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歐托羅悉
第二節
——這麼愉快地……
「哦……可是我家的祖先不是木花咲耶姬,而是石長姬。」
「失敬。還有……石長姬。」
「啊……」多多良發出泄了氣的聲音。「這樣啊,不過這也很稀奇呢。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就像信上說的,這個人可以信賴。就算不是中禪寺,這名男子應該可以為茜解惑。原本茜還有些擔心,認為如果中禪寺沒有來的話,她的問題肯定無法一次解決。
「你知道富士講嗎?就像庚申講、大黑講那樣的民俗集會,會做出像箱庭一樣的小型富士山並登上。有富士講的地方,還有山梨、靜岡……伊豆等等,可以遙拜富士山的地方都有。」
茜笑了。
「對對對。傳說八幡神在二十九代欽明天皇時在禮前宇佐顯現,受到祭祀,這就是起源,是宇佐八幡宮。而它在轉眼間傳播開來,現在全日本都有。八幡神的樹木僅次於稻荷神。不是說江戶最多的就是八幡、稻荷和狗屎嗎?可是儘管數目那麼多,這個神明的真面目到現在還是不太清楚。」
他真的知道。
這散亂的狀況非比尋常。
「對,嫉妒。然而妹妹是個溫柔的女孩,擔心著這樣的姐姐。她為了見姐姐一面,叫著『姐姐,姐姐』,不斷地拉長身體。下田富士則蜷起背來縮著,不讓妹妹看見。結果駿河富士連天城山都超越,便得那麼樣地雄偉,而下田富士卻卑躬屈膝地縮得小小的——故事是這樣的。」
所以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個人存在。
「所以說,」不知為何,多多良的口吻變得很堅定。「秦氏是優秀的技術集團。不知是紡織制鐵,他們似乎也帶來了許多其他的技術。這麼一看,也可以了解八幡神多義的神格了。嗯?對耶,秦氏來到日本,不就是應神天皇的時代嗎?哦,好像連接在一起了……」
「我剛才說的,是信州南佐久流傳的民間故事。傳說富士山和八之岳吵到大打出手的地步,但是和淺間山感情很好。伊豆半島也流傳著相同的故事。」
「結果啊,我也開始懷疑起東野來了。」
茜心想:被這個老人罵骯髒,就算是政治家,也實在叫人同情。而且她也覺得那個代議士或許沒有說謊,雖然她沒有任何證據。
——頭髮是身體嗎?還是裝飾?
多多良說:「就是這麼回事。」
尾巴被身體揪住,脖子被概念勒住,懸在半空中的個人只能大叫著「好痛、好痛」罷了。
只有這兩尊神像,茜沒有拋下,託人送到飯店去了。
「下田富士……是石長姬的山嗎?」
「您的表情看起來並不了解。」
「就是啊。所以我不知道他本領有多大,可是不行,沒用。所以啊……」
「這不要緊。噯,多虧你居中周旋,透過柴田,榎木津前子爵那裡是順利聯絡上了。可是,那個叫榎木津干麿的傢伙,實在是太目中無人啦。華族全都是那副德行嗎?都多大年紀了,卻……怎麼說?不食人間煙火嗎?不過算是個大人物啦。我親自上門拜訪,結果他竟然在接待室里放養烏龜!烏龜!普通人會養烏龜嗎?噯,這就算了,總之,昨天我叫津村去了一趟。呃……玫瑰十字偵探社是吧?結果啊……」
是在說榎木津吧,茜都忘了。
「另一方面,看看這個鳥居,我也注意到這個鳥居。畫在這裏的鳥居,笠木是筆直的,斷面則是切成斜的,俄日切爾還塗成黑色。下面也有鳥木,貫穿了圓柱。鳥居雖然有很多種,但這是八幡鳥居。」
「那塊土地……喂,津村。」
「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靠不住。有時候只有名字是而已,這應該叫偽造資歷嗎?過去不是制定了國家神道這個玩意兒嗎?神明依據那個被排出序列,這是常有的事。像道教的神明,完全就是現世的官僚體系,有地位高地之分。神明當然是地位愈高愈好,所以一些神社祭祀的神明不怎麼了不起,就會做出虛假的申報。像是把原本的主祭神挪到邊旁邊,拿有名的神擺在中間,動這類小手腳。」
這是羽田隆三位在目黑的別邸。
宅邸的買賣順利結束,茜離開了二十幾年來住慣的安房。聽說拆除作業立刻展開,那棟宅邸或許已經不復存在了。
想要控制無法控制的領域,這樣的慾望來自於再也無法控制原本可以控制的領域的恐懼。所以人會在不規則的大地上,按部就班地刻畫道路。這樣還不滿足,甚至要記錄在地圖上。所謂都市,就是具現化的觀念。
「對,渡來人秦氏。中禪寺說,八幡就是使役渡來人秦氏的人。」
