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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第八章

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第八章

「怎麼樣!一百二十三萬闃。算清楚了沒,這個大騙子!」
「你說啥?你對老子說那是什麼話?你……在這塊地盤走動,不會說不認得老子的臉吧?」
那裡……有山田淑,以及表情好似吃壞了肚子的木場杵在那兒。
木場背後的男子以粗沉的嗓音說道。木場舉手制止男子,獨自走進圍牆裡來。
我連坐下來的空閑都沒有。榎木津大搖大擺地一屁股在坐墊坐下,嚷嚷著,「喝飴湯前我要喝茶!」雲井從檐廊走下庭院,就這樣往後面的小木門走去。我慌慌張張回到玄關,拿了鞋再次前往客廳,追上雲井。
「這、這是……」
突然爆出一道驚人的喝罵。
榎木津惡狠狠地將陵雲堂朝木場那兒推去。
——這人在搞什麼?
「你誰啊?」
「混、混帳!你們的同業啦。據說是什麼不講半點江湖義氣的殘忍新興黑道。這裏的老頭子……跟他們借了錢。」
「當然了。又不是神話故事,東、東西就是東西。」
淑的表情完全是茫然自失。
「你那兒還賣春啊?可是想拿女人混過去也沒用。」
「這、這太不、不科……」
「哼,是你動作太慢了。」
「我不懂,祈禱師……是什麼?」
壺壺壺……
榎木津……八成是拿他抓進來的兩個流氓當武器,把屋子裡所有的壺一個不剩,全都破壞光了。
「什麼怎麼樣……那傢伙蠢到天邊了,但還知道手下留情,死不了人吧。可是京極,你還是進去阻止一下吧。」
「……這個像小白臉的先生是哪位?」
「哦……?」
「果然……到底在吵什麼。」
什麼神。這要是神的話,那就是破壞神。這根本沒得仔細撿選哪個才是家寶了。變成這樣,真貨假貨家寶幌子全都沒了,一切都毀了。
「咦……?老爺,怎麼了嗎?您怎麼突然跑來呢?京花小姐現在不在呀。說今晚有宴會表演,是很重要的客人,已經出門去了……」
——好可怕。
「咦……?就是資金來源的……贗品製作……」
「我是在警告你……不要進去。」
我……忍不住跑上去窺看裡頭的狀況。中禪寺制止想要追上去的我,然後按住眼頭,說「別去。」
「已經……沒事了,淑小姐。這已經化為塵土了,是泥土。不僅如此。為了你而搜集的壺,還有你所搜集的壺……也都變回塵土,回歸大地了,一切的詛咒都失效了。這麼一來,妖怪瓶長也隨著慈祥的令祖父……一同升天了吧……」
「啊啊?你那是什麼口氣?」
當然是我的心理作用。
「就是啊,我要拿的是假貨。」
木場把右手伸進西裝內袋裡。
「噯,算了,剩下的……只有驅逐腌漬物了,是吧!」
如此這般,我和榎木津一起坐上雲井品味低俗的高級自用車,往赤坂的壺宅子出發了。
「這不是廢話嗎!」骨瘦如柴的流氓怒氣沖沖地說。
「我說呀,木場人爺,呃,在這兒有點那個……不久方便,呃……要不要到對面人家去……」
「幹嘛這麼小氣巴啦的嘛。」阿種拍了拍雲井。
——是關東大黑組嗎?
