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歐托羅悉
歐托羅悉——
欲言亦
驚惶
天有大梵天王,帝釋天王
地有日本鎮守,八幡大菩薩
——阿蘇家文書
第一節
——什麼是個人呢?
「長生……不老的?」
茜沒有回答,但老人說起理由。「我家——羽田的本家,現在位於東京的正中央。原本姓氏用的好像是秦(hara)這個字,不過聽說因為容易混淆,所以換成了羽田(hara)這兩個字。秦氏全日本都有,京都也有一堆。然後呢,我們家往前追溯,是丹後過來的。」
「哦……」
「哎,老公才剛死沒多久,說沒辦法也是沒辦法吧,可是你也不可能對那個阿獃有所留戀吧?」
「所以……才說那裡是發祥地嗎?」
「聽說那個人非常難委託對吧?而且街坊都流傳那個偵探是榎木津集團首腦的公子不是嗎?說道榎木津,就是那個靠貿易獲致萬貫家財的前華族英傑吧。這是真的嗎?」
織作家流傳的兩尊木像。
精神與肉體密不可分。累計肉體的經驗,就等於活著。將非經驗的觀念視為先天的真理,並不一定能夠過得幸福。肥大的觀念只會折磨身體而已,就是因為一味追求觀念的「個人」這種幻想……
老人睜大了滿是皺紋的眼睛。如果他要用言語冒犯,只好還以顏色。不出所料,老人色迷迷的話語收斂了。
「偵探?哦……」
「徐福?那是什麼?」
「沒錯。」老人一臉嚴肅地回答。「徐福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了很多人。我想那些人為了尋找仙藥,分散到全國各地了。噯,這就先不提了。我說啊,與徐福有關的土地的居民,都認定當地才是徐福上岸的地點對吧?所以他們彼此忽視、彼此仇視。我認為這可不行,那樣的話,不就無法弄清真相了嗎?」
「茜小姐,你想的沒錯,我啊,半認真地以為自己是徐福的子孫。」
也不化妝了。
三年前,也就是昭和二十五年,半官半民的托拉斯日本制鐵被解體分割,翌年二十六年開始,也投入了巨額資金,試試鋼鐵業的設備和理化計劃。過去原本是平爐工廠的羽田制鐵,依次為契機轉型為高爐工廠,現在正如日中天。
「那是最新式的,一貫作業,成本也便宜了兩到三成。聽說一號爐的初期工程就快完工了,下個月下旬就要開火動工了。我們也不能悠哉下去啦。然後,說到我們的現任社長啊……」
儘管生而為人,女人卻被盛裝在女人這個器皿當中,而因為被囚禁在這個器皿當中,就無法自由地進行精神活動,這實在是太沒有道理了——這種主張茜也不是不明白。但是現在的茜認為,女人這種東西,說穿了只是用來生孩子的器皿罷了。生孩子的身體與「女人」這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是同義的。器皿當中其實什麼也沒有裝。只是器皿本身不願意承認自己就是器皿罷了。隆起的胸部、柔軟的皮膚、身體的設計全都是為了生孩子——為了能夠生孩子而形成的。
「這樣啊。可是那太可惜啦,便宜都被那個小鬼給撿去了,大哥和上一代當家要是地下有知,一定很不甘心吧。」
早春發生的事件中,茜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活下來的只有茜一個人。雖然她想逃離古老的舊習和束縛,等待著她的卻是絕對的孤獨。而事件的結果也為茜帶來獨自一人繼承織作這個古老家族的家名于財產的沉重事實。
茜露出笑容,粉飾太平說:「那當然了。羽田先生所說的話,我一直不去聽、不去記。因為其他人姑且不論,像羽田隆三先生這等大人物,不管是一言半句、舉手投足,都會左右到企業的盛衰,不是我這種外人能夠置喙的。那麼對於我無關之事,不見、不言、不聞,才是禮數吧。」
茜記得那是三月下旬的事。一直被擱置不管的中國居留民所搭乘的撤離船,戰後初次進了舞鶴港。
雖然這已經不可能了。
「噯,不必那麼急嘛。」老人再次說道,喝完茜所泡的紅茶,然後問道:「話說回來,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然後啊……」老人說道,望向秘書。
茜不太記得,她沒興趣。
老人顫動皺紋說:「我剛才說過了,表面上的研究,已經有了相當的成果。但是裏面的部分呢,卻完全不行。噯,尋找回春劑算是副產物,所以也沒關係啦。噯,我這種守財奴做這種一點都不想我會做的事,我想你一定會起疑,所以才這樣毫不隱瞞地全告訴你。我啊,是非常認真的。這不是為了營利,是文化事業。我是在拜託你幫忙我這個文化事業。怎麼樣?」
織作茜想著這些事。
「沒錯,沒錯。」老人點點頭。「中國人很現實。這要是埃及的國王,就會渴望來世的權利哪。死後不管變得怎樣,根本就名實皆無嘛。中國人知道這一點,所以會渴望不死也是難怪。不過我認為,中國人是更講求現實的。」
「是的。」
「哦……」茜有些目瞪口呆。
他的意思是,徐福是羽田家的祖先嗎?
茜不太懂經濟,但她覺得這應該是一種節稅措施。
仔細想想,個人主義或許已經是過時的思想了、宛如想起了什麼被遺忘的天經地義之事,吶喊著什麼身為個人的自覺、獲得人權等口號,這不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嗎?
