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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咻嘶卑 第一節

第三章 咻嘶卑

咻嘶卑——
上總國夷灊邵岩田村半左衛門,某日,其村船頭來訪,言近日河童夜來,甚駭。遂抄與半左衛門家傳菅丞相之歌,爾後河童即來,亦逃之夭夭。右歌雲:
「咻嘶卑啊,毋忘舊約。川中人,氏菅原。」
右歌中咻嘶卑者,川童也,日菅神之歌者,殊為可疑,土人之俗傳不足取,姑錄所聞。
——《耳囊·卷之七》/根岸鎮衛
文化六年(一八零九)

第一節

「石燕也把山彥和木靈分開成不同的妖怪,對於妖怪,石燕似乎有他自己的堅持和基準,就這樣把它視為當時的一般認識,是太魯莽了些。不過或許他是將河童具備的某些部分抽取出來,假託在咻嘶卑身上也說不定。」
燈籠四面其中一邊的紙幛子脫落,掉在走廊;外牆的木板破裂,庭院里雜草叢生。面對庭院,雙手張成奇妙的形狀,抬起一隻腳,以顫顫巍巍的姿勢站在上頭。它渾身是毛,爪子很長,眼睛充血,嘴巴裂到耳邊,但是看起來並不凶暴。反而模樣很滑稽。
沒錯……雖然暫時不了解,但是只要聽下去,沒多久應該就會明白了。京極堂的話總是如此。毫無脈絡的發展不久后就會具備脈絡,遲早會與主線連結在一起。所以這種時候,乖乖聆聽才是上策,就算詢問他真正的意圖,也徒然讓自己更莫名其妙罷了。宮村非常明白這一點,才會點頭。我也明白這一點,可是大多數時候還是會愣住。
「她記得非常清楚,說是昭和八年的六月四日。所以……沒錯,前前後後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宮村答道。
京極堂說:「幹嘛?」瞪住了我。
「被使役的異人們,相隔一段時空之後,大部分都會轉變成妖怪。另一方面,在各地遷徒的兵主部們,將流傳當地的水怪傳說與他們自己的傳說融合在一起。北方的河伯與南方的咻嘶卑邂逅,誕生出河童。河童背負著大量的屬性,逐漸擴大成為水怪的總稱。附帶一提,近江國有兵主神社那一帶,仍保留兵主的地名,稱為兵主十八鄉。全國各地的兵主神社中,神位最高的就是那裡。」
「這個嘛,橘氏一族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還需要更進一步的調查,春日大社也十分可疑。可是這個情況,首先該探討的還是菅原。」
宮村露出目瞪口呆地表情。「蚩尤……?你說蚩尤,是《史記》的五帝本紀中出現的中國作亂諸侯……那個蚩尤?」
「沒錯。傳說中,在日本第一個與當麻蹶速相撲的人,就是野見宿彌。大和國的穴師神社的參道南側,有一座祭祀宿彌的相撲神社,從神社的碑文等推測,野見宿彌祭祀著天穗日命,原本是穴師神社的大宮司。然後這個叫穴師神社的神社,根據《延喜式》神名帳的記錄,正確的名稱是穴師坐兵主神社。」
確實,京極堂的書本各類雜陳,沒有特定的傾向。有線裝書,也有皮革書。從圓本到糟粕雜誌,只要是觸動店主人心弦的書,無論任何書籍,就算是賣不出去的書本,也玉石不分地陳列在一起。
「應該是。」京極堂說道,抓起沙丁魚乾。他的心情好轉了,是因為宮村理解得很快吧。但是此時宮村卻露出困惑的表情,支吾起來。
「沒錯,那裡就是祭祀兵主神的兵主神社。」
「這是肥前諫早一地所流傳的歌,傳說只要把寫了這首歌的紙放進水裡流走,河童就不會作怪。《諸國里人談》比《耳囊》早了將近一百年吧。」
加藤麻美子前來薰紫亭拜訪,看起來卻十分消沉,一點都不像她。
「這……」
「原來如此,會變成不同的發尾啊。」
「嗯。中共什麼的在進行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我愣住了。
不久后,我發現了一件怪事。對話時,宮村總是用店號稱呼朋友為「京極堂先生」,但京極堂卻不是用店名或姓氏稱呼宮村,而是稱他為「老師」。
「是啊,我記得是……呃……咻嘶卑為川童之由……」
宮村問道:「這個故事出於何處?口傳還是什麼?」
聽到教義之前,厭惡感會先衝上心頭,怎麼樣都無法冷靜。
「不是妖怪『歐帕休石』,而會變成妖怪『狸子』惡作劇變身為石頭,歐帕休、歐帕休的叫。如此一來,石頭說話的不可思議就消失了,而狸子變成石頭的不可思議,就成了怪談的重心,是嗎?」
「應該是。」京極堂點點頭。「『你們和兵主神說好了吧』這樣的威脅,以及『兵主之部的臣民啊』這樣的稱呼……,對吧?如果菅原一族是傳達神意的媒介,這兩者都可以成立。」
京極堂用下巴指向我,嘲笑似地說。
可是京極堂卻答道:「老師,你說的是〈川童的遷徒〉吧。」這麼一說,或許是那個題目才對。我的記憶總是隨隨便便。
什麼意思?
「你性子也真急哪。」京極堂說,搔了搔下巴。「所以我才討厭跟你說話。我怎麼知道有沒有那種村子?根本沒查過。但是沾涼寫說有,他還這麼寫道:長崎有澁江文太夫者,亦出驅河童之符……」
喜多島薰童並非透過短歌同人志或專門雜誌崛起的歌人,而是某一天突然在一本文藝雜誌上開了個連載專欄。這個專欄頓時受到矚目,原本對短歌毫無興趣的其他文藝雜誌也爭相報導,使得她一躍成了話題人物。
「什麼是的。你這傢伙老是這樣,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像宮村先生說的那樣告訴他不就行了?這個結論非常簡單明了又直接。什麼歐帕休石、喜多島薰童、天狗倒的,還說什麼浮面啊、分叉頭髮的,圈子也繞得太遠了吧?真是浪費時間。這根本是浪費語言。」
京極堂乾脆地答道:「是有啊。」
好討厭。
「當成是狸子乾的,就有現實感嗎?」宮村問道。
「老師,」接著他叫道,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稱呼就是妖怪的一切,所以咻嘶卑還是咻嘶卑。」然後他作結說:「這實在很難說明。」
宮村佩服地點了幾下頭,然後想了一下,一邊舞動雙手一邊說:「也就是說,京極堂先生,整理之後就是:咻嘶卑雖然是河童,但是既然它有一個和河童相去甚遠的名字,就應該有什麼不被稱為河童的重大理由……,是嗎?」
「最近這玩意登場的機會太多了,真傷腦筋」、「寶貴的書本都給翻壞了」,京極堂一邊陰沉地叨念著,一邊翻頁,攤開之後擺到矮桌上。
「你說的沒錯。」宮村說。「不好意思,我理解力不好,花了你這麼多時間。那麼那個咻嘶卑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美日議和后初次迎接的新年,感覺比佔領時的正月還平靜一些。
「那麼會不會是地點或時間不同?那名女士搞錯了——不,記錯了之類的。」
來客一邊笑著,一邊以輕柔的聲音極為恭敬地說:「敝姓宮村。」
「就像歐帕休石變成了狸子嗎……?」
結果祖父用手掩住麻美子的臉,說:
但是宮村也不遑多讓。
宮村笑道:「你說的歌人的比喻非常明了易懂,可是如果照那個比喻來看,妖怪……呃,大部分的真面目就不只一個嘍?」
我想了一下,把想到的就這麼說出來:「咦?我想想,說到河童,就是河童髮型,還有頭頂的盤子。不,那算特徵吧。特性的話……對,頭上的盤子幹掉就會變得虛弱、會把馬拖進河裡、會拔人的屁|眼球、喜歡吃小黃瓜、喜歡相撲……,大概就這樣吧。」
眾人彼此拜過年後,暢談了一陣子。
應該不是年紀的關係,這一定是品行或為人所致。
「什麼?」
「原來如此……」宮村低吟,歪著頭盯著桌上,抓起一把黑豆扔進嘴裏,然後說:「一開始我問咻嘶卑是不是就是河童,你露出訝異地表情,這下子我總算明白為什麼了。噯,這解釋起來可真不容易……」
「有一位很關照我的女士,說她看到了咻嘶卑。不過我聽到她說咻嘶卑,也不太懂那到底是什麼,左思右想了好久,終於想到那是河童,所以才……」
我抱起雙臂,總覺得太巧了些。
「兵主神?」這件事似乎連宮村也不知道。
我這麼要求,京極堂便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不可以看。
宮村用祖父守望幼兒般的眼神看著我,以柔和的口吻說:「關口先生寫的小說十分難以翻譯,這讓我感到十分高興。」難以翻譯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明白他真正的意思,不過他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稱讚,所以我糊裡糊塗地向他道謝:「多謝誇獎。」
第一次見到宮村香奈男是在今年正月。
「怎麼可能?」
「不一樣。」
「沒那回事。菅原氏原本的姓氏是土師氏,在菅原道真的三代以前改了姓,在那之前,他們是土師一族。而土師氏的祖先,就是那個野見宿禰。」
那裡是檐廊嗎?