「萬年龜是騙人的!」
榎木津興沖沖地說,從正面端詳小丫頭。眼睛上面的直線,指的是小丫頭的娃娃頭髮型吧。阿種說著,「討厭啦,人家還不想嫁啦。」地扭起身子來。
「這不是kame嗎?」
「你、你想說什麼?」
所有流氓同時回過頭來,看到是陵雲堂在叫,他們各自交換了幾個眼神……然後演起假惺惺的戲來。
當然不是對雲井說,而是對叫阿種的小丫頭說的。阿種把手掩在嘴邊,「嘻嘻嘻」地笑了一陣:
我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淑那沉重的單眼皮眼睛溜走了。
「有夠冷的……」木場呢喃。
「你們知道什、呃……」
「啊……什麼你來……」
「不過……變成這樣一看,以結果來說,是要快得多了。淑小姐,你在害怕的……是這個呢。」
「嗚啊……」峰岸大叫一聲,昏倒了。榎木津打開門旁的水瓶蓋子,拿長柄杓汲水,大口喝了起來。
「這裏……是小的……唔,算是別墅。」
「到底要說上幾次你們才會懂?短短一小時前我不是才交代過,在我工作辦完之前,一步也不許進來。這麼快就忘掉了嗎!」
「喂,給我回話啊!老子可不是來玩的。咱們是一片好心,為了替這裏的痴獃老頭扛下債務,懷著犧牲奉獻的心情過來的耶。知不知道啊!喂!」
「哦,就是……哎唷,大爺就別裝傻了……」
但既然都成了這種狀況,就算是祈禱師,也不可能阻止得了吧。榎木津「啊」地一叫,人已經鑽過中禪寺旁邊,進入幽暗的壺宅子裏面——手裡還拎著兩個流氓。
「……我來對它下個咒如何?」
司機開門。榎木津才剛下車,屋裡就有個綁起和服袖子的小丫頭走出來。疑似打雜的娃娃頭小女孩發出相當邋遢的叫聲,交互看著陵雲堂和司機等人。
中禪寺緊盯著那樣的淑說:
「什、什麼怎樣……」
「不行吶。」中禪寺當下回答。九*九*藏*書
我心想,中禪寺這個人果然非常惡毒。
他穿著漆黑的便裝和服,披著綾羅純白外套。外套上染著黝黑的五芒星,手上戴著手背套,腳上是紅鞋帶的黑木屐……簡直就是生錯時代的打扮。這是驅魔時的裝扮吧。
「什……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不……不太好……」
「關東大黑組啦!」禿頭男子說。
木場後面跟著三個眼神兇惡的男子。
「哇哈哈哈哈哈哈!」
祈禱師靜靜地望向淑。
「總之,您想要的東西就在那裡。就像您看到的,隔著一條路,就是那戶人家的後院。啊啊……」
「真辛苦。」陵雲堂說著,用手擋開眾人,走向門口,與中禪寺面對面。
幾無完膚、一個不剩、徹徹底底地……
將燒剩的遺骨放進骨壺時……一樣像這樣一片粉碎吶——我想起了這樣的事。
三人朝著同樣的方向,一徑啞然不語。
「因、因為你這什麼祈禱師……太可疑了!」
我望向三人面對的方向。
小丫頭看到榎木津,瞬間語塞了一下,說:
「這東西……頂多隻值三十圓……」
「……但各位為何輕易地就信了他?」
這裏再也不是壺宅子了。
幾秒鐘都還沒有過去……中禪寺已經蹙起了眉頭。
「我受山田淑小姐委託,正在祓除累積在這個家中的壺上無數可憎過去的污塵。」
「你、你是昨天的祈禱師……」峰岸說完,東張西望,似乎總算髮現了異狀。
三名男子答道「了解」,颯爽地跑了出去,消失在我們走來的黑圍牆木門裡面。
看起來……是一片遼闊的沙漠。
木場眼神凌厲地瞪著他。
「您、您認識我?」
我……想起了亡母的告別式。
「哇哈哈哈哈,就算是kame的詛咒,遲鈍的光是kame夠了!」
然而守財奴雲井……他先擦了擦汗,仍然鍥而不捨。再怎麼說,這事都關係到榎木津手中的一百二十幾萬,而且那些錢會隨著時間過去逐漸減少。
