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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咻嘶卑 第二節

第三章 咻嘶卑

第二節

說起來,在催眠狀態中,即使缺少理性,但還是有意識。換言之,對象的社會倫理觀屬於哪一個階層,決定了犯罪性的暗示是否有效。如果本能判斷這對自己不利,暗示應該就不會發揮效果。所以我覺得教唆殺人或自殺的暗示是沒有用的。
「呃,也不必做到那種地步啦……你那位朋友是……?」
所以我不顧一切,只是寫。
可是,如果麻美子看到的咻嘶卑真的就是這個人……表示他恰巧在同一個地方受了傷嗎?若非如此,就代表這個人二十年來一直貼著這種東西了。如果這樣的話,說是他的正字標記也不為過吧。
「宮、宮村老師,這、這位女士難道是……」我打結的舌頭勉強擠出這段話。
「是的。磐田純陽,也就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的會長。」
「這不是在上個階段彼此探討過了嗎?」
「是個行商賣葯的,姓尾國。」
那就等於是體認到自己過去相信的事物全是錯的,拋棄掉整個人生后,就這麼被扔了出來。這豈不是等於自我完全被否定了嗎?不管是自己還是世界都完全無法相信,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依賴,然後……
「會長會說:『這樣就行了。』」
宮村苦笑,補充說道:「關口先生,這位麻美子女士,您別看她這樣,其實非常獨立能幹。現在這個社會,婦女想要在社會上有立足之地,需要非同小可的努力才行,而她十分踏實地竭心儘力。她是我所認識的最積極的人,這並不是在吹捧她,所以更……這麼說……」
「可是,就像我前些日子說過的,這種事情,只有本人能夠判斷自己幸不幸福。」
「可是,他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是麻美子的憤怒感染了我嗎?還是聽著聽著,我陷入自己受到玩弄的錯覺了?我一定是將自己愚蠢的身影重疊在被任意擺布的會員身上了。
「嗯。」我很不擅長說明。「據說處在這種狀態的人,能夠透過給予強烈的暗示,來加以操縱。」
「……總之,我和家祖父相處的時間非常久,久到連那些數目多得驚人的鐵路歌曲全都能夠背唱出來……」
總覺得自己骯髒得不得了。
「后催眠呢,唔,把它想成在催眠狀態中所做的暗示,在催眠解除后依然會發揮效果就是了。例如說……這樣吧,我暗示你在催眠解除后,只要聽到有人拍手,就會跳起來,然後解除催眠。被施術的人不會記得曾經被這樣暗示,也想不起來。」
「可是宮村先生,那些聚會不是要收錢嗎?在這麼不景氣的時代,有人願意付錢去發牢騷嗎?」
這麼一來,或許連一個人的根基都會動搖。
自從聽說那件事以後,已經過了三個月以上了。
「所以啊,關口先生……」宮村看起來很愉快。「……修身會不是有很多會員嗎?裏面應該也有些人沒什麼慾望吧。在最初的階段,只是隱約覺得有些不幸,在中級的集訓后,也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事物,因為原本就沒有嘛。對於這樣的人,修身會使出殺手鐧,對他們下達神諭。」
的確,我會深陷拿起事件,與《稀譚月報》脫不了關係,但我自己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就算向我道歉,也只是讓我感到困窘萬分,一逕啞然失聲。
神秘體驗確實擁有改變人的力量。難以置信的事、不可能的事、過去的經驗法則無法想象的事,只要實際體驗過,人就會懷疑起過去的經驗本身,新觀點便取而代之。
「關口先生,怎麼樣呢?」宮村說道。
可是神秘體驗雖然讓人覺得彷彿親身經歷,然而正確地說,那卻不是真實體驗。
如果洞穴沒有填補起來的話……
「造詣啊……」
「這個和過去的三姑六婆型會議不同,有指導員加入,他們稱為引導員。到了這一班,因為會員曾經探尋過彼此的不幸,或不幸的根源——不可告人的可恥之處,所以就像彼此共享秘密般,萌生出一種團結感。此時指導員加入,向眾人詢問:『你們為何會不幸……?』」
我以前被迫加入樂團練習時,也曾經被狠狠地貶損:「你慢半拍也應該有個限度!」仔細想想,我彈的是低音吉他,其他的演奏者一定覺得很受不了吧。可是我真的是被罵得狗血淋頭,就是那個時候,我深深地自覺到,自己是個天生的愚鈍鬼。
「哦……那個……」
——看了那個,會被作祟的。
「是的,命令他站起來,他就會站起來,暗示說手不能彎,手就真的不能彎。」
「怎麼可能?」
「可是宮村老師,這是常有的事。像這樣意圖改寫記憶是可能的。不過大部分都只觀察到短期的效果,究竟有多長的持續性,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美國等國家正準備將它應用在心理學方面的治療上。例如,對於極端的焦慮症——像是懼高症等等,可以對病患暗示『高的地方不可怕』,來消除他們的不安。」
那傢伙知道覆面歌人的真面目吧,到時邪惡的朋友也明白熏童有肯能求助宮村,所以他才會拿熏童來空下酒菜。這麼說來,再提到加藤女士時,好像也談到短歌如何如何。記得朋友說了什麼沒有給予正當評價的編輯部也有錯,原本就不是短歌雜誌,沒辦法……云云。
他退到一旁,把手伸向背後的女子,讓她上前,說道:「……加藤麻美子女士。」
在箱根,我說起來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仔細想想,根本沒有遭受到任何實質損害,而中禪寺敦子等人在箱根甚至受了傷,反倒教人同情。重要的是……
使人積極向上的講座——這我一開始就聽說過了。
我只是朦朧地推動著愚鈍的思考罷了。以現在的醫學水準……應該還不是很了解記憶的機制才對。
如果沒有被賦予意義的話……
「哦……對不起,我也沒先告知一下,就自顧自地說起來了。因為宮村老師說他已經告訴關口老師原委了,所以……我說的是家祖父加入的可以團體。」
「這、這太貪得無厭了,這毫無疑問是看上了令祖父的財產。」
「根據他們的說法,我本來應該做巫女之類的,他們說那才是我的天職。」
「然而那些人——連家祖父也是,都對我說那樣的話,我堅持自己的意志活到這把歲數,才有今天的我,然而別人卻突然說你應該當巫女,這教我該如何自處?根本是在愚弄人。因為他們實在太羅嗦了,我才去找老師商量……」
像我這種人,在這個階段肯定就無法忍受了。
我只知道一點皮毛而已,或者說我是個病患。但是一如往常,我無法清楚地說明,所以宮村再次欣喜地說:「沒想到竟然會在那種地方偶然再會,這也是上天的安排,真是太好了。」我禁不住又汗流浹背起來。喝了一口水。
沒錯,回憶是會被封印的。
「請等一下。那位先生……知道咻嘶卑嗎?」宮村反問。
「可以讓對方不會想起一些事。據說人的記憶並不會消失不見,只是因為各式各樣的理由,想不起來而已。像是一緊張就忘記要說的話、一吃驚就說不出話來、對討厭的回憶被封印起來……」
我這麼說,宮村便答道:「每個人都這麼認為。再怎麼說,讓別人來探究自己不滿的原因,感覺不知是好是壞。不滿這種情緒,原因不一定是外在的。彼此探究原因的話,弄得不好,可能會讓自己不可告人的可恥之處暴露出來。」
「打入他們的心坎……?」
因為這樣,麻美子便回娘家試圖說服祖父。但是只二郎冥頑不靈,完全聽不進去。
可能還是感覺到不安吧。
「那是稿子嗎?」
「老師,請別說了。」麻美子難得回應迅速。「祖父盡然說出贊同那種……那種騙子集團般的話來……」
「喜多川老師,那麼就多多拜託您了……」
確實很恐怖。
「可是就算這麼胡說八道,一般人也不會接受吧?」
像是廣告臨時抽掉了、某人的稿子頁數不足等等,小說雜誌經常出現不上不下的空白,這種時候,編輯就要使盡各種手段來填補這些空白。一開始只是單純拿來補白的短歌專欄 碰巧大受好評——可以輕易想見到。
「呃,這……我不是在懷疑你,不過因為我自己經常看錯、經常誤會……」
「……我被騙了。」麻美子再次說道。