「那塊石頭是狸子嗎?」
「是的。而且原本參與制造埴輪的氏族土師氏——即後來的菅原氏,也從事制鐵。燒制埴輪的爐灶被轉用做為熔鐵爐了。土師氏的勢力之所以擴大,就是因為參与了制鐵。而土師氏……似乎也信仰兵主神。」
「就像你說的,喜多島薰童是個覆面歌人。那麼……對了,關口,假設你是那位薰童的本尊好了。」
宮村的表情變得奇妙。
接著他從高高地堆在壁龕的書本當中,取出我再熟悉也不過的一本線裝書——《書圖百鬼夜行》。那就像江戶時代的妖怪圖鑑,是自認喜好妖怪的朋友的座右書。
哪有真沒荒唐的事?
京極堂說到這裏,將河童的圖畫翻回咻嘶卑那一頁。
「就是因為這麼想,鎮衛才寫道可疑吧。但是沾涼這麼寫:咻嘶卑即兵揃(hyosue,音即咻嘶欸)之地名也,此村有天滿宮之神社,故言菅原也……」
「是啊。迷騙和變身,兩者的意思有著微妙的不同吧?在這個傳說里,從某個時期開始,歐帕休石應該是被當成歐帕休石來理解的。說起來,如果石頭是狸子變的,就無法說明裂開后的石頭為何會留下來,而且也無法說明它是力士的墓碑這樣的由來。它有狸子變身無法完全解釋的部分,或者說,這個傳說已經完成了。然而,最近它卻開始變成是狸子迷騙人。」
要是因為文風相似,作者就會被當成同一個人,那豈不是不能隨便寫小說了嗎?如果這種風潮盛行,萬一我寫出了傑作,也很有可能被人說:「那個關口不可能寫出這種傑作,只是文風相似罷了,一定是其他知名作家寫的。」
「嗯,她說是記憶缺損了。」
然後他看看我,徵求同意:「對不對?」
或者說,我一定不懂。
「……即便不是她祖父,一般人也會忘記吧。記得這種事才奇怪。」
我對於那種會勸人信教的宗教,打從心底感到排斥。
「但是……假設說,喜多島薰童是我和你合作的筆名好了。這是有可能的事吧?」
換言之,宮村之所以被稱為老師,是因為他的外貿和態度很像教師嗎?
「祖父……的樣子……?」
「沒錯,是我開玩笑亂取的。」
「所以我一開始不就聲明了嗎?咻嘶卑和河童,就是剛才說的楚木逸巳和喜多島薰童啊。」
可是如果我在這時候強調「不是的,我是他朋友」,想想也很可笑;而且就算我這麼說,如果京極堂反駁「我又沒拿你當朋友」,我也無話可說,而且更加下不了台。
「原來如此,的確像是你會舉的例子。這些特性的根源原本都不相同,不過咻嘶卑的話,關於它的形態的記述本身就不多,有許多曖昧不明的部分……。不過至少河童髮型這一點與這張畫不符合,頭上也沒有盤子。以卡香波為首,有許多水怪是只有腦門留下一撮毛的髮型,咻嘶卑或許是那一系統的吧?不過你舉出來的特性中,有一項值得特別注意……,沒錯,就是喜歡相撲這個特性。喜歡相撲,與菅原氏有關係。」
「是啊。說到道真,就是天滿宮。其實太宰府天滿宮裡也祭祀著兵主神,所以菅原一族過去也是信奉兵主神的吧。既然驅河童的咒文里,咻嘶卑這個名稱都與菅原這個姓氏同時出現,兵主神與水怪——咻嘶卑不可能沒有關係。」
不過這是一般世人如此,至於我,依然頂著一張毫無起色、無精打採的表情,沒錯,我遲遲無法擺脫年底發生的逗子事件的餘韻,處在一種不知道是歡喜還是憂愁的不上不下的狀態,儘管如此,我還是沉浸在喜https://read.99csw.com氣洋洋的新年氣氛里。
「說的也是。那川中人是什麼意思?」
然而京極堂卻不為所動,一面倒茶一面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說「不是的。」接著他放下茶壺,推出茶托,向我和宮村勸茶,並冷冷地接著說:「咻嘶卑就是咻嘶卑吧。」
「京極堂先生,那麼澁江的情況呢?」
雖然沒有見過,但我從京極堂口中,聽說過好幾次多多良這個人。這年頭實在不可能靠著研究妖怪興家立業,更何況研究的是大陸的妖怪。就連我這個沒資格擔心別人的人,每次一聽到多多良的事,都忍不住為他擔心。
「喂,有哪個村子叫咻嘶卑嗎?可是就算有,跟河童——不,跟妖怪咻嘶卑又有什麼關係?」
「今天話題怎麼跳得這麼厲害?毫無脈絡可言。噯,我好歹也算是爬格子為業的,喜多島薰童我也還知道。我想想,她是在去年有如彗星般出現在短歌界的天才女歌人,對吧?」
儘管沒有任何說明,宮村卻知道我的身份,他說:「我拜讀了您所有的大作。」我登時臉紅了。
——那是咻嘶卑。
「不是。第一個提到兵主神與咻嘶卑關係的,是折口信夫,他認為兵主神原本是武神、山神,卻淪落為水神和田神,但我不贊同這個看法。另一方面,柳田翁以蚩尤為例,類推咻嘶卑原本也並非河童,而是專門消滅河童的除魔神,而咻嘶卑也註定淪落……。但我無法認同神明淪落的想法。」
「怎麼回事?能不能說得讓我也聽得懂?」
「哦,我懂了。」宮村說。
「咻森波?」
但是話說回來,我們夫婦倆一同外出就是件稀奇事,而且我姑且不論,妻子做了一番打扮,讓我覺得有點拘謹、不自在,感覺渾身不對勁。
全都是書。
接著他喝了一口完全冷掉的茶,說道:「……其實我會打聽這件事,也沒有什麼重大的理由。因為我記得咻嘶卑是河童,會吃掉落的稻穗,看到它就會發高燒,或是死掉。所以我才想問問是不是有這樣的河童。」
那是我在不想出示本名的作品所使用的筆名。
「春日大社啊……」
說完后,他轉向宮村:「對吧?宮村老師?」
「唔,關口先生,您在日常生活中,會用到『咻嘶卑』這個詞嗎?」
我考慮之後問道:「到天狗倒的部分我還懂。即使現象相同,名字不同的話,就是不同的東西,這我也不是不懂……」
「一樣是宮崎的水怪。這個嘛,應該可以把它當成咻嘶卑的亞種。」
年紀大約三十歲或五是歲,看起來似乎上了年紀,卻也帶著幾分孩童的稚氣,頂多看得出他不只二十幾歲,除此之外,不管是年紀還是職業都令人摸不著頭緒,風貌十分獨特。
「什麼意思?」
「就是啊。不,這不僅不是浪費時間,我還替你省去了煩惱到底哪裡不懂的時間,等於是大幅節省了時間呢。」
他理解得非常快。
「然後……這次我一面持續與你的合作活動,同時也與這位宮村老師合作。……如果我們華嚴瀧彥這個不同的名字發表俳句好了。當然,薰童那裡也繼續發表作品。這種情況,喜多島薰童和華嚴瀧彥的本尊都是我,共享我的歷史和性質,卻又是不同的兩個東西。此外,這兩個名字又與你單獨的別名楚木逸巳完全沒有關係,對吧?」
「關口,就是這麼回事,可是別人就是別人,就算風格再怎麼相似,也不能就把他們當成同一個人吧?」
詳情我已經忘了,不過根據京極堂的說明,宮村也經營舊書店,在川崎一帶開了一家專營和書的小店。京極堂說在那一行里,宮村是個連他都望塵莫及的高人,不過那時,我並不知道京極堂說的那一行是哪一行。
「哦,你說《耳囊》啊。」
「而且是百人合作。」
「完全沒錯。說到河童,就是木匠。」
「你知道得真清楚。」宮村再一次佩服地說,接著說:「沒錯,她去年辭掉工作了。總覺得對她很抱歉。」
「不會。」
但是宮村頓了一下,用力點頭說:「對對對。」
朋友接著說:「……我有個怪人朋友,專門研究大陸的妖怪,叫做多多良。不久前他去了四國……」
「所以他們信奉的兵主神是山神、是水神、是制鐵神,也是製造武器的武神。始祖蚩尤是食鐵砂、制兵器、操縱雨師風伯的神明。穴師雖然被視為風神,但這指的是風箱的風。穴師兵主連結在一起,就完成了制鐵。可是……」
「由於土地的關係,沒辦法脫離狸子來討論,這要是換成了其他的地點,就絕對不會是狸子。會出聲的石頭和叫人背的妖怪都不是狸子。要解釋叫人背的石頭妖怪,根本不必把狸子拖出來。可是……它似乎變成了是狸子。」
「沒錯。這在有些地方也稱之為『空木返』,還有一種叫『古樵』的,也是相同的怪異現象,這有時候也被當成是狐狸搞的鬼。這些全都像關口說的,是聲音的妖怪,換言之,以現象來說,它們完全相同……。不過稱為天狗倒的時候,它的背景與天狗倒的來歷重疊在一起。因為修驗道。修行者稱為修驗者或山伏、天狗、破戒僧這類構成天狗的種種要素在當地通行,才會被如此稱呼。稱做古樵的話,則是以過世的樵夫妄念來解釋現象。這個解釋,在沒有樵夫的地區是無法通用的。而空木返這個說法,則很少有這類背景,是非常接近現象的稱呼。」