「這、這……」
大概只有那個叫京花的藝妓和這個有點怪模怪樣的打雜女傭阿種住在這兒,但以兩個人生活來說,有些太廣闊了。
淑從木場懷裡落下,雙膝跪地,無力地頹坐下去……
「是在……打掃嗎?」
在被破壞殆盡的陶瓷器那好似無止境的碎片荒野當中……中禪寺獨自佇立著。
中禪寺以溫柔的聲音說。
木場接著抽出一直收在口袋裡的右手。他的手上拿的……不是手槍,而是貼有櫻花紋章的黑色手帳。
偷偷窺看門口。
「我想喝飴湯。」榎木津再一次重複。
「昨天各位還說了,不管是灰塵還是泥巴,全都算在總額裡頭——對吧?各位是這麼說的吧?」
「這裏頭盤踞了許多壞東西。若是隨便踏入,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我可無法負責。」
「……看來他並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不可能提出要求——你們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對不對,陵雲堂先生?」
其中一名黑道說出了一半。
「咦咦……!」流氓一陣嘩然。
還沒下車,陵雲堂就開始說明起來。
「可、可是我也很急。屋子裡面的青瓷瓶……客廳里有幾個,只要那幾個瓶就好了,可以交給我嗎?」
「頂多隻值三十圓。這隻壺是三十圓是嗎?」
「吵死人了!」
榎木津說完,頓了一下,又說:
車子沒彎進奇妙的小徑,經過的都是些頗寬敞的馬路,很快地開進一棟有著雅緻和風庭園的宅第裏面……停下來了。
「哪個壺才是……是在說家寶的壺嗎?」
其他流氓「噢」地應和。
「資、資金源……你是說贗品——」
「這樣啊,原來你們就是那些說要為這裏的山田小姐扛下債務的好心人啊。那麼這位是……」
中禪寺瞪著眾人。
大聲號泣起來。
中禪寺將手中一個小壺遞給陵雲堂,大概是從屋裡拿出來的。
這棟妾宅真是……豪華極了。
這場面真是恐怖。
壺……
「那是啥?」大黑組問。他們的關係已經全穿幫了。
「他自己招了。接下來是二系的工作,去吧……」
「請問……」
中禪寺蹲下來,再次盯著陵雲堂。
我了解了。
「……這……」
「所、以、說!老子是在問你的那勞什子工作啥時才會辦完啦,混帳東西。什麼叫短短一小時前,是已經過了一小時才對吧!」
可是寂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雲井慌了手腳:
——哦。
這裡是壺宅子後方那棟黑圍牆人家的……正門。
「我是東京警視廳麻布警察署刑事課搜查一系的木場修太郎。」
「赤腳走過這種地方,腳會變得血肉模糊的。淑小姐,好嗎?這個東西……就這麼辦了。」
「哎,太可怕的全武行了……要是不|穿木屐,根本沒法子行走。」
同時慘叫聲漸漸遠去……才正九九藏書這麼想,又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破壞聲。
打開黑圍牆的後門一看,那裡是看過的道路。路的另一頭,是被傾頹的土牆圍繞的山田邸。雲井板起臉來停住了。
木場說著,跟在中禪寺後面消失在屋內。
大黑組的禿頭大聲說。
一聽到中禪寺的話,木場立刻抱住了淑。
「討厭啦,這個人好像小朋友唷。可是剛好,人家正在煮飴湯呢。馬上就可以喝了。」
「有時候我也會招待一些像榎木津先生這樣的名流賓客……可是那棟屋子實在礙眼極了。不管再怎麼極盡奢華地招待貴賓,看到那棟屋子就讓人掃興。要是沒有那棟破屋,視野就十分開闊,會是番好景緻呢……噯,請您千萬別介意它。」
