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番 山颪玫瑰十字偵探的憤慨 第五章

第三番 山颪玫瑰十字偵探的憤慨

第五章

「真、真的是要吃的嗎?」
「不可能吧。」關口說,「那麼……是怎麼樣?」
「這樣啊,原來如此……」中禪寺說。
「我是這麼說過。」
「那個委託人……是布施山人嗎?」
榎木津好像完全不想理會益田的問題。因為榎木津接下來說的話,是「奇怪的小屋。」
原來他跟榎木津是同類。
「那樣的話,會怎麼樣?」
「那是什麼意思……」
我想只要是和尚都會記得的。
突然……一道叫聲響起。
「你睡傻了。」
「對方說是委託人非常想要,無論如何都想弄到手,可是這事怎麼想都很奇怪。因為藥石茶寮是禪寺,布施山人可是禪僧。《典座教訓》和《赴粥飯法》都是道元禪師的著作喔。」
我這才總算髮現了。只是表現方式有別,這兩個人仍然是同類。
「沒有毒嗎?」
榎木津看到了什麼呢?
「好像是藝術品和美術品這類東西價格暴落的時候……那伙人開始到處搜刮。唔,應該是戰後的混亂期開始的。不過我想一開始並不是什麼有組織的竊盜集團,而是詐騙或掠奪……當時是那種時代,沒有人會優雅地偷偷溜進別人家裡偷吧。實際上開始傳出可能是竊案的案情,是……」
「這怎麼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榎木津半眯著眼睛看益田。
「真是陰險狠毒!」河原崎憤慨不已。
益田似乎大失所望,憂鬱到了極點地答道:
中禪寺目瞪口呆地看著河原崎那張年齡不詳的臉,說:
「要我相信是沒問題,可是我首先就不知道這個大叔在說什麼啊,根本無從相信起嘛。什麼活埋什麼尖尖的,山面到底怎麼了?」
「可是京極堂……你怎麼會知道那本目錄上刊登的美術品就是亮順和尚的收藏品?」
「這不是廢話嗎?」
「聽京極說,你是個連咖啡跟醬油都分辨不出來的超級味覺白痴吶。可是那樣的話,不管吃什麼都會覺得津津有味吧。不必擔心!」
「果然要衝鋒敵陣嗎!」河原崎眼神閃閃發光。
「哦,這樣啊……本來就多一尊嘛。」
「可是益田,就算這麼說,我們平民又無計可施。老闆和大廚都不肯在人前露臉,連廚房都不讓人進去不是嗎?若是不請國家權力介入,就不會有進展啊。」
「這麼說雖然有點缺德,不過我實在不認為召集鄰近老人,招待蘿蔔料理引以為喜的慈祥老爺爺亮順和尚,能夠結交到外國人。然而藥石茶寮最早的客人……不是鄰近的老人,而是外國人。」
「你這人還是老樣子,非叫人把無關緊要的細節全部說出來,才肯相信……」
中禪寺的鼻子擠出了皺紋,露骨地表現出嫌惡。
「那種事才叫無關緊要,京極堂。」關口怫然不悅。
「好啦。總之,他也大手筆收購這類相當稀奇的珍本,在我們業界造成了一點話題。然而,有一天……我聽到消息說布施山人在找《典座教訓》和《赴粥飯法》。這雖然是料理書,但不是江戶時期的料理指南書,反倒該說是禪書。任務轉到我這兒來了。」
他看起來……好像不太能接受這個說法。
「所以說……這怎麼了?」
這裡是京極堂家的客廳。關口和益田還有河原崎隔著矮桌,排排坐在中禪寺對面。
「不,關口先生,這……或許反倒行得通。並不是說……光臨藥石茶寮的客人全都是來買贓物的客人,對吧?中禪寺先生……?」
益田垂著長長的瀏海想了一會兒,很快地說:
河原崎握緊拳頭。關口以拿他沒轍的表情看了好戰的警察一眼后,換成充滿不信任的眼神望向中禪寺:
「是啊。就你的腦袋來說,你還知道得真清楚。由於《豆腐百珍》大受歡迎,陸續出版了《甘薯百珍》、《鯛百珍料理秘密箱》、《白蘿蔔一式料理秘密箱》等同類書籍,就稱為百珍書……對了,你的飲食生活十分貧乏,又是個味覺白痴,卻愛裝美食家,這類知識是你最拿手的嘛。」
中禪寺吞雲吐霧著說道:
「噢噢!那邊的你!」榎木津指著我,「你有蘿蔔,對吧!」
「對了,就這麼干吧!」
唔,事實上我的確在意得要命。
「也就是……他們是以非一般的客人,例如外國顧客為中心脫手贓物嗎?」
「什麼意思?」
「藥石茶寮不是有葯膳料理嗎?」
前往大陸的人……
「我在聽到常信和尚的話之前……就已經懷疑藥石茶寮了。所以當常信和尚提到根念寺這個名字時,我立刻有了反應。」
「是啊……」
益田神氣兮兮地說:
這麼說來……布施山人——也就是古井亮順,是個相當狂熱的美術品收藏家。
可是聽說布施山人沉迷於研究這類江戶料理書籍,而且復元江戶時代的料理也是茶寮的賣點,他會搜購文獻是當然的事。這並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關口抱起胳臂,一臉狐疑地瞪著古書肆:
「是啊。我不曉得他們是覺得沒有本尊太難看了,還是那真的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總之是留下了一尊。不管怎麼樣……總而言之這些東西毫無疑問,確實是從根念寺流出去的。我那麼辛苦地搬目錄過去,總算是有了代價。話說回來,這些目錄還真是重得討厭。早知道就把關口留下來,使喚他搬了。」
「啥?」益田睜圓了小眼睛,「那是……要去吃飯?」
「不是,不是那樣。」中禪寺說,「亮順和尚的收藏品好像散落各方了。我想應該連一個都不剩了。」
「我一點都不想怎麼辦。」中禪寺乾脆地回答。
「……另一方面,戰後的日本十分read.99csw.com貧困。國內不太可能有那麼多人肯出高價收購美術古董品。」
從八王子經過哪些地方,如何移動,榎木津看到他一路上的景色,記下來了吧。榎木津和河原崎……就是循著那些景色來到町田的。
榎木津板起了臉:
「你真是好眼力啊,馬拉松。相較之下,你們實在是愚不可及。你們泡過的澡盆,都浸出笨汁來了,根本不能再泡吶,哇哈哈哈哈哈。我可是看到超棒的東西嘍!不來指揮一場怎麼行?」
「只是你不懂罷了。」
「如果布施山人是亮順和尚,沒讀過這兩本書,就太說不過去了,這可是自己的宗派的開山祖師所寫的著作。以其他宗教的說法來說,就相當於聖經。而且亮順和尚曾經製作精進料理招待鄰近居民,表示他從以前就對料理有興趣,對吧?若要思考禪與飲食、禪中的飲食時,這兩本文獻可是基礎中的基礎。布施山人會讀《四季漬物鹽嘉言》、《料理伊呂波庖丁》,事到如今卻在找這兩本書,太莫名其妙了。」
中禪寺冷不防地問我。
「可是……到底要怎麼辦?」
榎木津是不是看到了那個叫迫正通的嫌犯一路上的記憶?
「什麼意思?」
「啥?」益田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當然,大部分都是單純的客人吧。亦即,一般客人才是幌子,所以藥石茶寮才會想要拉攏一流的客群。因為地位愈高、愈是知名,就能成為愈好的偽裝吧。」
那麼……
「不清楚。至少警方那裡失竊的記錄。再說,這份目錄是四年前的。這表示刊登在上面的物品,至少在那之前就流出去了。因為這是海外的目錄,東西流出去不可能是這一兩天的事。若是贓物,以時期來看,是美術品竊盜集團開始橫行稍早之前,但是實在不可能是亮順和尚自己賣掉的。在戰後那樣混亂的時期,一個鄉下和尚可能將美術品帶出海外嗎?」