「嗯,那個時候……」麻美子說起往事。
活潑有朝氣的態度雖然不是不好,但有時候會讓人不愉快。首先,這正確過頭了。並非只是正確就是好的。總而言之,毫不猶豫、充滿自信的人,讓我感到十分棘手。因為那是與我完全相反類型的人。
真是令人欣喜的偶然作弄。
「勸不聽了?」
這等於是為了解除沒辦法出人頭地、與家人不和等負面狀況——不幸,而將重視榮譽和勤勉、扶持家人等正面狀況——幸福,也一起抹煞了。
「怎麼解決?」
「令祖父原本為什麼會加入那種團體?」
不一會兒,總編輯山崎晃動著龐然身軀趕到,熱情地說「歡迎歡迎」。然後我莫名其妙地被邀請到平常根本不會被請去的來賓用會客室,還請我稍後。
要是中禪寺敦子沒有眼尖地為我注意到老舊的包袱,我想我肯能會就這樣默默地打道回府。當時她的一句話,讓我不曉得鬆了多大的一口氣。
所以我告訴自己「我什麼都不信」,閉上眼睛,搗住耳朵,什麼都不看,什麼也不聽,遠離那一切。除了這麼做以外,我無法維持我自己。
我以模糊不清的發音,在嘴裏咕噥著沒用的辯解。
「渴望吧、怨恨吧、痛苦吧。這才是自然的模樣——他會像這樣向眾人演說。於是又回到原點了。」
「原來如此。」
「有哇。」宮村睜大眼睛。「牢騷這種事,是很難對人說的。礙於立場上不能說、好面子沒膽子不敢說,里有很多。世上也有許多人,既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連可以傾訴、發牢騷的對象都沒有。指引康庄大道修身會就是為這樣的人提供能夠傾吐這些不滿的場所。在這個階段,收費也很便宜,拿來解悶消愁正好。」
「至於為何會說他是咻嘶卑,先暫且擱置不談。然後假設磐田先生一直不知道自己被人目擊,相隔十幾年後,只二郎先生偶然得知磐田先生的消息,與他聯絡,然後說出了這件事。」
我的看法是,所謂宗教家,就是賦予理所當然之事並不理所當然的意義的人。是在信徒的心中製造空洞,再植入信仰、理念等等的侵略者。
他說的沒錯。不滿這種東西,原因大多在自己的心中。一旦覺得不願意,無論身處任何環境,都會變得不幸;若是覺得還過得去,大部分的狀況都能感到幸福。這普遍是相對的,做出決定的是個人。改善、出去外在因素,而能夠減輕或解除的不幸意外地少,那種情況,也只是將自己內在的原因假託與外在因素,有了一種獲得解決的錯覺罷了。
「呃……」
宮村不知為何,點了幾次頭。
「關口先生,您是關口先生吧……?」
彼此述說不滿、商量對策、姑且實行——反覆這些事,確實能夠獲得一定的效果。所以在這個階段,大部分會員似乎都會感謝修身會。
更遑論受到極高評價,其他雜誌爭相報道,因為受到好評的其實是一個編輯,也才會發生不得不離職的糾紛吧。
而且看樣子,麻美子這個人有點愚鈍,她似乎不是那種反應機敏的人。該說是慢半拍嗎?反應似乎有些慢。這影響很大,如果無法當場回話,在與他人應酬時非常不利。不謹慎的停頓非常危險,如果經常出現停頓,就等於連續給了對方趁虛而入的機會。只要和京極堂這種雄辯滔滔的人交往過,就非常清楚這一點。
「好不負責任,只有這樣嗎?」
那種打扮與山裡格格不入。可是至少妖怪不會貼絆創膏,read.99csw.com那應該是人。
麻美子等待宮村的話音一落說:「是啊……,老師,可以嗎?」
這種看法或許有些過分穿鑿,而且京極堂聽了或許也會生氣,不過我對於所有的宗教都有著不必要的、而且朦朧模糊地偏見,對宗教的看法大致就是如此。
「那當然了。」宮村說。
「原諒?」
「你看到的時候,有什麼想法?」
我沒在聽。
——咦?
頭部渾圓,一片光禿。
若論特殊,這段往事再特殊也不過了。
「哦?」
「操縱?」
結果變成了我在施恩於人,早知道就老實地打電話給小泉,滋味就不會這麼糟糕了——不出所料,我又後悔了。
不過她與其說是在為該如何與山崎應對而苦惱,更像……
我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事實上他應該做了不少壞事,應該也恣意斂財,他做的生意絕不值得稱道,不過既然修身會持續存在,表示它也拯救了某些人吧。
而且聽說記憶本來就不會消失,只是不被再生而已。所以喪失記憶這種說法並不正確,那麼是不是應該叫做記憶再生不良呢?
人類十分自私,唯獨自己的事看不清,不會認為不幸是自己造成的,大部分都會歸咎於外在因素。但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馬上就能夠識破那種自我欺騙。所以會員會彼此指出:「雖然你擺出一副不幸、倒霉的凄慘模樣,但是追根究底,原因不就出在你身上嗎?」藉由彼此指摘,讓彼此察覺。就這樣,能夠摘除掉某種程度的不幸秧苗……
「咦?京極堂先生的話總是理所當然呀?」宮村說。這麼說來,確實也是如此。
麻美子的表情變得更虛無,說:「到底是什麼時候……?怎麼會被施了那種催眠術……?」
「不過催眠給人一種睡著的印象。」
——是什麼呢?
換句話說,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嗯。家祖父甚至還說,米子嬸不肯辭,是因為她覬覦家祖父的財產。這太過分了。」
「也就是會說,」宮村以溫和的口吻繼續說道。「指導員將例如金錢、經濟能力等條件從幸福的範疇中排除。不只是這些,連愛情、名聲等等也加以排除。這個啊,仔細想想,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宮村向麻美子徵求同意。
不過接下來,修身會為這類會員準備了「探索自我」這樣的聚會。第二階段的聚會,由會員們徹底探討牢騷——不平不滿、懊惱不幸的原因,然後大家一起思考解決之道,並加以實踐。
「操縱……?意思是……?」
「嗯,我是希望能夠讓那位女傭——木村米子嬸繼承家祖父的財產。」
「我看見了,去年的四月七日。」
過去,我的作品全都在稀譚舍所發行的雜誌《近代文藝》上刊登,這篇作品當然也是預定要請《近代文藝》刊登才寫的。下筆時我雖然什麼也沒想,但是並非我寫了刃甲就一定肯登。
感覺不到生存價值了嗎?既然已經升上頂點,就沒有目標了。忍受不了今後缺乏成就感的生活嗎?在長得令人發昏的漫長歲月里,汗流浹背地工作,究竟得到了什麼?風燭殘年,究竟該做些什麼?——遲早會興起這樣的疑問吧。
「天職?」
「……我自己。」
禪並非冥想——我在箱底學到了這件事。
我總算了解了,我的理解能力真差。
什麼東西行?
這個東西……被剔除的話……
聽說由於孩子過世,夫妻感情變得冷淡,最後離婚,麻美子就這樣沒有再婚。沒想到竟因為如此,被推崇為天才歌人——麻美子本人應該是最感到吃驚的吧。別說是無法預料,連想都沒有想過吧。
「這是什麼意思……?」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確實的事物,我的心裏總是開著一個大洞,我的腦袋一片空蕩,總是浮遊虛空。換言之,那些接受了中級課程的會員們……
無論是什麼樣的經過,那都是不願再想起的回憶吧。
「哦……」
我無論如何就是覺得她看起來不幸福。
麻美子用有些沒勁的語調說:「……所以這次我打定主意,絕對不會相信他們。家祖父和我很像——不,是我很像家祖父,都很容易受騙,家祖父一定是被他們誆騙……」
宮村正站在那裡。
感覺似乎十分複雜,但或許其實極為單純,而且就算不了解機制,人還是會記憶,不了解似乎也無所謂,不過還是有許多人不願意遺忘,所以學者們日夜苦心孤詣地研究。
應該會吧。
我重新望向麻美子……
「等於是掐住會員的脖子,像這樣用力地撼動他們的價值觀。賺大錢就幸福了嗎?出人頭地就幸福了嗎?有錢是好事嗎?地位提升是好事嗎……?」
關於這件事,只二郎似乎也同意。麻美子說起當時的事,他便眯起眼睛,懷念地說:「就是啊,就是啊。」
「財產要給那個人?」
「啊……」
「嗯,大聲。家祖父的嗓門也變大了……,刺耳極了。」麻美子面露不豫之色。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可是,既然被認定能夠應用在治療上,表示它當然有長期效果吧?」
她在生氣。
這是血口噴人吧?
