成醋的。」
——那裡……
「關於這一點……」
「不要把警察跟薷麥麵店混為一談!」男子恫嚇道。
木埸都說到這兒之後,才豎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巴。
「小事一樁啊。」
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一般百姓。那種迫力,昨天造訪山田家的小混混根本望塵莫及。就算是黑道,也一定是幹部等級的人物。榎木津跟黑道借錢了嗎?還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像是賭博之類的?就算是這樣,我也來得真不是時候。
「咦?那他們真的是有錢人嗎?」益田以哭腔問道。
「事情沒那麼容易。大黑組姑且不論,正三先生不會坐視不管的。而且大黑組說要賣的話,他們只以買價出售。」
一個和服男子站在門口。
「噢噢,有kame了是嗎!」
「喂,你想幹啥?」木場問。
益田第三次仰起頭來,說:
「這是在說什麼……?」榎木津以瞧不起人的視線仰望古書肆,接著用鼻子長長地哼了一聲。
這幾件事,叫三歲小孩去瓣或許是太勉強了,但若是已經出社會的一般人,絕非不可能的任務。
然後他接著大叫:
「嗯,道理上是沒錯。他們說,首先大黑組將山田家的屋子和裏面的裝潢傢具等等,連同全部的壺,也就是所有的財產,以等同峰岸金融握有的債權的金額買下。這些錢就直接交給峰岸金融。土地等一切全都歸大黑組所有,不過只有家寶之壺交給正三先生……但因為無法鑒定出家寶之壺是哪一個,所以允許正三先生挑一個中意的壺拿走……」
「驅魔嗎?壺裡會有的不是魔物,是腌漬物,說得我都嘴饞,開始想吃腌菜了吶,喂。被笨蛋叫來一看,從笨蛋的老爸到笨蛋的手下全是笨蛋,真是蠢得教人受不了。喂,禮二郎,沒酒嗎?」
和寅以不屑的眼神看益田。益田撩起長長的瀏海,稍微放大了音量說:
和寅「是、是」地應著,站了起來,此時……
「魔物與壺。」今川說,「接受黑道的提案固然教人不甘心,但若是撇開對方是黑道這一點,我想這是筆不錯的交易。甚至可以說是簡單又有利的交易。可是契約一旦成立……契約成立的階段,我們就再也得不到砧青瓷的瓶了。」
絕對是黑道。
「那個藝妓的家在哪裡?」木場問。
刑警回頭了:
可是世上真有那種烏龜嗎?真是太瘋狂了。
「那是只動作特別迅速的烏龜。」和寅一臉認真地說。
如此這般,我突然得趕往神保町了。
依一般感覺來想,這三件事全沒什麼難——看起來。
「壺的話,有好幾萬個。」
「蠢貨,這算得上什麼說明?」刑警說,「至少記一下別人的名字吧,笨蛋。被你這種輕薄呆瓜施恩,真是倒了八輩子楣。重點是,你是什麼人?不是偵探啊?我這番忠告可是苦口婆心,我是不曉得你誤會了什麼,可是跟這些笨蛋混在一起,不用兩三下就會變笨啊……」
我總覺得事情不止如此——中禪寺說,倚到偵探的桌子上。
「怎麼,蠢蛋們都在嘛。又不是大白天的幽靈,在也不會出來打聲招呼啊?真是,你底下的人沒一個懂禮貌……思?」
「被你愈講愈複雜了,這個白痴寅。根本聽不懂你在繞什麼口令。我說你啊,聽好了。」刑警瞪著我,「就像你聽到的。我不也警告過了嗎?這個寅吉啊,因為服侍這個大蠢蛋太久了,腦袋都變成漿糊了。一旦變成這樣就沒救了。和這傢伙交往,只要五分鐘就可以智能退化。只要五分鐘。」
我想根本用不著問。
他是打算結束這個話題吧。刑警也有休半天這回事嗎?我納悶。
「那是……債款的總額。山田與治郎先生留下來的。」
益田仰望我,指著自己的鼻子說,「他說我是油腔滑調小子。」
「對了……和寅兄說的是,不要跟黑道買,等繼承之後,向私生子買就行了啊。那樣就只要三十萬左右吧?那樣的話,不就只要一千萬的三十分之一就夠了嗎?這個金額的話,應該出得起,而且出這個數字,他絕對肯賣的。這年頭這麼難過,就算抱個壺也沒個屁用。要的話,當然是米還是錢好嘍。」
「你混帳啊!你!」
益田坐到木場刑警旁邊,完全無視榎木津,開始向刑警滔滔不絕地傾訴起自己碰上的災難來:
「家寶怎麼辦?」今川問。
「有上萬個的話,也有可能吧。」和寅說。
https://read.99csw.com「益田先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他們是在說那個瓶……」
榎木津不悅地看著刑警,抱怨說,「偶爾也該你拿來吧。」
「沒怎麼樣。兩手空空地被趕出去而已。」
「可、可是和寅先生,他、他剛才說警察……」
「看,果然是騙人的。」益田得意洋洋地說。
榎木津「唉」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才不知道。」榎木津說。
笨蛋王八蛋是益田在這家事務所里的綽號。
「然後……」
「敬謝不敏。」
看來這個流氓是便衣警官。從談話內容來看,榎木津是委託警方找瓶嗎?
