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咻嘶卑
第三節
「不是弄掉了孩子,也不是手滑了。我就像這樣,把孩子按在水裡……為什麼會那樣,我自己也完全不懂。除了作祟以外,我真的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會面的地點,又是京極堂的客廳。
麻美子露出崩壞般的表情。事實上,她可能真的哪裡崩壞了。
麻美子的問題被忽略了。
「我聽說你忘記了。呃,記得是……」
「不是的。下澤夫婦隔天好像不在家,所以這隻是猜想。唔,因為是猜想,所以或許不正確……尾國先生再次來訪,說要介紹一個人給你,對吧?」
「……沒錯。」
「怎麼可能……?為什麼他……」
似乎正在唱歌。
要是,要是捧著孩子放進溫水中,才剛放進水裡,自己的雙手卻突然僵住的話……
她說的沒錯。磐田的外表雖然與畫上的咻嘶卑不無相似,但是沒有任何提示,應該不可能從他的外貌聯想到咻嘶卑。就算知道咻嘶卑這種東西,平常也不會這麼聯想。因為先有麻美子祖父的話,麻美子才會把磐田和咻嘶卑連結在一起。
這麼說來,當時鳥口也在這裏。
「但是加藤女士,還有宮村老師也請聽我說,有幾件事令我相當在意。加藤女士為何會被盯上?如果其中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我想知道是什麼。還有,華仙姑為什麼要你勸令祖父退出修身會?另外,修身會為何糾纏不休地要你加入?這些會不會有什麼共同的原因?我完全看不出華仙姑與修身會之間的關聯……但是我深深地感覺,這兩者的根源是相同的。」
然後……我心想,浮面的不只有妖怪而已,所有的現象都只不過是浮面。被隱蔽的部分呈加速度消失,所以我們現在完全無法察覺世界究竟是什麼了,不是嗎?
「對,下澤夫婦說就是那時候把芋頭給你的。話說回來,加藤女士,隔天……尾國先生也來了對吧?」
「看就知道了吧?懷錶能拿來量溫度嗎?我是在測時間。」
接著他望向京極堂。
「不可能的,我……」
「是啊,唔,世人的注意力現在都集中在潰眼魔、絞殺魔身上,我們《實錄犯罪》既然沒有機動力也沒有錢,為求起死回生,決定投入競爭較少的題材……」
「喂……京極堂,這……這豈不是殺人事件嗎?」
「咦?呃,我沒有特別在意,不過我大部分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做同樣的事。當編輯時,有時候沒辦法那麼規律、不過沒有工作的時候,起床喝就寢的時間大都固定。」
「他是華仙姑的手下。他到處物色對象,從他們身上斂財,欺騙他們,讓他們對華仙姑唯命是從。他是華仙姑的——使魔。」
話題唐突地改變,麻美子目瞪口呆,眼睛睜得更大了。當然我也愣住了。接著我立刻轉向鳥口。
我別開視線,無法直視她的模樣。京極堂用一種並非憐憫也非安慰的平靜視線望著麻美子,以低沉、從容的聲音勸導似地——說出殘酷的話來:「我了解你的心情。聽說是因為你的疏忽,令嬡才會過世……」
「哦,靈媒啊……」宮村原本默默地聆聽,此時驚訝地出生。「這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就像關口先生說的,你不是討厭那類東西嗎?」
麻美子哭著微微點頭。
例如說,如果已經有了麻美子正在猶豫該不該辭掉工作的既成事實,然後占卜師給予建議,這是無妨。畢竟給予建議后,下判斷的終究是麻美子自己。但是如果不是這樣,占卜師只是突然就傳達神諭,叫她應該辭職的話……
「喂,京極堂,這是什麼意思?」我按耐不住,插口問道。
「呃,我不知道其他家庭如何,不過外子每天都是晚上八點回來,所以我們晚餐吃得比較晚,因此我習慣在準備晚餐前沐浴……不過這怎麼了嗎?」
鳥口在唱的是鐵路歌曲。
「加藤女士,你聽我說,華仙姑這個人是個惡毒的欺詐師。只二郎先生加入的修身會雖然也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機構,但至少他們不會為了招攬信徒和會員,不惜殺人。」
那天我難得地被乖僻的朋友找去,我接到聯絡時,一如往常,正閑的發慌,也沒仔細問他找我做什麼,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門,爬上了暈眩坡。
「什麼嚇著了嗎?你到底是在幹嘛……咦?」
「是鐵路歌曲。」京極堂說。
「加藤女士。」京極堂斬釘截鐵、毅然決然地說道。「你現在……也相信那個華仙姑對吧?而且你還支付巨款,請教她許多事,對不對?」
——原來如此。
京極堂以嘹亮的嗓音首先問道:「你第二次看到咻嘶卑——不,磐田純陽,是去年的四月七日下午四點半,對嗎?」
我打開紙門,鳥口幾乎同時間唱完了。
她的眼神一片渙散。
警官一開始就暴躁不堪。
「回到正題。你說回家后,正好行商賣葯的尾國先生來到公寓……」
「所以你和你先生離婚,並辭掉工作,這些全都是華仙姑的建議吧?」京極堂靜靜地、但清晰地說。
我完全沒料到這兩位客人會出現,大吃一驚。三月在稀譚舍見面時,結果事情談得不清不楚,而言沒有得出什麼大不了的結論,就這麼散會了。
「所以說……那……」
我覺得這不太可能。
「啊……」
「而且尾國也不能花太多時間,事發突然,他只能臨機應變。他可能自以為偽裝得很完美,但是這個妖怪並沒有尾國所想的那麼普遍。不過這種情況,名字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能夠讓你認為看到它就會不幸就行了,所以他將咻嘶卑與你過去最不幸的事連結在一起。在他的預期中,這麼一來,你就會毫不抵抗地接受咻嘶卑等於不幸這樣的公式了。」
「呃……」
眼前的證據不動如山。既然都有了這些證據,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些什麼了,不是嗎?