「原來如此,我懂了。是構成要素的一部分有若干差異,是嗎?」我問。
話說回來……我會在糟粕雜誌上寫些不三不四的文章,也頗常聽見這類風聞,而且最近身邊相續發生了有如妖怪作祟般的事件。可能因為如此,我做了不少省思,但是……
我伴同妻子,前往朋友中禪寺家拜年。
「兵主(hyozu)?」
「哦!」宮村拍打膝蓋。「換句話說,雖然不曉得是力士的墓碑還是什麼,總之有那樣一塊奇怪的石頭,而那個石頭會開口、變重,讓人體驗這種怪事,叫做迷騙,而狸子變化為石頭則是變身。」
「不太懂哪……」我說著,偷看京極堂的反應。京極堂在吃昆布卷,一副沒在聽的樣子,不過當然是聽得一清二楚吧。他就是這種人。
「這就是咻嘶卑……」
雖然宮村這麼說,但就算不是老人,也是會忘事情的。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在學生時代,因為健忘得實在太離譜,還曾經被帶去封痴獃的神社拜拜。
「二、二十年前嗎?那……」
宮村說起歐帕休、歐帕休的音調格外有趣。
「這樣啊……,可是這麼一來,如果追溯河童的真面目……」
我怎樣特殊了了?——我的這個問題被忽視了。
「……兵主和穴師終歸是神明。非信仰對象的異鄉神明被當成妖怪是常有的事,但神明是不會淪落的。被妖怪化的,是信奉那些神明的人,以及他們的行為、他們所引發的現象。喜歡相撲、從山林遷徒到河川的,都不是神明本身,而是那些信奉神明的人。神明是一種概念,妖怪也是一種概念。身為概念的神明不會變形成為概念的妖怪。但是神明這個概念,會透過人引發現象。有時候這些現象會轉變成不同的概念,產生出妖怪。」
「這不是記紀中的神明。我想兵主神初次見於本國,應該是在《三代實錄》,但似乎不是本國的天神地只,不過也並非無名的神只。兵主神社光是記錄于《延喜式》中的,但馬有七、因幡有二、播磨有二、一岐有一——以西國為中心,共有十九社。祭神大多被視為的別稱——八千矛神,不過那似乎只是表面上的祭神。它的真面目是……蚩尤。」
——家祖父的樣子很不對勁。
宮村說到這裏,拍了一下膝蓋。「……原來如此。哎呀,我真是失禮了。所以你才會打從一開始就談語源呢,河童和咻嘶卑的決定性差異就在這裏。噯,雖然不曉得你的話是近路還是遠路,不過俗話說捷路難行,遠路易走,對聽的人來說,花費的勞力都是一樣的。不管是長是短,過程都不會白費。」
宮村頻頻應聲,佩服不已。「只要名稱不同,就不能混為一同是吧。你說妖怪是浮面,就是這個意思對吧?京極堂先生。」
「那不是宗教。」京極堂當下回答道。
望過去一看,上面畫著一頭詭異的野獸。
我十分了解他的心情。京極堂平常就很饒舌,但是一談到妖怪,更是問一答十。
「那是像研究會的機構,是以訓練,演講來改造人格的團體——唔,要論可疑度的話。比新興宗教更糟,但它不能成為信仰對象,應該也不是宗教法人。」
「沒錯,所以似乎也不完全是虛構。澁江一族原本是使役水神的吧?談論水怪時,絕對不能不提澁江氏。」
「那……看到咻嘶卑是什麼時候的事?」
「噯,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從雜誌上看來的。不過……是啊,薰童是哪裡的誰,包括她的經歷在內,身份完全沒有公開不是嗎?不揭露來歷,只靠作品來決勝負,卻能獲得這麼高的評價,她真的很了不起。」
「才不是定論。折口降低兵主神的地位,柳田則抬舉咻嘶卑,將他們視為一同。但若問我的看法,神明的地位是無法提高或降低的。如果神性消失,只會消失而已。」
「那豈不是幾乎一樣嗎?」
「你是特殊例子,姑且不論,不過妖怪也是一樣。因為現象相同,就當成是同一種妖怪,仍然是不對的。」
「穴師兵主神社的穴師,以及播磨的射楯兵主神社的射楯都是地名,同時也是穴師神、射楯神這些渡來神的名字。與這些名字擺在一起的兵主神也是外來的神明,當然祭祀它們的也是渡來人了。與剛才提到的天日槍遷途日本的事一起來看,這一點錯不了。」
宮村唐突地提出了疑問:「所謂的咻斯卑……」
是料亭還是旅館?不管是哪裡,那棟建築物實在疏於修整。
「這次反而會變成同一個人?」
我連怎麼個不得了都不太了解,只能苦笑。
「天才歌人做為一種現象發揮著功能,是因為有名字。如果沒有名字,就算有歌,也不知道是誰的歌,會變成無名氏的作品。」
「宮村老師……」
「沒有那麼聳動,她的父親是病死的,聽說是腦溢血。三十幾歲就腦溢血,真是很令人惋惜,但死因似乎沒有其他可以之處。」
「嗯,鎮衛這個人好像很喜歡咒文。咻嘶卑啊,勿忘舊約。川中人,氏菅原……,對吧?」
然後他慢吞吞的說道:「而且……對了,我記得是柳田翁,日本妖怪民俗學者,被尊稱為日本民俗學之父。)的〈川童之事〉中寫的……,我好像是在這裏讀到的。記得上面說,河童會『哅哅』(hyon-hyon)叫,所以在日州一帶,是這麼稱呼河童……,大概是這樣。『哅哅』這聲音聽起來不是很凄涼嗎?可能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印象深刻,記了下來。記得是記得,但我並不是讀得很認真,或許記錯了。因為再怎麼說,這並非我的專門……」
「這樣比較響亮啊。當成是狸子乾的好事,比較有現實感。至少在現代是如此。」
宮村以巧妙的口才和手勢述說著。
「等一下。」我制止道。
「與其說是諸侯,說是妖怪比較正確。蚩尤是傳說中與黃帝爭戰到最後的妖怪。蚩尤食鐵,是人面獸身的怪物,額上有角,與人角力,所向無敵。」
「關口……」朋友發出疲憊的聲音。「如果我一開始就說出老https://read.99csw•com師剛才說的結論,你一定會一直追問為什麼為什麼,啰嗦個沒完不是嗎?結果我還是得像剛才那樣重新說明一遍,那麼重頭說起不也是一樣嗎?」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行了個禮。
「哦……」
「本人就在那裡,本人怎麼會變成妖怪?例如說,假設宮村老師是喜多島薰童,但既然本人就在這裏,宮村老師就是宮村老師。他完全是擁有喜多島薰童這個別名的宮村老師,怎麼樣都無法發揮覆面天才女歌人這個功能。但是如果本人不在這裏,喜多島薰童失去了實體,便開始發揮覆面天才女歌人的功能了。」
「她的祖父……有什麼令人擔心的地方嗎?」
這話題太古怪了。
「換句話說,對我們來說,只有喜多島薰童這個名字發揮著效果。可是如果沒有被隱蔽的部分——沒有薰童本尊這個人,薰童也不可能存在……」
「是的。喜多島薰童的真面目不是合作,而是單獨一個人,但咻嘶卑的真面目卻是合作,而且它的真面目有一百個左右。大部分的妖怪都是如此,許多妖怪的真面目是重複的。許多妖怪共享未公開的部分——被隱匿的來歷。所以不管是現象還是性質,只因為其中一個相同就判斷它是同一個東西的話,那麼無論是鬼還是天狗、河童、狸子,全都會變成同一種妖怪了。」
——那樣的話……
「不一樣。雖然兩者具有相同的性質、相同的歷史、相同的真面目,但是咻嘶卑和河童是共享大部分隱密性質的……不同事物。」
「相反……?」宮村問道。
「太田全齊則是《俚言集覽》吧?可是……《妖怪圖卷》和《化物遍覽》我都沒聽說過。」
一如往例,京極堂只介紹我是熟人關口。
「這裏不就有咻嘶卑(hyosube)登場嗎!」
那是個穿和服的小個子男人,非常親切熱情。
宗教團體消除老人的回憶,有什麼好處?而且是二十年前和孫女一起目擊到一名可疑男子——只是這樣而已。就算消除這種記憶,也沒有任何利益。不可能有。
「這也是位於肥前杵島郡橘村裡的潮見神社的緣起,潮見神社的祭神是橘諸兄。回到正題,春日大社興建時,工匠頭子也做了人偶,驅使他們工作,興建完畢后,也扔進了河裡。而這些人偶為害人馬六畜,於是身為奉行的兵部大輔嵨田丸出面鎮壓。由於這個典故,那些水怪被命名為兵主部(hyosube),從此以後,兵主部就成了橘家的屬下……」
京極堂斜睨著我問:「關口,你呢?」我當然回答不知道。那種怪東西誰知道啊?
