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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哇伊拉 第一節

第四章 哇伊拉

哇伊拉——
——不詳

第一節

但是——以逃亡來說,女子的動作相當緩慢,看起來甚至是悠哉。只是動作雖然遲緩,她看來仍像在意著追兵,不過卻也不是不知該往哪兒逃,或已經疲累了的模樣。
「我覺得……是有人照著我說的動了手腳。未來的事沒道理能知道吧?」
骯髒、騷亂的風景。
不了解就是愚劣——這樣的想法是單方面且充滿歧視性的。也是啟蒙主義的,令人討厭。
白天那件事,應該只是偶然狹路相逢,如果他們是計劃性報復,應該會先襲擊編輯部才對。可是……
半個月前,敦子去兵庫參觀科學博覽會時也是。科學突飛猛進、技術不斷革新、光輝的二十世紀——每個人的眼睛都熠熠生輝,連呼著:「太美好了,太美好了!」
敦子想問「聽說財政界的人都會去找你商量,這是真的嗎」,卻問不出口。她覺得這個問題很低俗。
男人的拳頭打進心窩。喉嚨深處熱得像要燃燒起來似的,口中充滿了鐵鏽味的苦澀液體。
或者說被迷住了比較正確?
——這個人是誰?
「咦?」
也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我?
「帶出來……?」
但她很快就振作起來。
敦子……也這麼覺得。
——但是……
敦子狠狠地回視。
——不要緊,不要相信就是了。
不堪流氓般的老闆懲罰而逃脫的風月女子——首先掠過敦子腦海的模式這種老掉牙的想像。
敦子幼時在京都成長。
敦子回答:「是世田谷區上馬町。」女子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前任屋主是怎麼死的,敦子並沒有聽說詳情,不過寢室的牆壁上染滿了無數分不清楚是顏料還是血跡的斑點,就算是敦子,也不想睡在那裡。
——那樣……太危險了。
「不會……不安全嗎?」
「不是我自己期望的。只要我說什麼,有人就會讓它實現……,不管我願不願意,我的話都會相繼成為現實。這……不是我的意志。」
「呃……聽說一直沒人要租,大家都覺得很可怕,不過我對這種事不太在意,所以……」
「我……不是什麼客人。」
視線從女子身上移開。
什麼閣員級的重量級政治家遭女占卜師色|誘,變成了窩囊廢、什麼那個女人一句話就可以左右股價漲跌、什麼那個女的是昭和的妲己,妄想統治這個國家——不負責任的流言變本加厲,似無止境。
敦子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記得上個月底,鳥口說他揪住了華仙姑的狐狸尾巴。因為是獨家新聞,鳥口沒辦法透露得太詳細,不過從他所說的片斷來看,華仙姑這個女子是個泯滅人性、罪不可赦的冒牌占卜師。
那些男人……
「可是……」
要是能夠予以數值化,了解只要容忍多少多餘,就能呈現出情趣,那該有多好。
——難道……
皮膚呈現半透明質感。
從那麼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嗯,家兄和家嫂住在中野……雙親住在遠地。我……和家人沒什麼緣分,家人分散各處……」
她似乎一直盯著女子玻璃珠般的瞳眸。
「……這個房間很好。」女子說。
「乍看之下像是文化住宅,不過很舊了。外觀看起來時髦,是因為這裏原本是畫家的畫室。那位畫家戰後不久就橫死了……,啊,對不起,這個話題讓人不太舒服。」
敦子重新環顧自己的房間。
確實,當場動粗並非明智之舉,也沒有必要在大馬路上動手捉人。換言之,只能甩掉他們了。但是不管怎麼樣,待在無路可逃的死巷裡只能坐以待斃。敦子思考了一下,對女子說她去叫警察,要女子躲藏好。這種情況,這麼做應該是最妥當的。在非法而且危機重重的狀況下,交由警察處理,才是法治國家善良的小市民正確的判斷。
——對。
聲音很小,聽不清楚,但女子的嘴唇確實是這麼說的。
「我也不介意。」女子說道。
女子望向敦子。「你……一個人住嗎?」
但是短短八年前,奪走了眾多人命的,不也是核子能源嗎?