「絆創膏——俗稱QQ絆的這個東西,是在昭和二十三年開發併發售的。」
「是的……哦,這麼說來,那時我收到了芋頭……」
我思考該如何反擊,鳥口看不下去,總算從實招來:「其實啊,老師,我從以前——說是以前,也是從箱根回來以後,所以也才一個多月而已——總之,我一直在找個靈媒師。」
「加藤女士,可以請你告訴我們嗎?尾國先生是不是向你介紹了……靈媒師華仙姑處|女?」
「怎麼可能……」
她很激動。
「鳥口先生,」宮村制止說。「那個人不是連日期都不記得了嗎?那怎麼會記得那麼準確的時間呢?」
「對,雖然非常難以成案……但這確實是殺人事件。而竟然說這是預言……簡直太荒謬了,這肯定會說中的啊。這是惡毒的通靈欺詐……不,連嬰兒都下得了手殺害,根本是滅絕人性的殺人兇手。那種人……不應該放過,至少加藤女士,你應該與華仙姑斷絕關係才是。你把殺害令嬡的仇人當成恩人景仰,你的人生也被玩弄了。你到目前為止,貢獻了多少錢出去?」
「騙……騙人,我的記憶……」
我甩了幾下頭。
「聽說……是沐浴時發生的意外。」
哭聲。宮村和鳥口也低下頭去。
我看到的只有這樣。我去追我,但我逃得太快,遲鈍的我沒辦法追上。
「呃、這……真的嗎?這……我太驚訝了。」
「這……我無法信服。」麻美子激動起來。「中禪寺先生從剛才就凈說些誹謗華仙姑娘娘的話。您說的沒錯,我聽說有許多佔卜師手段惡毒,對於不相信靈媒的人來說,華仙姑娘娘和他們或許是一丘之貉,這沒關係。至少對我來說,華仙姑娘娘是個無比偉大的聖人……」
「我有沒有音樂才能,在這裏並不重要。我問你們兩個現在在這裏幹些什麼?」
「對,下澤先生以及夫人香代女士。他們現在也還住在那裡,昨天我請鳥口去見過他們了。」
「我記得是……姓下澤的人家,是嗎?」
「喂,你們在幹嘛?」
「這我就不曉得了,我沒有問過。」
太悲慘了,親手將自己的孩子……太可怕了。
「嗯。孩子出生前,我們夫婦都有工作,白天大多不在,去年年初孩子出生——是在婆家生的,所以我在婆家住了一個月左右,二月中旬回到公寓。後來我暫時辭掉工作,一直待在家裡……是啊,大概是將近三月吧,尾國先生第一次來拜訪。」
「對……沒錯,我看到了,我記得一清二楚。」麻美子激動地說。
「噯,你就先閉嘴聽著吧。這些鐵路歌曲,或許會成為揭露他們罪行的契機——就是這麼回事。這些事原本與我無關,但受害人裏面似乎有我認識的人。既然知道了,也不能見死不救……」
「您……您怎麼會……」
「是啊。可是尾國先生待得實在太久,都到了晚餐時間了。下澤家都在六read.99csw.com點過後用晚餐,就在夫婦吃著芋頭的時候,突然聽見槍聲……」
「這……可是……」
磐田的存在該如何解釋?
「大部分都是黃昏五點……左右吧。」
「我無法相信……」麻美子說。接著她的眼神與京極堂四目相對,堅決地說:「那種夢話我才不相信。我相信我自己的記憶。」
接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孩子豈不是等於是被殺死的?」
「是的,您說的沒錯。離婚後,我們搬離那裡了。」
在夫人帶領下,宮村伴隨著加藤麻美子前來拜訪了。
當時我強迫朋友帶我一起去處理他的工作,千里迢迢地去了千葉。因為我想見見震撼了春季帝都的連續潰眼魔事件中的當事人女子。我並沒有特別的目的,說起來只是去湊熱鬧而已。
宮村環抱雙臂沉思了一會兒后,以溫柔的眼神望著麻美子說:「京極堂先生,能不能把那可恨的催眠術……」
「可是你下定決心離職,也是華仙姑的意思吧?」
「所以說……」
「那個時候,盤天的臉上也貼著絆創膏嗎?」
「當然……是為了讓你認定在不久后的將來,你即將遭遇到相同的不幸。透過將咻嘶卑的記憶插入你人生最大的不幸前,再次看到咻嘶卑的你——其實你是第一次看到——會認為自己接下來將遭遇到不遜於過去的巨大災厄。」
「呃……大概三十分鐘吧……」
「沒錯。你的孩子等於是被尾國、被華仙姑給殺害的。」
簡直就像夢一樣。不,這是夢。
幾天以前,我也拜訪過京極堂。
我在夫人的帶領下,經過走廊,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剛才京極堂說他認識受害人云雲。但是從他現在的口氣來看,似乎是在說麻美子的祖父記憶缺損的事。
看到他的模樣,鳥口難得積極地發言:
麻美子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她一定情緒非常不穩吧,連旁人都看得出她悸動得很厲害。
「沒錯,你比較喜歡令祖父。令尊忙於工作,與你相處時間應該不多,而且在你小時候就過世了。你與令尊之間的羈絆意外地薄弱,但是……」
在不得不相信真的看到就會惹禍上身的怪物的狀況下,要人不去相信靈媒的預言才是強人所難。所以這也不能完全歸咎於麻美子。
「犯罪靈媒?你也真是好管閑事。」
「您……您認識尾國先生?」
「當然。」麻美子說。
已經逃離我了吧。
然而京極堂卻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或許他的本意並非如此,實在這是他的職業所在。
「偵查……?」
但是京極堂說道這裏,眼神一沉。
接著他以悲傷的眼神望向麻美子,暫時垂下頭,下了什麼決心似地再次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麻美子的臉。
就算看見嬰兒痛苦地掙扎,也無計可施。
麻美子的手對聲音起了反應,整個伸直——似乎就這麼僵住了。之所以渾身顫動,應該是正拚命使力想要以意志力控制手臂吧。
——殺人。兇手。我……
麻美子揚起眉毛,雙眼圓睜。
無論世事如何,至少對麻美子來說,那就是事實。那麼有個靈媒師願意站在她這邊的話,一定讓她感到極為可靠。因為能夠挺身對抗作祟和詛咒的,也只有那種人了。
「但是令尊的死,同時也奪走了你最喜愛的祖父。令祖父不得不接替令尊的工作,再也沒辦法像過去那樣陪伴你了。對年幼的你來說,這應該是雙重的傷痛。於是……他這麼對你暗示了:『你的不幸……全都是今天看到的那個怪男人所造成的,令尊會死也是他害的,不可以看,那是咻嘶卑,看到咻嘶卑,會被作祟的……』」
「我無法相信,他……怎麼可能……」
那麼他會步履蹣跚……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的,您的問題理所當然。其實,指出時間的是鐘錶店的老闆,而且當時他正在聽廣播,所以時間記得一清二楚。我向附近的人打聽后,發現似乎就是那一天,地點就在河合庄的斜對面,肯定是聽得明明白白。」
榎木津是我一個在當偵探的朋友,也是邀我加入樂團的始作俑者。
我……不管怎麼樣,都不會相信靈媒的預言。若是理性地思考,我認為這次的事應該也只是巧合罷了。但是很多時候,人站在人生的歧路上,會彷徨不知該如何選擇,這種時候,我想很多人都會想要依占卜的結果判斷吧。我也會這樣,所以這並沒有問題。但是,如果歧路本身就是占卜師製造出來的,這能夠允許嗎?