家人……死在這裏。
「我聽到傳聞了,你可以把處理你們家事件的偵探介紹給我嗎?」
自己之所以穿和服,也是因為妹妹喜好穿洋服;自己會彎腰駝背,是因為妹妹抬頭挺胸。
「這個啊……」老人將皺巴巴的脖子往前伸出。「應該有一定程度是真的吧。因為也不知道弓月之君來到日本以前,我國是不是完全沒有自稱秦氏的人。擁有某程度勢力的氏族姑且不論,若是少數幾個人躲在偏遠鄉下的一隅貧困地過日子,那怎麼可能知道呢……?」
果然有條件吧。
確實,茜曾聽說外祖父是入贅女婿,老家姓羽田。但是外祖父過世已久後來兩個家族之間完全沒有交流,老實說,茜也十分困惑,不知道老人的話是否可信。
就算如此……
老人說的確實沒錯,不可能會有哪個企業雇傭茜。
「總之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所以才發願要進行徐福的綜合性研究,推動各地的鄉土史家、民間的研究者和大學等等進行研究——雖然裡頭也有單純的好事之徒或廢物啦——然後設立了『徐福研究會』。」
令人意外地,理由很正經。
人說服裝就是文化。那麼這些繁雜的化妝、整裝過程,就是女人變成女人的儀式。在文化性別差異里,雌與雄是不同的,眾人特別誇示某些部分、模糊某些部分,來獲得社會上的屬性,成為男人或女人。因為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裝扮的。
「很多人說要捐款,有不少贊助者呢,而且全都是一些大人物。所以,我才來找你商量,看你願不願意幫忙這個計劃。」
「這是舍妹的衣服。」
「這我也想過了,不過看樣子並不是。社長說,土地的地主好像說不賣。噯……所以我才來找你九_九_藏_書商量。你可以答應嗎?」
老人的臉皺得都歪了。
——一點都不想。
「沒那個必要,那種東西我也不懂。」
——這個身體就是我。
什麼尋找自我,根本是胡說八道。
「這……就是條件嗎?」
茜也一樣,不僅是一個女人,更是一個人;不僅是一般女人,更是織作茜這個個人。如果將個人的人格視為獨立人格來尊重,人格當中當然同時具備所謂的女性特質與男性特質,所以只拘泥於生物學上的性別,而扼殺其中一邊,絕不是正確的做法。因為是女人,因為是男人——這種話,無疑是從個人身上剝奪個人尊嚴的歧視用語。但是……
「那種沒用的經驗根本不需要。苦這種東西吃不得。人啊,越是受人使喚,氣度就越小。了不起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了不起,優秀的人天生就是優秀。你不是受人使喚的那種人,而是是使喚別人的那人。」
「這……羽田先生當然可以任意處置,我對這棟宅子……」
「是的。」秘書行了個禮。
「我們以您要收購為前提,已經像這樣會晤了很多次。今天預定正式簽約……,聽你的口氣,好像不喜歡和我見面哪。感覺你好像越來越冷漠了。」
「我和榎木津先生並不熟。」茜答道。「我……也不知道榎木津先生的聯絡方式……如果羽田先生無論如何都想要委託榎木津先生,我想透過柴田先生,請榎木津先生的父親轉達是最好的方法。而且柴田財團顧問律師團似乎也有管道可以與榎木津先生取得聯繫……柴田先生那裡,我可以代為牽線。」
不過這並非茜本人的感想,而是根據榎木津身邊的人所說的片段資料所做出來的判斷。茜除了在慘劇之夜與榎木津交談過兩三句話意外,與他幾乎沒有接觸。雖然也不是因為如此,但是老實說,茜無法理解榎木津這個人,也不打算去理解。不過她並不厭惡榎木津。
這不是道理說得清的。所以她想找個地方建個靈廟,祭祀葬在庭院里的所有神靈。
好像……過世的妹妹。
老人向秘書要雪茄,甘甜的香味籠罩了房間一角。
雖然同樣都是渡來人,但這個氏族也太多來頭不小的祖先了。
「話說回來,茜小姐啊……」口吻也變的正經一些了。
失去妹妹,失去母親,失去所有的家人後,茜總算髮現了這件事。
「這沒有關係,請不必擔心。話說回來……」
雖然已經見過四、五次面,但茜怎麼樣都無法對對方懷有好感。即使如此,她還是準備了茶點。
應該要主張的自我、應該受尊重的個性是什麼?說起來,人格是什麼呢?那是如此特權性的事物嗎?現在的茜怎麼樣都不認為她有什麼依據,能夠抬頭挺胸地主張「我就是我」。
「怎麼樣?你有什麼看法?」
老人看到茜的臉色,大笑起來。「你以為我的眼睛是長假的嗎?只要見個兩三次就看得出來啦。我不知道你身上流的是誰的血,但是你有才能。聽說你過世的妹妹從事某些深奧的運動,原本差點坐上織作紡織機的重要職位,是個才女,不是嗎?」
「你這次一定在想,像我這種貪得無厭的傢伙怎麼可能出錢贊助賺不了錢的文化事業對吧?」
說起來,女性能夠就職的職場並不多。
好像和妹妹聊聊。
這個老人怎麼突然說這些?