定睛一看,榎木津正叉著腿站在視野變得開闊的玄關。
而另一頭……
但是黑暗中只傳出一句輕浮的回答,「我可是神啊!」
走廊的壺……也被破壞了。
「你不了解物品聚集,以及時間累積的意義呢。聽好了,陵雲堂先生,聽說你是個知名的古董商,是吧?既然是經手古物的商人,我就趁這個機會好好地告訴你吧。器物這東西……經歷百年即成靈異。」
是瓶沒錯。
外頭傳來聲音。是「讓開」、「給我滾」這類粗野的罵聲。當然是馬路另一頭——壺宅子傳來的叫聲。
就算對方是壞人,這樣不幹不脆地折磨人也太殘忍了。
中禪寺舉起一個像是赤黑色棒子的東西。
「不是的!不是的!」雲井突然慌了,按住木場粗壯的手臂。
都來到這裏了,要是不確認發生了什麼事,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此時小丫頭注意到擾木津的存在。
「你要拿走假貨嗎?真奇怪呢。淑小姐才向我抱怨過,說她怎麼拜託陵雲堂老闆,對方也不肯買下她的壺呢……」
榎木津完全沒放在心上。
「這不是很奇怪嗎?我是受到這塊土地和房屋及其他一切的目前所有人山田小姐正式委託而來。而且我正努力驅逐附著在這個家主要的財產——壺身上的詛咒,期望能讓它們以乾淨的狀態轉交給你們,可說是合法的協助者。然而你們對這樣的我破口大罵,卻對一個突然闖進來的陌生古董商如此親切,這豈不是太奇怪嗎?」
「呃你他媽的蛋,這個蠢蛋。你那是哪門子態度啊?小心老子在你頭上射個洞啊,媽的。太麻煩了,就老實跟你們說了吧,把耳朵挖乾淨,給我聽仔細了。我們的目的啊,就是你們的資金源啊,大黑組……」
雲井露出窩囊的表情,一個踉蹌,扶在土牆上。噯……不知情的人突然遭遇這種場面,一般都會是這種反應吧。再怎麼說,中禪寺那身打扮雖然是有些鬼氣森森,但不管怎麼看,根本就是尚未開化的過時人種。
很快地,圍牆後面冒出了一個人——是木場。
來到先前的圍牆缺口處一看,裡面包括前天來過的幫派,共有五個小混混。人數增加了。幾個小混混踢著壺的碎片,敲打牆壁,大聲恐嚇著。
「不是的……啊。」
「啊……」
「若是家寶之壺……就算沒有箱子,也不下三十萬吧?」
「可以……請你估個價嗎?」
榎木津露出精悍的表情,凝視小丫頭的頭部說:
「三十圓。換算成紙鈔,就是三張紙……說到三十圓,就是一碗清湯蕎麥麵。你的意思就是,這個土塊與紙幣和清湯蕎麥麵是等價的。」
「啊……」
「真是棟骯髒的老房子……」
「啊啊……啊啊那個、那個、那個……」
「哇……!」
接著三個流氓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最後是拎著陵雲堂后衣襟和峰岸衣領的……天下無敵的玫瑰十字偵探榎木津禮二郎,一臉傲然地佇立在後門前。
「多、多少錢……?」峰岸跳了出來,「那個、山、山、山田小姐欠貴幫的債款……總共多少?」
「怎樣?你認得本大爺啊?我說你們啊,老子今個兒是來辦正經事的,誰敢在那裡礙事……我可不會輕易放過啊。喂,聽見了沒!回話啊!」
這一瞬間……
聲音停了。
木場揚起左手,朝背後三人說了:
「咦……?」
「作、作祟?」
背過臉去,肩膀抖個不停。他在笑。他一定正拚命忍耐著想要捧腹大笑的衝動。而黑道、高利貸和古董商……只是萬分狼狽。
不顧前後也該有個限度。
——太壞了。
「所、所以就說裏面全是些一文不值的東西,全是垃圾,是垃圾。」
「不行,不能過來!」
就在這裏一瞬間……
「那是、那是因為……」
「難道你知道哪個壺才是嗎?」
好黑,可是眼睛一下子就習慣了。泥地房間。爐灶。和先前一樣。
此時……空氣震動了。