京極堂看了鳥口一眼,撩起頭髮。
「我明白了。」京極堂說。「那段時間……你對尾國先生說了你目擊到咻嘶卑的事,對吧?」
我十分了解。
「有嗎?」
京極堂露出極為悲傷的表情,靜靜地說:「摔炮的聲音一響,你的雙手就無法彎曲。你……現在依然處在催眠當中。雖然覺得冒昧……但我還是實驗了一下。非常抱歉。」
不僅如此,應該守護孩子的雙手……
「大概……或許更多。」
「所以?」
麻美子說著,望向天花板,好一會兒默不作聲,似乎像在背誦,不久后她微微點頭說:「……嗯,我還記得。」
「是的,他沒有在那些時間來訪了。他非常規矩。」
「唔,加藤女士,不必這麼吃驚。這件事我是從老師那裡聽說的。東海道篇、山陽篇、九州篇、東北篇、北陸篇、關西篇,你全部都記得嗎?」
什麼都不想,是多麼輕鬆的一件事啊。
「是啊,這個說法真有宮村老師的風格。」京極堂說。
「這個嘛……哦,這麼說來,外子學生時代住在九州,尾國先生說他是外子住過的城鎮出生的。」
「沒什麼。那麼,尾國先生後來就沒有在你希望避開的時間來訪了嗎?」
「把人貶得這麼難聽。反正八成又是榎木津說我壞話吧?我明明說不要,是他自己硬把我抓去彈樂器,然後又罵我笨、說我無能,實在是太過分了。」
那個時候……在咖啡廳里也發生了相同的事。小孩子在店外放鞭炮,麻美子敏感地起了反應。
「噯,京極堂先生,這結果真是意想不到。不必擔心,別看麻美子女士這樣,她十分堅強的。聽說令妹任職的出版社——稀譚舍錄用她,成了新雜誌的編輯,而且好像要在那裡開設短歌的專欄。」
我身處視野遭到斷絕的黑暗中,卻仍然閉上眼睛。
「可是,那一天你過了七點才沐浴吧?比平常的時間晚了近兩個小時不是嗎?尾國先生回去后,一個半小時你都在做些什麼?」
麻美子近乎崩潰的激動模樣繼續說道:「而且我……我並不是因為有咻嘶卑的記憶才相信娘娘的,這跟咻嘶卑無關。所以……」
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所以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京極堂雖然總是嘴上拒絕,抱怨,但是一旦得知,還是沒辦法置之不理,最後總是出面解決。他也應該早早認命才是。
「人……唯一看不清楚的就是自己。說起來,懷疑令祖父的記憶遭到篡改的人就是你。然而一說到你可能如此,你卻不肯承認,這豈不是很奇怪嗎?這樣太沒道理了。」
「是的,只要略做調查……就知道了。」
忽地,意識消失,一切都無所謂了。
麻美子伸直了雙手,正渾身顫抖。
麻美子默默地垂下頭去,然後小聲地應道:「是的。」
「咦?」
宮村見到我,非常高興,殷勤地道謝說:「前些日子承蒙您百忙之中關照。」麻美子也恭敬地致謝。我比他們更加惶恐,口齒不清地向兩人寒暄。
指引康庄大道修身會與磐田純陽。
「沒錯,可是……」
麻美子揚眉毛露出詫異的表情。這也難怪。
「不,那是尾國說的。」京極堂斷定。「咻嘶卑是九州的妖怪,是尾國成長的地方的妖怪。如果只知道名字就算了,但是其他地方的人不可能知道看到它就會生病或死掉這種說法。尾國應該是情急之下想到這件事。因為看到就會不幸的咒物,並不是隨處都有。這應該不是從磐田的容貌聯想到的。」
「其實我是想知道你究竟忘掉了幾首……沒關係,這件事先擱著吧。」
麻美子默默地點頭。
京極堂說:「歡迎光臨。我經常聽老師提到加藤女士的事,說你十分能幹。話說回來,竟然放走像你這樣的人才,創造社真是不知道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麻美子再次露出愣住的表情。
京極堂和鳥口對望一眼。
京極堂兩手抱胸。
「咦?嗯,您怎麼知道?這也是下澤夫婦說的嗎?」
我就這樣……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對吧?」
京極堂直盯著她看,話中有話地說:「既然是你主動離開的,那也沒辦法……那麼我們速戰速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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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美子被懾住似地正襟危坐,答道:「是的。」
「忘掉……一切……」
我這麼說,京極堂便說:「我是從和寅那裡聽說的,他才不會說謊。」
——誰死了?
因為一個半月後……我被逮捕了。
「你曾經覺得尾國先生的拜訪讓你困擾嗎?」
「你被他施下了后催眠。」
沒錯……我什麼都不明白。
鳥口平日總是大而化之,現在卻連口吻都變得斬釘截鐵。另一方面,京極堂卻不幹不脆地應聲:「說的也是……」
「父親會死,是因為看到了那個人——你被下了這樣的暗示。為了讓你認定被命名為咻嘶卑的那個東西——磐田就是不幸的元兇,他必須將磐田的記憶插入你的不幸的記憶——令尊過世的記憶之前。令尊過世的記憶之前——那也是年幼的你與慈祥的祖父的回憶最後一個場面。就這樣……昭和八年,你最珍惜的情景當中,跑進了一個你短短一小時前菜看到的鬼魅男子,以怪異的姿勢在山白竹林里蹦蹦跳跳。你的記憶……被改寫了。」
「我……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了,那等於……是我殺的。我……就像平常一樣……為那孩子洗澡……手卻……」
「關口,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京極堂說道。
現實中我所知覺到的現在的認識,背過去我所經驗過的眾多悲傷的事件記憶毫不留情地侵蝕。我無法區別。我應該清醒著,腦袋中心卻完全是昏睡狀態。我累了,我還在混亂。這是噩夢,一定是的。
「是芋頭。」鳥口補充。
「錯不了的。尾國一定就像我剛才說的,對她施了催眠。以咻嘶卑支配記憶,並以摔炮支配肉體。下澤夫婦聽到的假槍聲,其實是尾國在施術時所放的摔炮聲……」
「看到了那個東西,可能會再度遭遇不幸——尾國為了激發這樣的強迫觀念,篡改了你過去的記憶。而他的企圖……某種程度上成功了。」
再怎麼奇怪,這個話題也聊不了多久。就算磐田的模樣再特異,麻美子也只是看到而已,頂多隻能聊上三十分鐘吧。
麻美子十分惶恐,說:「是我主動離職的。」
麻美子陷入沉思。我完全不明白京極堂到底想要問出什麼。麻美子也是,明明隨便回答就好了,但是因為不明白京極堂的意圖,她才慎重其事地回想吧。
我忍不住驚叫出聲,宮村好像也嚇了一跳。
可是看樣子,當時的愚昧之舉,似乎成了這次凶事的原因。
「依我唱的感覺,比較容易唱的是上上一段。呃,十六秒。大概就是這個速度。」
「她前來偵查,是為了確定你是不是在五點整為嬰兒沐浴。然而你不在家,他正想回去時,恰好你回來了。然後你告訴他那件事,於是……」
「你還記得住在隔壁一零一號室的人家嗎?」
鳥口說打哦,脫下鞋子,在檐廊跪坐下來。
——殺人?
