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番 山颪玫瑰十字偵探的憤慨
山颪
有獸名豪豬
稱山颪
周身遍布毛針
此妖怪或因名形相符
故得此名
于夢中思於此
——畫圖百器徒然袋/卷之下
第一章
榎木津完全聽不進別人說的話,而且也不肯說出可讓人理解的話。不僅如此,奴僕總是動輒遭到唾罵和欺凌,境遇凄慘。
「那只有一些偽惡之徒才會去讀。偵探小說說穿了就是犯罪小說吧?既然它以犯罪為題材,就是反社會的東西。內容就是描寫些從閣樓上偷窺的變態、鑽進婦人坐的椅子里享受的變態,不是嗎?根本就是變態嗜好嘛。小孩子再怎麼樣也不會去讀的,不是嗎?」
近藤抱起胳臂,看起來愈來愈像個盜賊了。
「老實說,我要是去畫黃金蝙蝠還是少年泰山,比較賺錢也比較輕鬆。因為根本不用動腦去想。可是啊,不知道為什麼,畫商老師就是不期待我去畫那些題材。他叫我畫新的作品。」
「我說你啊……」我盯著滿臉鬍子的朋友,「實際上發生的殺人命案,能拿來當連環畫的題材嗎?不能。殺人命案或多或少都是陰慘的。不管是被殺的人還是家屬,甚至對殺人的人來說,都是場悲劇,悲劇耶。是很嚴肅的一件事。不管怎麼解決,都一定會留下陰影。就算退讓百步,可以當成題材好了,我也覺得不能這麼做。」
「我懂。呃,什麼去了?你要說那個什麼原創性,是吧?我是不太了解。」
因為榎木津這個人似乎擁有可以透過視覺窺視他人過去體驗情景的能力——還是特殊體質?——這真是太荒誕不經了。這種體質是他之所以身為偵探的原因,也是他不調查也不推理的理由。
我不懂近藤這個問題意圖為何,疑惑地反問。
「唔,很多啦。別管那些了,怎麼樣?你什麼時候才會弄好?我也是趁著工作空檔過來幫忙的,你就快點拿出來吧。我可不想遲了。」
我的職業是製圖工,多少有點畫畫的天分,所以像是休半天或休假日的時候,就會被抓來幫忙做些上色之類的事。
除了位在神保町的榎木津事務所以外,我知道的只有青山的古董店,以及中野的舊書店這兩個地方而已。
——好了。
「哦?」近藤吐著煙,哼了兩聲說,「我是不太懂啦……那麼那個叫什麼複雜名字的偵探,就是那伙人的頭目嘍?」
「這不難啊。沒必要去跟那個……偵探嗎?沒必要跟偵探本人交談啊。總之只要知道概要就行了。那個什麼……一夥嗎?不是有那伙人嗎?去問問那些人就行了吧?拜託你啦。」
現在是星期六下午。
「應該不是。」
「什麼叫一夥?」
榎木津從來不事先調查,或閱讀資料進行評估,況且他也辦不到。榎木津最討厭這種瑣碎的雜事了。
「說起來……不管那傢伙是個什麼樣的人,像你這樣區區一個電氣工程的製圖師會認識他,我就難以相信了。」
我想著這種事,打開自家門扉。
劇情也是如此,近藤的畫風就像伊藤晴雨的凌虐畫或月岡芳年的殘酷畫一樣,我總是再三地勸阻他。
「所以我就說這難以置信啊。你說的那個狂人,真的是那個『颯爽破解連續殺人命案的前華族偵探』嗎?」
「噯,是武打戲啦。上頭交代要別出心裁的作品。大概是發生離奇不可思議的犯罪,然後由偵探兩三下加以解決的劇情……可是啊,我又不讀偵探小說。」
稱它文化住宅,字面上是很好看,但說穿了不過是棟廉價建築。
事實如何姑且不論,依那個偵探的說法,與他有關的人,全都是他的奴僕。
他們不是一個有系統的組織,所以參与的人選也很隨便吧。
「你怎麼會跟那種怪人有交情?」
可是榎木津似乎真的可以知道他應該無從得知的委託人及相關人士的秘密,而我也實在不認為其中有什麼機關或手腳。
「所以我很留心地看雜誌、報紙……沒想到真的有吶。大磯海岸的怪奇事件,而且避說是個偵探解決九*九*藏*書的,可是看不出詳情。報上只拉拉雜雜地寫些無關緊要的事,那是怎樣的事件、怎樣解決的,完全掌握不到真正的狀況。所以……我向你一提,沒想到你竟說你認識那個偵探本人。」
「我覺得很痛快啊……?」近藤納悶地說,「我的確消滅邪惡的一方啦。」
我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
結果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碰巧在場的人會無法抵抗地被卷進去吧。
「我是在追求嶄新的表現。」近藤說。
我將蘿蔔收到廚房的儲藏櫃里,同時接連回想起榎木津眾奴僕的面孔。