老人伸伸下巴。茜看了一眼。封面上寫著「徐福研究第八號」。翻開紙頁,裏面是嚴肅的研究報告。就算在茜的眼中看來,那也是十分正經的東西。
什麼是愛呢?
「可是……」茜說。「……我對這些事情,完全是門外漢。」
「工作嗎……可是我……」
秘書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擔任經營顧問的『太鬥風水塾』的主持人南雲正司,根據敝公司的調查,他所提供的經歷全為假造,所記載的本籍地等等,也全是捏造的資料。」
而是可以還原為物理、形而下的生理現象。
「那當然啦。他們想把公司留給自己的後代吧?是啊……對了,你繼承下來不就好了?我來當你的後盾,你就當社長吧,肯定會賺錢的。紡織機械還有很多賺頭的,接下來的最優先問題是把設備現代化吧?只要開發新型機械,大賣特賣就行啦。也可以拿去出口。只會緊抱著特需不放,就此滿足,這樣的經濟根本是錯的。我這個墊子不錯吶,怎麼樣?」
「你應該不這麼想。」老人埋沒在皺紋里的眼睛貫穿了茜。「我啊,最喜歡大搖大擺地踏進別人的內心深處了。聽好了,我啊,覺得你跟我是同一種人。要不然我是不會相信你的。老實說,我已開始本來打算,如果你不是那種人,這場交易就這樣取消。可是你不一樣。我得聲明,世上可沒有多少女人能夠讓我看得上眼哪。」
「這……」
——現在倒映在鏡子里的這個裸女是什麼人?
因為是男人。妹妹常說,將個人的屬性歸結于性別,是不智的。妹妹生前積極地參与提升女性地位、擴大女性權力的運動。
茜知道老人的視線從自己的胸部移動到腰部。
亡夫的事,茜記得不是那麼清楚。
老人應該是在說榎木津。
「我是這麼認為。伊根是鄉下地方,非常偏僻。雖然離京都都很近,但也沒有道路直達。而且那裡又是個漁村,田地也是梯田,一階一階的,小得拿一件蓑衣就可以把整塊田蓋起來嘍,還到處都是火山岩。像那種簡直是蠻荒之地的漁民,怎麼會知道什麼徐福?要是現在還有可能,但是當時可是古時候啊。」
老人苦笑。
這豈不是惡魔主義嗎?
茜不後悔,她已經決定不後悔了。
「這樣好。」老人說。「不過讓柴田那個小鬼居中斡旋,也教人不太爽快哪。話說回來,你沒關係嗎?你和柴田那個……呃……」
什麼是幸福呢?
即使不去思考,幸福就在這裏,
所以茜簡直就像是為讓好色老人欣賞而與他見面一樣,每次都只是在討好金主而已。
「我……不懂經濟也不懂經營。」
——那個人不適合作為最後一個訪客。
「我不了解,難道……是開發會春劑嗎?」
老人擔任顧問的羽田制鐵,是老人的父親——也就是茜的外祖父的父親——羽田桝太郎所創立的鋼鐵企業。
「這……」
狡獪而忙碌的資本家,每次見面都花言巧語地東閃西躲,在進入重點以前,短暫的會見時間總是會先結束。
提起濡濕的頭髮,試著束在後腦勺。
不能將觀念上的——文化上的性別,與肉體的——生理上的性別混為一談。聰明的妹妹一定是以精確的語言談論著這些問題。只是……
「你把這棟房子賣給我的話,就無處可去了吧?雖然你有的是錢,但是難道打算成天遊樂度日嗎?我買下這裏以後,會立刻可把它拆掉。既然買了,我不會平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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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老人第三次說了一樣的話。
「我聽從的只有丈夫。」
妹妹在世時,從不曾覺得像。妹妹英姿逼人、剛毅果決、思路清晰,總是活的抬頭挺胸。和自己完全不同,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老人一看到茜的模樣,便眨了眨埋沒在皺紋里的眼睛,抽|動了幾下鷹鉤鼻。
「會嗎?」
「平凡?這字眼真方便哪。」老人說,笑了起來。「叫人摸不清你是在褒他還是貶他哪。這個好。對了……你們公司現在怎麼樣了?」
「我不會買沒用的東西。我說要買下這裏的土地房屋,還有你手中的學校宿舍所在的山中土地——全部。這可不便宜,幾乎都可以拿去在銀座蓋棟大樓了。雖然也不是沒有用處,但這種鄉下土地,不是現在馬上就需要的。」
老人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大為歡喜。「這樣啊,這樣好。喂,津村,你聽見了沒?這真是太巧了。聽好了,茜小姐,你仔細聽我說,那樣的話……你要不要幫我工作?怎麼樣?我不會虧待你的。」
「噯,你就考慮考慮吧,到時候我會助你一臂之力的。那個顧問啊,還算是派的上用場。他知道要合理化經營,業績也提升了。可是他啊,用的是風水。」
「……沒有什麼好的回憶,不過,我有唯一一個條件……」
「你看看吧。」