乖僻的朋友對這種事特別清楚。
「沒錯,沾涼也寫了相同的歌。《諸國里人談卷之四妖異部》里,收錄在〈河童歌〉這個題目下。這邊的歌詞是:毋忘與咻嘶欸立川事,川中人,我亦菅原。」
京極堂笑也不笑地說:「你這種三流文士懂什麼短歌好壞?連中南半島的水牛都猜得出來。我不是想聽你那種不懂裝懂的無聊講評。那種水準的講評,連馬都會說。只要聽聽世人的評語,就算連一首作品都沒讀過,也吠得出這點程度的話來。」
「等一下,京極堂。」
宮村就像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十分和藹可親,是個典型的好好先生。他的口才便給,就算是一點小細節,也會比手畫腳地努力表達,讓人很有好感。此外,他也常常將話題帶到絕非擅長社交的我身上,對於我有些令人消化不良的話,也認真聆聽。
宮村訝異地問道:「兵主神,這名字很陌生。是記紀神話中出現的神明嗎?」
「等一下。」我第三次伸手打斷。「可是京極堂,你剛才不是說兵主神不是咻嘶卑嗎?你還說神不會淪落,不是嗎?」
「被隱匿的部分非常多?」
宮村「啪」的拍了一下膝蓋。
「哦……合作的。」
上面畫著熟悉的河童畫像。
「她也一樣。不,在我向她說明咻嘶卑是河童——不過其實也不是河童——總之,在我說明那是妖怪的名字之前,她連咻嘶卑是什麼都不知道。」
「換言之,宮村老師,以剛才的比喻來說的話,喜多島薰童這個名字就是浮面。我們都不知道它的來歷、性格或性別,但薰童再怎麼說也是個人,不可能沒有這些資料,只是沒有被公開罷了。只要打聽,就查得出來。但是那是本尊的屬性,而不是薰童的屬性。」
「誰會做那種……」
「看見什麼?」
「是啊,因為那裡是四國。」京極堂立刻回答。「不過,這並不代表四國的人現在依然全都深信狸子會迷騙人。現在這種時代,就算是在四國,也很少有人真心相信這種事吧。所以這隻意味著在現代,狸子這個記號還在容許範圍內,此外的名稱則幾乎完全失效,不再是能夠共同認識的記號了。所以只要能夠流通,就算不是狸子,不管是狐狸還是河童都可以,即使是惡魔或火星人也沒問題。其實什麼都可以,不過因為是四國,所以是狸子,如此罷了。這種情況,狸子就是浮面的部分。」京極堂說。
像我,連今天早上吃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京極堂說著,站了起來。
「等一下。」我制止說。「具有相同性質的個別東西我可以理解。可是擁有相同歷史的個別東西,這不成立吧?而且你還說連真面目都一樣,那根本就是同一個東西。如果只是名稱不同,那只是單純的別名吧?」
「喂,根本沒差多少嘛。」
「菅神指的是什麼?」
中禪寺家——京極堂是一家舊書店。
宮村還是一樣,凈是微笑。
「變成?」
「哦,我了解了。」宮村說。「說到河童,就是木匠。木匠使役人偶,用完后就扔進河裡……,是這個傳說嗎?」
看樣子他吃完昆布卷了。
「不一樣。在九州,單獨的兵主神社只有一岐一地有。宮崎沒有兵主神社,而有兵主神社的地方,就沒有遷徒的河童。」
我這麼一說,京極堂就目瞪口呆地說道:「差得可多了。『與咻嘶欸』和『咻嘶欸啊』,之間可是天差地遠。如果呼籲的對象是水怪,說『咻嘶欸啊』的話,咻嘶欸就是水怪,但是說『與咻嘶欸』云云的話,就表示那是水怪與咻嘶欸的約定,不是嗎?」
「不過古人光是聽到這浮面的名字,就能察覺包括來歷的一切,但是我們現代人光是聽到名字,卻什麼都不懂了。我們從浮面的名字,只能夠察覺同樣只屬於浮面的現象。所以覺得只要現象相同,或似乎相同,就算名稱一樣也無所謂。因此歐帕休石也一樣,只是單純的狸子也無所謂了。反正狸子什麼都會變,什麼都有可能,這裏頭不需要啰嗦的理由。這麼一來,咻嘶卑就算是河童也無所謂了。可是咻嘶卑還是咻嘶卑。」
話雖如此,我們夫婦倆都不是勤快的人,交際圈子也很小,原本就沒有在過年期間到處拜年的習慣。
京極堂翻開同一本書的其他卷數,出示給我們看。
京極堂說我會把它寫成文章,宮村可能誤以為是拿來當成小說題材了吧。宮村或許不知道我在寫些低俗到了極點的報導文章當副業。
「例如說……菅原氏是負責祭祀兵主神的神職,然後底下有來自大陸的技術集團。這種情況,菅原一族所使役的人會被稱為什麼?侍奉兵主神之部的臣民——兵主部——應該會被這麼稱呼吧?」
「不是有一種叫『天狗倒』的現象嗎?」
「我想想,就把它當成發尾黏在一起,髮根分開的分叉頭髮好了。」
……這……
京極堂的比喻大部分都很蠢。
「是的。這首歌在《和漢三才圖會》里有兩種版本,首先是據傳為肥前諫早兵揃村菅原大明神的咒文,這首歌與沾涼所引用的完全相同。另一首不得了,據說是菅原道真親自吟詠的歌,這首歌是:舊時約,切毋忘,川中人,氏菅原。」
「那麼即使不算普遍,至少在當時一部分的文人中,姑且不論他們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咻嘶卑這個是通行的嘍。這麼說來,剛才的《耳囊》里也寫了驅逐河童的咒文之類的不是嗎?」
「有可能會變成同一個人。」
我也跟著宮村望向書牆。
既然是妖怪,就應該找專家京極堂,所以他才會在年初前來拜訪吧。
京極堂一本正經地回答:「是很奇怪。妖怪這兩個字本身就有妖異、奇怪的含義在。這裏說的發尾,就跟剛才說的浮面是相同的意思,也就是名字。這根頭髮從發尾沿著發乾回溯到髮根時,會朝髮根分叉出去。沿著走下去,遲早會碰到根,但是那只是眾多髮根里的其中一個。從那個髮根又長出好幾根頭髮,那些頭髮又與其他髮根長出來的頭髮融合在一起,形成好幾根發尾。」
我……幻想著以奇怪的動作行走的小個子男人。
宮村擔心起來,對似乎難以啟齒的麻美子半騙半哄,總算從她口中問出她憂鬱的原因。
宮村微笑,答道:「多謝款待,我已經很飽了,請不必麻煩了。」夫人望向我,想要徵求我的同意,不過我嘴裏塞滿了料理,沒辦法回答,妻子代替我說:「廚房的事,我也來幫忙。」於是兩個妻子一邊談論著和服裝扮如何、金團如何,隨即離開了。
京極堂爽快的答道:「是的。」
我這麼答道,於是京極堂歪起嘴巴,以嘲弄的口吻說:「老師,他說是天才女歌人呢。」接著他一臉打壞主意般的笑容,望向宮村。
看到咻嘶卑的女人……
「……有什麼證據嗎?」
這是猿猴在玩耍的動作。只是它那圓得詭異的頭上沒有半根毛,只有這點和猿猴不同。
原來如此,那方面是他的專門吧。
「你說那個兵主神……就是咻嘶卑?」宮村問道。似乎逼近核心了。
京極堂答道:「只是結合的方式不同,有時候構成的要素完全相同。」
京極堂嘲諷地說:「根本是雜誌上的說辭嘛。」確實如此,那完全是刊載在我投稿的《近代文藝》新年號上的短評。
「其實,京極堂先生,那位加藤美子女士的祖父加藤只二郎先生,前年加入了一個可疑的宗教團體,著讓麻美子女士十分擔心,就在這個時候,她發現祖父對於咻嘶卑的記憶有了落差,雖然只是小事,卻讓他耿耿於懷……」
「誰說的?」
「鳥羽僧正嗎?那太厲害了。」宮村笑道。
「呃……」
「是自稱薰童的人的屬性?」
確實,除了名字以外,沒有任何文字。
「連你也不知道?」
「這又怎麼了?」
「這種情況……楚木逸巳和喜多島薰童的本尊雖然都是你,但也不能說是完全相同。它們共享關口巽的歷史,在這一部分性質也相同,但是薰童那裡有我摻雜在內,而楚木那裡則沒有我。」
「世上沒有白費這兩個字。若是覺得白費,那是這麼感覺的人無知罷了。」京極堂說。
「會吃掉落的稻穗,是混進了薩摩和日向等地的習俗吧。那裡習慣留下一口稻穗,獻給水神。看到了會死掉或生病,則完全是來自於遮道就會被作祟的俗語吧。」
「這和兵主神不一樣嗎?」
人數一減少,四周的書立刻就變得醒目起來。約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客廳,除了出入口以外,四面牆壁都是書架。宮村仔仔細細地看遍書架,說到:「真是壯觀哪。」
「遮道?」
「開口……」京極堂用一種憐憫的、瞧不起人的口吻說。「七年起連續發生了那麼多血淋淋的事件,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但是一聽到有人死掉就以為是被殺害的。一聽到事件就以為是殺人事件,你的人格品性會遭到質疑的。那麼,宮村老師,加藤女士為何過了二十年以後,又向祖父詢問這件事?」
「是嗎?」
「唔,我按順序重新說明好了。二十年前,麻美子女士和祖父夜裡一起走過山路,碰上了一個像猴子般的怪男人蹦蹦跳跳地經過。為何會在夜晚走在深山中呢?麻美子女士說她不知道。總之,當時還是小女孩的麻美子女士——當時大概六歲吧——當時還小的她,因為那個男人走路的樣子實在太奇怪,忍不住直盯著瞧……」