「那太厲害了。可是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還是一樣危險。會自稱是神的傢伙,自古以來就是些瘋子。還是腦袋有點秀逗?他是像松澤醫院的葦原將軍那樣的傢伙嗎?」
「你說的是那個……通產省官僚的瀆職逃漏稅事件和茶具屋的偽造書畫古董事件嗎?」
這應該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我卻想向近藤炫耀。
近藤重新理好衣襟有些骯髒的綿袍,說,「因為真的很奇怪啊。」
——可是,
唔,或許是吧——近藤自問自答,但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以箱根山的連續僧侶殺人事件為首,有勝浦的連續潰眼魔事件、連續絞殺魔事件、伊豆的新興宗教騷動、還有白樺湖畔的連續新娘殺人事件,接踵而至的大事件,讓我參与的兩個事件相形失色。可是……我怎麼樣都不覺得是榎木津解決的。榎木津總是只會胡亂攪局,然後搞破壞,從來不會解決。那宗大磯的事件一定也是如此。
近藤睜圓了眼睛,露出更詫異的表情:
「我是在說道義上不能這麼做。難道你不懂嗎?要是畫這種東西,豈不是就像你畫的連環畫中登場的缺德瓦版屋出版的八卦小報江戶萬評判了嗎?我要再次重申,案件可不是娛樂的題材,而且這可是命案,是人命被他人奪走的事件。光是興緻勃勃地加以議論,就已經夠不檢點的了,甚至還畫成連環畫給小孩子看,這成何體統?我覺得身為一個人,不能幹這種缺德事。」
「難道真的偵探……會腳踏實地地調查,找出證據嗎?」
我根本不曉得他們之中有哪些人與那樁大磯的事件有關。
「總之……我認識你說的解決了那個怪事件的偵探。其他就不用計較吧。」
近藤板起熊一般的臉來說:
「這跟你剛說的無關吧?」我說,「而且時代劇不是也滿不在乎地殺來殺去嗎?」
「偵探劇?」
的確,和洋折衷式的建築物有好有壞。
「是嗎?」
「一般說來一夥這個字眼,都是用在不太好的意思。我們不會說警察一夥或正義的一夥吧?說到一夥,多半是指盜賊啊、犯罪組織之類的。」
早知道會被這麼緊咬不放,就不說出我和榎木津認識了。
幫忙上色,近藤一張會給我五到十圓的工錢。他會依塗了多少隨便估算給錢,如果塗壞了就會被扣錢。我雖然是外行人,但幫忙塗個半天,也可以完成三四張,能賺到不少零用錢。今天我也是寄望可以賺零用錢才去的,沒想到只拿到蘿蔔,大失所望。
總之……我站了起來。
那些人與我的日常完全無緣。
雖然感覺他比古董商更不適合海岸……
真的是一不小心。
舊書店。
總之,天氣真好。
簡言而之,就是一群亂七八糟的傢伙。
「……可是萬一你因為這樣失業,連畫都畫不成嘍?」
「那要怎麼說?」
總覺得模糊不清。
榎木津才更不會去做那類工作。
就算說了別人也不會信。
「那是說口白的人不好。」
「為什麼?我畫不出虛構的東西啊。這樣一來,我連情節都編不出來了。」
我不清楚那是個什麼樣的事件,但依據往例,不難想像那一定是個難以說明的複雜事件。從報上刊登的片斷資訊來看,那似乎是一樁離奇古怪的殺人命案。
「唔,他是快刀斬亂麻沒錯。別說是亂麻了,管它是鉛塊還是粘土,他都照斬不誤。」
說是回去,我家就在隔壁,等於只是換個房間而已,一開門就看到自家的門。「再見」和「我回來了」之間幾乎沒有空白。
「這很難說吧?不管他那個人個性如何,也應該真的去過殺人命案九*九*藏*書的現場,經歷過許多事吧?」
「奴僕啊……?」近藤露出更聽不懂的表情來,「這字眼最近可是絕跡了。」
「什麼怎麼樣……要拿來當成連環畫的題材呀。」
「為什麼?」
「奇怪?……哪裡奇怪了?」
——不對。
可是近藤一再向我低頭說著,「求求你,我不會忘了你的大恩。」我總不好冷冷拒絕,一不小心「好吧。」地答應下來了。
——那麼,
「既然叫一夥,那就需要一個中心人物。像是河內山一夥、雲霧一夥,你也聽過說書吧?」
他們並沒有做出什麼接近犯罪的事,當然更沒有做壞事,但若要形容他們,我怎麼想都只能想出那伙人這種形容詞。
——或許找他才適合。
「喂,那不是偵探解決得了的事件吧?那可不是揭穿詭計,指出兇手就沒事了啊?一邊是收賄瀆職,一邊是贗品詐欺啊?」