「讓嫌犯和一般民眾會面,這樣可以嗎?」關口問,「這不是違法嗎?」
「這都是你們這些奴僕太沒用了。要是你們夠用的話,他就不會連我都一起抓下水了。想要別人想想辦法的是我才對。」
「你們是笨蛋嗎!」
「喂,你以為我是誰?」
「是啊。」
「喂,京極堂,我可沒聽說過有人吃山颪啊,它也不像能吃啊。」
「喂,榎兄……」中禪寺的臉變得更苦了,「你要指揮是你的自由,別扯上我。」
「那是茶寮成立之前的事吧。」
「那伙人將偷來的亮順和尚的收藏品透過某些管道賣到了海外吧。然後用藉此得來的資金為資本,開設了那家藥石茶寮……接著他們以那裡為據點,經營起美術品的竊盜買賣組織……大概是這麼回事。這真是再好不過的幌子了。只是如果他們真的以各界要人為顧客,堂而皇之地干小偷,也實在太膽大包天了。」
「這……太不可能了,京極堂。」關口緊咬不放,「哪有那麼荒唐的事?簡直就像騙小孩的妄想。我可沒聽說過那麼可笑的鬧劇。這不可能行得通的。對吧,益田?你不是說美術品的贓物特別容易被追查出來嗎?像那樣堂而皇之地賣給知名人士或名流,沒問題嗎?那樣做的話,兩三下就會落網了吧。」
「看了。」
「什麼東西原來如此?」益田問。
「呵呵呵。」中禪寺笑了,「山颪這樣的食材,可不是能輕易到手的。所以……他們才忍不住用偷的吧。」
「那,提供參考書給布施山人的就是你嗎?」
「聽說愛好古董的亮順和尚自豪地告訴常信和尚,根念寺的本堂還有另一尊地藏菩薩像,另一尊的製作年代比較新,相較之下,本尊年代非常悠久。現在的話,差不多是國寶級的。亮順和尚還讓常信和尚比較兩尊地藏像,問他看不看得出差別。常信和尚說對本尊估價讓他覺得很不恭敬,所以才記得特別清楚吧。」
「當然是書籍。我這兒是舊書店,總不可能有人來訂蔬菜魚肉吧。這是薰紫亭的老闆轉過來的訂單,他說有人在大量搜集江戶時代的料理書,願意高價收購,要我若是有這類貨品,就連絡他。薰紫亭雖然專營和書,但是以文藝書為中心,而我這兒什麼都有。」
上面畫了一個渾身是刺的怪物般圖案。
「河原崎,拜託你不要那麼激動,千萬別給我魯莽行事啊。血氣過剩的笨警察一個就太多了,一點兒都不缺。」
「所以……噯,這隻是一個可能,並非只有這個選項而已,但將其他條件一併考慮進去,我推測不單是物品失竊,而是整座寺院都遭到侵佔吧。」
關口他……「咕」地低吟了一聲。
「不管怎麼樣,我想能夠有效利用山颪的只有中藥醫學,或是應用了中藥的葯膳料理。總不會要效法《三才圖會》,拿去做什麼簪子吧。」
「參觀啊……」
「大概五年前左右吧?」
「拍賣?」
「山腳下?……有人住啊。那一帶人口也漸漸增加了。也有人遷過去,應該是出售了吧。所以說中禪寺先生,這怎麼了?你只是話比較聽得懂而已,你這樣跟榎木津先生沒有兩樣啊……」
關口不知道在想像什麼,望著天花板地這麼說。
「可是中禪寺大師是榎木津大師的朋友,又貴為玫瑰十字團的中心人物啊!」
海外的評價會影響書畫古董的國內行情,這件事我在上回的瓶長事件也曾經聽過。
「是。」
「接下來不是偵探的工作嗎?」中禪寺說。
「外國人啊……」
益田似乎已經瀕臨極限了。
「也有可能是以九九藏書前讀過,但手邊沒有。或許他想要重讀一遍。」
至於榎木津……他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睡得不省人事。
「就是這麼回事。」
「看,遲早會自食惡果吧?小心禍從口出啊,中禪寺先生。現在要怎麼辦?」
中禪寺瞥了一眼沉睡的偵探,問:
就怎麼干?