「是的。山神是女的,所以不是兄弟,而是姐妹。然後呢,富士山是妹妹。這對姐妹住得很遠,富士想因為想要見姐姐一面,不斷地伸長身體,所以才會變得那麼高……」
惡劣的玩笑……
「那裡是那麼棒的地方嗎?是交通不便到了極點的鄉下深山哪。為什麼會想要這塊土地?民間的學者和風水是為什麼要競相爭奪?他們會不相識啊。這是怎麼回事?是什麼惡劣的玩笑?豈不是太可疑了嗎?」
——或許不是。
茜望向大張的相紙。
「中禪寺先生?」
茜想起多多良。是因為堆積如山的紙類嗎?還是埋首研究製圖醞釀出來的氛圍原本就有些相似?
多多良摸遍了胸袋,然後抬起腰來確認后口袋,接著打開方才的皮包,在裡頭摸索了好一陣子,總算抽出一張信封來。他拍掉灰塵后,遞給了茜。
「不管怎麼樣……歐托羅悉……恐怖……欲言亦驚惶……嗯?」
雖然把它們丟掉也沒有什麼關係。
有如打地鼠般的無限反覆之中,真的存在著幸福嗎?——織作茜心想。
但是一旦穿過洋服,茜總覺的沒辦法再繼續穿和服了。她已經失去繼續進行繁複儀式的力氣了。
「兩位怎麼認識的?」
茜的視線停留在窗邊座位。
或者說,這是中禪寺親自解開的迷。
男子將擺在對面椅子上的皮包抓過來,為茜騰出作為,但又弄掉了幾張紙,於是又彎下身去。
「他這個人深居簡出。」
——有什麼差別嗎?
「話說回來,羽田先生。那個……風水師的事怎麼了呢?我……不是必須對干旋偵探未成一事負起責任了嗎?」
他不可能來。
「不是偶然。」老人斷定。「你怎麼想?兩名偽造經歷的人一邊欺騙企業,一邊哄騙我,想要獲得這塊利用價值極低的相同土地,對吧?」
但是與前兩張不同,那似乎是一張擴大的照片。
「標準是怎麼定的?」
——這也是自己。
「大陸那邊……?」
「不好意思,多多良先生……」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這麼說來,我記得前幾天您說原本負責研究會經營的人不能相信了,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哦……那麼石長姬……」
「啊,我、我是中禪寺的朋友,叫多多良騰五郎。中禪寺有急事不能來,他托我過來,代他回答問題。他說我只要坐在這裏,織作小姐就一定找得到……你怎麼知道我是他的代理人?」
「什麼事呢?」
「上次看到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不過你穿起洋服也不錯。花事有毒氣的。如果你打算當個職業婦女,也不能老是穿和服。」
真討人厭的故事。
茜這麼感覺。就算經過梳理,披散著一頭蓬髮只顯得不像樣。話雖如此,自己也不是適合綁辮子或馬尾的年紀了。茜有一股把頭髮像以前那樣盤起來的衝動,但是那樣也很奇怪,那種髮型不適合洋服。最近流行燙起來的短髮髮型,就算和服打扮,也很少有人會盤起頭髮了。
「什麼問題?」
「九-九-藏-書這樣啊……」
「被抹煞?」
「哦……」
「是。」
「在富士山的……哪裡呢?」
「大有關係。」
但是,名為觀念的天使在獲得實體的階段,就已經捨棄它身為觀念的純潔了,所以會徐徐地被現實的惡魔侵蝕。不,在具象化的階段,它已經完全是披著天使外皮的惡魔了。人人都知道這一點,明明知道卻重蹈覆轍。一次又一次陷入不安,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
「是的,請問……」
「偵探?哦。」
「這……」
「是歐托羅悉。不過應該也是恐怖、駭人的意思。不過不是梭,而是托。但是,也有可能本來是寫做『歐多羅歐多羅』,被誤看為『歐托羅悉』。事實上,從下個月號起,我要在《稀談月報》上,每次介紹一個只留下外形和名字,但已經失去意義的絕種妖怪。這個毛一杯就是其中之一,是第二回的稿子。」
「沒錯。」
不過那個人……八成不會親自前來。
「我原本就覺得……他應該不會過來……」
真的很好笑。
「妖怪變化,也可以說是妖魅、鬼怪,說怪物也可以。這個妖怪叫做毛一杯,此外也叫做歐托羅歐托羅,或是歐托羅悉。」
「可是如果是的話……介紹人的立場就麻煩了。介紹人是現任的代議士……,那位介紹人知道東野先生謊報經歷的事嗎?他與東野先生是什麼關係呢?」
「使役秦氏……?」
茜皺起眉頭。「您要我怎麼做?」
「可是……或許他有什麼不得不說謊的苦衷。」
「中禪寺先生很清楚這件事……」
強風毫不留情地吹亂了茜沒有束起的黑髮。
要她……怎麼負起責任?