「那樣我怎麼可能滿意?」近藤說,「時代劇是更深奧、更有趣的。我小時候跟著大人看歌舞伎、聽說書,完全可以理解故事啊。我為劇情感動、興奮、憤怒、覺得大快人心,所以我才成了時代劇的俘虜。不給小孩接觸這種事物的機會,小孩會變笨的。光聽士兵打仗的故事長大的小孩,會變得怎麼樣?他們會毫不懷疑地玩起打仗遊戲,不是嗎?你說的天真無邪的小孩子,或是滿口『射擊!衝刺!前進!』呢。這才異常吧?老是給他們看一樣的東西,會忘了戰爭是愚蠢的、會失去這理所當然的感覺。這不是很恐怖嗎?」
「偵探社的人……之類的。這樣就行了吧。」
瞬間,近藤滿嘴肉麻地說著,「啊,世上最可靠的果然就是朋友了,你是我無可取代的摯友。」然後不知為何,給了我一串蘿蔔乾。
我勉強回溯記憶。
不過聽說這類文化住宅從剛建好的時候風評就很糟。
「這不是很奇怪嗎?」
偵探——榎木津禮二郎經常將自己比喻為神,真是狂安得可怕。
不管怎麼樣,既然都看得到結論了,經過全都是徒勞,所以榎木津最痛恨非得報告調查經過的品行調查,以及對象本身不在場的尋人工作。這些工作他應該沒興趣,而且就算想做也做不來,他就是這種性格。他能知道的只有結果。
「不是有一心太助跟大久保彥左衛門這種例子嗎?」
「所以下一部作品攸關我的命運啊,這次畫商委託我畫偵探劇。」
「同伴……和朋友啊……」
「他們才不懂。」
「一夥啊……」
「那……也可以說是偵探和他的同伴,或是偵探的朋友啊。」
「好東西就算是小孩子也會懂。」
話雖如此,他們絕非架空之物,而是闖進我的日常生活的真實人物。儘管如此,我與他們在一起的回憶卻比近藤畫的連環畫更缺乏現實感,真教人沒轍。
我不曾見過,但榎木津的奴僕中,似乎有個簡直是被上天拋棄的倒霉人。從大將榎木津,到底下的小羅嘍,偵探一伙人當中,沒一個人稱讚過他。我總是時時刻刻警惕自己,絕對不能變成他那樣。
落成后都過了三十年,文化氣息也蕩然無存了。甚至讓人覺得一點兒都不文化。一方面也是因為不知是老朽還是缺乏維修,處處破損之故。
那個……看似和善,長相古怪的男子,只是因為先前我被捲入的事件與古董有關,才會被抓出來吧。而且那張宛如動物的奇妙面相,怎麼看都不適合海岸。雖然這是嚴重的偏見,但我實在不覺得他那種人會去海邊。
「我只是說難以置信。你們根本沒有關聯。若以過去的人來譬喻,就像隱密回同心跟工匠是朋友一樣嘛。」
「也是啦……」我含糊不清地read.99csw•com回話。
「啥?」
這工作似乎非常忙碌,若不鎮日工作,就混不下去。
「這我是懂啦……」
——不是這樣的。
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意義不一樣,不要跟戰爭混為一談。悲傷、正義、虛無,時代劇里充滿了人生中的人情世故,也有夢想。總而言之,小時候能夠見聞到多少東西,是非常重要的。畫也是一樣。不能因為是給小孩看的,就隨便亂畫一通。正因為小孩的感受性還在發展中,更應該讓他們看到真正的畫作。」
「所以你才找我來嗎?」
「可是偵探小說不是很暢銷嗎?」
沒半個優點。
——很難懂吧。
我說的是玫瑰十字偵探身邊的那群人。
「還沒弄好……你是說連草稿都沒有嗎?」
我大傷腦筋。
「他們才沒錯。你這樣搞,說口白的大叔也很困擾。你想想,眼前坐了一排臉上還掛著鼻涕的小毛孩,嘴巴里舔著麥芽糖,看著他們天真無邪的臉,你能說什麼:『啊啊,主公大人,請不要亂來,呀~』嗎?」
在風中開始帶有涼意的時節,我聽到一個傳聞,說榎木津禮二郎解決了大磯海岸發生的奇妙事件。
再說,既然沒被報導,一定是有什麼無法見報的理由,就算是榎木津一夥,也不可能將報紙無法刊登的命案詳情告訴我這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而且我又是出於好玩的心態去打聽的,搞不好他們連案件的概要都不肯告訴我……
紅瓦屋頂。
「算了,太複雜了。」
說朋友也是朋友吧,但我看他們不僅沒有親密無間的樣子,也不會成天廝混在一起;反而是彼此責罵、相互欺凌,實在無從形容起。
「我又沒有失業。」
近藤撫摸著堅硬的鬍子說:
不過不管怎麼樣,都遠比我之前住的地板支架都爛了的長屋要好上太多了……
這裡是所謂的文化住宅。
那麼選項就只有逭三個了。
「我知道。」
——若要去打聽,找誰適合呢?