「不要一直打斷我。」朋友揚起單邊眉毛。但是沒辦法,我就是無法信服。
「洗腦嗎?」
「忘記了嗎?」
「也有……這個可能。但是就咻嘶卑來說,我想受到石燕的參考書《妖怪圖卷》以及《化物遍覽》的影響應該更大吧。《化物遍覽》里,河童和咻嘶卑被分成兩種不同的妖怪來畫。」
我總覺得他這話時針對我,不過應該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又發作了吧。
「歐帕休『背我』的意思。」
「這個嘛……」京極堂說,歪了歪頭想了一下。「老師知道菊岡沾涼嗎?」
河童正從河邊的蓬萊里探出頭來。這顯現是水生動物,長相也十分接近兩棲類,而且還有甲羅和蹼,一頭亂髮上甚至頂了一個盤子。
「我記得……柳田國男不是主張咻嘶卑叫聲說嗎?」
九九藏書兩張圖完全不同。
「那麼……所謂咻嘶卑是……?」
「沒錯。然後這次她又離職了不是嗎?真教人同情。曖,這先姑且不論,她說在孩子過世幾天前,她目擊到一個像猴子般的小個子男人。結果又……」
那篇論文,我記得以前也讀過。我記得是那個題目沒錯。
「原來如此,我完全了解了。不過……」
「但是她的祖父卻說不知道?」
「只要有一根不同,就會不一樣嗎?」
「所以把它分出來做為咻嘶卑嗎?」
宮村「哦……」的吁了一口氣。
宮村接著說:「她小時候,曾經和祖父一起目擊到咻嘶卑。可是在最近,祖父卻說他不知道,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哪裡不一樣?」宮村問。聽起來根本一樣。
「在河邊成長的人,水性極佳的人。不過無論哪一首歌,末尾都是菅原。換言之,有兩種咒文,一種可以解釋為菅原氏與水怪咻嘶卑的約定,另一種則可以解釋為水怪與咻嘶卑的約定。前者的話,菅原氏就是使役水怪咻嘶卑的一族,後者的話,菅原氏就是祭祀咻嘶卑的一族……,就是這麼回事。」
「關口,你說的沒錯。」京極堂說。
「據說那塊歐帕休石就是狸子。」
——看了那個,會被作祟的。
「怎麼個特別法?」
「兵主神不可能是咻嘶卑,我只是說不可能沒有關係。」
「他們遷移到哪裡去了呢?」
「為什麼是我?我是男的耶。」
「迷騙,是使被騙的對象——我們人類——碰上奇怪的遭遇。而變身,是迷騙人的本體——這種情況是狸子——改變形體。」
「……不對,我想想……例如說,大和的兵主神與其他山神一樣,每年都會從山裡下來村裡一次。這不是什麼稀奇事,春季山神會下來,成為田神,到了秋天再回歸山中,這類傳說全國各地皆有流傳。而傳說河童也會在冬天上山,成為山童。這也是以九州為中心,各地流傳的傳說。河童在春秋兩季會遷移,這就是柳田翁說的河童的遷移。在山裡的時候。河童會變成山太郎或塞可、卡香波,大部分名字和特性都會改變。但是有個妖怪,即使進入山裡,名字和性質也不會改變,它的名字就叫做……咻森波(hyosunbo)。」
至於真面目有百人左右、而且彼此重複這一點,我就看不出是怎麼整理出來的了。
「那……」
「某些部分是指……?」
「現在已經沒有了,所以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總而言之,這個澁江一族十分棘手,他們似乎與肥前各地的水神社司頗有交情。據傳澁江氏的祖先是橘諸兄,橘諸兄是左大臣兼大宰帥,是敏達天皇的後裔。而橘諸兄之孫嵨田丸據說就是澁江氏先祖。史實上與此人對應的人物應該是橘嵨田麻呂。這個人侍奉朝廷,任兵部大輔。神護景雲年間,春日大社從常陸鹿島遷移到三笠山,當時這個兵部大輔嵨田丸被任命為工匠奉行……」
「那樣的話,會不會是告訴那位女士的其實不是她的祖父?例如說,其實是父親或伯父……」
京極堂和宮村之間或許說得通,但我聽不懂。我從剛才開始就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京極堂揚起單邊眉毛,朝我送上輕蔑的視線。
「是不一樣。柳田翁在《河童駒引》中也有提到,這邊寫的是:毋忘與咻嘶欸之約,川中人,我亦菅原。怎麼樣都是菅原。」
這是題外話,一個月後發生了箱根山事件,京極堂和我都被捲入,而造成這件事間接原因的,聽說不是別人,就是宮村先生。因為宮村先生不在,所以京極堂才會被找上——事情的真相似乎是如此。
京極堂這麼說,宮村便搔了搔頭說:「呃,不過俗話說:『別笨到被稱為大師』,這實在不怎麼教人高興……」
「才不是。」京極堂甩甩手。「河童啊,作者有兩百個。把它當成裏面約有九十個是和咻嘶卑共享的作者就是了。聽好了,一般的事物動輒都被看成根源相同,從同一個根里長出莖幹,再逐漸分枝出去,複雜地進化。大部分都認為現象是事物細枝末節的部分,只要循著它回溯,就能夠碰到主幹,循著主幹走,就可以找到根源——本質。事實上,世上幾乎所有的事物都能夠以這種看法解讀,而且這種看法簡單易懂,所以許多人都這麼認為。但是妖怪這種東西卻是完全相反的。」
「那團體叫什麼名字?」京極堂問。
宮村的店似乎叫做薰紫亭。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現在只是一顆單純的石頭。傳說有個力士路過時,覺得這塊石頭很囂張,便把它背了起來,但是石頭越來越重,力士終於受不了了,把它扔掉,結果石頭裂成了兩半。據說從此以後,石頭就不再說話了。那塊裂開的石頭現在好像還在原處。」
「對對對,洗腦。」
看樣子,不知道的只有我一個人。
「上面也寫道:曰菅神之緣由亦甚疑。既然鎮衛這麼說,表示他根本沒有看出河童是什麼、咻嘶卑又是什麼。他只是喜歡咒文咒語之類罷了。」
「結果麻美子女士害怕了起來,後來的事她說記不清楚了。這不是剛才提到的問題,不過我認為這個情況,咻嘶卑這個特殊的稱呼很重要。她記得的不是河童、狸子等常見的妖怪稱呼,而是咻嘶卑這個特殊的名稱。她是靜岡人,所以除非她有京極堂先生或是那位……多多良先生那樣的朋友,否則根本無從得知咻嘶卑這種妖怪。就算過去碰到過那樣的狀況,要是人家告訴她那是鬼或天狗,她也不會這麼困惑。她不知道咻嘶卑是什麼,就只記得名字。所以至少她在過去肯定聽過咻嘶卑這個名字。」
「是啊,會變成不同的另一個人。相反地,如果有一個本名完全不同的人,以薰童的名義,發表了風格與薰童極為相似的作品——精彩地剪下日常生活中細微的心理變動,高雅地加以吟詠——任誰都不會懷疑這不是薰童。這種情況,只要薰童的本尊默不作聲……」
「我想沾涼是引用《和漢三才圖會》。此外,百井塘雨的《笈埃隨筆》也有相同的記述。《笈埃隨筆》里名字變成澁江久太夫,職業也變成天滿宮的守人。有一本《鳥囀草葉》引用《笈埃隨筆》說,這座天滿宮位在肥前諫早兵揃村。」
「聽說這流傳在上總——千葉。」
不過我和中禪寺認識很久了,兩人的妻子也很要好,再說他家是可以從我家散步走到的距離,不只是過年,我們兩家平素就來往頻繁。因此那天只是拜訪的日子恰好是過年,也不算是特地前往拜年如此慎重。
後來,京極堂在宮村要求下,對那個可疑的研修會詳加說明,但我完全沒聽進去。
「可是,澁江氏的祖先是橘氏吧?跟菅原氏又沒有關係。如果咒文裏面說『氏橘』或是『氏澁江』來威脅河童,那還可以理解,但是說『氏菅原』,這我實在不明白。而且為什麼名字來自於兵部,會變成兵主部?兵部不是一個官職嗎?就算名字是從這裏來的,在兵跟部中間加個主,這我實在無法理解。太奇怪了。」
這麼一看,宮村確實像個教師。相反地,京極堂不管是斜著看還是倒著看,怎麼看都不像個教師。兩人的打扮雖然都是十幾年前的文士風格,看起來卻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這麼問,宮村誇張地揮揮手,一再重複「怎麼肯能」。
「……所以她思考了很久,想到會不會是被洗腦,部分記憶被消除看?」
「天神嗎……?哦,所以氏指的是菅原?喂,京極堂,意思是只要誇耀自己是菅原一族,河童就不會來了嗎?河童的話,應該要找水神吧?找天神是搞錯對象了吧?」
「道真……就是他們的後裔嗎?」
「原來如此,那麼《諸國里人談》比較正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完全了解了。可是啊,京極堂先生,那樣的話,那個咻嘶卑是……」
「歐帕休石是德島某地方傳說中的奇石,據說原本是某個著名力士的墓碑。這塊石頭會歐帕休、歐帕休的叫。」
「可是那位女士不是說她看到咻嘶卑了嗎?那不可能不知道哇。她到底看到什麼了?」
麻美子說:
「總是菅原。」
「我知道,聽說因為這樣,加藤女士離婚了。」
「這段故事見於《北肥戰志》這本書。其他像是《菊池風土記》等,記載春日大社興建后,稱德天皇嘉許嵨田丸之功,敇許天地元水神做為其氏神,嵨田丸從此以後便成為水部之主,執行祭儀。」