「這不是損人,是事實。噯,這種事不重要,布施山人好像很快就將一般的貨色搜集到手了,這次開始指定書名找起來了。他發出布告,說想要一本叫做《江戶/流行/料理通》的豪華本。哦,這是以出版京傳、馬琴、一九等人氣作家的讀本為中心的和泉屋,把江戶首屈一指的料理屋八百善的……」
「難、難不成榎兄,你想要去藥石茶寮……」
「可是益田先生,山颪……」
「這跟我無關吧?」中禪寺說。那樣說的話,幾乎所有的人都與這事無關了。
「怎麼?這次很簡單,沒有半點謎團。」
「你真敏銳吶,京極。活埋啦,活埋。」
「所以你說的那個活埋是什麼嘛?」益田恨恨地說。
「噯,因為沒半點證據啊。既然你也是人家的弟子,偶爾也相信一下榎木津吧。」
「就是……山颪為什麼會遭竊?」
那與其說是山颪,更像是河豚的一種——千根刺。
「那麼……開那間料亭有什麼意義?就算一開始是為了收藏品而侵佔,但現在那間茶寮……怎麼說,只是單純的幌子嗎?」益田納悶地問。
「我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因為日本人也逐漸富裕起來了。應該也有些有錢的壞傢伙吧,或許其中也有人稱買贓物吧。」
「你說什麼廢話?那裡不就是飯館嗎?去飯館不吃飯要做啥!去吃飯就見得到人了吧。那去吃飯就得了啊。」
可是中禪寺只是兀自「這樣啊」地恍然大悟。
「益田,你知道亮順和尚開墾的田地,是誰的土地嗎?」
「到、到底是發現什麼了?真是的,關口先生,你也說說他嘛。」
「河原崎先生真是個暴力警察,你得更努力獲得民眾愛戴才行呀。警察可是公務員呢。光靠蠻力,什麼事都無法解決的。」
「員工?你是這麼高等的東西嗎?你頂多隻能算奴隸。若是在以前,就是奴才。那種東西怎麼指揮得了全局!」
關口一副不服的樣子。
「請別煽風點火啦,中禪寺先生。」益田懇求似地說。
「然後……你跟著榎木津去了町田嗎?」
榎木津猛地爬起來。榻榻米紋路在臉上印得一清二楚,他應該睡得很沉吧,眼皮也浮腫了。
「就算人家再怎麼可疑,一般民眾成群結黨擅闖民宅……」
「可是關口先生,竊盜也就算了,說到殺人,現在可是連狀況證據都沒有喔。就算真能治他們竊盜罪,這樣也根本莫可奈何。什麼有人冒充,這種脫離常識的狀況難以想像,就算真的被冒充了,人家來個死不認帳,想要證明對方不是本人,也相當困難。得用其他罪嫌逮捕然後起訴,否則會血本無歸的。」
「山颪具有山颪以外的價值——例如能夠換成錢——的地方,大概就只有藥石茶寮了。」中禪寺這麼說。
「然後呢?」
「別打哈哈了。說起來,你弄到那些外國目錄的速度也快得太不尋常了。我覺得根本就是事先準備好的。先前你與常信和尚的應對也很奇怪。你……打從一開始就這麼懷疑了嗎?」
除了睡著的一個人以外,所有的人都看了過去。
榎木津不理會吃驚的我,愉快地說:
「對,這是上回的伊豆騷動后,我從光保先生那裡買來的,畫有妖怪的繪卷。這上頭……看,有山颪吧……?」
「喂,等一下啊,京極堂……」關口的額頭擠出皺紋,垂下眉角,「山颪……該不會是要煮來吃吧……?」
河原崎居然一本正經地回答。他簡直是瘋了。
也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給榎木津看了那個人嗎?」
「明察秋毫。」中禪寺說。
那你打算怎麼做?——關口問。
「我非常希望真是如此。」
「這尊地藏原本是在根念寺嗎?常信和尚記得它?」
「嗚嗚……中禪寺先生,怎麼辦?」益田一臉哭相。
「沒錯。既然是別人,那就是被冒充了。若是被冒充,那又是為什麼……?前些日子我從榎木津那裡聽說了美術品竊盜集團的事,的確就像關口說的,一開始我並沒有把它們聯想在一起。可是呢,關鍵……就是山颪。」
「想法子?什麼意思?我完全不懂。」
益田大為狼狽,不愧是前同行。
「哎唷,就說山颪那種東西……」
榎木津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河原崎的口氣活像個軍人。
「只是請榎木津大師參觀一下拘留所而已。」
關口向我徵求同意。
「該怎麼辦才好?」河原崎說。
「所以說……」益田一臉哭相,祈求援助似地望向中禪寺。中禪寺一臉滿不在乎地說:
「為什麼?這不是很奇怪嗎?至少從常信和尚說的內容,無法導read•99csw•com出美術品竊盜集團這個結論來吧?對吧……?」
「明明就謎霧重重。」
「山颪要怎麼樣才能變成錢?」
「那座丘陵的山腳下呢?」
若是這樣的話,或許有可能。有時候是會有一些超出常軌的收藏家。可是……
「什麼叫奇怪的小屋?真是的,榎木津先生,你愈來愈讓人無法理解了。」
「藤堂家的倉庫找到迫正通的指紋。」
那裡就是根念嗎……?