「是行商人啊,是男性嗎?」
「找我……?」
「催眠術嗎……?」
一道高呼叫住了我。
這一定是被騙了吧。
真的是太巧妙了。之前的階段也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設計的,會長在一開始不會現身,也是經過計算的吧。
說到這裏,麻美子望向宮村。宮村將細小的眼睛眯到幾乎快看不見了說:「是啊,喜多鳥也不會登山文壇了。總覺的這真是件難過的事,叫人心痛……」
「……好奇怪的人。」
「可是那樣的話,不必參加那種聚會,也……」
「可是……那不是宗教吧?」
「是啊,一般人會這麼想。這和父母斥責小孩、啰嗦的大嬸叨念、好管閑事的朋友多餘的忠告沒什麼兩樣。可是,關口先生,就像剛才的牢騷一樣,假如您身邊完全沒有人會對您說這些話呢?」
這一點我還記得。
我說出口之後,才想到這個問題太多餘了。儘管如此,麻美子雖然苦悶了半晌,卻以外淡淡地答道:「小女……是在浴盆里……溺死的,完全是我的疏忽。事情發生在沐浴中……我沒辦法推諉。我沒辦法……」
「那樣就結束的話……,人格……會崩壞的……」
事實上,她是那種容易被人當成冤大頭的類型吧。
先包托對方刊登的我的稿子才是重點。看在你們誠心誠意道歉的份上,我就原諒你們好了,不過你們得刊登這篇稿子才行——明明這麼直接開口就行了,但是狀況變得如此,我反而更難以啟齒,儘管不熱,卻滿頭大汗只能頻頻擦拭額頭。
宮村以溫和的口吻敘述起來,他肯定識破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吧。他真是個善體人意、親切的好人。
「神諭?」
「這當然。」
加藤麻美子……對了,她不就是那個看到咻嘶卑的人嗎?換言之,那個看到咻嘶卑的女子,就是喜多島熏童……?
「你有著引導他人的面相……請務必擔任引導員……」
宮村一如既往,以愉悅的聲音說道,眯起眼睛笑了。和在京極堂那裡聽見到時不同,他穿著 開襟襯衫和外套。即使同樣是舊書店老闆,會整年穿著和服的,好像也只有京極堂而已。
「一定很傷腦筋吧,可是因為是中級課程,這個步驟執行得很徹底。修身會針對執著于金錢的人等等,設計了種種課程,財產、異性、名聲、家人——所有的生存意識都給剔除了。」
「是啊。」宮村答道。「其實啊,我們已經知道咻嘶卑的真面目了。」
「這不是理性的行動。要是再睡下去,一定會遲到。可是想睡覺的本能凌駕其上。但是還是有意識,也能夠認識、判斷已經時間很晚了。然而卻無法行動。這就是催眠狀態。」
腦袋會變得一片空蕩。
麻美子或許是我的同類。
「QQ絆?你是說絆創膏嗎?中間有紗布的……」
「哦,說真正的自己應該是不同的嗎?」
應該是吧。
「……至於我,他們說是巫女。」
空掉的洞穴不填補起來的話……會怎麼樣?
怎麼回事?總覺的哪裡不太對。
那麼就算那個專欄受到好評,編輯部也不可能樂見這種狀況。
「真可怕,」宮村說。「要是被利用在犯罪上的話……」
——加藤……麻美子?
「可是,」宮村說。「聽說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好似脫胎換骨,變得生龍活虎,神采奕奕。動作也變得機敏,容光煥發……」
「有一種叫后催眠的……」
「說到忘掉,關口先生……,啊,這話轉得有點勉強。其實我之所以請您喝茶,是為了上次的事。老實說,我一直想與您再見個面,可是,才剛發生過箱根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叨擾……」
「對呀,所以我才想,果然……」
「砰砰」兩聲,窗外傳來爆炸的聲音。
「可是那樣的話……就算安心了,說穿了還是什麼都沒有解決啊。」
山崎總編輯是個身高超過六尺的巨漢,而且動作很誇張,過度熱情,不熟悉的人多少都會感到困惑。像我雖然已經和他見過好幾回,卻總是苦於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抱起雙臂。沒有什麼特別的的意思,也不是深思。
「可是加藤女士,這……」
我覺得她的臉愈看愈顯得不幸。
「這樣還是滿恐怖的。那樣的話,就算是危險的高處,那個人也會毫不在乎地走上去吧?」
當然,這隻是心理作用吧。我這個人有一半是自以為是構成的。
「京極堂先生說,應該要進一步調查更詳細的情形。例如說,如果修身會真的做了這種事,就應該有值得他們這麼做的理由。他的意見十分中肯,所以我也幫忙起調查修身會的事。京極堂先生也說,不管怎麼樣,如果真的受不了傳教活動,就應該義正言辭地加以拒絕。至於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如果本人看起來幸福,還是不要多加干涉比較好。」
「說的也是……可是有些事情……就算被指出來了也沒用吧?」
宮村這麼說。的確,藉由將人長期局限在極限狀態下,能夠強制引發神秘體驗,而這種做法,完全是某些宗教的手法。
——也會拯救我嗎?
因為我這種人不需要他們多費功夫,一定兩三下就會被他們哄騙到手了。什麼都無法相信的我,一定總是渴望相信什麼,總是在等待著「你可以相信我」這種甜言蜜語。所以要是有個教主一臉道貌岸然地現身,對我說「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定全盤接收,就這麼相信了吧。
「為了……填補空洞嗎?」
這與其說是修身會的教導,更應該說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還是會覺得感激吧。在這個階段,花的錢也不多,說起來算是很有良心的多管閑事大會。
或許我覺得直接見到編輯,比較能夠傳達我的心意吧。
「怎麼可能幸福?」麻美子以帶刺的口吻說完,喝了一口水。接著她轉向我,以傾訴的口吻說:「就算幸福,但家祖父還是被騙了。在我看來是這樣的。就像關口老師說的,他們的目的是財產。」
宮村臉上掛著笑,不當一回事地說出令人大感意外的話來,接著他從內側口袋取出一張紙。
「……家祖父原本從事林業,經濟上沒有任何困難,似乎也沒有特別煩惱的事。除了我以外,家祖父沒有其他親人,但身邊總是有長年服侍的傭人和公司員工陪伴,並沒有任何不便之處。然而……」
到底是什麼讓我這麼想?當然,那時我也非常明白這種想法根本是無根據的成見,然而一旦成形的成見卻很難甩得開,我面對社會評價應該遠勝於我的女子,投以憐憫的視線。
「關於這一點,關口先生,或許是有意義的。」
「雜誌?」
「然而在這裏卻成立了?」
「什麼?」
「嗯,完全意識不到,所以外表看起來與平常無異。一會兒之後,你聽到拍手聲……」
「這、這是在說誰?」
他愈是龐大,空洞就愈大九-九-藏-書;愈是堅固,傷就愈深;愈是沉重,就愈不安定。然後……
宮村露出高興的表情。不過這些全都是我從主治醫師那裡聽來的,至於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
「……家祖父是會員,同時也是修身會的人。他好像擔任引導員義工,同時也慷慨地捐款及參加募捐。不僅如此,他現在依然支付一次幾萬元起跳的學費,一個月參加好幾次會長親自教授的提升人格特別講座。」
「可是?」
「沒有,不過上面登了會長的名字。」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鐵路歌曲有好幾號,一號一號連綿不絕。光是東海道篇,數量就十分驚人了。我這麼問,麻美子便答道「沒錯」。
「……家祖父可能是聽到了修身會的傳聞吧。修身會在富士山腳下進行集訓、在樹海舉辦集訓等等,對富士山似乎十分執著,也因此在靜岡頗有名氣……」
「關口先生,為了慎重起見,我必須聲明……」宮村以食指指著照片說。「關於他臉上這塊QQ絆,麻美子女士在還未看到這張照片很久以前,就向我提及了,請你了解到這一點。」
「那麼……」麻美子說。「……記憶可以像這樣……?」
我左思右想、反覆思量,最後決定直接帶著稿子前去拜訪編輯部——儘管我已經不是新人作家了。
麻美子偏著頭,應道:「哦,您的意思是……家祖父的財產的繼承人是嗎?沒錯……」
「噯,這就是他們的生意手法。想要出人頭地的話就怎麼做、不想輸給別人的話就怎麼做——總之,就是要會員參加配合各種慾望而設計的人格強化講座。積極地活下去吧、比別人更勝一籌吧、抓緊機會吧……,貢獻社會,盡情地歌頌生命吧……」
由於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場,我在讀啞然失聲,就這樣垂著肩膀,只縮起了頭致意。接著我從底下仰望宮村,發現他身後站著方才那名女子,再次全身僵硬。
「唔,應該是一種洗腦吧。」
「模樣完全一樣,絲毫未變……」
她並沒有哭泣,也不憂愁,態度十分普通,雖然不及山崎,但也算是個隨和的人,具備一個社會人士應有的禮節。她看起來相當知性,言行舉止毋寧讓人覺得她是個豁達大方的職業婦女,儘管如此……
不是在空掉的腦袋裡注入教義,在內心的洞穴里放進神明教祖,讓神秘體驗變成宗教體驗嗎?