「聽好了。上次我不是說過,我們公司的呆瓜社長被一個叫南運的詐欺風水師給哄騙了嗎?你還記得嗎?」
「可以是可以,可是……」
「每次和他聊起來,他從來不會阻止我,所以我不會自己住嘴,而且我也不會阻止他的話,所以很糟糕。連吃飯都會忘記。我的體格很壯,大家都以為我很會吃,但是這是天大的誤會,我就算三天不吃飯都不會怎麼樣。求知慾遠勝過食慾。」
「哦……」
「沒錯沒錯。」多多良彎著短短的脖子點頭。「所以……我重說一次好了。木花咲耶是死和再生的神明,也就是破壞與誕生——這部分和火山一樣。可是……」
多多良的話很有意思,茜大有斬獲,心情卻不怎麼開朗。茜幻想著,如果能夠二十四小時思考著其他的事——不管是妖怪的起源還是神社的歷史,什麼都好——總之想著那些事情,成天活在思索的大海當中的話,那該有多麼愉快。
「哎呀……」
信封沒有封上,裏面裝了一張折成三折的信紙。
看起來也像鬼,但沒有角。
「這就是東野。」
「哎呀。」
「……我家——織作家,有一個代代祭祀的宅神,傳下來的御神體是兩尊木像……雖然改葬的遺體宗派不同一事,寺方願意接受,但是他們說,不方便連神道的神像都一起供奉。」
「咦?那麼,石長姬是在下田富士嗎……?」
「富士……」
多多良發現茜在看畫,說:「嗯?哦,那是妖怪。」
步下寬闊平緩的坡道,走進人影稀疏的寬闊巷子。彎進十字路口左邊,應該可以看見一棟大宅子。
只能將織作家的兩尊神像奉納到駿河富士與下田富士了。這是最適合的做法吧。想念姐姐,結果卻變成高高在上地俯視姐姐的妹妹,與嫉妒妹妹,結果從底下仰望妹妹的姐姐……
多多良說:「木花咲耶很簡單,它的本地佛事大日如來。嗯,全國各地的淺間(sengen)神社——這也讀作asama,都有祭祀。淺間神社的話,到處都有。」
「是記紀神話中記載的神明。」
茜把信放進信封,收進提包。
「啊?不是那個意思嗎?不是啊。呃……啊,你是說登山很吃力啊?」
茜這麼感覺。
「秦氏……?是那個……」
像這個人這樣,愉快地談論嗎?