一般人是這麼稱呼這兩件事情的。
「那是你自己的錯。明明是給小孩看的連環畫,你竟然畫什麼斬殺娼妓。我記得《悲嘆祠》的時候,不是要你畫成母子戲嗎?賺人熱淚的母子戲,你畫私娼窟出來做什麼?」
「去讀吧,比實際命案更有參加價值的。」
連這個時代的我都這麼覺得,這棟房子是在大正時代落成的,當時的住戶感受應該更為強烈吧。
「你可以去幫我問出事件的概梗嗎?」
「那才不是連環畫誧的工作。說得愈是火辣,小孩就愈厭惡。他們會跑掉,還會哭出來,生意都甭做啦。一般的連環畫劇情要更痛快多啦,痛快!」
「我也是特殊例子啊。」
對於用桌椅生活的人來說,榻榻米房間毫無用處,而對鋪床睡的人而言,西式房間形同浪費。對大家族來說十分不便,對獨居者來說又大得奢侈,結果一切都不上不下。
如果不必幫忙近藤,我便無事可做。
「連環畫這東西啊,會被他人模仿,流傳全國。我也一樣,在師父底下做完上色的修行之後,就開始模仿別人了。可能是因為這樣,我沒有抄襲的感覺。大家都是不停地重複在畫同一個題材。一旦受歡迎,立刻就會有別人畫出類似的故事。不只是類似而已,只有主角的臉有點不同、名字有點不一樣,這麼一丁點兒的差別而已。即使如此,也不會有人生氣,也不會有人引以為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受歡迎的題材,是所有連環畫畫家、整個連環畫界的財產。可是啊……」
解決了那樁事件的,是前華族的財閥大少爺,外貌秀麗、聰明絕頂的職業偵探——報上是這麼寫的。
「頭目?」
那個偵探助手油腔滑調的,喜歡為情節加油添醋。那個打雜兼秘書是個愛湊熱鬧的,一定會愈說愈低俗。刑警很可怕,我實在問不出口,攝影師又愛裝糊塗,一定是滿口冷笑話。
這也是當然的,文化住宅的文化,好像就只有和洋折衷的意思而已。就跟文化菜刀和文化鍋一樣。這種情況,若是它融合了雙方的長處,也算是一種發明,但凡事總有缺點,若變成缺點合併,就太糟糕了。就算優缺點合併,也只是相互抵消而已。
難以說明。不出所料,近藤這麼說了:
不對。
怎麼想都https://read.99csw.com覺得不太對。
「倒霉的……小說家?」
事實上,能夠巧妙地操縱失控的榎木津,讓他與社會達成某種危險平衡的,也只有中禪寺而已吧。他是那伙人的暗中活躍不可或缺的人物。
不過我沒有自信。
「偵探……不是那種低俗小說中描寫的職業。不過我也不太清楚小說中的偵探是什麼樣子。」
那麼……
近藤是我的兒時玩伴,就住在隔壁,以畫連環畫為業。
我站在自己家和近藤家中間,仰望天空。
只會被懷疑我精神有問題而已。
那些記憶與這個場景格格不入。
我不明白、也無法想像從檀木津的眼睛看出去的話,會是什麼樣子。
「他是個傻瓜嗎?」
位於中野的舊書店京極堂的主人,與完全不聽別人說話的榎木津兩相對照,他聞一知十,而且只要說明一就可以明白的事,他也會說明到十甚至二十,教人搞不清楚究竟是親切還是煩人。
「不過我想他應該不喜歡頭目這種粗俗的頭銜。他的頭銜完全是偵探,他說偵探是等同於神的稱號。」
「不,我想是沒到那種地步……不過說不定也差不多了。」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那個人根本無法依常識理解。若是一切都要用常識去看,他就成了個單純的傻瓜了。」
「這才教人莫名其妙。」近藤說,「意思是超級大傻瓜嗎?」
說到大磯的事件,我總覺得跟古董店沒有關係。
「你不相信嗎?」
真要說的話,這種偵探根本是豈有此理,只是我當然不曉得實情究竟如何。
「我也不讀偵探小說,不清楚。」近藤冷漠地說。