「嗯……就是那個。」
她停頓了一下。「……我結婚之後離開娘家,雖然因為婚姻失敗而離婚,但現在並沒有回娘家,也沒有照顧家祖父……。所以我並不打算繼承財產,可是……」
「好奇怪的人?你不認為那是咻嘶卑嗎?」
「咦?」
麻美子頓了一拍,應道:「嗯。」
「什麼意思?」
麻美子垂下眉毛,喪氣地說:「那麼……是以你剛才說的后催眠……?」
「……鬧劇一場。」麻美子低聲說道。
加藤麻美子——她的臉愈看愈讓人覺得不幸。
別人數到十的時候,我似乎只能數到八或六。麻美子和我一定是同類吧。
說完后,她鬧彆扭似的晃了一下身子。
「記憶……歷歷在目。那個人穿著皺巴巴、松垮垮的西裝,喝醉了酒似地腳步東倒西歪,左臉上貼著QQ絆……」
我這麼說,宮村便稍微睜大了一雙細眼說:「這也不一定。麻美子女士的情況也許比較特殊,但大部分時候都行得通。因為在初級講座時,他們從對象的個人嗜好到性格、地位。待遇,都做過詳細調查了。然後他們會根據這些資料,想出適合那個人的職業或人生。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會覺得完全被說中,深信不疑。加上會員才剛經歷過之前說的集訓,腦袋處於空白狀態。此時要是聽到令人信賴的會長的神諭……」
「是的。他十分親切,現在我們也經常來往。啊,當然,我們不是什麼特別的關係。該說是朋友嗎?當時外子與他也很要好,或者說,外子和他比較熟,說是住的很近,經常順道過來……」
我應得很心虛,但實際上我只能這麼回答。我從未聽過有這樣的犯罪,所以或許其實辦不到,也或許相反,只是因為手法太巧妙,所以沒有曝光罷了。我得重申,就算想實驗也沒有辦法。當然,萬一失敗就前功盡棄,但即使實驗成功,也絕對無法公開。
「那時,那位先生正好在那裡嗎?」
「會不會是……你記錯日期了呢?」
就這樣——可喜可賀,我拙劣的短篇《犬逝之徑》決定刊登在下月號的《近代文藝》上了。山崎迅速地看過稿子后,說出令人莫名其妙的感想:「要是朔太郎寫小說的話,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小泉露出歉疚的微笑說:「如果有稿子的話,理應有我們前去府上拜領,真是失禮。」
沒見過的臉。
「也就是說……這個人……」
麻美子的眉毛扭曲了。「……家裡的事都是家祖母和米子嬸在打理,而家父才剛創業,事業上不了軌道,幾乎成天都在工作。附近也沒有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會陪我玩的只有家祖父而已。所以我們經常去山上——因為周圍只有山而已。家祖父……是啊,他總是唱鐵路歌曲給我聽,我全部都還記得。」
「是啊,可是……」
該說我幸運嗎?我的責任編輯小泉女士在座位上。
人這種生物,原本就是一臉若無其事地生活在這種岌岌可危的平衡上。不過,某些宗教會藉著特別推崇這種一般甚至不會意識到的當然之事,來建立權威。總之,亦即透過人為引發這些平常只有偶然才會發生的狀況,來演出奇迹。例如說,如果遮蔽感覺器官,也不攝取食物,隔絕外界刺|激,經過一段時間以後,腦內某種物質的分泌值就會發生異常。這麼一來,就會看到幻覺,產生幻覺,常識會被顛覆,世界為之一變,人們有時侯會邂逅神明,有時候會覺得宛如重生,有時候則會體驗到另一個世界。
「京極堂先生說,這些講座才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會這個團體原本的生意內容,所以他們確實不是宗教。可是如果直接就這樣開設講座,也招攬不到客人,所以會長才設計了前面的階段。」
所謂的指引康庄大道修身會,據說是一種進修會,目的是省思人生、開朗健康地對社會有所貢獻,並積極生活。光聽這樣,似乎好處多多,是我這種不思考人生、只會沉溺在暗澹日的人絕對該要參加的講習會。
「嗯,據說催眠狀態是有深淺之分的,在淺度的狀態,能夠操縱運動機能,再深一點的話,就能夠刺|激、支配心理狀態。所以只要進入深度催眠狀態,就幾乎不會受到理性的制約,連平常想不起來的記憶都會浮現到意識上,也就是記得會裸|露出來。這麼一來,也能夠操縱記憶了。」
抬起視線一看,宮村正有些擔心地看著我。我突然慌張起來。
「是啊。」
他的臉頰上的確貼著絆創膏,是為了遮掩傷口嗎?相當醒目。
約莫十分鐘后,山崎和小泉,以及稀譚舍招牌雜誌《稀譚月報》的總編輯中村,帶著他的屬下——京極堂的妹妹中禪寺敦子,四個人過來慎重其事地道歉。我大吃一驚,而且大為困惑。看樣子,他們在位箱根的事道歉。
在沐浴中溺死。
我也感到一陣複雜的思緒。
「……家祖父似乎打算把公司賣掉,將那些錢捐給修身會。不僅如此,還要將韮山的山林也提供給修身會。」
附帶一提,我詢問麻美子照片上的衣服是不是和她目擊到的一樣,麻美子的回答果然是「一樣」。那麼這個可能性很高。
伸直了雙手僵住了。
宮村看著麻美子憤慨的模樣,以更加委婉的語氣說:「即使如此,只要本人幸福不就好了嗎?——我是這麼勸告她。關於這一點,京極堂先生也這麼說:『工作價值和生存價值這類東西,仔細想想,原本也只是一廂情願罷了,』他說的沒錯,被別人騙,還是自己騙自己,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對吧,關口先生?」
我就想窺看不可看之物,戰戰兢兢地轉過視線。山崎一次又一次點頭致意,他的龐然身軀另一頭……
我想——雖然他生的這副模樣,但應該是個一流的煽動者。當有人為了個體與群體、個人與社會、自我與世界的關係疲憊不堪時,他便趁機加以煽動、褒獎、斥責、撫慰、激勵——取財。
那與缺乏社會性的我是無緣的另一個世界,但我記得當時父親十分激動。總之,當時是非常時期。
結構我汗濕的手握著包袱的結,左右為難。
我並未擬定任何計劃,用舊得起毛的布巾包起字跡醜陋的五十多張稿紙,鬍子也沒剃,就這麼前往《近代文藝》的髮型出版社稀譚舍。
「我記得因為有事去鄰村,正要回家的途中。我想那條路不是常走的路。我們牽手走在山裡,突然間視野一片開闊,眼前就是一片像大海般的山白竹原。」
「催眠狀態和睡眠的時候不同,意識是清醒的。外表看起來雖然是在睡覺,但具有判斷能力。」
說起來,那種話外行人也會說。像我第一眼看到麻美子,就覺得她這個人一臉薄相命。可信度可想而知。
「催眠術並不需要特別的裝置或環境。無論何時何地,只要能夠讓對方陷入催眠狀態就行了,輕度催眠的話,聽說可以利用音樂來進行集體催眠,所以或許是在講習當中……」
「這個嘛,就像關口先生說的,要是就這麼結束,太不暢快了。就像沒有解決的偵探小說一樣。」
但是……
「那片報導寫了些什麼令人感激涕零的談話嗎?」
——咦?
「原來是這樣啊。」
現在想想,那隻能說是個愚蠢的行徑。不管是打電話還是碰面,狀況都不會有所改變。作品並不會因此變得比較好,頁面也不會因為這樣就空出來。那麼不聯絡就突然拜訪,不僅失禮,也更惹人反感吧。
「請別看得那麼專心,就算是照片,也會帶來災禍的。」
那是一張十二乘十六點五公分大的照片,已經褪色泛白了。
特別是……
麻美子認定了就是如此。我覺得有點吃不消,因為這全都是我臨時想到的,並沒有確證,也無法實際證明。麻美子似乎十分悲傷,莫名其妙地說:「全都是那個咻嘶卑害的。」接著又反反覆覆地說:「到底是什麼時候被催眠的?被催眠的話,也沒辦法分辨出來嗎?」
「……家祖父也是這樣陷進去的。」
「修身會準備了下一個階段對吧?」
「……家祖父還反過來對我說起那時我們環境十分貧苦,母親罹患了肺病,還有我踩到蛇、被毛蟲蟄到,整張臉腫起來等等,連我自己都忘掉的事,家祖父都還記得。然而……」
「據說是的。」
「這次也是連日期都記得嗎?」
如果是我的話,會怎麼樣呢?