「是……吧。差不多。」
「哪裡非法了?」
「怎麼能讓你一個人輕鬆!」
「海外的目錄多半做得很豪華,會附上照片。所以我搜集了大量的這類目錄,昨天拿到世田谷的寺院去,請常信和尚鑒定。他曾經在戰前見過亮順和尚兩次,看過亮順和尚引以為傲的收藏品,我想或許他還認得出來……」
「你真傻,便宜的那尊還留著吧。」中禪寺說,「另一尊沒有刊在這上面。」
「這不可能。」中禪寺說,「這兩本書當然沒有原書,不過有抄本,也出了鉛字本,應該是比較容易弄到手的書才對。儘管如此,布施山人卻好像以為它們是什麼不得了的珍本。同一個宗派,不應該不知道那兩本書。而且,對方在電話中是說要找《TenzaKyokun》。」
「河原崎,你用不著那麼緊張啊。」
「怎麼辦?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這個笨蛋王八蛋!惡勢力會消滅,我會繁榮昌盛,這不就是宇宙的定理嗎?怎麼這時候還在那裡胡言亂語。那些傢伙是殺人犯呢,他們把人活埋,而且活埋了兩個哪。」
「京極堂,我怎麼樣都還是覺得納悶。你說的話沒有半點證據,我無法信服。你說的……流出去的亮順和尚的收藏品,應該也還有其他更讓人信服的解釋吧?」
「這是……?」
「唔……這……」
「五年前……是嗎?」
「原來是這樣。那麼現在根念寺的本尊位置是空著嘍?那樣豈不是失去寺院的根本了嗎?太不像話了。」
「咦?」
「原來如此。」中禪寺頻頻點頭,「換言之……他們也努力讓料亭的生意上軌道嗎?時代也變了,好好經營檯面上的生意,辦起事來也比較容易嗎?」
「什麼訂單?」
中禪寺點點頭。
「本、本尊!」
他瞧不起益田。
關口說到這裏,「啊!」地輕叫一聲。
「超棒的東西?」中禪寺露出訝異的表情,「……你看到什麼了?哦,那個叫椛島的人是共犯嗎?」
「這流行嗎?」
「這沒什麼好吃驚的吧。我是在告訴你,這是直到剛才都長長地癱在這兒的你的主人的工作啊,益田。喂,我可不是收了錢在干這事的。我沒有任何義務和責任,我這都是好心相助。相較之下,這個偵探可是有藤堂前貴族院議員和常信和尚這兩個委託人。兩件事可以並做一件完成,豈不是一石二鳥嗎?還可以重複收費。」
「對,沒有禪僧會把典座讀成tenza的。我本來以為是仲介的人搞錯讀音了,但對方說布施山人的確是這麼說的。我心想難道是別本書,所以直接打電話詢問。接電話的是一個自稱亮澤的人,他確實把典座念成tenza。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亮澤和尚是與常信和尚一起修行的師兄弟,以為對方是個沒有禪學知識的料理人,便告訴他正確的讀音時tenzo。然而……」
「喂,在那裡嚷嚷著沒有證據、平民無法可想的是哪裡的誰啊?就像你們說的,若是要走正路,就只能踏實地調查了吧。硬闖進去是絕對免談。不過要是能幸運找到山颪,那是另當別論。反正,我會把我的推論告訴常信和尚。就這樣。」
——那樣的話,他何必一直拘泥於那個場面?