「我想沒辦法成為參考吧。」
「總之,你別期望太大。」我留下這句話,離開了近藤家。
問題不在這裏。
「可是,我沒辦法做什麼取材啊。」
對我這個平凡的小市民來說,那些體驗從頭到尾都很荒唐無稽,更像是架空虛構的事。
「不,絕對不是這樣……好難回答啊。不過他的確不是隨處可見的一般傻瓜。可是近藤,對了,像我們這種平民百姓說的話,和那個偵探是說不通的。就算通了,我也不了解那個人在想什麼、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榎木津不像小說中的偵探那樣推理或解決。更進一步說,他也不像近藤說的真正的偵探那樣,調查和揭露。榎木津這個人,只會把他看不順眼的東西打個粉碎而已。
京極堂。
「別小看我了。」近藤說,接著不知為何拿起粗平筆夾在右耳上,「我才不會就那樣一五一十畫上去。我只是抓不到感覺而已。我想畫的是我自己的作品。」
近藤酷愛時代劇,不管是說書、小說或電影都一樣喜愛,而他不愧有著這樣的愛好,外貌看起來就像石川五右衛門。
「總而言之,某某一夥這樣的說法,是只會用在壞人集團的說法。那些人是壞人嗎?」
——不對嗎?
「那是特殊例子。」
「所以我才會找你來啊。告訴你,先前畫的《劍豪神谷文十郎》不受好評。《妖怪白不動之卷》是不錯,可是《血斗悲嘆祠之卷》就不行了。十五卷就腰斬了。」
「連……連情節都沒有?那麼就算我在這兒等,也幫不了忙,不是嗎?那你叫我來做什麼?」
我放棄說明。
不管去找他們之間的誰,都比榎木津濟事,不過不論找上哪一個,都是半斤八兩吧。
「我不清楚全部有些什麼人。有博學的舊書商、糟粕雜誌的攝影師、流氓般的刑警、古董商……聽說還有個倒霉的小說家。」
近藤解下像纏頭布似地包在頭上的手巾,揉成一團擺到矮桌上。
「噯,不管那個人是奇人還是怪人都無所謂,我只要知道事件的詳情或概梗就行了。」
我這麼想。
近藤立志要當一個日本畫的畫家。可是在這個時代,初出茅廬的畫家當然無法靠這一行維生。
可是……或許是可以這麼說。
「若是有那麼多華族出身的職業偵探,那你倒是介紹給我呀。可是啊,近藤,我想你讀的那本三流雜誌的報導內容八成有誤。我要重申,解決事件的不是偵探,而是偵探一夥。那個人不可能獨自處理那麼複雜奇妙的事件……」
而且在那伙人當中,他似乎是唯一一個可以跟榎木津平起平坐的人——我覺得。
「說口白不就是他的工作嗎?」
「一夥啊……那麼我問你,你說的那一伙人,是些什麼樣的傢伙?」
「我倒不覺得。」
「就是壞人的設定太複雜奇怪了。你是不是講究過頭了?拘泥構圖、考證一些有的沒的,你太過頭了。這是給年幼的小朋友看的,不需要複雜的情節。這可是連環畫啊。你
九*九*藏*書只要畫單純、痛快、讓人開心的勸善懲惡故事就好了。只要有武打場面,主角陷入危機,然後來個下集待續——照這樣畫,就可以永遠畫下去啦。」「其實我還沒弄好。」近藤板著臉說。
我……好像也是他的奴僕之一。
近藤很嚴肅。
而且他並非只是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而是毫無多餘、無懈可擊、有條不紊——從這個意義來看,他是個非常難以應付的人,不過至少絕對不會發生不懂他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或毫無道理地被耍得團團轉、莫名其妙地被當成奴僕這種事。
蘿蔔也不是不好,可是期望落空總是事實。
絕對沒辦法。
雖然教人非常不甘心,但這些讚頌之詞,那個脫離常識的傢伙全都當之無愧。擁有這種形同特級幕之內便當來歷的人,找遍全天下,也只有榎木津一個人吧。