一般來說,每個人心裏都擁有這種沉重、牢固、龐大、高高在上的東西吧。我覺得這個東西愈龐大就愈幸福,愈牢固就愈安心,愈沉重就愈安定。
「」嗯。有些記憶異常鮮明,有些卻怎麼樣都回想不出來,但是我不認為這是因為時日久遠,而是因為當時我年紀還小。家祖父那時至少都已年過半百了,但是連我都記得一清二楚的事,家祖父卻半點都不記得,這怎麼想都太不瞭然了。
照片上是一個形容枯槁的男子,在講壇上掄起拳頭。姿勢雖然很英勇,但他身上的衣服相當松垮。或許很高級,但完全不適合他。不僅如此,他的臉——確實就像麻美子說的——特徵鮮明。
「呃,只消除記憶中特定的部分,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我是個外行人,所以只想得到妖術啊、幻術這類,荒唐可笑的讀本般的內容。可是實在很脫離現實。」九九藏書
「是很可疑。」
「沒錯。到了這個階段,會員對於幸與不幸,半自發性地從表層到極為深入的部分都做了徹底的思考,所以會員對於這種邏輯顛倒也不以為意了。他們這時候的狀態,反倒是想要相信自己思考的變遷,他們判斷的基準變成言論是否符合自己的思考,就是這樣。此時精明的指導員再進行一場講課,內容完全打入他們的心坎。」
「關口老師……」麻美子的叫聲讓我回過神來。我對著磐田的照片看得出神了。
就在我交出稿子。起身準備回去時……
「不是的。他們說穿了只是思考為何會不幸並無法做出任何根本的解決之道。所以這次要問:『何謂幸福?命題的主旨是這樣的:你們之所以不幸,是不是因為你們誤解了幸福的真諦呢……?』」
麻美子點點頭。
「麻美子女士對所有的宗教都毫無興趣,或者說根本是厭惡,對吧?」宮村代為解釋說,麻美子點點頭。
「咦?」
「什麼?」
「提供?」
「就算不是全部,我認為她有權利繼承相當部分的金額。可是加入修身會以後,家祖父對米子嬸的態度就變得十分刻薄。米子嬸那麼照顧家祖父,家祖父竟然說要開除她。這都是因為米子嬸不認同修身會。米子嬸忠告家祖父說那是欺詐,叫他不要被騙了,最好退出那種團體。我覺得這做得是對的,可是家祖父已經……」
「所以,關口先生。」宮村說了。「麻美子女士希望家祖父能夠恢復到過去那個慈祥的祖父……」
簡直就像自言自語。
「請問……」多麼愚蠢的開頭啊。
兩個反應遲鈍的人碰在一起,連對話都變笨了。
——編輯剛才說……喜多川?
從照片上看不太清楚,不過或許是燙傷,應該是一片光溜溜,紅通通的。
消除幾月幾日的記憶——這不可能做到,因為無法進行人體實驗。
我動不動就會想到這種事。
由於他們的鑽研,腦的研究以日新月異的速度發展。
「我……」麻美子說。「……記得那個時候,我都和家祖父待在一起。家母身體虛弱,生下我就經常卧病不起。我記憶中的家母,總是穿著睡衣躺在床上……」
「為什麼?」
——很容易受騙。
「您好,過年的時候失禮了。聽說京極堂先生和關口先生都碰上了不得了的遭遇……」
「對於擁有社會地位的人來說,時效並沒有意義吧。即使在法律上無罪,對世人來說一樣是有罪的。這個叫磐田的人雖非公職人員,也不是公眾人物,但是過去的重罪曝光的話,還是會失去信用,影響到事業吧。」
——那是咻嘶卑。
宮村苦笑著插嘴:「就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會。前些日子從京極堂先生那兒聽到了不少說明,對我助益良多。後來我把當時聽說的內容轉告麻美子女士,她也恍然大悟了。所以她沒有向糾纏不休的入會邀請屈服,繼續堅持不入會,也勸祖父退會。對吧?麻美子女士?」
——看起來十分命薄嗎?
——看了那個,會被作祟的。
麻美子忽地變得面無表情,很快地又說:「哦,我一定記得。」
「本來就沒有會員背負著太嚴重的不幸吧。原本就是些發發牢騷就能夠排除的問題,所以只要轉換心情,就會感覺解決了。對於不景氣、沒錢這類煩惱,換個經營方針、認真工作這點程度的建議也是有用的吧。」
例如說,只要破壞大腦司長語言的語言區這個部位,就無法隨心所欲地運用語言。但是那只是語言機能停止,並不代表不再記憶,記憶也不會消失。只是無法透過語言輸入,也無法變換成語言輸出罷了。若是就這樣窮究下去,光靠大腦生理學,可能無法完全解開記憶的機制。所以至少在目前,是不可能考外科手術或施打藥物等外部處置,來恣意改寫記憶。
就在這個時候。
我不太懂。不過,至少他們似乎不是說,麻美子會不幸,是因為她的面相不好。
「空洞?嗯,就是這裡有意思。說有意思或許有些太輕浮了,不過我聽了這件事,真的大吃一驚。」
「但是,並不是只有家祖父一個人辛苦而已。家祖父能夠全心打拚,是因為有家祖母和米子嬸守護著家庭。我希望他想想那個時候的事。」
「可是,調查后……發現內情就如同我剛才說的。修身會雖然不是宗教,但似乎也好不到哪裡去,非常可疑。就算只聽麻美子女士的說明,也十分可以吧?」
反正他一定說了什麼,當然我完全不記得。
宮村露出有些退縮的表情,轉向麻美子。麻美子似乎不必看他也察覺得出來,垂著頭接下去說:「……我們家一直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先是二十年前,身為獨子的家父猝死,兩年後家母也過世了。原本已經半退隱的家祖父不得不連家父的工作都一肩扛起,當時年幼的我等於是由祖母和米子嬸養大的。而家祖母在十年前過世了……」
——難怪……
就算是同一個人,經過二十年的歲月,還會穿著相同的衣服嗎?
正當我拱著背,踏上樓梯時……
「嗯。那個人的臉很小,所以顯得非常顯目。他的頭上幾乎沒有頭髮,紅紅禿禿的。眼睛很大,眼白的部分黃濁濁的,眼皮有很多皺紋。長得就像剛出生的日本猿猴一樣。他的視線不曉得在看哪裡,游移不定,臉上笑咪|咪的……」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宮村似乎察覺我想說什麼,插口說道。「這為磐田先生二十年前可能在山裡做了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我不曉得是什麼事,不過既然是在山裡,可以假設是在掩埋寶物……唔,比較現實的看法是進行不法行為,總之是一些必須掩人耳目的事。結果他碰上了只二郎先生和麻美子女士。只二郎先生與磐田先生是昔日同窗,所以察覺出了什麼,叫還是孩子的麻美子女士不要看,說那是妖怪……」
我全身瑟縮。我被帶到這裏后,應該沒有人出入,門也沒有開關過。這表示她在我被帶到這裏之前,就一直在房間里了。看樣子她與另一名編輯一直在這間來賓會客室里洽談。換言之,當我正食不知味地大嚼羊羹時,這位覆面女歌星就在我伸手可及之處——隔著一片屏風的旁邊。洽談時不可能沉默無聲,那麼一開始就應該聽得見講話聲,然而我卻不知為何,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我連同個房間里有別人都沒有發現,甚至忍的氣息也一無所覺。
「怎樣的神諭?」
生存意識,就我來說……
「京極堂他……這麼說?」
「不是宗教,集訓就這樣結束,會員的自我遭到竊取,變得什麼都無法相信,就這麼被拋出社會體制之外。得悲慘吧?」
「那麼令祖父不是會員,而是加入了修身會?」
我……總是動不動就慌張。
「那打從一開始就……」
「哦……」
「會長會說:『你們所否定的世界,其實是正確的。』」
「拉攏她入會是嗎?換句話說,他們企圖把麻美子女士的記憶也消除對吧。嗯,這樣子是說得通……可是宮村老師,二十年前被看到,會造成問題的會是什麼事?我完全想不到。我不知道那是多麼重大的秘密,或是多麼不得了的罪行,可是就算是殺人,都已經過了時效了不是嗎?」