「或者說,正確地說,藥石茶寮就是因為這種葯膳料理才開始出名的。噯,大部分好像都是精氣滋養料理、回春膳之類的,都是期待它對下半身的效果。不過原本只有會員才知道的藥石茶寮會突然受到矚目,成為檯面上的話題,應該就是推出這種葯膳宴的緣故……」
「說的沒錯!」榎木津說。
「還、還是不要吧,榎木津先生。我以前可也是個刑警,我、我不想變成前科犯啊……」
「因為……有訂單。」
「所以說,你以為我是誰?」
「那是他們的招牌料理。」益田答道,「姑且不論贓物這回事,這種葯膳在一部分有錢人當中好像非常受歡迎,對各種癥狀都有效用。只要事前連絡自己的癥狀或想改善的部分,就可以設計特製菜色……」
「你怎麼知道?」益田問。
「意思是競標贓物嗎?」益田問。
「是這樣沒錯,可是……」益田露出古怪的表情。
「你說的應該是沒錯吧……」
真是莫名其妙。
「那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毫無根據地妄想藥石茶寮是竊賊根據地的人,找遍全日本也只有你一個吧?然而你卻一開始就說亮澤和尚死了。」
「沒有任何證據喔?」
中禪寺指著佛像的照片。
可憐的偵探助手朝眾人望了一圈,彷彿在尋找同伴。
「雖然不曉得是誰賣的……總之是賣掉了。雖然不是沒有以地藏菩薩做為本尊的例子,但並不普遍,算是十分稀罕的。常信和尚是僧侶,茶碗姑且不論,本尊他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什麼不想怎麼辦……都說到這地步了,哪有那樣的?對不對,關口先生?你也說點什麼~」
「這不是廢話嗎?」關口說,「這一切都教人非常在意啊。」
「把本尊……賣掉了嗎?」
「下官失禮了。」河原崎再次恢復拘謹的態度。
「可是那裡九*九*藏*書很貴,又拒絕生客……」
「喂,我可不記得我加入過那種不倫不類的集團。」中禪寺說,「總之……得想想法子才行。」
當然,是四面楚歌。益田交互看著我和關口,結果好像將照準瞄準了關口。
「榎木津大師是神明。」
「說出你的根據。」
中禪寺「哦?」地發出奇妙的聲音,捻熄香煙。
活埋——我不懂榎木津是以什麼為根據說出這種話來。可是其他東西也就算了,他說的可是活埋。活埋這種狀況非比尋常。在現實中,只有土石流事故才有可能發生。
「這個井戶的茶碗。常信和尚說,亮順和尚就是拿這個茶碗招待他喝茶的。這個茶碗形狀很妙,色彩也很獨特,所以他印象非常深刻。記憶這玩意兒有個傾向,只要想起一件事,就會連鎖式地想起其他事。常信和尚說他還記得這個、這個,還有這個花器。這幅義堂周信的字,據說也是掛在茶室里。話雖如此,都那麼久以前的記憶了,不曉得究竟有幾分可靠……不過這尊佛像成了關鍵。」
「不行啦,這種理由根本拿不到搜索票。要是闖進去卻沒找到怎麼辦?可不是一句搞錯了就可以了事的。那種小動物,早就被解決掉了。要是闖進去之後抓不到證據,而萬一他們就是真兇,到時候就再也無法調查了。」
「喂,你不管什麼時候都要順便損人一兩句才甘心嗎?」
「美術品竊盜集團開始在關東一帶橫行,是什麼時候的事?益田?」
「我也不懂啊,中禪寺先生。」益田討饒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貧窮的只有平民吧。」關口說,「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有一定數目的富裕階級吧。」
所以我想活埋跟這次的事沒有關係。
「本官……只是請榎木津大師過目而已。並沒有讓他們會面。」
這表示……根念寺——藥石茶寮也參与其中?
「唔……是不太可能。」
「你的意思是……它們被偷了嗎?」
河原崎將手指關節扳得吱咯響。
中禪寺非常乾脆地這麼說。
「唔……我是覺得自己很笨啦。誰叫我是玫瑰十字偵探社的員工嘛。」
「這……這是……」
「事後發現亮澤和尚應該是個認真向學的禪僧……」益田沉思下去,「所以中禪寺先生才會……認為那是別人?」
「那座丘陵一帶,從幕府時代起就是根念寺的土地。明治維新的時候幾乎都被國家沒收了……不過那塊田地所在的地方有祠堂,所以保留下來了,是寺院的土地。」
怎麼突然又問起這麼奇怪的問題來?