「哦?東西就是東西,不會變化也不會迷惑人心……你這麼想,對吧?那麼我問你,這個壺值多少錢?」
雲井揪過峰岸的衣襟,站了起來。
「裏面有一萬個以上這樣的壺。光是要找出哪一個懷有怨念,就是件大工程。希望你們暫時安靜一下。」
阿種再次咯咯笑個不停,直說著,「真是小孩子。九_九_藏_書」我真是一頭霧水,只覺得莫名其妙。
「我、我在麴町經營一家小錢莊……」
「不、不好了!是櫻田組!我都忘了……」雲井說道,面色蒼白。
正三也蹲在地上……潸然淚下。
實在是……太誇張了。
這一定是木場乾的。
「閉嘴閉嘴閉嘴!」雲井驚慌失措,「少在那裡瞎說,胡言亂語,小心惹禍上身……!」
還有你的吶——木場瞪著陵雲堂,握住拳頭。
中禪寺的兇惡臉孔逼近了陵雲堂的。
木場以他凶暴的眼神和粗啞的嗓音靜靜地恫嚇對方。接著把那張四方型的臉用力湊向大黑組的禿頭男子:
「咦?哦,這、這個大黑組是小的手下的組織,所以關於他們要怎麼處置都……是的,端看您開出來的條件……咱們也不是不能彼此合作,所以呢,這裏就別傷了和氣……」
接下來會如何發展,我完全沒有頭緒,我只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只要和榎木津一起行動,就可以搭到高級車。上次的鳴釜事件時也是,我搭到了高級的自用轎車。當時我以為一生都不可能再次坐上那樣的車,沒想到這次又坐到了。不過上次是榎木津這個猶如地獄來的司機,而這次開車的不愧是古董商的御用司機,行駛得十分平穩。
「中……中禪寺先生。」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中禪寺毫不退縮,以冰冷的眼神盯著黑道。
「……等、等一下,讓、讓我跟裏面的淑小姐說話。我、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還有,我、我跟你們保證,我要拿走的不是那麼昂貴的壺,是頂多五十圓到一百圓……可能再多一點點吧,噯,大概只是這點價碼的東西罷了。不是騙人的。我會支付你們行情價,好不好?」
榎木津好像連看也沒看。
「問你個頭!到底怎麼了?」
陵雲堂嚇得跌坐在地上,好可怕的迫力。
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場鬧劇。
中禪寺將三十圓的壺舉到古物商面前。
「混、混帳東西!仔、仔細注意你的嘴!這、這位先生可不是你遭種下賤東西可以直接交談的對象。這、這位先生……」
「喂喂喂,別瞧不起人啊。你們以為我們是哪裡的誰?說到關東大黑組的細野,可是地方上小有名氣的大哥耶。而你們這是什麼態度?我們從剛才就靜靜地等,但你們是要我們獃等上幾小時啊?混帳東西……!」
「京極……你這傢伙究竟唬了他們些什麼?我啥都還沒做,他們就自個兒全招了,豈不是害我的幹勁都沒處發泄了嗎?混帳東西……」
雲井以幾近嫌惡的鄙夷表情望著壺宅子。
屋子不曉得是建在較高的地基上還是斜坡上,鄰接客廳種有松樹的庭院外邊視野十分開闊,可以瞄見一點老舊的屋瓦——那大概是壺宅子的屋頂。
眾人全都怔住了。
看那些人被揍的慘狀,我覺得……木場也沒有比榎木津溫柔到哪裡去。
「只花了短短十分鐘哦!」榎木津叫道,扯著嗓門哈哈大笑。
「不好意思啊,祈禱師,我有話要和淑小姐談一下。是很緊急的事,可以讓我進去嗎?」
「就跟你說是啦,你耳朵長好看的啊!」
中禪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接著望向木原正三,這麼說了:
「正確是才五十三分三十秒——啊,三十五秒。連一小時都還沒有過。」
「啊啊,飴湯甜死了。嗯?是kame。」
這麼抱怨后……自己的工作可能全被搞砸了的祈禱師垂下頭,在壁寵附近的碎片堆物色了好一會兒,不久后輕聲叫道,「啊,有了。」
中禪寺笑得更詭異了:
「您真是神通廣大!不過那也不算是我包養的,比較算是接待用的女人,呃,如果大爺希望的話,今晚……當然,我不會向大爺收花錢。那女的真的很不賴……」
「再三忍耐,總算是有了回報啊!這太有意思了!」
我走了上去。
「這還真奇怪。」
「我沒裝傻。」
「正三先生……你也是,竟會被那種蠢人的花言巧語給說動。這個家裡面沒有傳家之寶。再說事到如今,談什麼復讎也沒有意義了吧。你的復讎,淑小姐老早在過去就已經為你達成了……」
「驅魔啊。」
木場對著禿頭吼道。
一個骨瘦如柴、頭髮塗滿了髮油的男子吼道:
榎木津用柔道的丟體技將峰岸摔到地面,從內袋抓出先前的鈔票,使勁砸上他的瞼。
還有另一件事出乎我的預料,也就是車子經過的路線,我完全沒有印象。
「呃,剛、剛才一群凶神惡煞的傢伙在那裡……」
幽暗而灰濛濛的壺宅子泥地房間里……
中禪寺踏出一步,瞪著陵雲堂:
「我想喝飴湯。」
「……真吵。噯,我現在立刻過去,拿了壺馬上回來,請在這兒……呃,喝著飴湯,稍事等待。喏,壺田,咱們走……」
被峰岸這麼一問,木場將那雙小眼睛眯得更細了:
「真不錯的髮型!」
經過的時九九藏書候,榎木津以荒誕不經的聲音大叫,「甜死啦!」
「那人是在搞什麼……?」
「啊,喂!誰准你進來的!」
響起了一道格格不入到了極點、教人目瞪口呆的叫聲。
或者說,那位少爺公子根本沒在聽他說話。
「閉嘴閉嘴閉嘴!一流氓氣得直跺腳,」你、你這傢伙……究竟是在裏面鬼鬼祟祟搞什麼東西!「
「咦?」
中禪寺駭人極了。
「這個黑道跟老狐狸就綁上蝴蝶結送給你吧,逮捕狂!這是慶祝你的臉四四方方的賀禮。還有……守財奴老頭,這個送給你!」
仔細一看,陵雲堂和峰岸不知不覺間雙手被捕繩綁住,系在樹上。剩下的三個流氓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臉紅腫地昏倒了。
榎木津「啊」地一叫,緊緊揪住阿種的手。
「哎呀,我記得你是峰岸金融的峰岸先生吧。你好像認識這位先生?而且模樣和昨天判若兩人,和大黑組的各位似乎也非常親密……?」
就在雲井支支吾吾的時候,一名中年男子一邊嚷嚷,一邊從壺宅子的正門跑了過來。他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后,把我推開,向大黑組眾人說了:
冷靜想想,中禪寺並沒有威脅,他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事,但從中禪寺口中說出來,就教人發自心底覺得恐怖,而這又教人覺得可怕。
「你、你問我幹嘛?這件事我才……」
「所、所以這個人說要拿的是假貨……」
他踹了一腳破壺,壺被踢個粉碎。
我不禁空虛起來了。
果然不出所料,雲井說,「就是那戶人家。」
隔間的紙門敞開著。
還有一個蹲著的男子——大概是木原正三吧。
「沒錯。因為像你這種操弄無謂價值的淺薄之徒非常多,所以它會作祟,再兇猛也不過地作祟。要不然……」
「這……這又怎麼了?」
「正是如此。」
「這、這不是雲井先生嗎?您怎麼會在這裏?在做什麼?」
好像不是任何女孩都會被榎木津迷得神魂顛倒。
「我在問你認不認得你老子木場修太郎,聽不見嗎!混帳王八蛋!」
我不記得這個地方,也看不到壺宅子在哪。