「殺……人……?」
所以……後來麻美子才回去皈依那個叫什麼的靈媒師吧。這不是第三者為了實現預言二殺害麻美子的孩子,就算偽裝成以外,也做不到這種事。
麻美子僵住了。
「就算慢慢唱,頂多也只有二十秒哪。」京極堂說。看樣子他正瞪著懷錶。
——水難。
——現在也是。
「然後……?」
沒錯,死了好多人。屍體、屍體、屍體,我的周圍滿是屍體。這個封閉的房間里,被累累屍山給填滿了。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母親母親我只是想看裏面想看盒子裏面那裡不可以看那裡那個盒子里絕對不可以看啊啊出不來了這裡是哪裡這裏面是漆黑的黑暗的牢欄中這裏——離不開這裏。
「老師,娘娘她不是什麼宗教,她並沒有叫我信仰什麼……」
「因為這是娘娘的意思……要是我繼續待在那家出版社,一定會碰上災禍。」
「由於不是自然死亡,警察上門了。事實上孩子等於是我殺的……可是我沒有動機,最後以類似癲癇發作為理由,當成過失致死……結案了……」
他好像不小心回答了根本沒必要回答的問題。京極堂重新主導局面說:「其實,鄰居下澤夫婦對那一天——你看到磐田的那一天——記得十分清楚。他們說,你的確是在五點左右火來——和尾國先生一道。」
而且那個聲音……
「我……拜託尾國先生,讓我會見華仙姑娘娘。娘娘溫柔地安慰我,但是她告訴我,我可能會和外子離異……還說要是那樣的話,順其自然地離婚比較好……後來我和外子理所當然地無法融洽相處,娘娘也預言這件事了。原本一蹶不振的我能夠重回工作崗位,獲得不錯的成果,也全都是托娘娘的福。決定連載老師的專欄,也是……」
「聽說下澤家的太太趕過去時,你正把孩子浸在水裡,尖叫個不停。下澤太太抱起孩子,馬上送到醫院……但已經回天乏術了。真的很遺憾。」
「好像聽錯了。他們急忙跑出外面一看,卻什麼也沒有,想想也不可能是尾國先生射殺你——這是理所當然的——正當他們納悶時,尾國先生笑眯眯地走了出來,你也抱著嬰兒出來送他……你出來送他了吧?」
轉過頭去一看,鳥口不知不覺間走下庭院了。
京極堂眼神凌厲地盯著麻美子看。
那麼……靈媒與這件事會有什麼關聯呢?鳥口在找的靈媒師,難道就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會的磐田會長嗎?但是修身會似乎不是宗教團體,磐田純陽應該也不是靈媒。聽說他會看相,但是那與通靈、神諭是兩回事。其他人姑且不論,京極堂與這類事物區分得十分嚴格,近乎神經質地厭惡混淆。所以如果他是在說磐田,應該就不會再稱他為靈媒,如果他說的靈媒就是磐田,就表示磐田也以靈媒的身份在進行活動。
我望向能言善道的朋友的嘴巴,他有什麼企圖?
「所以說,如果你看過這個人兩次,這兩次應該都是在戰後,而且是昭和二十三年以後,否則就說不通了。昭和八年,他並不是這個模樣的。」
「大概……是過七點的時候。沐浴完以後,我急忙準備晚餐……我記得好像沒能趕上外子回家的時間。外子就像剛才說的,習慣八點回來……」麻美子以含糊的口吻斷斷續續地說。
「嗯,應該可以知道……只要你回答我接下來提出的幾個問題。如果我所預想的答案與你的回答完全吻合,那麼就不會錯。但是這麼一來,也表示結果對你來說並不會太好。即使如此……」
——原來如此。
「當然了,因為發生了令我不得不信的事。娘娘是真的、是真的。那個時候,如果我照著尾國先生的建議去做,小女就不會死了。要是我好好聽從娘娘的金言……所以……所以……」
京極堂皺著眉頭,看了她好一會兒。
如果是這樣的話,表示那時候麻美子已經失去判斷能力了。
老實說,我覺得自己真是做了蠢事。但是當時完全沒料到事情竟會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不過事情也從來沒有一次是照著我的預料進行——所以相當輕鬆愜意。即使聽到犧牲者眾多的連續潰眼魔事件那慘烈的結局,我仍舊悠然自得。
京極堂的另一個工作時祈禱師,負責驅除附在人身上的各種壞東西——附身妖怪。話雖如此,他並不會念誦咒文——不過有時候也會——除掉的也不是怨靈或狐狸之類。我沒辦法詳盡說明,不過在我認為,那應該是一種凈化觀念的儀式。要是我這麼說,一定會被罵「完全不對」,不過我沒有可以切確說明的語彙。
那麼思考的我在哪裡?那個我……
「是的。」
那張臉臭得彷彿整個亞洲都沉沒了似的。
「嗯。」京極堂說。「我剛才也說過了,現階段,這件事想要作為刑事案件成立,非常困難……不,應該是不可能成立。沒有任何證據,說是詛咒還比較容易被接受。所以雖然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但請你千萬不要魯莽行事。再怎麼說,對手都太難應付了。」
「后催眠的話,必須暗示受術者,讓受術者在清醒后忘掉催眠中聽見的事。因為要記得的話,就暗示不成了。所以會下暗示說:『你醒來以後,會忘掉現在聽到的一切……』」
「這樣啊。根據下澤家的說法,尾國先生約自那時一個月起,頻繁地拜訪府上。」
麻美子說到這裏,沉默了。
「早知道就不叫你了。仔細想想,就算找你來,也派不上半點用場。是我不對,不該想到你愛湊熱鬧,好心叫你來。算我拜託你,求你閉嘴乖乖一邊去吧。」
「靈媒師和宗教不同。我剛才不是拜託你閉嘴不要講話嗎?不要讓我後悔把你叫到這裏來好嗎?重點是,怎麼樣九九藏書?加藤女士,那個時候,尾國先生向你介紹了華仙姑對吧?」
他說他連看都不想看到我,厭惡感就像瘴氣一般,從他全身的毛細孔噴發出來。
「尾國再三造訪,是在尋找機會——當然是陷害你的機會。聽好了,他在等待你碰上什麼印象特別深刻的事。只要能夠讓你認為那是不祥的前兆,不管是黑貓跑過還是木屐帶斷掉都可以。這和磐田純陽其實毫無關係。」
是涉嫌殺人嗎?