「嗯,一樣呢。」
「是山裡出現的幻聽吧?只聽得見巨木嗶剝嗶剝倒下的聲音,但是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倒下來的樹木……」
「可是京極堂,你不是說兵主神社在各地都有嗎?我記得你說有十九社,可是九州並沒有啊。如果說有兵主神社的地方,都有妖怪咻嘶卑傳說的話,那也就算了,但是有妖怪咻嘶卑傳說的,卻只有沒有神社的九州一部分而已。這太奇怪了。」
「沒錯。菅原一族是咻嘶卑這個妖怪——更進一步說,是河童這個妖怪重要的構成要素,這一點似乎錯不了。」
「所以石頭開口要人背——一背就會變重——這樣的怪異,一旦被當成是狸子的惡作劇,『歐帕休石』這個妖怪就會消滅,與夜啼石、背負妖怪、產女等等都再也沒有關係。以妖怪而言,它成了『狸子』。」
「京極堂先生,請等一下……」
「那不是老師的錯吧?不認同她的成績,編輯部也有錯,不過那原本就不是短歌雜誌,做得太過頭也不好。」
宮村拘謹地說:「京極堂先生真是不懷好意。」
「根據他的說法,她懷疑她的祖父——只二郎先生的記憶被消除了。」
「宮村老師,你最好小心一點,這個人只要聽到這類話題,也不稍作深思,只想著要如何添油加醋,改編得滑稽可笑,寫成胡說八道的文章,毫無良心和知性可言。要是不小心一點,那位找老師商量的女士,人權可是會受到踐踏的。我猜猜……那位女士是不是加藤女士呢?」
「咦?」宮村睜圓了眼睛。「這不是一種定論了嗎?」
「當地人。」
我這麼說,京極堂便抽搐著臉頰,可惡至極地說:「你是絕對不可能寫出傑作的,別在那裡杞人憂天了。」這個人真是有夠失禮的。
「對。所以大部分的水怪,都與河童共享幾乎所有的髮根。只混進了一點別的髮根,形成了不一樣的發尾。」
宮村整整袖子,說道:「呃,我記得是叫『指引康庄大道修身會』。」
「你說……道真公與河童嗎?」
「不一樣,意思也有微妙的不同。而且確實就像關口剛才說的,不自然的是,對於河童,都不是報上澁江的名號,或是橘、毛利的名號。不管是誰,報的總是菅原的名號。」
「可是……」
「可是消除這種記憶又能怎麼樣?」
話說回來,這就叫做物以類聚嗎?還是妖怪原本就會招引妖怪?就像宮村說的,怪人還真的不少。
「雖然有喜多島薰童這個歌人,但沒有叫喜多島薰童這樣的人物。只有名字而已。但是儘管只有名字,卻有吟詠的歌……」
宮村用雙手接下,問道:「可是,根岸鎮衛不也寫道,咻嘶卑是河童的別稱嗎?」
京極堂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用一種難以判別是覺得有趣還是無聊的表情看著我,喚道「關口」,接著問:「你的話,說到河童,想得到的特性有哪些?」
「正如京極堂先生說的,曾經關照過我的那名女士,名叫加藤麻美子,直到去年為止,她還是《小說創造》的編輯。加藤女士在去年年底——年關將近的時候來到我店裡……」
「制鐵……?」
「沒錯。可是這個歐帕休石的怪異在成立的過程中,確實仍然會與老師剛才提到的說話的石頭、啼哭的石頭的傳說,以及叫人背的妖怪發生關聯。若是追溯它的系譜,是不不可能光憑狸子成立的。」
「相撲啊……」宮村說道,接著又呢喃似地說:「話說回來,真是冒出不得了的東西來了。」他望向我這裏。
「啊,真煩人哪。」京極堂這次用力抓起頭來。「宮村老師說的,是流傳在各地的所謂河童起源人形化生傳說。由於人手不足,工期又短,工匠煩惱之餘,用木屑等材料做成人偶,並以匠道之秘法為人偶注入生命,讓它們幫忙工作。工事結束后,那些人偶便被拋進河川,變成了河童,是這樣的傳說。木匠有時候是竹田的木匠,有時候是左甚五郎,不一而足。大部分都被當成神社佛閣的緣起流傳,例如某某地方祭祀的神明鎮壓了化生的作亂河童,極為靈驗之類的……」https://read.99csw.com
「哦,是因為……」宮村再吃了一口黑豆。「有人說……看到了咻嘶卑。」
「不管是河童,川太郎還是水虎——不管什麼稱呼都好,沒錯,這些名稱——不,妖怪這種東西本身,可說是浮面的部分。」
宮村垂下眉毛,露出難為情的表情來。京極堂回看他的臉,問道:「這個比喻還算恰當吧?」
「我也這麼想,任誰都會這麼想吧。說到二十年前的事,連我也記得不了多少。幾月幾日做了些什麼,除非印象十分深刻,否則根本想不起來。可是,關口先生,關於這件事,狀況有些特別。」
「這……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了。那麼我只能推測是那位女士把高速她的人,還有聽到的時日都給記錯了。到底為什麼會是……呃……六月四日呢?為什麼可以確定那天發生的事呢?有什麼根據可以證明嗎?」
不懂他在說什麼。宮村也說「我不懂你的意思」,偏了偏頭。
宮村從懷裡取出扇子。
「換言之,也就是這麼回事嗎……?」宮村比手畫腳地插嘴說。「兵主部的人民或是被逐出當地,或是出於某些理由,主動遷徒到別地……,然後他們的足跡被妖怪化了?」
「那是誰啊?」
「嗯……」年輕的舊書商納悶地彎了彎脖子。
「別一次問那麼多問題。噯,你就聽著吧。潮見神社的社家毛利家裡,也流傳著驅河童的咒文。咒文如下:咻嘶卑啊,毋忘舊約,川中人,后菅原……」
這天京極堂有客人。
「那些書是畫了妖怪圖的繪卷物,據傳是狩野派的畫。也有人說原本是狩野正信所畫,但原書並未流傳下來。不過許多弟子摹畫後傳到了後世。名稱紛亂,似乎有許多異本,石燕就是參考這些書。我聽說某處還留有寫著鳥羽僧正真筆的畫……,不過那應該是假的吧。」
的確,從共同體的角度來看,他們是妖怪。
「這種情況——假設你是薰童的情況——喜多島薰童和楚木逸巳共享同一段歷史,性質也相同,當然本尊也一樣。兩邊都是你,所以兩邊都是關口巽的別名。」
「喏,你就是這樣,老是在浪費時間。宮村老師,咻嘶卑這個稱呼本身是佐賀地方的說法,但是相似的名稱集中在宮崎縣。咻嘶欸、哮嘶卑(hyosube)、咻尊波(hyozunbo)、咻滋波(hyozubo),雖然有細微的差異,但名稱幾乎相同,性質也各有若干差異。但是這些全都是宮崎一帶才有的差異。不管是大分或福岡,說咻嘶卑雖然也通,但已經沒有人這麼叫了。大家都以近似河童的名稱來稱呼。」
宮村見狀,仍然笑眯眯地對我說:「菅原道真——天神呀。」
我這麼問,京極堂便揚起單邊眉毛說:「我說你啊……」
宮村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但京極堂就是不肯開口詢問,於是我按捺不住,開口問道:「……為什麼您會打聽咻嘶卑的事呢?」
這也難怪,因為那張圖不管怎麼看,都是——一隻猴子。
「我不懂。」
宮村對於笨口拙舌的我無聊的話也一一應和,歡笑以對。
「這個嘛……」宮村沉思起來。「也不可能。她說那一天,她一整天都和祖父在一起。早上起床后,她立刻就被帶出家門,直到晚上才回家。」
渡來人工人集團失去主人後,又重新就職了吧。
京極堂一如往常,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剛才宮村老師所說的〈川童之事〉里也寫了相同的內容,不過關於這一項,柳田翁引用《水虎考略後篇卷三》,僅止於提出懷疑的意見,說日州之所以稱河童為咻嘶欸(hyosue),是因為河童的叫聲聽起來像『飄飄』(hyohyo),但這無法令人盡信。不過柳田翁在刊載於《野鳥》上的〈川童的遷徒〉一文,卻將河童與候鳥信仰連結在一起,支持這種叫聲由來說。這篇文章里,柳田開宗明義聲明,說不會有人把河童當成鳥,但是有人認為某種鳥類就是河童。」
「水溶液的部分還有沉澱物幾乎都一樣,但上頭浮面的部分卻不一樣,是嗎?」
話題接二連三跳躍。
宮村舉起手來。「呃,京極堂先生,語源的問題,這個節骨眼就先不管了。在九州,河童確實是被稱為咻嘶卑或咻嘶欸,對吧?所謂咻嘶卑就是河童吧?」
「什麼是歐帕休?」
「真的有那個村子啊。」
「哦……」
「現在也會叫嗎?」
我記得那天是一月三日。
無論什麼東西,如果真面目相同,就是同一個東西。
「沒錯,就是這樣。」京極堂用力點頭。
京極堂說到這裏,加重了語氣。
「嗯……」宮村搔了搔頭。「大過年的,談論這種話題實在叫人猶豫……著話題一點都不吉利哪。可會死幾人都已經說到這個節骨眼了,也沒有什麼差別了。」
京極堂則是視教義內容,有時候相當寬容,但我實在沒辦法像他那樣。
「假設同一個人隱蔽著真實身份,以不同的名義發表了作品,這麼一來,那就會變成不同的另一個人了,是嗎?」宮村說。
就連隨便聽聽的我也忍不住豎起耳朵來。但是京極堂否定了:
沒有用到的理由,想用也用不上吧。
「問題就在這裏,就在這裏。」宮村唱歌似地說。「她說她又看見了。」
「例如猿猴。河童與猿猴有著一言難盡的複雜因果關係……,但是如果把猿猴當成河童的真面目,河童所擁有的其他意象就會大為折損,不是嗎?猿猴這種生物,與烏龜、水瀨這類水生動物的特質——尤其是爬蟲兩棲類的特質完全矛盾。像猿猴的烏龜——這相當難以想象對吧?但是,猿猴是河童的真面目之一。」
這話一點都沒錯。
京極堂當下反駁:「一點都不奇怪。正因為九州沒有兵主神社,兵主部的人民才會變成妖怪咻嘶卑,不是嗎?」
「所謂的咻斯卑……就是河童吧。」
從山林到河川——是山人,同時也是川民的異人。
不多久,京極堂夫人覷腆地站起來說:「我得去準備一下,請恕我暫時失陪。」
我感到疑惑,悄聲問京極堂宮村究竟是什麼老師?宮村耳尖地聽見我的問題,答道:「沒什麼,關口先生,我以前是個教師。」接著他望向京極堂說:「不過,京極堂先生,如果我是老師的話,你也是老師啊。」這麼說來,京極堂以前也曾經當過教師。
「這個妖怪那麼有名,不用說明也知道嗎?」
「應該是的。若是在其它地方,就算要與狸子扯上關係,應該至少還是會附加上『歐帕休石』這種程度的特殊固有名詞。然而它卻成了單純的狸子。噯,狸子的名號比較響亮,事實上它也順利地傳播開來了。結果變身成歐帕休石的狸子,連原本與狸子沒有關係的來歷也一同背負起來,但是狸子還是狸子。而妖怪的名稱,就以狸子固定下來了。」
「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傳說它們每年一次,會成群結隊從山裡往河川飛去,進行大遷徒。這正是柳田翁所蒐集到的,像鳥一樣的河童的傳說,但是事實上它們並不只是哅哅叫,也會呱呱叫,叫聲形形色|色。」
「兵主……部啊……」
「為什麼?天神是學問之神吧?跟相撲才沒關係呢。」
朋友聽到這話,咧嘴一笑說:「老師,這話就不對了。雖然學生裏面有些冒失鬼會稱呼我為老師,不過宮村老師的情況不同吧?就算不是你的學生,每個人都稱呼你為老師不是嗎?就連山內先生也這麼稱呼你了。」
宮村露出有些困窘的笑容。「她看到的是人。說是一個小個子、臉長得像猴子的男人。」
我露出怫然不悅的表情說:「你裝模作樣幹嘛?她是被評為新感覺派與新抒情派的女歌人啊。眾人都稱讚她是個天才,她精彩地剪下日常生活的片段,使用新鮮而纖細的詞句,詠入歌里。」
宮村笑了,說:「這分叉也太奇怪了。」
「原來如此。那麼剛才的歌——驅逐河童的咒文,也會有兩種解讀方式了。供奉的神明與被使役的部民,因為稱呼相近,所以被混淆在一起了……」
「當然猜得出來了。會找老師商量這種事,表示不是與老師同年紀的人。從語氣來看,也不是交往太久的人。但是老師卻說受她照顧,那麼就只有加藤女士一個人了。我記得加藤女士去年辭掉了出版社的工作吧?」
「她是不是看到這傢伙了?宮村老師?」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宮村好像不當一回事地說出了驚天動地的事來。
在同樣司掌水域的其他神職底下……
「嗯,應該算有。」宮村說道,微微蹙起眉頭,把頭一偏。「唔,重要的是,她的祖父——只二郎先生,堅持說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咻嘶卑,沒見過也沒聽過。」
每當有人問他:「這位是你朋友嗎?」他便否定說:「不是朋友,是熟人。」最近他可能連一一否認都嫌麻煩,總是先發制人地向別人介紹我是熟人。我不太明白朋友和熟人之間有多大的差別,也覺得兩者似乎都一樣,不過每當被這麼介紹,我就強烈地感覺自己被瞧不起了。儘管如此,京極堂卻介紹妻子「這位雪繪女士是內子的朋友,也是關口的妻子」,更教人氣惱。
宮村停下筷子,一臉吃驚。「真虧你猜得出來。」
「不知道。」
不出所料,京極堂露出厭惡的表情。
「你的理解力也真差。嗯……對了,折口信夫在〈翁的發生〉當中這麼寫道:大和各地皆有山人的村落,在穴師山,稱穴師部或兵主部(hyozube,音即咻滋卑)。」
「無論迷騙或變身都一樣嗎?」
「嗯。若是追溯『出聲的石頭』系統的根源,兩者是相同的。備前的窸窣岩也可視為同一系統的妖怪。不過,這在別的地方也被稱為巴烏羅石或烏巴利翁,也是『背負系』的妖怪。就是一背上去就會變重的妖怪。它與產女妖怪也不能說毫不相關,另一方面,也與帶來財富的異人傳說有所關聯,不過這些暫且不提。總而言之,歐帕休石是在路邊吵著叫人背它的石頭。」
「那當然了。」
「這世上怪人真不少。」宮村瞄了我一眼,笑著小聲這麼說。我沒有答腔,只是苦笑。
「如果是以完全相同的髮根形成的,發尾應該也會完全相同。換言之,名字也會一樣。那細微的差異,如果只是地區性這點程度的差異,名字應該也會更相似。即使同樣事九州,也有嘎啦帕(garappa)、嘎哇帕(gawappa)、嘎哇嘍(gawaro)、河物(kawanomono)、河人(kawanohito)等等更接近河童(kappa)的稱呼。這些都比咻嘶卑擁有更多與河童共享的部分。但是只要有一個髮根決定性的不同,就會變成塞可(seko)或卡香波(kashyanbo)等等完全不同的名字。」
「什麼叫浮面的部分?」
原來如此,這樣就可以了解為什麼了。說名稱是來自於兵部,所以叫兵主部,教人納悶;但如果說因為是兵主之部的人民,所以叫做兵主部的話,就說得通了。我自以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京極堂卻連頭也不點一下,只是交互看著我和宮村。
「猴子嗎……?」
我放棄抵抗。
「將蚩尤——兵主神帶進我國的,傳說也是秦氏。這部分有許多不明了之處,錯綜複雜,解釋似乎也相當混亂。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有一個叫兵主的外來神明,然後過去曾經有過祭祀這個神明的異能集團。大部分的渡來人都是技術集團,這與河童大部分都被當成工人不可能沒有關聯。更進一步說,兵主神大部分都與穴師神一起被提及,從這裏可以推測它應與制鐵技術者https://read.99csw.com有關。」
「是被殺害的嗎?」
「那澁江氏呢?」
的確,我個子很矮,從學生時代開始,就一直被嘲笑是猴子、猴崽子,但是這話也太過分了。然而宮村卻一本正經地問我:「關口先生,您二十年前去過靜岡的韮山嗎?」既然被一本正經地這麼問,我也只好一本正經地否定:「沒有。」結果宮村還是一本正經地應道:「這樣啊,您沒去過。」
京極堂說道,表情顯得有些不耐煩。
「那麼,這是兵主神留下來的禁忌,在神明離開后仍繼續發揮作用,在後來留下來的人造成的現象妖怪化時,被吸收進去……,應該這麼解釋嗎?」
「可是並不是完全相同,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相同。」
「這些繪卷里,除了咻嘶卑以外,還有歐多羅歐多羅、滑瓢、哇伊拉、烏汪,以及……塗佛等等,畫了許多妖怪,除了名字以外,資料大多都失傳了。每一幅畫都野趣十足,都是十分出色的力作。繪卷不同,刊載的項目也多少有些出入,不過我剛才舉的妖怪幾乎都有。」
「薰紫亭是專營和書和古地圖,陳列也十分樸素。在這一點上,京極堂這裏就……」宮村說到這裏,又望向書架。
「唔,有可能。」
「那麼又如何呢?」
京極堂說:「沒你的事,這是被隱匿的部分。」他徹頭徹尾地瞧不起我。我憤恨地努力嘗試反擊,宮村似乎看了於心不忍,苦笑著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讓我來說明吧。而且這也不值得關口先生拿來當成題材的事……」
就我所知,朋友視為老師景仰的人物只有一位,除了那個人以外,他應該沒有其他稱為老師的對象了。頂多偶爾會稱呼我為大師而已。當然,他那麼稱呼我的時候,只是在挪揄罷了。
「又有點不一樣了。」
我一下子就被拋在後頭。
「好像也不是。」宮村答道。「聽說她的祖父年事已高,都快八十歲了,但十分硬朗,一點都不像是得了那個……叫什麼來著?老人痴呆症?」
「那當然了。除了我自己決定的事物以外,我只能靠推測來做出判斷,既然是推測,就不能說是知道。不過反正是對社會無用的妖怪,就算現在當場決定它的意思,應該也不會有人抗議吧……」
「哦,《諸國里人談》對吧?」
宮村吧頭擺正,睜大眼睛,頓了一下后高興地說:「沒錯沒錯,碰上作崇了。做一她才會記得那麼清楚。聽說隔天她的父親就過世了 ,她之所以練日期都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他是她父親的忌日的前一天。」