不過敦子知道華仙姑真有其人。因為在流言擴大之前,就有個好事read.99csw.com男人盯上預言百發百中的女占卜師華仙姑,鍥而不捨地調查。
「是不安全。」敦子答道。「不過……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偷懶,所以……」
現實不可能結出形狀如此完美的果實,現實的世界不安定、不合理、馬馬虎虎。
來到東京以後,已經過了將近十年。儘管如此,以前的朋友依然異口同聲地說:「你一定很不適應東京的生活吧?」但敦子並不這麼想。
「救了你……」女子說到這裏。沉默了。
一片空洞,但是敦子不認為這片空洞當中隱藏著邪惡。
巷子是一條死巷。
這一定與人類的幸與不幸毫無關係。對科學來說,科學進步本身是美好的。所以科學家根本沒有考慮到人類,他們只會思考科學而已。要不然科學是發展不來的。
總覺得好羡慕。
敦子這麼想,更厭惡自己了。
敦子彎進巷子里,這也沒有意義。
即使如此,傳聞還是透過口耳相傳,秘密地渲染開來,聽說她的名號甚至傳到了財政界。
她才剛完成採訪。今天是日本哥倫比亞公司在日本橋高島屋舉行國內第一次彩色電視公開試播的最後一天。
「請問……」敦子開口,她的聲音沙啞。「……你……」
為什麼自己會被人盯上。
穿著輕飄飄的洋裝、有著一頭金色頭髮的洋娃娃。
……是襲擊。
以敦子的常識來看,預知是不可能的。未來是不存在的,雖然能夠預測,但不可能預知。從過去的資料導出來的所謂預測,只是從無限多的選項里姑且挑選了一個罷了。而且只是選擇了可能性較高的選項,說起來僅是幾率問題。未來已經存在,可以知道未來——這種顛倒因果律般的事,敦子根本不相信。
敦子曾經渴望得到。
敦子從來沒有與家人團聚生活過。
端正的臉龐左右對稱。
她長得就像我小時候一直想要的賽璐珞洋娃娃——中禪寺敦子心想。
「當我發現時,已經是孤身一人了。後來就一直是一個人。」
「你……」
「一點都不奇怪啊。」女子的聲音還是一樣溫柔。「話說回來……真的可以嗎?麻煩你這麼多……還借用了浴室……」
意識……
這麼一想,敦子就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感到傷心。她隱約地心想,自己真是個墨守成規、一點意思也沒有的女人。而就連這種時候,敦子也覺得頭上仍然有個異樣警醒的自己,冷笑著說「這個女的明明不是真心這麼想」, 更感到自我厭惡了。
但是……敦子當時離開父母親身邊,寄養在熟人家裡,就算撕破嘴巴也不敢要求那種奢侈品。
他們有什麼目的?
「可是……你救了我。」
女子說不要緊。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但說話口吻非常柔和。
「我……」女子說。「我知道未來的事。」
巷子和大馬路上皆已不見那些男人的蹤影了。
敦子不這麼認為。
女子以看似溫柔、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敦子。
玻璃珠中的虛空。
男子瞪住她,說:「好骨氣。看看你這盛氣凌人的表情。我就放過你這張可愛的臉蛋好了。」
雖然仍舊是面無表情——但看起來很悲傷。
不長不短的劉海。
騷亂的景色沒有一絲多餘。不,它清楚地自我聲明:多餘就是多餘。在追求便利性的都市裡,沒用的東西全是垃圾。垃圾只能是多餘的。相反地,充滿情趣的景色令人難以判斷究竟什麼才是多餘的。不,情趣這玩意就是多餘,所以才能夠觸動人心吧。
「是的,他們三番兩次找我去,我全都拒絕了。但是今天……他們強迫把我帶出來……」
敦子想要開口詢問,但女子伸出食指豎在嘴唇前。一會兒后,圍牆外傳來吵雜的腳步聲。這是條死巷,一聽就知道不會是路人。敦子和女子屏息在門后躲藏了整整一個小時。後來,女子不知道有何根據,說:「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假設有一種新型殺戮武器被開發出來了,敦子對這個武器 不可能有好感。這是一定的,但是如果這個武器的構造之卓越前所未見——那麼對於這個部分,敦子應該會感到有趣。
邏輯不講情分,毫不留情;不會扭曲,也不會伸縮;既不悲傷,也不好笑。擁有的只有累積毫無轉環餘地read.99csw.com的過程的喜悅,以及到達充滿整合性的結論時的歡喜,沒有一絲空隙。她覺得……太完美了。
她在三年前找到工作時租下了這裏。
腦袋上方總是盤旋著邏輯和倫理,敦子時時刻刻都在請示著它們,度過每一天。沒有邏輯的神諭,她連眨眼都不行。
因為敦子自己就是那種人。
但是冷靜想想,她忍不住懷疑這樣真的美好嗎?公關部小姐說,核子能源是支撐下個世代的夢幻能源。毫無疑問必定如此吧。
女子說,那些人暴跳如雷。
「這我不知道。」女子說。「我很害怕,我已經受不了了。不,我實在千百個不願意。雖然不願意,但我很寂寞……,所以被人感謝、被人信賴,讓我覺得有點高興。而且起初我是相信的。我……原本相信我自己的能力……」
「很奇怪吧?微不足道的便利性,竟然勝過了恐懼。我就是……這樣的女人。」
「這裡是戰前大為流行的所謂田園住宅區,地利雖好,但踏進來一看,卻什麼也沒有……。不過我也都是回家睡覺而已。」
——為什麼我沒辦法直截了當地問她名字?