「那……」麻美子大叫。「那麼那孩子……」
麻美子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鳥口,你才沒資格說我。話說回來,你們兩個在幹嘛?打算當歌手是嗎?還是企圖唱難聽的歌來整我?」
「真的什麼都可以。可是一直沒有發生那麼湊巧的事,尾國也不耐煩起來了吧。接著你熱心地對他講述偶然遇見的怪異男子,他便抓緊機會,把他塑造成妖怪。磐田……是被冤枉的。」
此時我依然一片混亂。
「哦?」京極堂露出一種壞心眼的表情。「可是……你見到磐田純陽那天又怎麼說?如果你是在四點半看到磐田的,回到公寓時,不是差不多五點嗎?尾國先生不是就在那個時間來訪嗎?」
我失去了安定。
我是個男人,而且沒有孩子,所以也不能自以為了解地說什麼,不過我想嬰兒與母親的關係,其親密程度是我完全無法想象的吧。如果她因為自己的疏忽使得孩子夭折……再繼續追問這件事,似乎太殘酷了。
麻美子之前說孩子在浴盆里溺死,原來是這麼回事。
「沒錯,尾國誠一先生是佐賀人。」
「是的,當時尾國先生正好來了,我們在入口碰見。」
我乾的……我幹了什麼?
「二十年前,你並沒有看到過什麼咻嘶卑,令祖父的——只二郎先生的記憶是正確的。你第一次看到咻嘶卑——磐田純陽,是去年四月。你對他異樣的外貌印象深刻,仔仔細細地告訴了前來診察的尾國誠一。這就是錯誤的開始。」
我思故我在嗎?不思考,我就不存在嗎?
——手……抽筋。
我單膝立跪,正準備抗議鳥口莫名奇妙的舉動,卻不得不坐了回去。
「喂喂喂,鳥口可不是自己喜歡才幹的。他是因為奉上司命令,連在箱根受的傷都還沒痊癒,就四處奔波取材了。對吧?」
——但是……
依然不明白。到哪裡都是現實,從哪裡開始時妄想,境界極度曖昧,無論我怎麼努力回想,就是會被朦朧而妖異的混沌給吞沒。
麻美子歪起眉毛,她從來沒有仔細想過吧。
然後……我會想起來,笑了。
殺、人、凶、手。我、殺、了、人。
我是這麼下流的東西嗎?是這麼骯髒的東西嗎?一瞬間我很詫異,隨即心想或許如此。
麻美子這個人或許與她的外表相反,非常堅強。正因為堅強,看在我這種人眼裡,反而顯得命薄嗎?
她不是想不起來,而是不願意想吧。她的孩子夭折了,而且是因為沐浴中的疏失……
鳥口擺出立正的姿勢。
「沐浴是幾點?」
「為什麼……要這麼做……」
「在那之前所說的絆創膏,外形都像膏藥一樣。」
我被用力拉住,拖了出去。
——鐵路歌曲。
——這個人……為什麼老是……
「應該……是吧。」
咚!桌子被敲打了。
麻美子再次垂下頭來。
「呃……」麻美子垂下頭去。
「……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是認識的靈媒師占卜出來的。然後他說:『咻嘶卑是水的妖怪,令嬡有水難之相』」
麻美子沒有回答。
「可是……本人沒有自覺,也沒有確證,就這麼揭穿這件事,真的好嗎……?」
「那就是六分二十秒,大概就這樣吧。」
「嗯。根據下澤夫婦的記憶,他們說平常尾國先生三十分鐘左右就會回去,那一天卻待了相當久。」
然後大概是……第五次的審問開始了。
「對了,他們想送芋頭給你,所以才會注意你家的動靜。他們覺得萬一和尾國先生碰上,他可能會推銷藥品,所以對他敬而遠之。對吧,鳥口?」
麻美子雙手拭淚,按了一下眼皮后,睜開眼睛。「中禪寺先生……我……」
麻美子搖了兩三次頭。
「原來如此,你感覺是過了三十分鐘啊……聽說你記得全部的鐵路歌曲?」
和寅的工作類似榎木津的偵探助手。和寅雖然不會像榎木津那樣鬼扯蛋,可是他也被榎木津抓去演奏,和我一樣被批得一無是處,誰知道他為了泄憤,會胡說些什麼話來。
「娘娘?」
「三十年前的事你也告訴他了?」
鳥口接下去說:「就是啊,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被害人應該不止加藤女士一個而已。任意踐踏別人的心,玩弄別人珍惜的事物,甚至殺人,我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我絕對要摧毀他們。」
「為什麼?」
「去見下澤夫婦?」
「測什麼時間?」
京極堂說道,站了起來,朝著屋裡叫夫人送茶。
完全無視於我。我已出聲,朋友總算抬起頭來。
「當時,尾國先生多久一次拜訪府上?」
京極堂不是個奉承別人的傢伙,這是他的真心話吧。
「好貴。」宮村說。「相當於公務員一個月的薪水。」
鳥口剛才在唱的歌。
「給我好好地想……」警官怒吼。
夫人再次默默地笑,說:「是不是開起歌唱教室來了呢?」
京極堂夫人在選關口,一看到我就笑吟吟地寒暄說:「關口先生,今天究竟是什麼聚會呢?」我說我只是被喚來而已,夫人便傷腦筋地笑,說道:「那麼關口先生,當心別被強迫唱歌。」
「原來如此。」京極堂用力點頭。「授乳和沐浴的時間也固定嗎?」
喜多鳥薰童——宮村香奈男看著我,親切地笑了。
我也有一種咬到苦澀東西般的感覺。
「你……還是堅持你真的在昭和八年看過這個人嗎?」
「可是……」
「水難?」
宮村似乎也不知情。麻美子望向宮村,然後掃視眾人。接著她靜靜地,但堅定地加以說明:「我並沒有特意隱瞞。因為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向人張揚的事,而且娘娘特別厭惡這種事——厭惡被人談論。華仙姑娘娘……和一些騙人的宗教,或是家祖父加入的那種可疑的自我啟發講習會根本上完全不同。娘娘會賜予洞燭機先的金言,是個慈悲為懷的善人……」
京極堂說,這可能成為揭露犯罪的契機。
「困擾……嗎?尾國先生人很好,我們現在也還有來往,我並不會這麼感覺……啊,可是碰上給小孩洗澡,或是授乳時,的確有些傷腦筋。」
「去年四月七日……他的確在淺草橋搖搖晃晃地走著。那一天,磐田遭到暴徒襲擊。以前的會員大叫著『騙子』,撲上來毆打他。雖然只有一小欄,但報紙登出了這件事。你所看到的,應該是剛遭到毆打之後的磐田吧。」
此時,庭院傳來巨大的聲音。
是你乾的是你乾的是你乾的。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意氣投合嗎?」
還有靈媒師——華仙姑處|女和尾國誠一。
在唱歌的是鳥口守彥。鳥口是個青年編輯,我偶爾會提供稿子給他任職的糟粕雜誌,同時他也玩攝影。鳥口平易近人,開朗的個性和超群的體力是他引以為傲之處,出於職業關係,總是在事件發生處出沒,然後吃上苦頭。
鳥口難得正經地這麼作結。
無論何時,我總是什麼都不明白哪……
此時……
昏黑髮出隆隆巨響,在我周圍打轉。
第三次遇到宮村,記得應該是四月下旬的事。