「……這棟宅子,你真的要賣嗎?」
長生不老確實是痴人說夢,但老人所說的性|欲也太脫離現實。
「結果是一匹悍馬啊。」老人笑道。「噯,無所謂。重要的是……」
「您是說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知道徐福,表示值得相信?」
沒有分辯的餘地。
但是,卻遲未談攏。
老人心情變好了。
「是。」秘書說道,行了個禮。秘書抬起頭以前,老人已經邁開步伐。茜起身。老人頭也不回,舉起單手說:「我敬候佳音。多謝招待了。」
「你要試試嗎……?」
茜心想:徐福和秦始皇根本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對。聽好了,與徐福有關的地方,各自都有仙藥流傳。在我那裡,丹后伊根,傳說一種叫『新井蓬』的黑莖高蓬就是仙藥,也有人說九節菖蒲就是仙藥。熊野新宮則說天台烏葯是仙藥。烏葯事楠的一種,因為中國的天台山生長的烏葯有藥效,所以才有這個稱呼,不過有個說法認為那是烏鴉啣來,讓死人復生的靈草。聽說中國傳說那種靈草只在我國生長。噯,每個地方說法都不同。我想要將它們加以比較研究,因為好像每一種都有藥效哪。聽說富士山裡也有珍貴的高山藥草,或許也有真貨。」
茜沒有回話。
「非常值得相信——我覺得啦。從大陸坐船出去,從東支那海一帶,順著對馬海流的話,就會漂到那一帶吧?我已經相信我是徐福的子孫了。但是……」
不必追求,安居之所就在此處。
要是倒茶的或是女工,這類工作或許是有,但是茜不可能去做那種工作。絕不是因為她歧視某些職業,茜的性情與歧視職業的意識是無緣的。不是茜討厭這類職業,而是對方排斥茜。無論好壞,茜都是轉動社會的名人。就算茜強烈希望,肯定也會被拒絕。茜的情況,在她考慮該怎麼自處之前,首先選項就沒有多少。
「沒這回事……」
「是真的。」茜回答。
「呃……嗯。」
茜沒有興趣,所以隨口應答:「不知道……例如說……會不會是與該處的地主勾結,打算收取買價的一部分作為報酬?」
可能因為如此,受到敗戰的影響,生產量雖然一時衰減,但鋼鐵企業比其他行業復甦的更快。聽說鋼鐵業趁著朝鮮動亂的特需景氣,率先恢復,甚至變得較戰前更為興盛。
從大客廳看不見。
那麼所謂女人的本性,是存在於包裹女人的衣服上嗎?
「您說經營顧問怎麼了呢?」
「這可不是開玩笑啊。如果是你這樣的女人,要我出多少錢包養都願意。雖然我是你的叔公,但我和大哥是異母兄弟,血緣很薄。只要你有那個意思,想要什麼儘管說。而且雖然我就快要過喜壽了,但我那兒可還是生龍活虎的喲。」
「您又開這種玩笑了。」
「是啊。噯,紀錄很曖昧,不知道究竟是怎麼樣,不過我認為,我們羽田家的發祥地是在丹後半島頂端一個叫伊根的地方,那裡土地貧瘠又荒涼。行政區域雖然算是在京都,可是那裡簡直就像是世界的盡頭。伊根的新井崎,傳說就是徐福上岸的地點。那裡也有神社,祭祀著徐福。羽田家母每隔幾年就會奉納帷幕等物品給那座神社。」
生孩子的是女人,要不要生孩子,應該由女人——生孩子的個人來決定。茜聽到這番言論時,也同樣感覺不對勁。
茜……一直想這麼說一次看看。
「既然有表面,就有裏面啊。」老人說道,露出淫|盪至極的表情來。「是葯啊。」
「你這個女人說話還真直,跟我聽說的完全兩樣哪。每個人都告訴我,你是個唯唯諾諾,對男人唯命是從的柔順女人。」
「這樣啊,所以尺寸不合,身體線條都露出來了,對老人家來說太刺|激嘍。」
不久后,那個老人小題大做地率領著隨從前來。幾乎所有的隨從都在屋外等待,茜覺得實在多餘。
「我也沒有就職經驗。」
偵探榎木津禮二郎與織作家發生的事件關係匪淺,他也解決過與織作家關係密切的柴田家的事件。
總覺的……口氣不太對勁。
「沒什麼。」茜答道,但老人裝作沒聽見,下流地說:「多麼誘人的女人哪。」這個老人一碰到不想聽的事,就裝成重聽。
茜年輕時曾經修習藥學。
但是榎木津似乎是個異常乖僻的人,茜聽說他對於沒有興趣的委託,總是一概回絕。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就算有我也不想要。我都已經這把年紀了,就算不老也沒啥屁用。就這個樣子長生不死,那更是敬謝不敏。我頂多隻想再長生一點,好抱抱女人而已。我啊,覺得秦始皇也是這麼想的。」
「都寫在臉上了。你不想因為有錢,就成天無所事事對吧?可是就算去工作,你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織作茜。是那場慘劇的倖存者、回絕了財團婚事的悲劇的未亡人。誰會僱用你這種人呢……?」
據說近代制鐵業的隆盛,起點可以回溯到官營八幡制鐵所開工的明治三十四年,現在的民間鋼鐵企業,全都是緊接在那之後——集中在明治末期創業。羽田制鐵也算是其中之一。
茜也知道太秦的由來。