若是根基都被動搖——不,被破壞、失去的話……
「不,這個人是魔物,會作祟的。」
但是麻美子一臉不悅,說:「這張臉怎麼可能會看錯?」
「意識不到是嗎?」
「有可能,這是我從京極堂那裡聽說的,假設下了暗示,要對方忘記數字五,那麼五這個概念本身就會被封印。雖然能數一、二、三、四,但是接下來就怎麼樣都數不下去。不過還是知道下下一個是六,也知道後面的七八九十等等。數字的概念本身存在,十進位法也能夠理解,可是怎麼樣就是不覺得四後面還有東西。可是又知道四的下一個不是六。」
我的話說得虎頭蛇尾。
先天纖細,看起來很神經質,卻又有些夢幻、傻氣的感覺——雖然很失禮,但我真的這麼覺得——這樣一個小個子女子帶著半哭半笑的表情站在那裡。在我看來,她是對眾人的盛情感到為難。
「會解決啊。」
「嗯,好像要利用那片廣大的土地蓋道場之類的。」
「你說的沒錯。不,呃……」
「這……」
我——毫無根據地——有了一種肩上的重擔全部卸下的錯覺,所以優柔寡斷的我相當難得地,快活地答應了他的邀請。雖然交出了稿子,但並不表示家計當下獲得解救,而其就算加藤麻美子就是喜多島熏童,那又如何。
「沒錯,然後下一個目標就是麻美子女士。磐田先生原本可能以為她當時年紀還小,應該不成問題,沒想到她似乎還記得,而且記得一清二楚。所以磐田先生覺得放任下去很危險,便執意地……」
「那些人……還繼續遊說嗎?」
不,應該就是這樣。這若是平常的我,一定會就這麼接受。幸福原本就只是一種錯覺——我平常不是老想著這種事、把這種話掛在嘴邊嗎?可是……這個時候不知為何,我無法就此接受。
「是的,正確的說,正是只二郎先生稱為咻嘶卑的男子的姓名。」
——是有方法的。
但是那個時候我並不這麼想。
那麼……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
宮村遞出照片。
「他們是這麼說的,可是我最討厭孟蘭盆節之類的活動了……」
因為我也屬於這種類型。
宮村似乎也不知道這件事。
接著宮村介紹我:「這位是……喏,小說家關口老師。」女子說:「哎呀,就是那篇《目眩》的作者關口老師啊。」我也沒打招呼,就真沒呆杵在原地半響,不久后慢慢地掌握了狀況。
麻美子說到這裏,說她對祖父提起父親過世時的事。
我就要追問「會長的名字怎麼了」時,宮村緊接著說明:「關口先生,其實那位會長——磐田純陽先生,似乎是尋常小學校的同窗。」
麻美子說那裡長滿了山白竹。
「呃……加藤女士,對不起,我不會再問令嬡的事了,請別哭了。話說回來,那個磐田……」
「京極堂先生說,這也不是辦不到,但是從聽到的內容來看,做這種事也沒有意義。他只說了這些而已。」
清瘦的女編輯一看到我,大為吃驚 ,說道:「哎呀,老師您沒喝死吧?」她會這麼問,是因為知道箱根事件的始末。這個時候我才總算想起來,這麼說來,箱根的事件也與稀譚舍整個出版社關係匪淺。
而且如果能夠將目擊者的記憶消除的話——完全犯罪也不是夢。
也許就像絆創膏一樣,這是磐田會長的正字標記——也就是制服。
「這就是……」
父親過世前後的事。
我一廂情願地這麼想。
只要付錢,這個矮子男……
「消除記憶的方法啊……」
「令嬡是……」
最後我半自暴自棄地打開門。
「嗯,嗯。」
即使只是被騙……
「哦,牢騷之後是訓誡呀……」
講習從入門開始,分為中級、高級等階段,中級以上,更細分為好幾種課程。一開始有一個名為「開誠公布」的聚會。會員參加聚會,將彼此目前內心的不滿及牢騷全部傾吐出來。
昭和八年,納粹奪得政權的那一年。
我雖然是個初出茅廬的作家,但自以為還認得與《近代文藝》有關的眾位作家。不過我想對方別說是我的臉了,肯能連我的作品都不知道吧。與其說我是個作家,更接近讀者。從認識的角度來看,讀者比作家佔了壓倒性的上風。作家看不到讀者的臉,但讀者知道眾多作家的臉。
說到這裏,宮村辯解說:「啊,我的意思不是令祖父現在不慈九_九_藏_書祥。就性格來說,麻美子女士的祖父現在依然十分和善。他是個歷盡滄桑的人,也不是不了解他人的痛苦。可是他怎麼樣都無法忍受別人批評修身會,唯有這一點不肯退讓。一談到這個話題,他整個人都變了,就是有這樣的變化。所以麻美子女士懇切地提醒家祖父他們過去是如何受到米子嬸照顧……」
——她是認真的嗎?
「這……」
「老家的客廳里有一本舊雜誌,上面刊登了會長的談話。家祖父一定是看了那個。」麻美子噘起嘴說。
「就在那裡看見咻嘶卑?」
只要能夠騙到底……
記得當時,宮村說加藤女士直到去年都還是《小說創造》的編輯。雖然我記憶模糊,不過讓熏童出道的雜誌,不就是《小說創造》嗎?那麼……如果加藤麻美子就是喜多島熏童,這本雜誌會突然開始連載無名歌人的作品,就能理解了。編輯本身就是覆面歌人的話,根本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像是體毛很多、個子太矮這類煩惱,原因本來就不是外在的,只要心態改變,什麼都能解決吧。像是矮個子比較靈敏、體毛多冬天比較好過等等,這種無聊的安慰也能夠變成鼓勵。」
「這……我想也不可能。因為我看到他之後,立刻把看到的狀況知無不詳地告訴我一個朋友。如果是幻覺的話,我想我不可能做出那麼冷靜的行動。否則你可以去向我的朋友確認。」
我這個人沒什麼堅持,不會人家都說得這麼白了,還繼續追問,所以我答道:「我了解了,我會忘掉。」
「關於這一點,唔唔,確實如此,不過以前流行過一種『頸動脈法』,就是輕輕掐住脖子,停止供應腦部血液,趁著對方几乎昏厥的瞬間給予暗示。但是這種方法不但困難,而且危險,問題重重,不過一剎那就能夠完成催眠。此外,聽說還有一種突然讓對方嚇一跳,並且瞬間導入深度催眠的方法。所以只要有一對一的機會,可能性……也不能說……絕對沒有……吧。」
「嗯,聽說就會跳起來。本人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跳起來。即使如此,只要一聽到拍手聲……」
「令祖父對這件事怎麼說?」
教人目瞪口呆。說穿了,這是以社會人士為對象的道德講座。但是他們先把受講者弄成廢人,再進行講座做為復健的一環。這太卑鄙了,再卑鄙也不過了。我漸漸地怒上心頭。不知道為什麼,這是我覺得自己被耍了。
我沒有對宮村的話表示同意,轉向麻美子問道:「你……是繼承人吧?」
或許吧。「可是總覺得很消極。」我插了一句一點都不像我會說的積極感想,於是年齡不詳的舊書商應道:「這隻是個入口呀。」
「就會跳起來?」
「是這樣沒錯,可是,呃,會不會是幻覺之類……」
一切都只是腦的錯覺。
稀譚舍大樓圍在神田。一樓像是倉庫,《近代文藝》編輯部在二樓。我爬上狹窄的樓梯,好幾次想要折返,儘管都來到門前了,卻依然猶豫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磐田會長沒什麼照片。這是我拜託京極堂先生所引介的,一位姓鳥口的青年……」
「哦,上次我從京極堂先生那裡聽說,關口老師對心理學有著極深的造詣。」
我真要接著說「喜多島」三個字,但宮村張開右手制止了我。「那件事……曖,關口先生,就別提了吧。既然已經曝光,那也沒辦法,不過如果可以,希望您能夠將在稀譚舍看到的事暫時保密。至少目前暫時……對吧?」
「真的是歷經風霜。」
的確,磐田不是成長期的孩子,歲數相當大了。年過五十以後,人的體格很少會再變化,也不是不能一直穿同樣的衣服,可是如果連續穿了二十年,那麼他就是個非常會保養衣物的人了。也有可能他有其他的衣服,輪流換著穿,只是碰到麻美子時,穿的恰好是同一款衣服。這雖然不是不可能,但幾率實在微乎其微。或者,他擁有數不清的相同款式的衣服?