——我從那麼小的時候……
韓流氣道會……
看不出年齡。
但是華仙姑本人依然藏身迷霧之中,也有許多人懷疑她是否真正存在。
一點情趣也沒有,就像自己一樣。
敦子明白這一點,明白是明白……
他是名叫鳥口守彥的糟粕雜誌編輯。
一時興起。
男子舉起手來。
女子注意著敦子背後。
蛙鳴聲響起。
——也有人在追你?
並非一家人感情不好,也不是經濟上有問題,只能說是沒有緣分。
由於天候異常,春天都已經過了才感覺到寒意。
身份和名字也……
老實說,那種見解敦子也不是不明白。
「……你是……華仙姑處|女?」
起初敦子以為她的意思是「躲在這裡會被抓到,我會怕」,但是她想錯了。
「……你……和那些人——韓流氣道會的人,呃……是什麼……」
「這……」
敦子陷入困惑。
——可是……
「是的。有四五人突然闖了進來,威脅我說如果不想吃苦頭,就乖乖聽話,我沒辦法抵抗。他們因為看到你,有三個人跑了出去,包圍我的人牆缺了一角,我才趕緊甩開他們逃走了。所以也可以說……是你救了我。」
但是這類流言沒多久就捲入醜聞,逐漸自我增殖,化為漆黑的嫌疑盛傳開來。
敦子就是那種會對科學家所述說的邏輯思考過程大為心醉的人。至於那樣的思考會造成什麼結果?對她來說一定是次要的。
敦子回過神來。
但是女子近乎冷漠地,乾脆地否定了自己的話。「不曉得,我覺得是假的。」
如果不想驚動警察,對方也可能針對個人攻擊。比起襲擊出版社,襲擊個人住家,更容易隱蔽襲擊的意圖。就算敦子在家中遇襲,視情況。也可能被當成單純的暴徒侵入事件處理。
決定的理由是,這裏雖然小,但附有浴室。她預料到新工作會讓作息變得不正常。儘管想參与社會生活,但敦子不願意犧牲入浴的享受。
女子說他們是韓流氣道會的人。
是死巷啊。
「假的……就是假的。」
她想來想去,答道:「雖然危險,但我不覺得寂寞。」
「我也一直是一個人。」女子重複道。
追根究底。敦子只是對非經驗性的理想世界觀懷抱著強烈的憧憬——她逃避著經驗性的社會——罷了。
她有時候也會這麼想。
這個房間毫無裝飾,枯燥乏味。
易言之,即以科學及現代的觀點,重新審視並揭露神秘事件、不可思議的流言、怪奇現象等所謂的謎團。
蛙鳴響起。
她告訴女子這些事。
年紀相去甚遠的哥哥在七歲時由祖父收養,敦子也在七歲時被寄養在父母京都熟人——嫂嫂的娘家,各自被他人養育成人。敦子出生時,哥哥已不在父母身邊,所以敦子在八歲的夏天才第一次見到哥哥秋彥。後來,敦子在祖父過世那一年到東京投靠哥哥,但碰上戰爭疏散等狀況,結果只和哥哥共同生活了半年。
請她到家裡,請她用餐,甚至預備讓她留宿一夜,敦子卻連女子的名字、身份,什麼都不知道。若說不小心,確實再也沒有比這更不小https://read•99csw.com心的了。
女子還警告說,不曉得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無論如何,女子的模樣確實有些不尋常。敦子停下腳步。
眼前的發展,是敦子平素慎重過頭的個性完全無法想像的。
——這個人到底幾歲?