我都快忘記京極堂講這段話是因為宮村詢問『什麼叫浮面的部分』了。
「嗯。她的祖父說這種狀況——和孫女夜裡一起走過山路的狀況,或許曾經有過。不,他說應該有過。他有這個記憶,卻說他絕對沒有說過那麼奇怪的話。」
「是的。河童這個發尾,有著許許多多的髮根。因為河童都躋身為水怪籠統的總稱這樣的地位了,髮根數量當然龐大。」
「遠不及薰紫亭那麼齊全呀,老師。」京極堂說。
「確實很不得了,但是兵主就是蚩尤。關於兵主,日本的文獻很少,不過老師說到的《史記》封禪書里,也有這個名字。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陽主、陰主、月主、日主、四時主——兵主為其中之一,同時兵主就是蚩尤。據說這是因為漢高祖舉兵時,將蚩尤奉為軍神——兵主而來,是武神。噯,字面上都寫兵之主了,看也知道是武神。而且關於兵主神社,與新羅王子天日槍之間的關係也不能忽視。」
但是就在宮村想到該怎麼說之前,京極堂徐徐開口了:「就在她看到咻嘶卑之後……真的哦鞥上作崇了,對吧?」
簡直就像化學反應。
「就會冒出一堆和咻嘶卑的真面目相同的東西。」
「對,遮道。兵主神會從山林移動到河川,擋住神明行進者即死。這並不只限於兵主神,目擊到移動中的山神,在全國都是禁忌,在全國都會死。山裡有嚴格的戒律。也有許多山設有忌日,當日嚴禁入山,因為那是山神移動的日子。」
當然,這是我事後才聽說的。
「可以……請您說得詳細一點嗎……?」
「為什麼?」
「和河童不一樣?」
「是的,妖怪的名字是很重要的。我剛才說的天狗倒,現象相同,但名稱不同。一現象面來看雖然相同,但既然名稱不同,文化歷史也就不同。以剛才的比喻來說,就是風格完全相同,但作者名不同的情況。當然,作者的來歷也會不同。」
「大致上如此。」京極堂說,放鬆肩膀似地重新坐好。「九州雖然沒有單獨祭祀兵主部的神社,但諫早的兵揃村既然散見於眾多文獻,表示即使現在已不復存在,過去也是存在的。那麼過去住在那裡的就是兵主的人民,後來村子消失……只留下了傳說。」
我這麼一說,京極堂便難得坦率地點頭說:「原來如此,品行啊,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不只是這樣,這位先生之所以被稱為老師,是有理由的。」
「嗯。原本怎麼樣不清楚,或許最早是狸子迷騙人這樣的傳說。可是迷騙卻成了變身。」
「記憶被消除?」
雜亂龐大的書山不只佔據店面,甚至毫不留情的侵蝕了住家部分的店主房間,還有例如這個客廳,卻又整然有序,這令我怎麼都無法釋懷。
宮村路出害臊的表情,略微端正坐姿。
京極堂繼續說下去:「……結果他告訴我一件事。我想想……老師知道歐帕休石這個奇石的傳說嗎?」
「嗯,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京極堂說。然後他瞄了宮村一眼,用一種瞧不起人的眼神盯著我問:「你知道新銳歌人喜多島薰童嗎?」
「嗯……」我回了個沒勁的應答。
我記得那個可憎的潰眼魔名號就是當時在街頭巷尾傳播開來的。後來,潰眼魔事件的影響逐漸蔓延到我身上,不過那時,我當然不可能預知到那麼久遠的未來,所以對於這件事並不怎麼感興趣,也沒有詳加打探。
回神一看,對話中斷了。
我霎時困惑起來,這毫無脈絡可言。
「原來如此……」
即使如此,我從未聽說有人實際上看到過妖怪。
「原來如此,我完全了解了。將這些複雜的背景和歷史等等全部概括在一起,鎮坐其上的,就是妖怪的名字——浮面的部分。」
就我而言,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你是說那個相撲的始祖野見宿彌?」宮村睜圓了小小的眼睛,有些意外地說。
「例如說……四國是狸子的發源地。」
「這很難說,或許應該視為那時說明已經佚失了比較妥當吧。不管怎麼樣,名字是留下來了。不過,不只是老師剛才說的根岸鎮衛,太田全齊等人也說咻嘶卑是河童,所以過去或許是有這樣的認識,但是石燕卻把它們分開了。附帶一提,石燕的河童在這裏。」
「為什麼?」
「咻嘶卑就是兵主部,也就是信奉兵主神的技術集團吧。至於據說澁江氏所流傳、來自兵部的命名,應該就像關口所質疑的,是後世牽強附會的。諫早的兵揃村,應該是他們以前居住過的場所。他們是工人,擁有精鍊金屬的技術,所以才會在山林與河川之間來往。古代的制鐵是以鐵沙為原料,所以必須在山裡挖掘含有鐵沙的礦石,到河裡清洗,撈出沉澱后的鐵沙。尋找礦脈和尋找水脈,是相同的工作。」
「是吧。」
京極堂對著宮村這麼說完,望向我這裏。至於我……覺得好像懂了,卻也不甚了了。
「有什麼關係?就算是假的,你也被當成了天才的本尊,這不是很光榮嗎?感激涕零吧。然後,呃……我記得你有個荒謬的筆名,叫什麼楚木逸巳是吧?」
「問題不在於正不正確。鎮衛這個人很認真,他從佐渡奉行做到勘定奉行,最後還當上了町奉行,是個精英分子,記載的應該不假。不過百年的空白難以填補。我一開始也說過,他在當時的一般認知下,寫道這不太可能與菅神有關。」
「原來如此……」宮村說。
「移動的是兵主的神本身,並非所有的眷屬都遷走吧。他們後來受其他主人使役,新的主人或許就是澁江氏。除了澁江氏以外,姓金丸的神官一族似乎也曾經使役過咻嘶卑。」
「……如二位所見,上面沒有說明。」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這塊石頭怎麼了嗎?」宮村問道。他的問題理所當然。
「哦。這樣啊。」宮村說。「可是,聽麻美子女士向只二郎先生提到咻嘶卑的事以後,那裡的人就突然來拉攏她入會,而且非常執拗。不僅如此,聽說他們還對麻美子女士說咻嘶卑是幻覺,會看到那種東西,是因為她人格軟弱、扭曲,糾纏不休。只二郎先生也熱心地邀她加入。她好像堅決抗拒,但修身會遊說愈力,她就愈感到擔心。」
京極堂似乎從學生時代起就不承認我是他朋友。
「唔,那個男人是不是咻嘶卑,是另一個問題了。是心理作用還是看錯了?她遭遇的不幸是巧合還是作崇?要怎麼看,都是她自己必須在內心解決的問題吧,這一點她也十分清楚。她真正介意的問題是……她的祖父。」
「原來如此……,這裏的髮根,就相當於剛才的比喻中所說的真面目吧。」
我並沒有一一抄下,所以完全不記得前面的咒文。不過就我聽起來,感覺幾乎相同。
麻美子是個有氣魄、有衝勁的女編輯,宮村平素從未看過她吐露半句泄氣話。
「因為名字相近?」
宮村偏著頭說:「不曉得。」
宮村似乎對多多良很感興趣,不過沒再追問下去。他知道越問,迷宮只會變得越複雜。
「咻嘶卑,聽說一樣的是個男的,後來……京極堂先生知道嗎?她剛出生不久的孩子過世了,就在去年……」
「嗯。我認為柳田翁支持咻嘶卑叫聲說,是因為他不想承認兵主神是水神。如果咻嘶卑是河童的話,那麼它的名字就是從叫聲來的,很兵主神無關,如果不是的話——也就是說,如果咻嘶卑是兵主神的話,但是兵主並不是水神,那麼咻嘶卑也不可能是河童了——我想他心底存有這樣的主張吧。柳田的咻嘶卑除魔說刊登在《山嵨民譚集》里,同一本書里,柳田也引用了《近江輿地誌略》等等。只要讀過《近江輿地誌略》,就可以輕易看出它的內容主張的是兵主神是擁有河童性質的水神,然而儘管柳田引用了這篇文章,卻完全不承認兵主是水神。他十分固執己見。不管怎麼樣,這部分的考證是越做越有意思的……,不過這先暫且擱一邊。現在只要知道兵主這個無疑是外來的神明,在過去曾經受到信仰,這樣就行了。」
而《近代文藝》也不能免俗,做了特輯報導。我只是碰巧讀了那篇報導而已。雖然被說中了,但我還是姑且表現出抗議的態度:「你這話真失禮。」
宮村在胸前輕輕揮手。「好像也不是。她聽到咻嘶卑這個名字,是昭和八年六月四日,這一點似乎錯不了。」
「這就不清楚了,但是麻美子女士擔心這隻是冰山一角。要是能夠像這樣篡改記憶的話,不久可以任意操縱麻美子女士祖父的人格了嗎?事實上,只二郎先生是個富豪,除了布施之外,似乎還捐獻了相當大的金額。」
「哦……,那就像馬琴的《石言遺響》中寫到的遠州的夜啼石嗎?」宮村問道。
這時,我才發現現場的氣氛有點不對勁。我不諳察言觀色又遲鈍,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過夫人之所以離席,似乎是京極堂指示的。而妻子察覺到這件事,善體人意地一起離席了。難道京極堂和宮村有什麼重大的事要談嗎?我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