「古井亮澤複員是六年前。然後藥石茶寮成立,是在……」
「沒錯。」河原崎巡查畢恭畢敬地說,「嫌犯迫正通,住在橫濱,今年三十八歲,有竊盜前科。案發之前,有人在現場附近目擊到他,因此我們報請神奈川縣本部協助,在他回到租屋處時予以逮捕。截至目前,他完全保持緘默。但他是竊盜集團一員,這一點應該錯不了。」
關口不服地說。我也一頭霧水。
「這是妖怪的一種,這不能吃。」中禪寺說。
「你們看看這個。」中禪寺拿出一本像目錄的東西,「這是四年前……在海外舉行的古美術拍賣會的目錄。這上面有幾樣日本的書畫古董和墨寶,這些……好像全都是亮順和尚的收藏品。」
「山颪刺尖尖,所以了不起!」
「誰會睡傻了!」
「也有不少上流階級,明知道是贓物,仍然砸大錢買古董吧。」中禪寺答道,「話說回來……真虧這個竊盜集團的買賣能夠成功。就算是不法行為都還是划得來的話,表示他們已經掌握流通管道了,若有人買,買的也是外國人吧。」
中禪寺打開目錄。
「睡得真飽,神清氣爽!話說回來,笨蛋來上多少人,都還是一樣笨吶。那種事,小事一樁!」
「原來如此!」河原崎拍膝,「果然被冒充了,是吧。真是群心狠手辣的傢伙!」
「山颪怎麼會在餐廳里?」
「這是地藏菩薩吧。尺寸相當大。應該相當值錢吧。」
怎麼回事?
「可是另一方面,《和漢三才圖會》引用《本草綱目》這麼說:豪豬居於深山,多成群為害作物。形似豬,後頸至背有棘鬃。長近一尺,粗有如箸。另,棘亦肖似笄及帽簪,根白而尾黑。一怒即激動,棘鬃射人如箭……說會像箭一樣射人是太誇張了,不過這或許是某種比喻。其他大致上都正確地描寫了山颪的生物形態。這表示珍奇的動物與妖怪之間,並沒有什麼隔閡。」
「什麼意思?」關口說。
「哦……山颪可以當葯啊。」
「這下……該怎麼做呢?」
「對。每開一場宴席……就在各處裝飾贓物,在贓物盛上料理端給客人。然後讓客人品評……請他們出價。然後客人再買下來。」
怪聲是從矮桌底下傳來的。
我也覺得大概是這樣,不過我並不記得山颪正確的外形。
「闖進去吧!」河原崎「砰」地一敲桌子,「闖進去就有山颪了!」
「怎麼能如此確定?」
眾人都看過去。
「不怎麼樣。雖然毫無證據,不過亮澤和尚及亮順和尚生前的痕迹完全消失了。傳聞中的父子僧侶以及有關根念寺的逸事,和現在的藥石茶寮的風格完全相反。雖然我對他們兩位實際上幾乎完全不了解,但怎麼樣都不覺得他們還活著,歷經了某些改節,參与藥石茶寮的經營。」https://read.99csw.com
若是榎木津就去得了吧。他是前華族,財閥的公子少爺。而且客戶全是一流的……況且聽椛島說,他們甚至曾經寄送邀請函給榎木津家。
「要我說幾次才懂啊,這個笨蛋王八蛋。你以為我是誰?喂,那邊的破松,你說說我是誰?」
「還有我。」河原崎說。
「是啊。」
若是有那麼一丁點兒關係的話……不管怎麼想,那都是近藤畫的連環畫場面之一。我想不出其他的關聯。那麼榎木津……果然偷看了我的腦袋嗎?