「這也是理由之一。」老人點點頭。「傳說徐福定居在新井崎,埋骨在丹后。還有徐福的子孫從秦國遣來后自稱秦氏。我聽人說,中國後周時,有一本書叫《義楚六帖》,上面寫道徐福九*九*藏*書的子孫全部自稱秦氏。我剛才也說過,羽田家原本也是姓秦,所以……」
「就是徐福的仙藥嘛。」
「……見過。」
風振動玻璃,發出極為刺耳的聲音。春天以來,天候一直不穩定。
「這到底是怎麼啦……?」
茜想起來了。
「還……真多呢。」
「就是『徐福研究會』啊……」
但是……
所謂胎兒,是體內的他者。那麼是女人生孩子,還是孩子從女人身上生下來,著難以判斷。不,沒辦法決定是哪邊。
「它是在戰後設立的,今年已經第五年了,有了相當的成果。」
「您真的有意收購嗎?如果您無意收購,請您直說。我會透過適當的管道立刻尋找其他買主。」
茜垂下頭。
老人名叫羽田隆三。
「這……」
茜對私人沒興趣,對過去也不留戀。她一向如此,現在也是如此,但是現在的茜,卻不知為何覺得不能拋下死者。她覺得不能夠虧待過去。
「喏,不久前滯留在中國的居留民不是總算回來了嗎?興安丸。」
「然後,根據《新撰姓氏錄》的記載,秦民十分能幹,所以被分置於全國。那一定很方便。在當時來看,他們是尖端技術者。可是因為太好用了,各地的豪族都盡情使喚他們。結果秦氏就提出申訴,說這樣太過分了,說那些秦民原本是他們的工人。第二十一代雄略天皇把分散全國的秦氏居民聚集在一起,還給了秦氏。聚集的地點就是京都的太秦。說道太秦,就在我們本家的近鄰。所以這個傳說是真的。」
「又是伊豆。」老人壓低身體。「茜小姐,我啊……」
「不知道,隨你怎麼想。」老人冷淡地回答。「噯,《古語拾遺》什麼的也有記載,所以可以知道秦氏大致上的來歷。《古語拾遺》上面寫道,第十五代應神天皇在位時,有個叫做弓月之君的人,從百濟率領了一百二十縣的人民渡日,歸順我朝。《日本書記》也有相同的紀錄。這個弓月之君一般被視為秦氏的祖先。也有人再往前追溯到秦始皇,不過我對這個說法倒是很懷疑……」
「好女人也善解人意呢,沒錯。我剛才的話,意思是我已經不再相信他了。說起來,資料館這個點子,也是東野提出來的。我記得他是說有一塊好徒弟。我一點都不覺得好,那傢伙卻說那裡是不二之選。那裡位在深山,從地圖上看,根本就是國有土地。雖然好像不是,但我實在沒有買下來的意願。地點……就在伊豆。」
「總公司……不也是在丹後半島嗎?」
「怎麼,你忘記啦?你把它當成老人家的胡言亂語,根本沒聽進去是吧?」
「是的。」
那麼……
茜思考。
「可是啊,茜小姐,這隻是表面上而已。」
「喏,看吧。這下子你真的納悶我這種貪得無厭的傢伙竟然會出錢贊助賺不了錢的文化事業,對吧……?」
結果,茜變得滿身瘡痍。
用不著調查,她馬上就發現老人的身份並不可疑。
「你也會做洋服打扮哪。」
茜確實是這麼想,不過不管茜怎麼想,老人應該都打算這麼說吧。
突然冒出來的富裕遠親,突然宣告要以極佳的條件買下茜的土地房產等一切。
即使如此,茜還是沒有質疑過這就是近代應有的摸樣,所以她自認為她以往也一直貫徹著個人主義。但是她現在認為,這一切都只是妄想。
人身為生物,天性就是如此。人的身體是無法控制的自然,意志處於自然的統治下。那麼先了解自己的身體,才是認清個人的第一步吧。
或許聰明的妹妹早已再明白不過,更洞悉了遙遠的未來也說不行。茜覺得一定是這樣的。
時候處理十分辛苦。
「但是?」
「噯,《新撰姓氏錄》里說,這個弓月之君就是融通王——也就是秦始皇的末裔,大概就是這樣吧。噯,這個秦氏一族啊,顧名思義,應該是機織的工匠,不過還擁有其他許多技術,好像也很擅長制鐵。你們家也是做紡織的吧?或許我們源自同一個祖先。」
風在上空呼嘯著。
這是事實。
「……我說啊,你知道嗎?這附近的川崎制鐵不是在做熔礦爐嗎?」
「偽造經歷潛入公司,隨便信口胡謅,騙點小錢。到這裏都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是可以理解,但是為什麼要慫恿社長買土地?」
「哈哈,你是想說我這種貪得無厭的傢伙竟然會出錢贊助賺不了錢的文化事業,很奇怪是吧?噯,這也是當然的。不過這不是出於私慾而做的。」
另一方面,茜的外祖父伊兵衛成為織作家的入贅女婿,也是明治三十四年。
老人突然如此要求,但茜感到猶豫。
「噯,無所謂啦,為了你,要我重說幾遍都行。聽好啦,我再說一次,這次你好好記著。『徐福研究會』是我出資設立的一個民間研究團體。會員還蠻多的,什麼鄉土史家、民俗學者,以民間的學者為主,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吧。他們比較研究各地流傳的徐福渡來傳說……你那是什麼表情?」
茜有些在意墓地。