「真是太巧了,一定就是那樣吧。」益田一點都沒有深思的樣子,輕率地附和,「這麼說來,那棟屋子很新呢。有著風雅的黑牆,還有枝極探出牆外的松樹,聽你這麼一說,那是典型的妾宅吶。」
「那個kame就別管了。」榎木津厭惡地說,「反正是那個蠢老頭的kame。」
「別賣關子啦。」木場說。
「原來如此什麼?」
「買價……是說總額嗎?」益田問。
「……那裡的老闆非常地老奸巨滑,怎麼樣都不肯露出狐狸尾巴。雖然有風聲,卻完全抓不到證據。流言說那傢伙在赤坂包養藝妓,我記得就是叫京花。好像是去年吧,聽說那傢伙給女人蓋了棟房子。我猜想那裡可能藏了些什麼……警方現在正在調查。」
「調查是蠢蛋才幹的事。」
「我是麻布署搜查一系的木場,多指教。」
那麼……或許那真是事實。我自我介紹,打招呼之後,刑警粗魯地說:
「這豈不是很像你的手下嗎?」男子說,「人說笨蛋底下全是一群笨蛋,你就是個最好的範本。禮二郎,你都三十五了,也差不多該有點自知之明了。還是怎樣?那個瀏海長得不像話的馬屁精,已經找過kame了嗎?」
接著他以大舌頭的語調說了:
——他是惡魔。
「什麼意思?」木場問。
「兩方為了壺爭執起來。我們打算暫時先離開之際,此時峰岸金融——這是整合山田家債權的業者——前來討債,鬧得是天翻地覆……一邊吵著要壺,一邊吵著要錢……」
「講到瘋子,你也是,禮二郎。為了找那種恐怖的烏龜,竟然驚動刑警,難道就不瘋嗎?」
「kame、kame、kame,全是kame!」
「因為與治郎先生在許多地方走錯了許多步,結果明明沒花掉多少錢,卻變成了這樣一筆金額。怎麼樣,榎兄?這個金額……沒得考慮嗎?」
一道巨響,是榎木津敲桌子的聲音,中禪寺因為反作用力而往前傾。全員望向一直默不吭聲的白面偵探。
「於是我可是媲美明智小五郎地大大活躍了一番,總算鎖定了其中一名藝妓。那個藝妓叫京花姐,是個身材苗條的性感美人,這個京花姐在表演結束后,先回到休息室,然後回到自家,像這樣一拉後門,結果……」
「重點就在這裏!」益田揚聲說道,「我鎖定那家料亭——那家料亭叫梅之家,我可是深入打聽,進行了一番非常綿密的調查喲。然後找出了最後目擊到千姬的女傭。」
「可以幫我們問問前子爵嗎?」
「可是你不是被降職了嗎?這裡是你的轄區吧?」
——這邊也是惡魔。
——就是陵雲堂小妾的家?