「雖然是這樣沒錯……可是數量多到誇張啊。」
「說、說是這麼說過,那又怎樣?」
中禪寺……就站在那裡。
「而且各位……我記得各位在一小時前——不,一小時又一分五十秒前,這麼對我說過,不是嗎?——逭道圍牆裡面的東西,不管是房屋土地傢具,所有的一切,全都由咱們大黑組買下了……所以別說是破壺了,誰敢擅自帶走一粒灰塵,我們就當場扁死他。」
「煮、煮飴湯……喂,阿種,京花不是不在嗎?家裡頭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嗎?你一個人煮什麼飴湯……」
「哪裡奇怪了!」
「才、才沒有那種壺!沒有!我、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要是有的話,我老早就佔為——不,不不不,不是說這個,那裡面只有假貨,所以……」
「媽的,你以為我們是誰?你以為老子啥都不知道,就逭么獃獃上門來辦事嗎?混蛋!」
「真糟糕。這種情況……會怎麼樣?大爺?」
「這話真是太可疑了……」
中禪寺掏出懷錶,滿不在乎地回答。
雲井斜著眼睛看中禪寺,然後看我。接著直盯著我,挨到木場身邊去,一邊搓手一邊說了:
中禪寺將那根棒子折戍兩半。
此時男子總算注意到雲井。
「啊……那是撞破正門玄關了吧。那白痴到底在幹嘛。野蠻也該有個限度啊……」
「壺所在的人家呢,唔,實在不是少爺公子這種……噢,失禮,不是榎木津先生如此尊貴的人士適合進去的場所。那是棟破屋子,髒亂得連踏的地方都沒有……」
後門開著。
「快點照做啊!」大黑組叫道,「這傢伙羅嗦死了,快點交給他就是了!喂,祈禱師,只是幾個壺罷了,有什麼關係?數量減少,驅魔不是也可以快點結束嗎?只會在那兒說大話,我們可是不會放過你啊。」
「咦?這個人也十分可疑喔。他只是自稱古董商罷了,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他的身分啊?」
寂靜得古怪。
「為、為什麼不行?」
「怎樣?說啊!」
「……可以幫我放生薑嗎?」
「就是因為我的耳朵貨真價實,所以我才這麼說。這實在非常矛盾。因為……那位古董商正要從應該會成為貴幫所有物的這棟屋子裡面取走東西喔。而且他要取走的不是灰塵泥巴,而是要挑選極為昂貴的壺帶走。可以讓他取走嗎?」
「哦?那個仿春畫的春峰,跟那個贗品陶藝家辻嗎?」
「你說這……不科學,是嗎?」
「這樣啊,你要拿的是假貨啊。可是這麼一來,就等於你們明知道全是假貨,還讓正三先生挑選。這樣做……真是太不可取了。這豈不是詐欺嗎?萬一正三先生知道了這件事……契約還是無法成立喔?他是在可以得到家寶之壺的前提下,才接受各位提出的條件吧?如果一開始就確定壺都是假的,他應該會改提其他的要求……但是……」
我偷瞄了一眼中禪寺。中禪寺他……
淑說著「那九九藏書個」,做出劃過空中的動作,就要跑過去。
「搞清楚,我們可不是稻草人,也不是郵筒啊,喂!」
「你的別墅嗎?你包養的藝妓住的……」
「你們剛才還問這位古董商先生『你誰啊?』不是嗎?換句話說,你們是初次見面……」
「拿、拿開!」雲井輕聲叫道,從祈禱師身邊跳開。
「這、這、這話可不能說出去……印刷物是在那棟別墅印的,陶瓷舊化的工程也是在那邊的庭院……右鄰就是那個中山春峰,左鄰就是那個辻五郎的家啊。」
處處——大概前庭也有——傳來走調的古怪慘叫。漸漸地,尖叫聲消失,取而代之地傳來榎木津的鬨笑。惡魔高聲地、愉快至極地大笑著。
「嗚……」
「你就是峰岸啊?」木場惡狠狠地說。
——不是要去壺宅子嗎?