然後他接著說:「……所以說——不,正因為如此,大部分的煩惱,只要靠著這種稍微深入的談話就能夠解決了……」
「沒錯沒錯,好像不是宗教。他們不會叫人禮拜什麼、或信仰什麼。而是舉辦講習會、講鼠繪這類的活動。」
「關於這個嘛……」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父親猝逝是否是咻嘶卑造成的,這種淺薄的議論在這個節骨眼並不重要。如果麻美子說的沒錯,那麼這段插曲對只二郎來說,應該是痛失獨子這種永生難忘的事件序幕才對。發生在這麼特別的日子、而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實在不可能會忘得一乾二淨。
「嗯,家祖父說他記得家父過世前一天,確實是去鄰村辦事了。然後回家一看,家父已經病倒,這部分他記得很清楚,說他大為驚慌,可是家祖父還是堅稱他沒有看到。」
回頭一看。
我聽見有人這麼說。望過去一看,雖然不知其名但眼熟的編輯正站起身來,深深鞠躬。山崎正站起來要為我送行,他見狀輕巧地轉過龐然身軀,對著屏風另一頭「嗨嗨」的招呼,說著「謝謝,這次真是麻煩您了」 ,同樣深深地鞠躬。接著一名女子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這個人我也很熟悉。
說著說著,我愈來愈沒有自信了。
「哦,鳥口。」
比起效果有限的神秘,巧妙的詐欺更有效果。
「我也是。」麻美子說。
「就是啊,這是花錢請別人罵自己吧?這真的有用嗎?這或許的確是心態問題,不過這種事大部分潛意識裡都有自覺了,就算聽別人說你這是心態問題,也沒辦法坦然接受吧?就因為是心態問題,才沒辦法那麼輕易解決不是嗎?而且例如公司連續倒閉、遭遇意外事故等等,那類不幸——真的是外來的不幸,也無從迴避吧?如果說這也是心態問題,換成是我,一定會回嘴說:因為不關己事,你才說得出這種話。」
「哦,道場啊……」
「然後京極堂先生告訴我,這是他們的慣用手法——慣用伎倆。關口先生,您當時也聽到了吧?」
「是的,這些事其實沒有什麼好壞可言。有時候根本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問題,但他們不這麼想。如果有錢等於幸福這種說法其實是假的,那麼貧窮等於不幸的說法根本不成立了吧?」
重要的事物、不可動搖的什麼、絕不能捨棄的事物。
「嗯,我想他一定知道。可是我想他並沒有像老師那樣,說咻嘶卑是河童。所以我一直以為咻嘶卑是一種看到了就會作祟的、不吉利的人。所以老師告訴我說那是妖怪、是河童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因為,合同不是很可愛嗎?」
「然後呢?」
「有什麼崇高的——不,奇妙的教義嗎?」
京極堂說,我的言行中誤會佔了兩成,錯誤佔了兩成,謊言佔了一成,剩下的五成則是自以為是。真實連一成都不到。
「……要收費的。」麻美子低聲補充。
「據說會長是人相學的大家。」
「他們的手法很巧妙。」宮村說。
「這段記憶與家父的死連接在一起……,我想是不可能記錯的。不過計算是在其他日子看到的,家祖父應該也不會說不記得看過,沒聽說過咻嘶卑才對……」
「令祖父是這樣說的嗎?」
「關於這一點,我一定要聽聽京極堂先生的高見。總之,會長就會說,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對的。」
總覺得莫名其妙。仔細想想,這整件事說起來只有一句「那又怎麼樣」能形容。回神一看,進入店裡后,已經過了好些時間了,杯中的水也空了。我們只各自點了一杯咖啡而已,因為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又加點了什錦蜜豆。
「是啊。」溫和的舊書店老闆點點頭。「在這個階段脫離的人會落得如此下場吧,但是聽說似乎沒有人離開。」
接下來的第三階段,是叫做「尋找真實幸福」的聚會。
我「呼」的吁了一口氣。
——會變得跟我一樣。
口才笨拙而且遲鈍的我試著應轉回前個話題。麻美子微弱地抽噎了幾次,咳了幾下,勉強裝出毅然的態度回答:「嗯,他在陰暗的小巷子里,一跛一跛的。」
「會……會怎麼樣?」
——不可以看。
說起來,我並不是什麼了不屈的大作家,即使沒有接到委託,只要寫出作品。就可以要求人家刊登。而且這篇作品也雖說是我的得意之作,要我老王賣瓜,也教人裹足不前——或者說,這是我在癱瘓狀態下所寫的作品。但是覺得成果實在很糟。我根本連作品的好壞都無法判斷。這麼一想,我連打電話給負責的編輯都不敢,深覺被退稿的可能性非常大。
「聽說所有的人都會淚流滿面,安心不已。心想:什麼嘛,原來這樣就行了啊,很簡單嘛。……我是可以了解這種心情啦。在那之前,他們被徹底地否定到什麼都無法相信的地步嘛。」
「咦?」
「京極堂先生說,這正是精髓所在。加以限制、反覆,並不斷地持續,會員們不知是價值觀,連獨立思考的能力都會遭到剝奪,自我會被竊取。京極堂先生說,這就是宗教的一種手法。」
我啞然失聲。
「……是家系。」
那個時候,我應該才十幾歲而已。雖然只是隱約記得,不過應該是小林多喜二被檢舉,遭到特高拷問,最後死在獄中的那一年。
「咻嘶卑的真面目?」
不僅如此,他的臉頰上還貼了一塊絆創膏。
不比直接與犯罪有關。像是有效地利用催眠隱蔽犯罪等等,使犯罪本身不成立,這或許很有可能。我沉思起來。
「娘家有個女傭,負責照顧什麼都不會的家祖父身邊一切大小事。她雖然是女傭,但在我娘家住了三十年以上,形同家人,家祖母和家母過世后,家裡的一切事務都是她一個人打理,對我來說,就像母親一樣……。就連做孫女的我,都覺得她幾乎是家祖父未過門的妻子了……」
宮村露出滿面笑容說:「咦?您真是敏銳,這位就是……」
「對那種近似本能的部分傾述,就是催眠術。早上起不來的人——其實我就是這樣,早上的時候,明明理性知道非起床不可,但是怎麼樣就是起不來,有時候會這樣吧?」
或許也比神佛要來得好。
「嗯,是啊……」
「就會跳起來嗎?」
「大聲?」
難道有什麼不同於既有宗教的新奇教義嗎?
「是的……,當時只有家祖父在,我不認為那會是家祖父以外的人說的。就算叫我不要看,我也已經看到了……。後來我們一回到家,家祖父已經病倒了,家裡亂成一團,家父就這樣步上黃泉,我甚至沒能和他說上一句話。」
「……嗯,家祖父說它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而我就像剛才說的,當時的事有些記得,但有些不記得。」
第二次遇到宮村,我想是三月上旬的時候。
不管煩惱減少了多少,人依然不可能那麼簡單地掌握到幸福。不管怎麼樣還是會有煩惱,不幸的源頭真的是源源不絕。所以……
「咦?這……可是……是咻嘶卑沒錯啊。對了,我記得尾國先生好像也說過,看到咻嘶卑的話,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所以我也這麼對他說了。一定是的。」
寫是寫了,但是一旦完成,我卻突然不安起來。
有這種印象。不過那或許只是因為她那雙有些悲傷地蹙起的眉毛與單眼皮的眼睛間隔太遠,可可能是因為她遠眺般的獨特視線所致。不過,那種面相算不算的准。所以無論怎麼辯解,著都是很失禮的感想。我為自己感到羞恥,別開視線,悄聲向小泉和敦子打招呼后,偷偷摸read.99csw.com摸地離開。
「沒錯。」我說道。
「磐田大吃一驚,將麻美子女士的祖父洗腦,並利用后催眠……把那段記憶消除了?」
「……一開始只是出於好奇。聽說家祖父說他退隱后無聊得受不了,出門去看看,回來后,說偶爾和年輕人交流也滿不錯的。結果家祖父漸漸地沉迷其中,從樹海的集訓回來時,就像失去了魂一樣。後來,他整個人完全變了,好像是會長對他下了神諭。」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活動。」麻美子說。「聽說會斷食、跪坐,或進入風穴般的洞穴。可是又不小孩子了,堂堂紳士和老人成群地關在山林里……,真是太愚蠢了。」
「嗯,因為那個男子實在太奇怪了,我忍不住把這件事告訴尾國先生。就是這樣……」
——好討厭。
「可是……服裝……」
宮村點了幾次頭,有點難為情地說:「……其實我本來也考慮是否應該一開始就告訴您,但是又覺得還是照順序來比較好,就學了京極堂先生……」
「這……」
滿洲事變、上海事變、滿洲建國——小孩子懵懵懂懂不了解的重大事件相繼發生。國際社會中,日本這個國家逐漸往不好的方向走去。或許是受到父親影響,我記得那個時候我——處於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理由——不安到了極點。
「這……說的也是。我也只是聽來的,聽說那樣的人,其實就像是對自己暗示要無條件地害怕高的地方。所以要重新對他們暗示說,高的地方並不是無條件的恐怖。可是這隻能仰賴施術者的倫理觀了。」
「不管我怎麼拒絕,他們都不放棄。指示一直說:『你會不幸,是因為你不知道真正的自己……』」
我……會對一切宗教類的事物敬而遠之,理由其實很簡單。