「尾國對加藤女士嚇了兩個機關后,暫時離去,隔天再次造訪,傳達華仙姑的預言。如果這個階段,加藤女士不願意拿錢出來的話……他會在隔天五點整再次來訪……點燃鞭炮……」
我在腦中想象,胸口一陣抽痛。
我只有身體做出反應,我的精神早已腐壞得不成原型了吧。無論面對什麼樣的震動,都極為遲鈍、異常安定。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晃動了。
「嗯。他問星期日外子在不在,我說在,他就說星期日會再過來。後來他真的來了,聊著聊著,結果他和外子意氣投合……」
與她的意志和置身的狀況無關,只憑占卜師的意志來決定一切。我覺得這是不對的。
朋友揚起單邊的眉毛說:「我想要證實剛才的實驗的正確性,不過已經無所謂了,我大概知道了……嗯?咦,我不是叫你不要亂插嘴嗎?你閉嘴待在一旁就是了,關口。」
京極堂補充說:「五點三十六分、七分。麻美子女士就是那時被施術的吧。要施以深度催眠,喚出古老的回憶,並對潛意識下暗示,同時施以後催眠,控制運動機能,這得花個三、四十分鐘吧。然後……」
——我到底做了什麼?
鳥口點點頭。
「你很煩哪九-九-藏-書,歌曲的時間。不關你的事。」
「嗯,孩子出生以後,開銷增加,我也長期停止工作,收入等於少了一半,家計變的窘迫,所以我說不需要家庭藥品。但是尾國先生說,既然孩子出生,就更需要考慮買葯,因為不曉得會碰上什麼萬一,身邊準備各種常備葯也比較方便。儘管如此,我還是拒絕了。結果尾國先生要我和外子商量看看,並說他只收取用掉的藥品費用,如果沒有用到就免費,叫我先把葯收著……」
「呃,我沒有想過……」
那、那——麻美子不斷地尋思接下來的話。京極堂不為所動,等待她接下來的話。不久后,麻美子哽咽起來,看來了似地說:「那又怎麼樣呢?把我現在的記憶移植到過去又能怎麼樣……?沒有意義呀。」
「還有,磐田純陽在東京大空襲時受了嚴重的燙傷。他的頭會禿成現在這樣,就是當時的燙傷所致,在那之前,他是有頭髮的。附帶一提……這是他在昭和十三年的照片……」
「這……太荒唐了……」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沉重的門開了。
麻美子看了宮村一眼。宮村搔著頭說:「沒有啦,我想說這也算是一項才能,就把它當成自己的本事似地到處宣傳。」
「每天五點嗎?」
「下澤家怎麼……」
我被狠狠地毆打,頭暈目眩。
——不對。
「怎麼,你來啦?」
自己的雙手將摯愛的小生命……
好寂靜的慘叫。
「可是……」
只是眩暈。記憶的銹。
「沒錯。」京極堂向鳥口使了個眼色。「加藤女士,還有宮村老師也請挺好。我直截了當地說出結論。其實,記憶收到操縱的人是你——加藤女士。」
她的心情……
宮村接著問:「鐵路歌曲……?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例如說,像河童與咻嘶卑那樣嗎?
「這張照片就是……華仙姑說光是看到照片也會倒大霉的指引康庄大道修身會的會長——磐田純陽,是你去年在淺草橋看到的人。怎麼樣?是這個人沒錯吧?」
宮村也用一種難過至極的表情望著麻美子,然後低聲說:「你是怎麼……發現的?」
麻美子抬起淚濕的臉。
麻美子微微地點頭。
所以就算問我,我也答不出來。
「調查?調查什麼?」
「你相信她是嗎?」
靈媒師的事,與麻美子有關係嗎?
「啊、啊、這……」
那傢伙那傢伙還有那傢伙。
「你現在與他有來往嗎?」
「他來的時間一定嗎?」
前些日子我詢問時,麻美子的表情十分悲愴,那必定是一段痛苦的回憶。
「手卻抽了筋……我大聲叫人……」
看到的人,會禍及親族——磐田擁有這樣的魔力嗎?
「嗯,可是有沒有洪水,附近也沒有河川,我心想連爬都還不會的嬰兒會有什麼水難?可是因為發生過家父的事,我有點不安,便問尾國先生怎麼樣才能夠消災解厄。於是尾國說那位靈媒不是做生意的,很難擺脫,但是只要尾國先生開口,他一定會伸出援手。不過聽說咻嘶卑是個頑強的魔物,必須支付謝禮——得付個一萬元才行。」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自己把人叫來,說那什麼話?」我一邊抗議,一邊走進客廳。
就是你乾的……
那個時候——這些都全不關己事。
麻美子雙手掩面,放聲大哭。
後來我們也沒有再聯絡。
「換言之……」京極堂稍微放大了音量。「換言之,比起那個情景,與二十年前完全相同的這個不可思議的事實,當時磐田先生那異樣的外貌更令你印象深刻……是嗎?」
「那一天的那個時間,磐田似乎確實是在淺草橋附近,是這為鳥口為我們調查的。沒錯吧?」
「其實我手邊沒有資料,所以不知道全部共有幾首。不過至少你記得最前面和後半部分,是吧?」
「不,師父,您這話就不對了。的確,那個人不知道是比較幸福。可是在這樣下去,那個人等於是被孩子的仇人不斷地剝削。而且本來要是沒有和那種騙子靈媒扯上關係,就不會發生不幸,再說,那也不是那個人自己主動找上靈媒的。又沒有拜託,對方卻擅自找上門來,才會演變成這種結果,所以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我的調查不會錯的,不是全都和師傅推測的一樣嗎?這絕對不是偶然啊!」
我望過去。臉依然長得像猴子,但是頭髮茂密。服裝和現在一樣俗氣,但穿的不是西裝,而是像毛衣的衣物。
麻美子低著頭,就這麼面朝底下,淚水刷刷滴落。她邊哭邊說:「尾國先生熱心地勸說我,他說時間緊急,不幸或許今天明天就會降臨……可是……可是我完全不當一回事。虧他那樣忠告我……我卻糟蹋了他的好意……結果就在隔天,那孩子……」
「下澤夫婦不是那種會偷聽鄰居生活起居的人,不過那天……是什麼情況?」
「……那就是七分鐘嗎?不,這段落很長,會再唱快一點嗎?」
抬頭一看,只有京極堂一個人處之泰然。
「請問……」麻美子一如往例,慢了一拍說。「……家祖父的……記憶……真的……」
這是回憶。
我甚至懷疑起來,純陽會被比喻成咻嘶卑,或許並不是偶然。
沒錯,自從我被逮捕后,就放棄理性思考了。拋棄理性的人,大概比畜生還不如吧,那麼我只是個雜碎。就算被瞧不起、被拋棄,也無可奈何。
我說不出話來。這樣的結果,我想都沒有想過。
「加藤女士,這為鳥口人雖然輕浮,但值得信賴。而且他似乎突然立志要貫徹社會正義,說今後也要牢牢盯住華仙姑。如果華仙姑露出馬腳,而鳥口捉住了……屆時希望你務必協助他。這也是為了令嬡。」
「麻美子女士,這是真的嗎……?」宮村擔心地望向她的臉。
這樣就解決了……這樣就好了,不是嗎?