「……烏龜的行蹤到這裏就斷了。可是我做了一番推理。我查出那天那個時間料亭請來哪些藝妓,並詢問她們所有人。因為千姬如果是在那個房間不見的……不是很有可能鑽進她們的行李裏面嗎?」
「所以這邊的也無所謂了。」榎木津說。
「就到此為止了。」益田說,無力地垂下頭。瀏海垂落下來,看起來像在做戲。據說這片瀏海就是考慮到這種時候的演出效果才留長的。
「你是說,沒有借錢的必要?」
「你們……」榎木津站了起來,「你們是一堆笨蛋嗎!何必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你們到底是在對誰客氣?對黑道嗎?對黑市商人嗎?對高利貸嗎?對付那種人,一擊粉碎不就得了!對壞人沒必要付出敬意,也不用支付半毛錢。壞蛋只要驅除就是了。驅除壞東西是你這個只知道賣書的傻瓜的工作,懂了嗎?」
「中禪寺先生……」
「還有那個黑道。就算付上那麼一大筆離譜的錢,能得到的也只有附舊房子的土地,還有一堆形同垃圾的壺不是嗎?明明是黑道,到底在想什麼啊?穩賠的嘛,根本是虧大了。難以置信。付出那麼大筆的錢,不管在那塊地上蓋什麼,硬回收也得花上百年以上。再說那麼大筆的現金,黑道根本拿不出來呀!」
說到麻布,就在青山和赤坂的鄰近。
「找kame這種差事,不正是你們這種跟社會脫節的偵探的工作嗎!叫你手下那個什麼笨蛋王八蛋的油腔滑調小子去找不就得了!」
「哦……我在想,請大爺晚點兒再喝酒真是正確。」
「不,他們沒有一下子拿出一千萬的能力。放心吧,小子。不過大黑組那伙人手頭真的闊綽得很,那麼小一個團體不可能賺得了多少錢。他們肯定在做什麼別人看不出來的撈錢勾當。不過就像這個油腔滑調小子說的,是沒賺到可以一下子付出一千萬的程度。」
「一木町?」我不小心叫了出來。
「千姬?……是在說烏龜嗎?」
大叔……指的大概是榎木津。益田在鳴釜事件中,又獲賜了笨鍋等等讓人無法置評的稱呼。
「哦,那個私生子。那……」
https://read.99csw.com刑警說了和中禪寺一樣的話。
「你是說那個笨蛋王八蛋是吧!那傢伙不行。那笨蛋是那種因為搶別人老婆而葬送一生、又笨又蠢的類型,實在不可能找得到kame!要笨鍋去找kame,是不可能的任務!」
裡頭「砰!」地一響。
「所以才說債款總額的……一千萬嗎?太豈有此理了。說起來,這世上哪有那種大富豪?我是不曉得那裡的土地有幾坪,可是就連這一帶,一坪也才差不多一萬圓而已。就算再怎麼遼闊,也不到一千坪吧。」益田說。
「找到千姬了嗎!」
「因為對你來說太簡單了,所以才不勞你出馬。不管這些,或許可以弄到令尊想要的東西,我想知道收購價。」
「我也是逼近了核心好嗎……」
「蠢蛋,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喂,你懂那笨蛋在說什麼嗎?懂的話就解釋給我聽。每次聽到那傢伙莫名其妙的夢話,我就開始胃痛。」
「羅嗦。話說回來,怎麼樣?你看出什麼了嗎?」
而我……一定會因失職而遭到責備,被要求負起責任,讓那個一生起氣來就恐怖得要命的祈禱師惡狠狠地說教一番吧。
「我不來指揮誰來指揮?蠢蛋!」榎木津吼道,來到房間中央,「從白樺湖回來以後,我一直悶悶不樂,一肚子氣!呆父親拿呆委託來煩我,奴僕沒用,賣書的裹足不前。再也沒有比遭更讓人不爽的事了!」
「喂,我是在麻布署耶。烏龜逃走的地方是赤坂的料亭吧?那是赤坂署的轄區才對吧?這連三歲小鬼都知道。只要是近的地方你全當一起嗎?真是個差不多先生。」
「被你莫名其妙地火急叫過來一看,結果是什麼?kame?喂,你耍人也該有個限度吧。為什麼警察非去找kame不可?」
「還不清楚。不過光是客廳,就確定有十五個左右疑似青瓷的陶瓷器。若是相信今川極為草率的鑒定的話,其中約有三個看起來像是砧青瓷的壺。不過不曉得是不是真貨,或許其他還有。話說回來……令尊願意出多少?」
狀況一片混亂,連我都聽得一頭霧水起來了。
「說、說起來啊,根本不可能有哪個地方肯融資個人那種匹敵國家預算的天文數字貸款嘛。一個人錢賺得再怎麼多,也還不出這種數字。而且對方還是個形同禁治產者的生病老人,有誰肯借出那麼多錢?我真是愈想愈氣了……」
那裡不就是壺宅子所在的町名嗎?