前一個月,我在箱根被捲入了一起大事件。善後工作拖了相當久,心情調適比別人慢上許多的我,那時應該還未脫離事件的影響。不,老實說,那個時候我已經精疲力竭,完全空空如也,不得已,我只好鞭撻我停滯的腦髓,寫了一篇短篇小說。因為當時我所處的經濟狀況,要是不工作,連明天吃飯的米都成問題。
沒用的我,就算被麻美子這樣的人追問,也會變得結結巴巴。我一廂情願地認定對方有機可趁、說話漏洞百出,結果我比人家糟糕多了。
所以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只要環境恰當,就可以輕易經歷神秘體驗,也能夠頻繁地引發神秘體驗。但是沒有整合性的記憶,在平時會被腦修正,所以一般來說,不至於改變人生。
事到如今再辯解也太遲了。麻美子果然不願觸碰這個話題吧,她突然沉默不語,最後從皮包里取出手帕,按住眼頭。
當時我的確在場,但是我腦中只留下前半部分咻嘶卑的話題,後半部分就連魯鈍的我都這麼覺得了,肯定錯不了。
「不會錯的,就是這傢伙。這傢伙兩次出現在我面前,殺了家父,殺了小女,現在又對我祖父……」
「請、請等一下,這是……呃……」
——那就是我。
我一廂情願地想象、一廂情願地做出結論,總算找回話語,寒暄說:「幸會。」喜多島熏童——不,加藤麻美子用那張看起來依然有些不幸的臉說:「請多關照。」
「所謂催眠術,是『你愈來愈想睡了』……的那個嗎?」
「他只會提出一點:『儘管如此,你們一最初回身處不幸,就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模樣其實是正確的。』」
「嗯,當然有。關口先生,事實上,這個世界就如你所知,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換言之,人生中的結論和結果,其實都只是通過點。只是在這裏先暫時告一段落,類似一個標準罷了。人生或許有分期,但是並沒有終結,死亡則另當別論啦。但是我們很傻,還是想要一個類似結論的東西。要是不斷地有人對你說:你做錯了、你做錯了,你不行、你不行,然後就這樣揮手再見——人一定會忍不住心想:怎麼可以這樣。敵人也早就看穿了這一點,不出所料,上頭還有個高級講座。在中級階段,因為集訓等等,收費也變貴了,會員或許也有這樣會不了本的心態吧,聽說幾乎所有的人都會繼續參加高級講座。」
加藤麻美子一臉僵硬,渾身微微抖動……
「因為……那是小女的忌日前兩天……」
當時我的確在場,但是我腦中只留下前半部分咻嘶卑的話題,後半部分——特別是宗教如何、講習會如何這類京極堂拿手的解說,我完全不記得了。一定是因為我老是聽他在談這類事情,才會心不在焉吧。但是在麻美子面前,我也不能說我不知道,只好絞盡腦汁,努力回想出一點內容,支支吾吾地說:「可是那個……康庄大道嗎?聽說好像不是宗教……」
「在這個階段,有點像是彼此發牢騷。什麼不景氣啊、沒錢啊、交不到女朋友啊、和老婆婆處不好等等,這還算是好的,其他像是什麼體毛太多啊、個子太矮啊、昨天被人踩到啊。好像什麼都可以說……」
麻美子略微加強了語氣。「……儘管如此,家祖父最初是瞧不起修身會的,說那是笨蛋才會去參加的團體。可是……我想家祖父大概是看了雜誌。」
「要是一開始就這麼說,只會引來『胡說八道些什麼啊』的反應而已。那樣子誰都不會信服的。」
說人相學是好聽,說白了就是看面相。無論是鼻子高或膚色黑,這種外表上的差異不可能與一個人的評價直接相關,而且從那種微不足道的瑣碎特徵得出來的結論也完全不值得一提。這根本是明如觀火。
或許是這樣吧。
「事實上,窮人裡頭也有幸福的人,但是有些不幸確實也是貧窮所造成的。所以原本這種歪理是不成立的……」
「這……我好像聽說過。可是只要解除催眠狀態就結束了吧?催眠狀態又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總不可能狀態解除后,還一直對施術的人唯命是從。那樣的話,就是魔法了。」
「也就是說,修身會或許有理由要消除關於咻嘶卑的記憶。就是因為了解了這一點,我們才會請教關口先生,呃……有沒有篡改記憶的方法……」
即使二十年前出現在山中的男子就是這個磐田,他也不可能擁有那種魔力。
「什麼意思?」
等待時,我有種坐針氈的心情,根本嘗不出羊羹是什麼滋味。
我兀自恍然大悟。正月三日,京極堂會毫無來由地拿喜多島熏童開刀理由就在這裏。
會員因為可以暫時解除眼前的煩擾,大概都會來個幾次。但是參加過幾次后,就無法滿足於這麼溫和的聚會了。因為無法獲得徹底的解決,這也是當然的吧。
「是的,我拜託那位鳥口先生拿到的。聽說他也去了箱根,而且還受了傷。我原本不知道這件事,聽聞后大吃一驚。總之,昨天我總算拿到照片了。結果……」
宮村維持著一貫的語調,淡淡地說道:「據說中級階段的總結,是一個叫做『葬送錯誤世界觀』的集訓活動。約為期七天到十天,在樹海當中冥想集訓,重新認識自己過去的世界觀錯得有多離譜。這個與其說是重新認識……」
不知道問什麼,還端出了茶和羊羹。
是一名小鹿般的女子。
「卻只是咻嘶卑的事不記得?」
「有解決篇嗎?」
「呃,你是在哪裡看到的?」
就算硬是施加那類處置,不是喪失所有的記憶,或是完全無效,就是錯亂或發瘋,只能獲得這種結果吧。萬一——或者說幸運地發現受試者部分的記憶小時,也無法知道消失的是哪一部分的記憶,就算刻意消除記憶,在結果出來以前,也不可能知道失去的記憶是否就是實驗者預期的部分。這就是目前的狀況。
「這樣豈不是很困擾嗎……?」宮村彷彿身歷其境似的,露出困惑的表情。「……十分不便哪。」
可是……
「那個……咻嘶卑——不,磐田,我記得加藤女士後來又目擊過一次,是嗎?」
只二郎牽著麻美子的手,走下小丘的斜披。
我這麼一說,宮村便符和:「您說的沒錯。」
「也就是說,你原本不是應該做這種工作的,或是你的人生應該是更不一樣的。」
「呃,就是念經什麼的……,我不喜歡那一類……」
然而……
「修身會不是宗教,所以沒有教義。聽好了,關口先生,進入高級階段以後,才能聆聽會長——會長叫做磐田純陽——聆聽這位先生講課。在這之前,會員們都被全盤否定,然而會長卻會輕易地原諒眾人。」
「唔,是的。」我答道。「催眠術並非魔法或幻術。唔,它算是一種技術。聽說美國的醫師協會等機構承認催眠術具有一定的效果,也積極地將它納入治療體系中。」
「他們的手法……」
個子雖矮小,卻雄辯滔滔。
「很容易受騙……」麻美子突然說道。「……該說是濫好人,還是太傻呢……」
「在淺草橋一帶,時間大概是四點半。我背著小女外出買東西,就在回家途中看到的。當時我們住在小川町。當時我才剛生下小女,也暫時留職停薪。或者說,要是小女沒有過世,我可能也不會回到工作崗位上。那麼喜多鳥薰童也……」
「以那傢伙而言,這番建議也真理所當然。」
「只是悲慘……兩個字而已嗎?」
麻美子用力點頭。
好像是照片。
「可是關口老師,您說要操縱記憶的話,需要深度催眠……」
麻美子非常篤定地說。聽到她的話,宮村問道:「對了,麻美子女士,第二十五首後面怎麼樣了?」我不懂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我們進入一家分不清是傳統甜食店還是咖啡廳的店裡。
「和睡著是不一樣的。我想想……像是喝醉的時候,或專註于某一件事的時候,雖然會對某樣東西有反應,卻無法覺知平常能夠察覺的某些事情,不是嗎?就類似這樣。在那種狀態下,平時被理性所覆蓋,不會顯露出來的近似本能的部分會裸|露出來。」
「那……怎麼會說什麼你的天職是巫女呢?」結果我提出疑問。
「繞遠路……是嗎?」
這種話我也會說。不,我覺得我好像說過了。
「……家祖父他……現在雖然在事業上算是成功,也有山林等許多不動產,過得很富裕,但是在獲得現在的成就以前,他吃了非常多的苦。我記得家父剛過世時,真的非常難熬。家父過世前,開設的公司陷入重大的經營危機,積欠了巨額債務,家計也十分窘迫。祖父真的是拼了老命在工作。」
心裏會開出一個大洞。
「絆創膏和服裝也完全相同嗎?」
一臉命薄的女子若無其事地述說著親人的故去。
「你說的冥想,是瑜伽或……坐禪那一類……」
「不過,加藤女士,宮村老師,呃,我所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性……嗯,最重要的是,我認為消除那種記憶……是不是……也沒有什麼意義……」
我沒在聽。
宮村和加藤麻美子並坐在一起,我怎隔著簡陋的桌子,坐在兩人對面。
「可是……說穿了不就是『胡說八道些什麼』嗎?既然跟一開始一樣的話……」
聽聲音,那應該是摔炮。往窗外一看,只見小孩子高興地尖叫著跑走的背影。緊接著傳來「鏘」的一聲。我將視線從窗外移到聲音傳來的方向,骯髒的地毯上濺滿了什錦豆的殘渣。是被嚇到而打翻了嗎?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喜多川熏童。
麻美子過了一會兒開口說道:「……他們要會員大聲說話、跑步,叫他們培養膽量跟耐性,結果就是一種神諭。說什麼自己的慾望是正確的、不要受虛假的甜言蜜語所惑、要培養堅強的精神、大聲對錯誤的事說錯。總之就是要大聲……」
「全部的……遺產嗎?」
「唔唔……」
「什麼汽笛一聲怎麼樣的那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