「一點兒都不好。如果我是你們的話,一定會逭么說……」
和我的預測相反,榎木津在車子里十分安靜,或許他睡著了。
他……大概是以為木場要拔槍。
「呃、喂,你們這些人幹嘛?有什麼事?」
「什麼彼此合作?」
「是榎木津安排的。」中禪寺答道。
「……否則是十足可以作祟的。」
「啊啊……你們在、在拖拖拉拉些什麼?還沒進去嗎?不快點的話,事、事情就不得了了……啊啊!」
他樂在其中。
「這蠢蛋……」雲井說,表情苦不堪言。
「這樣啊,用這隻手捏起來……」
「咚!」「啪!」什麼東西折斷的聲音響起,圍牆缺口飛出來兩個幫派分子。
「這麼一來,你們大黑組就無法履行契約了……這樣也沒關係嗎?現在正在客廳挑選家寶之壺的木原正三先生怎麼辦?契約應該是說,木原正三先生可以從這裏面全部的壺裡頭挑選一個他認為是家寶的壺帶走。若是陵雲堂拿走了壺,這一點就無法履行了。因為家寶是青瓷壺,而這個人要拿走的也是青瓷壺。」
「喂,京極,這次讓我來吧!」
我走進屋裡。
啊哇哇哇哇——陵雲堂發出不成叫聲的尖叫,游泳似地逃了出去。峰岸跟在他屁股後面追了上去。一眾流氓也慌了手腳,東奔西竄地跟上去。但木場沒有追他們,望向中禪寺,罵道:
我打開那個小房間的紙門。
無論是裝潢或傢具,都有些講究過頭,一切整頓得像是用來迎接賓客。與其說是妾宅,說是讓小妾住在接待用的屋子比較正確。
「我是驅魔的祈禱師。」
「揉搓成型上釉燒制——若沒有經過人工,這個壺只是一團泥土。泥土變得與蕎麥麵等價——遭就是變化。賦予沒有意義的物品意義,然後使意義與意義產生連鎖,創造出根本不存在的價值——這就是咒。這個土塊被施了『壺』這樣的咒。而你現在對這個壺施了三十圓的咒。這應該與它完成時的原價不同,賣的時候應該又是不同的價格。就這樣,它做為物品的歷史歲月不斷地累積沉澱,這個壺上頭的咒也會不斷地聚積下來。咒不斷地集積,也就是說,這團泥土再也不是單純的泥土了。所以除非它被破壞到粉碎……」
泥地間的樣子還是一樣,但仔細一看,原本排在脫鞋處的壺全都被砸得稀爛。
「木……木場……木場先生,你就是木場先生?」陵雲堂尖叫起來。
榎木津一叫,揪起倒在地上的兩名流氓的后衣襟,大步走向中禪寺所在的方向。
一瞬間……淑有了反應。
「好啦好啦,羅嗦死了,既然是垃圾,就隨便你拿吧……可以吧?」
「我喜歡眼睛上面的直線。你的髮型真不錯!」
美貌的帝王完全沒有發揮效力。
原本淹沒了整個屋子的壺……
「真是的,可是這是工作……」中禪寺嘴裏嘀咕著,從後門進去了。
雲井「嘻嘻嘻嘻嘻」地笑著。
中禪寺不懷好意地一笑:
我……
喂、喂,請問——雲井出聲喚道。
我出聲喚道,中禪寺揚起單眉。
「您想幹嘛?敢來多管閑事,小心遭殃啊。」
頭髮和眉毛都剔個精光的男子吼道:
「我是狸穴的茶道具店陵雲堂的老闆……請問各位是?」
屋裡傳來簡直就像來自地獄的凄厲叫聲。是那兩人的慘叫吧。接著屋子晃動起來,駭人的尖叫斷續響起。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望向中禪寺。祈禱師瞪著門口,抓著頭髮,問刑警道:
「敢在那裡胡言亂語,小心我扁死你啊,混帳東西!」
榎木津「呸」地把水吐掉。
「噯,請進請進,地方窄小,還委屈您在這兒稍坐一會兒。別擔心,那棟屋子就在後面,只要五分鐘就到了。喂……!阿種……!」
我要進去了——陵雲堂說著,就要推開中禪寺。中禪寺露出簡直不像人類的可怕兇相,瞪著古董商。
連我進來都沒有發現。
「還是別吧。」中禪寺說著,設法想要阻止失控的偵探。
——全被破壞殆盡了。
中禪寺從後門叫道。
中禪寺以死神般陰險的眼神掃視眾人。
大黑組姑且擺出威嚇的陣勢:
「……裏面到底在幹什麼?啊啊,這麼說來,峰岸在電話里說什麼驅邪怎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