老人喝了一口紅茶。「……是個大獃瓜哪。那個呆瓜社長急功近利,竟然雇了一個叫什麼經營顧問的可疑傢伙,真是蠢。只要乖乖聽我的話,就一切妥當了嘛,竟然浪費那種錢……。對了,你們那裡也一樣吧?令尊在世時還可以放心。這麼說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不過聽說你那個死掉的老公很無能。」
「當然,就算是長生不老的葯也可以,什麼都好。只要找到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就算賺到了吧?」
那就是羽田隆三。
這裏——是發生過慘劇的地方。
茜……
茜曾經聽說秦氏的祖先是猶太人這樣荒誕無稽的說法。
老人泛黃的眼睛盯住了茜。「……要是像你這麼棒的女人,我啊,一個就滿足了。要是能讓你愛撫啊,三千人份的精氣都會給用光嘍。」
老人擅自進屋,沒有人帶路,卻消失在走廊另一頭了。秘書急忙點頭致意,跟了上去。從玄關到大門外,好幾個隨從在兩則並排。茜瞥了他們一眼,跟在老人後面,前往會客的大客廳。茜進入房間時,老人已經落坐在房間正中央的椅子上。茜說:「我立刻端茶。」結果老人說:「不必了,坐下吧。」
茜問道:「所以呢?」傲人恢復下流的笑容,說:「少來了,你明明了解。」
妹妹死後,茜經常思考這件事。
茜除了以前在丈夫身邊做過幾個月類似秘書的事以外,甚至沒有在公司就職的經驗。
老人盯著茜的臉頰說:「怎麼,表情猶豫不決的。我說要買就買,不必窮擔心。只是……」
——這……
他會笑我,說這才是放棄思索的愚昧個人主義嗎?還是會訓斥我,說這樣無法改變九*九*藏*書社會構造?或是藐視我,問我事到如今還說這種理所當然的話?
茜靠著自己的肉體觸感思考著。
織作茜自豪地注視著自己倒映在鏡中的裸體。然後不再盤起頭髮,應該是生平第一次……穿上了妹妹的洋服。
「您是說……千葉制鐵所嗎?」
怎麼個看上眼法?——茜心想。老人似乎看穿了茜的想法,露出一種別具深意的下流笑容。
她穿上洋服,並沒有什麼象徵性的含意,只是覺得有種重新來過的感覺。家人過世后,茜的時間變得徒然地漫長,或突然地縮短,有時候還會在她悲傷哭泣時停止;不過,此時她總算有種時間恢復平常速度的感覺。
難道總算要進入正題了嗎?茜轉過頭去,但似乎也不是。
「……噯,這也沒辦法哪。我之所以這麼做,是有理由的。可不是我老糊塗了,也不是打什麼壞主意。你要先理解這一點。」
她把長發在後面束起來。
妹妹卻叫著「因為是女人」,伸張著女性的權利,吼著「因為是男人」,貶抑著陽|具主義,不是嗎?
「哼!」老人鼻子一哼。「好個叫人讚歎的貞女哪。可是不管怎麼樣,你拒絕那樁婚事,是明智之舉。那個小毛頭沒有經營能力,等到他站到中央開始掌舵,再大的財閥也會兩三下就被搞垮啦。」
雖然明白道理,但茜的心中卻潛藏著什麼,讓她無法同意。那或許只是對妹妹的自卑感而產生的毫無來由的敵意,也或許不是如此。
「……之前我也跟你談了很多吧?我跟你說過。」
老人頓了一頓,似乎想要有人應和,茜隨即應聲。
把這種傳說當成現實才有問題吧。
那個時候,她曾聽教授說過。
可以說是盛極一時。
出現在茜面前的皺巴巴的老人誇下海口說:「有什麼想賣的,你儘管出價,我照價全部買下。」
「您是說,他們只是額米有出現在正史中?」
「不明白嗎?」老人聲音顫抖著。「英雄好色——不是有這麼一句話嗎?秦始皇啊,把全大陸的美女都聚集到阿房宮去了,數目有三千哪。聽好了,三千人哪。即使如此還不夠,他甚至還要日本進貢美女過去。妻妾三千人,光是一巡,就得花上一年。然後一年之間毫不間斷。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哪……」
茜連一次都沒有和生前的妹妹好好地議論過。不只是妹妹,茜一直避免著與任何人發生語言衝突。
「風水……?」
老人還在背後笑著。
「舍妹很優秀,但是……舍妹是舍妹,我實在是……」
「這……我可以視為您這麼相信嗎?」
這樣……就好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愛不存在。只是不必要的過剩幻想消失罷了。不,人應該了解那才是愛。
完全沒錯。
茜覺得,如果能夠因此獲得幸福,那當然無妨。
茜不覺得自己的表情有任何改變。
「羽田先生,您是認真……在尋找回春劑嗎?」
「噯,就是這樣,所以拿他偽造履歷為由,把他解僱也成。占卜師全都是騙人的,是欺詐。既然同樣是欺詐,至少也得像現在轟動一時的華仙姑那樣,干點大手筆的嘛。可是啊,別看我這樣,我這人可是不會按牌理出牌的。」
這一點茜也知道。
關於這件事,她當然認真地想過了,不過還沒有決定。不,無法決定。她想工作。可是經濟上並不窘迫的人,出於自我滿足而參与社會,這樣真的能夠叫做自立嗎?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夠做什麼?