「嚇著了嗎?不必擔心,是摔炮。」
鳥口一派輕鬆。
「啊,嗯……也是,可是那是……碰巧的。因為尾國先生來了,所以我也沒沐浴。」
不是其他人害的,完全是自己下的手,所以毫無懷疑的餘地。不幸的預言完全說中了。
——太恐怖了。
樹下的我吊起裸女,逃走了。
「但是人名是買不到的。要是一萬元能買到一條命,實在太便宜了。但是那時我並不這麼想。首先,家裡根本沒那個錢……可是就算借錢,我也應該請娘娘袚除的。因為那孩子……那孩子真的死了……那孩子……」
「當然關我的事。是你叫我來,我才……」
「手卻……?」
「沒錯。她忘掉了這段時間聽到的一切……應該說是想不起來……不,只是這些記憶無法浮上意識表層,其實她一直都記得的。一般情況,施術者所說的話,會與音樂等背景的雜音區分開來,不過加藤女士的情況,由於鐵路歌曲與關鍵人物的祖父有著深刻的關聯,所以被混淆在一起了吧。然後……這段期間所聽到的鐵路歌曲,與催眠中尾國所說的話一起被封印起來了。」
「咦?呃……山陽篇和九州篇完全不記得了……東北篇的話,還記得一些……」
預言說中了。
「……像要行最敬禮似地站得直挺挺的,朗朗而唱。鐵路歌曲很長,聽的人也會好奇這個人究竟記得多少?於是漸漸地形成了人牆。腳邊的破鍋里零錢也越積越多……我聽到下澤太太的話,想說那個人是不是還在,就找了一下。」
「什麼?這……」
「一開始是來推銷家庭藥品嗎?」
「那天你是幾點沐浴的?」
京極堂伸手制止混亂的麻美子。「你聽我說。如果你是個會因為害怕咻嘶卑而求助於靈媒師的軟弱女子……不幸或許就不會發生了。尾國應該只是希望你害怕起咻嘶卑,為了避免不行而皈依華仙姑。但是你就像剛才說的,有許多不這麼做的可能性。即使你就像尾國所計劃的害怕起咻嘶卑,你會不會信奉華仙姑,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平素就強調你討厭宗教,所以或許會對花錢消災感到抗拒。而事實上,尾國翌日的提議就讓你面露難色。於是……」
——這樣就好了嗎?
宮村也啞口無言。
「咦?什、什麼意思……這……」
「咦?嗯,是的。啊,所以我記得我對尾國先生說過,這個時間我要餵奶,請他下次換個時間來。要是碰上我在餵奶,難得他來,我也沒辦法泡茶招待。我大概每隔三個小時就會喂一次奶,所以我請他錯開那些時段。然後……對,我也告訴過他,請他避開沐浴的時間。」
「你的記憶才是假的。不是只二郎先生的記憶被封印,而是你的記憶被混淆罷了。你應該是在去年的四月七日五點三十六分或七分,被他施術進入催眠狀態。以狀況來看,他應該是使用了驚愕法。透
read.99csw.com過幾次的訪問,他應該看穿了你的體質容易被催眠。所以你在一瞬間陷入了催眠狀態。然後他應該是這麼問你的:『至今為止,你碰過最悲傷的事是什麼?』那個時候,你的深層意識這麼回答:『是父親過世……』」「喂,那你接下來要那個……進行除魔嗎?」
「咦?嗯,或許我有些興奮……不,還是我後來才想起來的……對,我一邊說著,一邊回想起來了。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在告訴尾國先生的時候,忽地想起二十年前的事,然後也想起了家父過世的事。所以……」
「咦?」麻美子露骨地表現出困惑的模樣。「這……不,我把我在淺草橋的巷子里看到的事,詳細地告訴了尾國先生。因為那時我覺得很詭異……呃,印象十分強烈……」
「槍聲?」
我追丟了我。
「靈媒?鳥口,你又扯上那種怪東西啦?你也真是學不乖。你忘了去年的事件讓你吃了多大的苦頭嗎?可是靈媒跟鐵道歌曲的時間又有什麼關係?」
我身負殺人嫌疑。
宮村接著也向鳥口道謝,最後向京極堂介紹麻美子。
「是的……」麻美子說。「我不知道中禪寺先生怎麼會知道……不過就像您說的,看到咻嘶卑的隔天,尾國先生又來了。然後他這麼告訴我:『你看到的果然是個不祥的人,要是不小心點,不久后令嬡將在劫難逃……』」
我喜歡這裏——這黑暗的房間啊。
京極堂這次從懷裡取出另一張照片。
嬰兒在身為母親的她的雙手中……
「關口,你別在那裡胡說八道了,快點坐下來吧。看到你彎腰駝背地晃來晃去,教人心都定不下來了。噯,其實這件事本來拜託你也行,不過打聽之下,原來你是傳說中知名的大音痴,不僅是音痴,連半點節奏感都沒有,所以我才拜託鳥口。」
記憶在黑暗中成形。我看到那個女人,還有那個男人。
「沒有關係。」麻美子說。
「怎麼可能……?家父過世時,我的確很悲傷、可是……」
「於是?」
「這……我了解。無論是誰的意志,殺害了小女的都是我。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我的罪孽是不會消失的。但是,我不能讓更多人遇到和我一樣的遭遇……」
「去年是鐵路開通八十周年。」鳥口坐在檐廊,接著京極堂的話說。「不管什麼生意都有人做,有個傷殘軍人能唱所有的鐵路歌曲。他站在十字路口,從第一首開始唱,於是行人會慢慢地聚集過來,他就不斷地唱下去,像這樣……」
「怎麼可能……」
「到東海道篇的第二十四首左右都沒問題……」
「喂……京極堂,你……」
「就是……這麼回事啊……」宮村的表情泫然欲泣。
而且我覺得從狀況的異常性來看,麻美子會覺得那場不幸是作祟或詛咒也是情非得已。以常識來看雖然難以想象,但還是只能夠認為是被咻嘶卑——磐田純陽的魔性給煞到了吧。而且麻美子多年前還死了父親,這不是能用一句偶然帶過的。
「加藤女士,後來你一直依照華仙姑的神諭生活吧?指引康庄大道修身會也是因為華仙姑說不好,你才認定那是一個欺詐集團……對嗎?」
麻美子大哭了一場后,已經止住哭泣了。
「所以我說出了這件事,尾國先生便說,他聽說只要看到咻嘶卑,就會發生不好的事,身邊的親人會過世,於是我不安起來……可是,那是因為我記得祖父的話……因為要是我沒說,尾國先生也不會提到咻嘶卑啊。」
你不是說是你乾的嗎?