「請、請等一下。」我終於插嘴了,「益田先生,那戶人家的對面……」
我說完之後,和寅思忖了一陣,這麼說道:
「我不曉得,這個人從我認識他起就是這個樣子呀。話說回來,榎木津先生,我追查烏龜,可是有了相當大的進展。請不要隨便說我無能,好嗎?」
「是千姬啦,千姬。」和寅悄聲說。
「我在那一帶,把臉貼到地上,像條狗似地嗅遍了每一處……青蛙是有啦,可是烏龜就……」
不曉得為什麼,益田似乎爆發了。
「木、木場大爺,怎麼說得這麼過分嘛?可是烏龜女的確就住在瓶屋子的對面……」
「真優秀啊。」木場說。
「是沒法找吶。」刑警板著一張恐怖的臉,瞧不起益田似地說,「難道你是在路上邊叫烏龜的名字邊找嗎?簡直是瘋了。」
「……那位大爺是我家先生的兒時玩伴,每次見面就吵個不停。要吵是無所謂,可是每次都害我們蒙受池魚之殃,一堆東西被弄壞。真是的,要是益田成功捕獲千姬,也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了……」
由於木場詢問……我總算得以達成中禪寺交代的任務之一了。我簡潔明了而且正確——當然只是盡量——地說出壺宅了的存在以及與它相關的種種事實。
「一千萬,這……」
最後——由於中禪寺正在處理與壺宅子相關的案子,嚴命榎木津千萬不可以擅自行動。
中禪寺完全不為所動。
我的心境暗澹不已。
我們原本約好晚上在待古庵會合的,他的背後還站著今川。
「是麻布署轄區里的小混混嗎?」中禪寺說,「小司應該知道他。」
「所以說,」木場開口,「我不懂那個什麼真青瓷假青瓷,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這件事光看有那幾個人牽涉在內,就可疑萬分了。」
「就是同一個地方!談合坂!」榎木津突然跳起來,指著我叫道,「kame召喚kame!」
益田搖晃著瀏海說:
「就跟你說是烏龜啦。我昨天結束這幾天以來的外遇調查,才剛回到事務所,就要我去找烏龜。真吃不消。」
中禪寺以凌厲的眼神瞪著我:
「哦,就是……」
「大爺怎麼會在這兒?不好意思,只要一會兒就好,酒可以晚點再喝嗎?你一喝酒就羅嗦個沒完……」
但不管對方是什麼人,我都無法想像檀木津投降這樣的畫面。
那個躁症偵探一定不會理睬我拼了命地阻止,高聲大笑著闖入現場,做出荒謬絕倫的事來。
我……渾身瑟縮。那個黑道分子一雙粗眉揚得老高,鼻子與眉間擠出不能再多的皺紋,擺出再凶暴也不過的面相,惡狠狠地瞪著榎木津,扯著粗啞的大嗓門吼道:
「是kame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中禪寺應該沒有要來這裏的預定。
和寅說,鼻子一哼,指向外貌粗獷的男子。
「益、益田先生,這究竟是……」
「五所川原,對這種沒用的木材斷口男,沒必要指教!重點是,你來有什麼事!」
「不、不方便?」
「喂,賣舊書的,給我等一下!那個壺有那麼貴嗎!混帳東西,這簡直太荒唐了嘛。哪有這種價碼的?喂,那邊那個賣古董的!你倒是說說話啊,杵在那種地方做什麼!你都長
read•99csw•com得夠噁心了,就快點進來吧!」
「原來如此。那裡又不是水邊,平常也沒看過烏龜在街上到處爬嘛,那一定就是那隻千姬吧。」
「那種蠢話,你敢跟警察說一個字看看,王八蛋!看我饒不饒得了你!你這個廢物!」
「那個私生子……願不願意賣壺?」
我什麼都還沒有說明,他似乎就全懂了。益田似乎嚇了一跳,叫道:
「為什麼你們就是偏要用那麼麻煩的方法呢?你們是麻煩愛好會嗎?怎樣,多少錢就行?」
「哦,是赤坂的一木町。」
「那個人是不知何時曾經受過我某些大恩的,叫什麼奇妙名字的人!」
「嗯……她的事我大致了解了……不過就在我們要回去的時候,木原正三先生過來了。」
可是……
「好啦、好啦,別多話。」
——是黑道。
我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惡魔們的餌食,而且我根本就是飛蛾撲火,白投羅網。
仔細一看,一個胸膛結實,體格魁梧,相貌獰猛的男子正一腳踹上桌子。來人看來品性不善,外貌兇悍,眼神兇惡,頭髮理得短短的,露出短袖子外的胳臂粗得像根圓木柱似的。