「我不知道……」
放開手,甩頭。頭髮甩出的水滴,一片散亂,得重來了。擦掉粘在水銀薄膜表面上的小水滴。
「又是伊豆嗎……?」
每當面對鏡子梳理剛洗好的頭髮,就想要剪掉,已經想了好幾年了。
看不出他到底有幾分認真。老人長大沒有牙齒的嘴巴,呵呵大笑。
老人盯著猶豫不決的茜說:「你不是想要工作嗎?」
愛不是什麼不可侵犯的、形而上學的真理。
「其他各地也有許多徐福漂抵的傳說,這實在教人掃興。而且連墳墓都有,還不止一個。北邊有青森秋天、信州甲州靜岡名古屋,廣島山口,四國有土佐,九州有宮崎佐賀鹿兒島福岡,還有紀州熊野……」
茜只知道這樣而已。
茜說要去端茶,起身離席。
「我知道,你說庭院的墳墓吧?改葬的事,我已經在打聽了,不必擔心。只是,你們家的宗派亂七八糟的,麻煩死了。而且上一代和你妹妹是基督徒吧?還有,不是有個木像想要一起祭祀嗎?那很棘手。欸,那是日本的神像吧?所以啊……死者之靈姑且不論,神像或許就難了。不管是寺院還是教會都不會答應收下……」
她抓住右邊的乳|房。
茜沒有任何資格,也不是博物館員。
在妹妹舉辦的女性運動讀書會裡,有人說過這樣的話。
「不是那個意思。你呀,可以再自戀一點沒關係。我是在稱讚你呀。你似乎是個很特別的女人,青春之中帶有毒性。女人就得要這樣才行。要是沒有吸盡男人的精氣,把男人玩過就丟的氣概,就不能叫做好女人。我迷上你了。怎麼樣?要不要擔任我的左右手?」
人的喜怒哀樂,全都視腦內物質分泌的多寡而定。就連崇高的母性,也是由於某種激素的分泌所造成。要是那種激素停止分泌,就算是禽獸也會放棄育兒,不再疼愛自己的孩子。對生物來說,魚兒也只是一種生理現象。主張只有人不是如此,是一種傲慢吧。那麼……
聽說是明治三十六年創業。
「這……」
「這是……」
說道徐福,不是那個奉秦始皇之命,出海尋找長生不老仙藥的古代中國方士嗎?
「恕我僭越……,我對這些是沒興趣,也沒興趣詆毀別人。」
茜故意慢吞吞地準備。她折回去時,那下流的笑聲終於止住了。
「我認為掌握現世權利的皇帝,會翼望永生是可以理解的。」
他在社會上的地位崇高,但與茜沒有什麼關係。
「意思是……您現在不這麼打算嗎?」
她回答:「先夫是個平凡人。」這是事實。
茜穿上寬領黑襯衫與黑長褲,離開房間。在這棟大的荒謬的摘自迎接客人,今天也是最後一次了——預定中最後一次。
老人彷彿要撫平皺紋似地,在臉上用力一抹。「說道秦始皇,他是統一遼闊的中國的英雄哪。大陸的格局和我們相差太遠了。豐太閣建造大阪城的時候,愚蠢的百姓大為震驚,可是敵人蓋出來的可是萬里長城啊。而且在紀元前就已經蓋出來了。這個秦始皇啊,號令諸國方士製造仙藥……」
因為如果隆三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那麼榎木津這個人就是沒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人。
「你見過他嗎?」
——因為妹妹是短頭髮。
「這是什麼意思呢?」茜問道。
千葉
https://read.99csw.com制鐵所雖然同樣在千葉縣,單位與千葉市裡,離宅子不並不算近。不過老人說著「對對對」,滿意地點了好幾次頭。
茜老實地回答。
老人望向秘書,秘書把臉湊上去。接到老人的指示后,秘書從公事包里取出小冊子,踩出腳步聲走上前來,交給了茜。
到了櫻花盛開的季節,茜決定放棄所有的不動產——包括住慣了的宅子。這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她預期很難找到買主,然而她的操心是多餘的。
除了一個人以外……
「果然……如此嗎……」
羽田家與織作家之間有著什麼樣的因緣?再出了茜以外的族人全部死絕的現在,已經無從知曉,不過不難想像,當時已經藉由生產紡織機致富的織作家,應該在羽田制鐵創業時提供了某些援助吧。
老人拍了一下手。「加上不幹,四猴哉……是吧?怎麼,看你守身如玉,嘴巴卻伶俐得很嘛。不過像你這樣的大美女,不必去守什麼猴崽子的誓言。你是我大哥的孫女,對吧?也是織作家的女兒吧?而且又是個大美女,我相信你。對吧,津村?」
不曉得是在哪裡打聽到的,買主很快就決定了。
「可以幫我介紹嗎?」
「我剛才決定的。」老人說道,站了起來。「津村,準備回去了。已經沒時間了吧?接下來還有預定的行程吧?」
老人繼續送上粘膩的視線,真煩人。
老人咳了一下。「嗯。不管這個,你先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你已經決定你的去路了嗎?」
織作茜小跑步到大門口,以複雜的心境目送成群結隊離去的黑色車隊。
「那需要做些什麼呢?」
「什麼……打算……?」