「……咦?」
——根源相同。
麻美子又恢復虛幻而命薄的表情說道:「那是小時候家祖父唱給我聽的。家祖父年輕時,正好是明治末年,聽說那時鐵路歌曲大為流行,祖父是個完美主義者,拚命地記住不斷發表的鐵路歌曲,一直到能夠全部背唱出來為止。祖父說,年輕時記住的東西忘不了,但是我……」
「那是家祖父……」
京極堂看也不看我地這麼會說完,囑咐似地說:「還有,今天暫時沒茶也沒點心。」
「是的。」
「那麼……他一個月會拜訪個十五次左右。」
「你這人真是急性子。」京極堂說。「一如以往,好像有個營利團體信奉那個靈媒師,根據鳥口的話,那個團體的所作所為似乎涉及不法。」
好一陣子,客廳里只有啜泣聲迴響。
純陽和華仙姑不也像妖怪一樣嗎?那麼他們會不會只是發尾而已呢?他們有好幾個根,並共享大部分的根。
「後面呢?」
宮村鼓勵地說,麻美子依然蹙著眉頭,說道::「到時候還請您多多關照,喜多鳥老師……」
「看到磐田以後,你回到家裡。當時你和先生以及已經過世的令嬡三個人,住在小川町公寓河合莊裡,呃……一零二號室,對嗎?」
「不一定,沒有固定的時間。」
「是啊,我們是在玄關口碰到……」
「北陸河關西怎麼樣?」
「鳥口昨天去了下澤家,打聽到許多消息,這名青年糾纏不休地探問,要求他們無論任何一點小事都要回想出來,所以問出了許多事。那時、下澤家的人想起來了一件有趣的事。他們說那個時候好像聽見了鐵路歌曲,於是鳥口調查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藥箱走了。」
「看樣子,會持續一分鐘之久。加藤女士,真的很對不起。我並不想做這種暗算般的事,但是在這麼做之前,我沒有任何確證。所以我才會連茶都沒有端出來。宮村老師……我也向你致歉。」
「呃……嗯。但是辭職以後……我也覺得還是辭職了好。」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你這個人很守時對吧?生活十分規律。我從老師那裡這麼聽說。」
「如果加藤女士希望……我也可以試著解除催眠……不,我畢竟是個門外漢,沒把握能成功。改天我再介紹專家給你吧,沒辦法現在就在這裏……」
「下澤家的人記得。他們說,隔壁的嬰兒出事時,聽見了砰砰的聲音。」
給我想給我想給我想……
「哦,所以實際上將近兩個小時的會面,在麻美子女士的記憶中,才會縮短成只有三十分鐘長。就像小跳步般跳過了時間嗎?」
「我想想……我記得衛國先生在我從前住過的公寓四五家遠的地方租房子住。所以……嗯,應該是兩天一次的頻率。她說只有一個女人在家很危險,常常帶些水果啊、或是進駐軍的糖果等禮物過來……對,尾國先生喜歡小孩,他每次過來,都會很高興地哄嬰兒。」
「呃……不,我的確是在五點回家,是啊,尾國先生是在……對了,是在六點半過後回去的吧。或許更晚一些,算一算應該是這樣才對。那麼我們聊了那麼久,我……我只記得聊了那個話題……可是……一定是這樣的。是這樣沒錯。」
「你已經離異的丈夫呢?現在和尾國先生有聯絡嗎?尾國先生和你先生也相當熟稔吧?」
「咦?怎麼可能……尾國先生三十分鐘左右就……」
「你所看到的確實是磐田,而既然磐田現在的容貌與昭和八年大相徑庭,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的記憶是假的。」
鳥口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似的,毫不拘束地拿坐墊請我坐,像平常一樣開玩笑說:「咦?老師、上次見面之後,聽說您和師傅一起去了千葉是嗎?哎呀,您真是好事到了極點,教人敬佩的俗物呀。」
宮村一臉百感交集的表情,拍了一下膝蓋說:「那麼麻美子女士醒來時,傷殘軍人正好唱完東海道,經過山陽九州,唱到東北一半左右……」
京極堂只說了一句:「不是。」
「靈媒師……」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喂,京極堂,喜多——不,加藤女士說她討厭宗教,還說她連盂蘭盆節和念經都討厭……不是嗎?」
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
京極堂眯起眼睛,以眼神向鳥口示意。鳥口立刻會意,無聲無息地將照片放上矮桌。
京極堂以一貫的語調說道:「你和尾國先生針對這件事——你看到磐田先生的事,以及二十年前的事——或者說咻嘶卑的事,聊了多久呢?」
「讓你對華仙姑唯命是從——這就是尾國的目的。」
「但……但是?」
京極堂默默地看了麻美子一會兒。麻美子難過地伸直了雙手抽搐著,不久后全身鬆弛下來。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小的汗珠,肩膀上下起伏喘息著。
朋友難得含糊其辭,撫摸下巴。
聽到這裏,我突然不安起來。
「沒有,沒有那麼容易就找到,但是附近的人還記得。」鳥口說。「去年四月左右,日期說是不記得了——不過普通人是不會記得的。但是,那個人那天似乎正好在五點三十分開始唱起來。」
我這麼問,麻美子卻沒有反應,她全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