——無趣的女人。
自己看了幾分鐘、幾秒鐘,或者只有一瞬間?
真是狂妄的想法。
今天,敦子學到了彩色電視機的原理。
女子的聲音像玻璃風鈴。
看膩的景色。
——被發現的話,會被跟蹤。
「預言者自己讓預言實現嗎?」
敦子就是這樣一個人。
半天前……
——白天那些人……
——可是……
女子似乎是在警告敦子。
——也……?
「這地方……好安靜。」
——一定是如此。
她覺得知道了又能如何?但是敦子還是覺得非常有趣。雖然並不特別感興趣,但她聽得十分認真。金光也不是聽了就會製造電視機,好奇心還是會被勾起。
敦子連喜好都沒辦法自己決定。
不過,敦子寄主的京都家裡,把敦子視如己出,而敦子視為姐姐仰慕的人,後來也成了自己的嫂嫂,所以敦子從未感到孤獨或不幸,只是家庭的成員並沒有血緣關係而已。而且敦子覺得就算雙親不在身邊,也都還健在,那樣的話,親子之情還是一樣的。想來,敦子那種說好聽是獨立,說難聽是相互依賴性極低的人格,確實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培養出來的。
——他們會做到這種地步嗎?
女子突然抬頭。同時再次傳來有人逼近的聲息。敦子瞬間碰到旁邊的木門。門沒鎖,裏面似乎是人家的後院。敦子牽起女子的手,把她拉進裏面,關上木門。
什麼某政治家找華仙姑商量該如何自處、某企業一一徵詢華仙姑的意見來決定經營方針。大概在櫻花凋零后沒有多久,這類風聞就煞有介事地悄悄流傳開來。
是玄關,接著廚房門后也傳來粗暴的聲響。敦子一瞬間陷入慌亂。
她想採取一些非邏輯性的行動吧。
敦子再次望向女子的瞳孔。
——例如……
那名女子的臉左右對稱,皮膚具有半透明的質感,一雙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卻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面對女子的人,無不被她那雙眼睛吸引,不久后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所驅策,情不自禁地垂下頭去。因為那雙瞳眸格外令人印象深刻,強烈地吸引看到的人,卻也同時強烈地拒絕看到的人。
開發者熱中地解釋著。
「預知……未來?」
「所以……」
接著傳來人的聲息。敦子立刻奔近女子並越過她,回到巷口處。她探出脖子一看,幾名男子正跑過最初彎進來的巷子口。
「這一帶……是什麼地方?」女子問道。
敦子心裡有數。
說起來,現在世界上已經沒有謎團了。用不著小島國的雜誌挺身而出。世界早就為自己的不明而恥,黑暗不斷地遭到驅逐。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夜晚變得眩目、人類變得聰明、未來變得光明。所以根本輪不到《稀譚月報》出馬。
本志創刊之宗旨——本志致力以理性的角度婆媳古今東西愚昧之謎團,欲以睿智之光芒斷然掃除名為不明之黑暗。
「是嗎?所以雖然這是獨棟住宅,租金卻很便宜……」
敦子望向女子的眼睛。
就在敦子想要開口的時候……
即使如此,她還是喜歡這份工作。
——也有人在追我。
女子點點頭。
對照道德倫理來看,這樣的想法顯然太輕浮了。不管它的邏輯有多麼卓越,如果用途只限定於殺戮,就不應該覺得它有趣。即使如此,敦子仍然無法禁止想要侵淫在邏輯樂趣中的慾望。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或許是一種想要擺脫現實的慾望。
窗玻璃破碎,敦子摔到窗外。
敦子在《稀譚月報》這本雜誌的編輯部工作。光看雜誌名稱,似乎是一本可疑的糟粕雜誌,但其實十分正派。雜誌的卷首寫道:
熟悉的房間。
既然出門前都說了要回去,明明可以回去,卻不回去,就不合邏輯了。敦子本想打個電話聯絡,卻打消了念頭。她沒有理由不回去。但儘管沒有理由,編輯部或許也會允許她不回去,只是獲得諒解后,違背常規行動就失去逸脫性了。
「你也是……一個人嗎?」
女子沒有答話,微微地垂下九_九_藏_書視線說:「我……很寂寞。」
冰冷的夜風拂上肌膚。