外表雖然有點時髦雅緻,但沒有檐廊的家是不是被評為缺乏情趣?雖然我覺得檐廊似乎也不必要,可是一旦沒了,又教人覺得寂寞。不僅如此,隨著歲月累積,如今外表也變得骯髒破舊了。
那些人不是同伴這麼簡單的關係,也不是工作上有來往。
「不是嶄新就好啊。」
「真是太誇張了。」近藤說:
我還是掛心不下。
「可是被腰斬了,不是嗎?我說你啊,不管是電影看板還是報紙的版面編排,你都撐不到幾個月吧?歡天喜地說可以從早畫到晚,一卷十張兩百圓的是誰?我是在勸你,沒有必要為了一些無謂的堅持,失去你的天職。連環畫流行成這樣,畫家也已經飽和了吧。而且電視播送也開始了,你可不能再這麼弔兒郎當下去了。」
「就跟你說我不是想描寫變態,也不是想描寫實際的案件。尤其跟偵探小說更沒有關係。那不合我的興趣,而且感覺很假,不是嗎?可是不管怎麼樣都得取材才行啊。我對這類題材一竅不通嘛。不管描寫什麼題材,現實感都很重要。」
同樣擺設、同樣格局的家庭密集而建,也讓人感覺不太舒服。
「嗯。傻瓜……是傻瓜沒錯,可是不是尋常的傻瓜。若要說的話嘛……是神一樣的傻瓜。」
「那你這樣說就很奇怪。」近藤斬釘截鐵地說,接著拉過香煙盆,皺起眉頭,抽起長煙斗來。「那樣的話,偵探一夥這樣的說法就很古怪了。」
可是……
「跟傳聞中相差好多。根據我聽到的,他是個非常優秀的私家偵探。還有……對了,我忘了是在什麼地方讀到的,上面寫著他快刀斬亂麻,大出鋒頭。」
也就是初夏的鳴釜事件和上次的瓶長事件。
「偵探社的員工只有兩個人,而且是實習偵探和打雜兼秘書。真的偵探只有一個人,其他身分都不一樣。」
進入今年以後,榎木津也涉入了許多事件。
光只有名稱時髦,感覺似乎十分便利,但實際上一住,一點兒都不方便。機能性很差,半點兒都不文化。
或者說……或許受到委託而參与、或主動參与的情形也很少。與其說是很少,應該是根本沒有。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仔細想想,我又不知道榎木津一夥所有成員的聯絡方法,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大傷腦筋。
就算可以避免直接找上榎木津……
根本用不著猶豫。
「他這個人是自由奔放,還是該說目中無人?」
一副「給你蘿蔔,快點去吧。」的態度。
「別說是草稿了,連情節都沒有。」
一開始,我是偵探的委託人。不知不覺間,我被迫提供各種協助,待我發現時,已經被當成奴僕了。結果我和偵探一同解決——或者說粉碎比較正確?——了兩樁事件。
近藤叼著煙斗,抱起粗短的胳臂。
「虛構的就夠了——或者說,虛構的才好。這樣再三重複好像很羅嗦,不過連環畫的客人是天真無邪的小孩,是兒童、小毛頭。只有願意買店裡麥芽糖的小朋友才會保障你的生活。然而你卻畫出妓院老闆虐殺賣身娼妓的故事,所以才會被晾到一邊去。然後這次你又要畫實際發生過的殺人命案?我記得去年成立了什麼日本兒童保護會,是吧?連環畫大賽也是,主辦單位不是教育委員會嗎?你要敢畫那種違反善良風俗的題材,小心遭到放逐。」
「說的也是。」
「所以我才找你來。」
我覺得很滑稽,明明只有自己一個人,甚至露出笑容來。
「噯,我也知道實際上的私家偵探是種很不起眼的職業。調查的幾乎都是交往對象的品行、生意對象的經營狀態之類的,可以調查殺人命案的機會少之又少吧。可是像你說的那麼可疑的一伙人,會去干那麼樸素的工作嗎?」
「沒你那麼愛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