「但是我買下來的不是土地,是你。我啊,是在為你——織作茜付錢,我想買你。如果你不願意當我的小老婆,就當我的心腹吧。怎麼樣?這就是我買下這裏的條件。」
老人說他是織作伊兵衛——茜的外祖父的弟弟。
未有幻想觀念中的「個人」與身體分離時,身體這個器皿才不是本質。這種情況,身體的功能與衣服無異。所以如果要從根本的部分貫徹個人主義,等在盡頭處的現實,會是必須將肉體的性別也視為文化差異來看待。
沒辦法脫卸銘刻在肉體上的女性。
「何必這麼急呢?」老人說。「就算不賣掉這座宅子,你的財產也多得讓你三、四輩子都用不完吧?」
——幸福。
然後,這才發現自己沒辦法剪掉頭髮的理由。
妹妹的發言與妹妹的主義主張並不矛盾。
「那麼,羽田先生是出於解開歷史之謎這種純粹的學者態度,才設立了那個研究會?」
代代祭祀在庭院的先祖之靈。
「為什麼……要找我……?」
「只是?」
男人也是一樣。
「我是有所留戀。就算傻,他也曾經是我的丈夫。」
——這個身體就是我的歸宿。
沒辦法脫卸銘刻在肉體中的女性。
「……也因為這樣,最近中國不是成了熱門話題嗎?中國變成人民共和國之後,大受矚目,所以那個呆瓜社長開始感興趣了。說到風水,就是中國的占卜。生意可以靠占卜來做嗎?不讓顧客厭倦,讓顧客買個不停,生意才做得成啊。真是開玩笑,受不了。那個混賬傢伙,只是業績好了一點就抖起來了,竟然叫呆瓜社長去買伊豆的土地。那種地方怎麼可能蓋得了工廠?我這麼說,他就說不是要蓋工廠,而是要蓋總公司大樓。胡說八道。我說我們的公司就是在丹后,那傢伙竟然頂嘴說伊豆土地好,運勢佳。」
追根究底,如果不切掉這個乳|房,縫合性器,改造肉體本身,就無法逃離它的束縛。
「對吧?你不可能就此埋沒。」
「織作一族雖然死絕了,但公司還在,也有許多職員,所以不能放任公司倒閉。目前暫時從柴田集團那裡請來新社長,委託他們經營。公司原本就在柴田旗下,大部分的主管也都贊同這麼處理……」
老人伸張皺巴巴的脖子,仰望挑高的天花板,環顧樣式瀟洒、古色古香的房間。
「可是羽田先生,如果這是事實……那麼徐福發祥說不就變成假的了嗎?」
——如果是妹妹,會說些什麼呢?
「不是錢的問題。」
真是個了不得的放蕩老人。
茜認為,那應該就是所謂的斥力。榎木津恐怕也對茜這種人毫無興趣,或許根本就不記得她,所以茜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所以不會發生興趣,所以不了解。
老人再咳了一下。「我說的不是鐵鋼那邊,是徐福那邊的工作。」
茜十分明白妹妹說的道理。
「噯,這是兩碼子事。總是,我認為,秦始皇追求的應該是回春|葯。比起不老,更想要回春;比起不死,更想要強壯;比起永遠的榮華,更追求一瞬間的快樂。這樣現實多了。」
「所以我才叫你當我的小老婆,可是你不要。不想當織作紡織機的社長,也不想嫁人。那樣的話……」
「我對這類事情……」
不,這是水平的混亂。
「沒什麼難的。其實,現在我正計劃捐出我的財產,設立一個財團法人來經營這個研究會。首先要蓋一棟設有展示室的研究所。雖然是研究所,但也預定搜集相關的文獻,開放閱覽,展示與徐福有關的古董和美術品。然後,特別展示繪畫之類的文物也不錯,等於是徐福資料館。我要重申,目的不是為了營利。這是文化事業,所以算是公共事業。」
「別擔心,一開始小試身手就行了。照我說的做准沒錯。現在負責研究會的是一個叫東野的老伯。那個人原本是在甲府一帶研究徐福的民間學者,非常博學多聞。可以說就是因為認識了他,我才會設立研究會。他很認真,我也一直很信賴他。我本來甚至在想,等資料館蓋起來了,就請他擔任館長。」
日復一日,宛如整理儀容的儀式般,將留的極長的頭髮一絲不亂地紮起來,穿上一層又一層的衣服,以帶子緊上,塗上白粉,點上朱紅,然後總算是完成了自己這個女人……
羽田隆三身居要職,是制鐵公司的理事顧問。
「聽說你拒絕了婚事。」
「噯,好吧,我又沒說我不買。話說回來,怎麼樣?……你有沒有意思當我的小老婆啊?」
對女人來說 ,生產雖然是在個人意志下進行的行為,卻也是無視於個人意志的生理現象。所以茜認為生孩子是女人的任務這種想法,原本就是錯的。因為把生產當成任務,等於是在無形中認定精神與肉體是彼此乖難的。
——沒必要粉飾了。
「答應……什麼?」
茜確實也有這種想法,但她不覺得自己表現在臉上了。說穿了,不管茜擺出什麼樣的表情,還是怎麼想都沒有關係,這隻是一種開場白、引子罷了。是繼續說下去時必要的話頭。不出所料,老人自顧自地往下說。
又怎麼樣了呢?茜完全不了解老人為何要對她說這些事。
心頭一驚。
「表面上……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