「可是呢,接下來《三才圖會》記述說刺可當簪子,或皮可做靴子,說它雌雄同體,還說肉有毒,這真是胡說八道。」
「而在開業時支持藥石茶寮的,應該也是外國客。因為藥石茶寮是在佔領時期開始營業的,當時整個日本貧困到了極點,根本無法溫飽。在施行配給制,每個人都餓肚子的時代,就算是專以有錢人為對象的秘密俱樂部,光賣那種高級食材,生意也不可能做得起來。或者說……當時那個時代,連一般餐廳都不能合法營業。就算想在地下營業,也不是那麼容易維持的。只能推測背後一定有什麼人在撐腰,對吧?」
「不過這是古早以前的說法了……在近代中藥里,山颪是貴重的藥材。肉叫豪豬肉,是治腸良藥,胃叫豪豬膽,是水腫、黃膽、調整呼吸和治發燒、痙攣的特效藥,刺叫豪豬毛刺,可治心臟疼痛和血液循環障礙。」
「什麼?」
「什麼叫你們自個兒?這裏面……偵探社的員工只有我一個耶?」
「所以……闖進去揪住他們,逼他們自白!」河原崎把手指關節板得吱咯作響。
「不是那樣,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賣書給他,他好像四處搜購。只是有人告訴我,說有人想要那類書,要是有那種貨就通知一聲罷了。那個時候我正好進了《和漢精進新料理抄》和《料理綱目調味抄》等等,而且也常有百珍書進來,所以常轉賣過去。」
「河原崎,簡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嗎……?」
「可是益田不是說……在茶寮成立前,和尚會叫來附近的老頭子老太婆,用那些高級器皿招待他們料理……」
「我是說……榎木津的意思是,山颪就在藥石茶寮里。這下子懂了吧?」
「百珍書……是類似《豆腐百珍》那種的嗎?」
「不拐彎抹角地想的話,就是……藥石茶寮中有美術品竊盜集團……」我說。
中禪寺點點頭。
「理解力真差吶。」中禪寺說,搔了搔下巴,「益田,你是不是愈來愈像關口了?」
「幹嘛?我才不要。」
中禪寺身子一仰,從背後的壁寵拿起一冊捲軸,在矮桌上攤開。
「沒錯!山~颪!」
「……就是奇怪的小屋啊,你們。」
聽關口說,中禪寺立志不做肉體勞動。還說他也完全不搬任何重物。可是卻不知為何,唯獨不覺得書重,真傷腦筋。
沒錯,那種東西實在不可能賣得掉。
「我又不是在煽風點火。我是在說,接下來你們自個兒去想辦法吧。」
「一般民眾不能進飯館嗎?成群結黨就不能吃飯嗎?客人進店裡就會有前科嗎?笨蛋王八蛋!」
「豈止是在根念寺,據說這可是根念寺的本尊。」
「關口先生倒是說我愈來愈像榎木津先生跟中禪寺先生呢,可是也犯不著把人損到這種地步嘛。」
「不單純是幌子而已。」中禪寺說,「那裡大概……是拍賣會場。」
「可是要那樣非法入侵……」
關口的聲調一下子降了下來。
「哇哈哈哈哈,聽到了嗎?他咕了耶!是肚子餓了嗎?這個廢物。話說回來,竟然向那種猴子男求助,你也真是落魄到家了,大笨蛋王八蛋。不過……喂,小關。」
「明察秋毫?不可能吧,京極堂。那種高級料亭,怎麼會跟美術品竊盜集團牽扯在一起?你總不會要說……是布施山人在搜集吧?」
「美術品竊盜集團中有一名嫌犯……被逮捕了。」
「這樣啊。我本來覺得就算侵佔那種破寺院也沒有什麼好處……原來如此,是看上了亮順和尚的收藏品啊,原來是這樣的理由啊……」
「你為什麼會懷疑藥石茶寮?」
「弄錯讀音嗎?」
「哼,你怕什麼怕啊?你就那麼怕料理嗎?」
「不過這是近代中藥的成果。不是最近前往大陸的人,應該不會知道……」
「啊……」
「山颪……怎麼會是關鍵?」
「那是說……日本人會員全都是幌子嘍?」
「您的意思是兩人已經被殺了,對吧?」
我則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觀望發展。
「就是啊,京極堂,難道要放任對方這樣下去嗎?」
關口沉思下去。益田露出古怪的表情:
「那表示你的奴僕度是與日僧俱,笨蛋王八蛋。告訴你,活埋就是把還活著的人活生生地埋進土裡面,奇怪的小屋指的是破破爛爛變形的小建築物。你不懂日語嗎?」
「什麼意思?你說還能怎麼辦?」
「這……應該吧。」關口說。
「沒錯,外國人。」中禪寺蹙起眉頭,「敗戰後,這個國家的美術品以驚人的速度流出海外。他國的學者似乎開始不再將我國的文化視為博物學式的研究對象,而是更進一步深入、重新審視,而沉醉於東洋嗜好的雅士似乎也開始增加了。歐美甚至出現比日本人更了解日本的日本通收藏家。不管怎麼樣,無論是浮世繪還是陶藝,對我國的美術品給予高度評價的……噯,都是外國人。可悲的是,這個國家有著不被外國評價,就不認可其價值的風潮……」
「您還是老樣子,面面俱到呢。」河原崎佩服地說。
「你……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