這和高鼻子優於塌鼻子、白皮膚優於黑皮膚是一樣的思想。與霸道地踏入未開發地區,高舉文明大旗,對原住民教育洗腦、殖民地化的行為很像。無知既是愚劣——這種說法原本就不成立。而且不管知不知道,世界也不會有所改變。
敦子腦中浮現哥哥的臉。
「我和他們……沒有關係,可是那些人……我覺得他們……想要利用我。」
形狀姣好,但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張開了。
所以有時她連自己都厭惡。
敦子乾脆地轉身。
——無聊。
女子說危險的不是她,而是敦子。
女子可以保持面無表情。她冷漠得甚至給人一種不詳的預感,讓人覺得即使就這樣朝她的胸口捅上一刀,她一定也不會顯露出一絲痛苦的神情,就這樣死去。
敦子回瞪的瞬間,男子的手刀就朝著她的頸動脈劈下。肩膀一陣灼|熱,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男子的臉變成兩張的瞬間,敦子側臉吃了一記迴旋踢。整個身子重重地撞上窗戶。
是受惠,還是受害,端視使用者的裁量。
她不認為無知就是愚劣,但是失去睿智,敦子恐怕都無法呼吸了。所以敦子暗暗地厭惡無知。例如,即使叫她選擇蘋果和橘子當中喜歡的一樣,她也會先想出理由。原本喜好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是沒有理由,敦子就無法決定。為了做出決定,她需要知識,需要邏輯。對敦子來說,睿智是生命中絕對不可或缺的事物。
——就算這樣……
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卻也如同玻璃般空洞。女子在害怕嗎?或者她平素就是如此?敦子無法判斷。她身上的白色洋裝髒得可怕,腳上也沒有穿鞋子。
「……請問……」
「哦……」敦子簡短地應聲。「請不要在意。我一個人的時候很隨便……,但是有客人的時候,至少……」
「你以為那樣就逃得掉嗎?帶著這麼醒目的女人,以為我們找不到嗎?你也是,竟然完全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哪……華仙姑。」
「那……」
女占卜師華仙姑是現今當紅的話題人物。
敦子站起來,關上微啟的窗戶。
中間的男子踏出一步。「小姐,白天讓給溜掉了哪……」
最近的報道幾乎都是重新解讀歷史、或重新定義犯罪在社會科學上的位置,以及科學發達的最新消息——愈來愈偏向這類即使扔著不管,也會有人報道的題材。
那些傢伙……,對……
「預知未來嗎?」敦子再一次問道。
——危險。
「非常棒。」女子說。敦子笑了。
這是不可能的。正因為不可能,所以才叫做情趣。敦子也十分明白這一點,但是……
巷子正中央——出現了一名女子。
那些男人……
最初應該只是都市裡近似嘲弄的流言。
但是結果敦子還是跑去澡堂洗澡。因為一個獨居,在家泡澡太不經濟了。而且購買燃料也非常麻煩。
——這個城市正適合她。
「做什麼?這麼做!」
「磅!」一道巨響。
敦子望向女子的眼睛。
該問些什麼?怎麼問?重要的是她該在這個女人面前表現出什麼態度才好……?
總之,確實有人在追捕女子。但是現在雖是午後,太陽還高掛天際。只要到大馬路上,街上就有許多行人,敦子覺得與其藏在沒有人跡的巷子里,出去人多的地方比較安全。敦子這麼說,但女子搖了搖頭說:
女子簡短地說明:
——可是……
今天敦子沒有直接回編輯部,就是這個理由。
據說華仙姑的預言不僅百發百中,還擁有能將惡運轉為好運的神通。但華仙姑不僅是身份,連年齡、長相都無人知曉。她住在哪裡,也沒有被公開。
他們在路上一看到敦子,立刻臉色大變,破口大罵,直朝敦子沖了過去,但是敦子突然彎進巷子里,所以他們追丟了。
「這個房間……」
的確,他們可能會襲擊這裏。對他們來說,要查出敦子的住宅易如反掌。話雖如此……
「假的……?」
敦子有些莫名其妙地打開木門。
回頭一看,女子正看著敦子,眼神像是在求救。敦子小聲問她:「有人在追你嗎?」女子回答:
科學技術的發展不一定會讓人類幸福。原子彈絕不是美好的事物,雖然不美好。但原子彈不也是科學的九*九*藏*書成果之一嗎?