「陵、陵雲堂?」我又不小心叫出聲來了。
「聽起來好複雜……」
「米跟錢都沒用。」這麼開口的是木場,「你們說的是木原正三吧?那傢伙就是黑市三,可是個黑市商人吶。他在咱們麻布署轄內,可是個高價買賣黑市米的大壞蛋。手頭比一般有錢人還要闊綽哩。什麼米,他手上的米多到都可以賣了。」
「自從上古時代開始,烏龜就是鈍的啊。歌謠裡頭不也遭么唱嗎?烏龜烏龜你怎麼這麼鈍……」刑警從後方褲袋抽出扇子,「啪嚏啪嚏」地扇著,「難道那首歌是騙人的嗎?烏龜是全世界走得最慢的動物啦。」
真厲害——我發自心底佩服不已。聽說益田原本是個刑警。他在上次的事件里也發揮了非比尋常的行動力,但我斑得他的才能,比起陰慘的刑事案件,似乎更適合遭類稀奇古怪的事件。
「閉嘴!你這個變態一族。你家根本不能拿來當基準,不管在任何意義上都不行。然後呢?後來怎麼了?」
「也就是……可能有老爺在找的瓶的人家對面,是老爺在找的烏龜最後被看見的地方,而想要強迫推銷壺給有老爺在找的瓶的人家的缺德古董商包養的女人,就住在烏龜所在的那戶人家裡是嗎?」
我當然答不出來。
「可是大黑組……說要出這個價碼。」今川說。
「我那時候說的是瓶啊。對不對,和寅先生?」
中禪寺說這是與治郎的負債金額,而不是壺的價碼。換言之,它們原本不應該以等號連結在一起。不管再怎麼想要壺,也沒道理替人家扛下債務吧。
我被交付的使命,是將以下三件事轉達給榎木津,乍看之下很簡單。
「差不多。老實說,若是將砧青瓷的事撇到一邊……就像今川說的,我覺得聽從黑道的花言巧語,是最聰明的做法——我原本是逭么想的。」
「你說這什麼廢話!國民弄丟東西,就得無償努力尋找,這不是你們警察店的營業方針嗎?菜單上不就寫著失物協尋這道菜嗎?客人叫你們找什麼就找什麼。反正你這個野蠻人也只能派得上這點用場吧!」
「不是啦,笨蛋王八蛋。你這種偏執狂男乖乖去跟外遇調查的委託人人|妻外遇通姦就是了,然後被虎背熊腰的老公發現,一塊兒被剁碎死掉最好。笨蛋王八蛋,你快點被剁碎吧。給我聽好,這個人說的是kame,不是kame。」
「京極堂先生看不下去,就要插手制止的時候,這次關東大黑組一人票人成群結夥地出現。真的很可怕。」
再來——確認如果壺宅子真的有砧青瓷的瓶,收購價格的上限是多少。
「中禪寺先生!」我直起身來,「發生了什麼事?找到……砧青瓷了嗎?」
「你這種低等人,畢竟什麼都不懂啊。」榎木津高聲說著,揉熄香煙,「就別說我了,你又怎麼樣!你待的野蠻組織就這麼無能嗎?那樣的話,快快解散才是造福世人。為了維持那種愚蠢的組織,你以為投入了多少人民的血汗錢!」
原來如此,榎木津特地叫來刑警,要他搜索烏龜,也難怪警察會生氣。
「……你說的是一木町的京花吧?那女人……不是陵雲堂包養的藝妓嗎?」
而最為困難的……就是最後要我制止榎木津行動的命令。我這個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辦得到,就算叫美軍出動也不可能吧。
「嗯。所以這檔子事……有些可疑吶。不,絕對有鬼。關東大黑組不可能不認得那個黑市三。他們的勢力範圍是重疊在一塊兒的。再說……那個大黑組,是個有些特殊的幫派。當然,他們也干一般黑道會幹的壞勾當……不過他們似乎有特殊的資金來源。」
「一千萬……出得起嗎?」
「警……」
「債款?你這傢伙,別笑死人了。聽說那個老頭子直到死前都躺在床上爬不起來不是嗎?一個卧床不起的老頭子,要怎樣搞才能花掉那麼多錢?」
「山……山田小姐出了什麼事嗎?」我問。
——那個人……是叫關口嗎?
「怎樣?」木場一臉詫異地看我,但還是無視於我,繼續說下去,「陵雲堂啊,是麻布署二系這個月初開始因為詐欺嫌疑暗中調查的一家大茶道具店。陵雲堂有販賣贗品、進行假鑒定非法斂財之嫌。喂,這事可不能說出去啊……」
「喂,為啥無能啊?」木場說。
我……隔著和寅戰戰兢兢地偷看偵探的狀況。就算是榎木津,也不可能招架得了模樣如此兇狠的暴徒。萬一被這種惡漢毆打,榎木津一定會當場斃命,而且這人身上似乎還有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