這是什麼意思?
女子將臉偏至看起來極為悲傷的角度。「我不叫……這個名字。可是,每個人都這麼叫我。」
她覺得這份工作很適合自己。
寂寞——這種心情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敦子思考。若說寂寞,她一直很寂寞,若說不寂寞,今後也不會覺得寂寞吧。
但是女子卻說道:
聽到這個名稱,敦子總算恍然大悟。
「怎麼可能……?你說的有人是指……」
後面兩人分往左右。
這裏或許很危險。
即使如此,敦子還是覺得科學很有趣。她明白負面的成分,卻仍然覺得核子能源很棒。
「你……你要做什麼?」
「你不寂寞嗎?」女子問。
就在此時……
「是嗎……?」
「一直……」
其中的異物——女子。
也不表示就可以信任。敦子對女子一無所知。只要懷疑,可疑之處多得是。不……這個女子顯然可疑,可是……
——就是這裏無聊。
就算不必無謂地收縮或放鬆臉部肌肉,也能夠表現出感情。文樂人偶和能面具也一樣,這些假面具原本應該沒有表情,卻能夠演出豐富的表情,不是嗎?
——那麼……
敦子來到東京那天也這麼想。她覺得這種缺乏情趣、殺風景的景色和生活,正完全適合自己。她現在仍然這麼想。
如果自己是男人,也會這麼想嗎?——敦子自問,隨即心想真是個無趣的問題。敦子沒有理由一定要把性別與個人的嗜好及特性連結在一起。就算性別是男性,敦子的內在應該也不會有多大的不同,那麼結論可想而知。
後門被揣破,又有兩個人侵入。
三名男子站在那裡。
什麼意思?這個人……
女子救了敦子。
「氣……氣道會……」她還來不及說完。門就被踢破了。
敦子在求學時代,一直留著長發。敦子已經記不得那個時候的長相了。現在的臉,她即不喜歡也不討厭,也不記得長發時自己有什麼感覺。她剪短頭髮的理由不是處於好惡,也不是適不適合。人活下去並不需要長發——敦子只是出於這樣的理由,剪掉了長發。
敦子停止注視。
敦子感到納悶。
敦子望向女子。於是女子愈看愈像那個洋娃娃。和洋娃娃不同的,只有那頭光澤亮麗、剛洗好的漆黑直發而已。賽璐珞女子穿著敦子剛洗好的睡衣。睡在敦子的床上,望著窗外。不,或許她在凝視夜晚的窗外。
邏輯、概念這些東西,說穿了就是非經驗性的事物。這些普遍是由純粹的思索中導出,是非經驗性的。換言之,並非與實際生活息息相關。
敦子到現在仍無法開口詢問女子的名字。
「住手!」華仙姑的叫聲傳來。就連這種時候,她的表情依然不變嗎?——敦子竟想著這種事。側腹部被踢了一腳,發不出聲音,身體慢慢感到疼痛,整個人喘不過氣。
敦子人在銀座。
卡上門閂。
女子發現敦子。
敦子像要與倒映在玻璃上的無趣女子訣別似地快步前進,又彎進更狹窄的巷子里。
一隻肥大的黑色大野貓短短地「喵嗚」一聲,蹬上垃圾桶蓋子逃走了。
男人以敏捷的動作占往華仙姑兩旁。
「請等一下,你……」
理髮店的大片玻璃倒映出自己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形姿,她停下腳步。
男子逼近敦子身邊。
——危險?
「利用?」
——是誰?
女子稍微改變了臉的角度,感覺她的表情暗了下來。
只是一間寬廣的木板地房間。床、書桌、小餐桌、小梳理台、書架、餐具櫃。敦子在這個房間生活起居。原本寢室在另一間房間,但她沒有使用。她把遷入時前任屋主所留下來的傢具——畫布和石膏像等等——全都收進裏面,後來就再也沒有動過。
衣襟被抓住,敦子被粗魯地拉起來。女子「住手」的叫聲被塞住了。「別殺她。」聲音響起,胸口傳來睡衣撕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