怪物站在烏居的黑色笠木上。
茜為了與腥臭無價值的現實化身對峙,一路前往目黑。不期然地,似乎可以趕上約定的時間。茜原本打算如果談話延長就直接爽約,而且她也希望能夠延長,然而事與願違。
「八幡神與大自在天融合在一起,也很早就神佛混淆,冠了大菩薩號。從巴紋可以知道它具有水神的神格,傳說它也是農耕神、母子神。像柳田老師就推測八幡神使鍛造之神——也就是制鐵之神。八幡(hachiman)也讀做yahara,所以有可能是外來的神明。」
與其煩惱,繼續穿著和服還比較輕鬆。
津村拿著似乎是事先準備好的大型紙書帙,來到茜的旁邊,然後從書帙里抽出捲起時的紙張攤開。那是……一張地圖。
兩尊腐朽的神像。
所以茜離開宅子的時候,把所有的和服都賣掉了。
老人的口氣很不屑。
茜笑了。
「這樣……就算是負起責任了嗎?」
「是啊。再延續下去,也和四谷怪談的阿岩連結在一起。可是府上的宅神還真是罕見呢。那有神像是嗎?」
女傭說「歡迎光臨」,深深地鞠躬,請她換穿拖鞋。
看著倒映在大玻璃中的自己,茜心想還是剪掉頭髮好了。
「這是下月號的,是連載。」
個人是沒辦法聲明個人的。
「怎麼了?」
「那麼……除了主動邀請的十人以外,其他的會員幾乎都是經人推薦進來的嗎?」
這是一間時髦的咖啡廳。
——個體永遠留存?
「要是緊鄰某一處,建設研究所的事實本身有可能變成一種憑據,證明那塊土地的正當性——是出於這樣的政治性考量嗎?」
「沒錯,地點完全相同吧?」老人說。
只是她想要背離現實,逃進觀念迷宮中的逃避願望的顯露嗎?
現實不也是被當成一種觀念來認識嗎?
「我原本以為那是一塊國有地,可是有地主。所以想買的話,是可以交涉的。但我不認為那裡的地理條件好。就算同樣是靜岡,到處都有和徐福有關的土地。甲州的富士吉田也在附近不是嗎?所以哪裡都行。」
只能當做沒聽見了。
說完后,多多良又擦了擦汗。那好像是難為情的笑。
嘴巴極大,眼睛碩大,牙齒銳利。
「看好了,就是上面用紅筆圈起來的地方。伊豆半島的田方平野。在韮山的山裡。」
路照著地圖畫的建造。
「是的。說道最元祖的地方,就是富士山了。駿河國第一的神社,駿河國二十二座唯一的名神大社——富士山本宮淺間社,這算是淺間神社的起源,神階也很高,是從三位。有些書籍記載是正一位淺間大明神,所以祭祀在這裏應該是最妥善的。。」
「淺間神社……有很多嗎?」
多多良接著說:「我想其他一定還有,不過這個就……織作小姐,神社的祭神意外地靠不住。」
妹山。
這是一種逃避現實嗎?
多多良胡亂地搔了搔有點睡翹的頭髮。
「但是這個毛一杯令人不解,好像完全失落了。甚至有人說它站在鳥居上,所以是守護神域的妖怪,或是會掉到不虔誠的人身上,但是不知道這個說法的根據何在。一定是騙人的,是創作。我聽說信州劍岳有個叫做山歐托羅悉的妖怪,會接二連三砸到登山者的身上,於是我興奮地前往打聽……結果也相當可疑。虧我大老遠跑到南阿爾卑斯山去,那好像是最近才創作的民間故事。不過民間故事往前回溯的話,也全都是創作,沒道理抱怨。就像去找生蛋九*九*藏*書的雞,結果卻碰上煎蛋一樣。中禪寺說,這應該是一堆毛的妖怪。」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神明。」茜說。
老人眯起眼睛,「呼」的吁了一口氣。
「恩。首先,這裏看得見富士。」
「想起什麼了?」
「我和中禪寺都知道。」
茜知道的。
「這次……承蒙您多方關照了。」
「就是這樣。噯,這也是單純的利益分配問題。雖然說是文化事業,但無疑也是經濟活動的一環。不管是建設還是做什麼,都會與當地的產業利益發生某些形式的關聯。好像蓋了什麼漂亮的東西。好,拿它當話題來把這裏觀光化——會這麼想,不是人之常情嗎?所以就會競相邀約,像是要不要來我們這裏先行投資啊?不不不,來我們這裏。我們會提供更多優惠。這不是研究所的本意。研究會並不想決定徐福真正上岸的地點究竟是哪裡,這不是能夠由誰來決定的。所以,雖然也不是不能了解這種考量……」
伸長身體。
——然而……
總不可能要求茜代替偵探吧,老人不是會做那種愚蠢要求的人。茜不可能勝任偵探工作。老人一定會以此為把柄加以刁難,向她求歡。
「我?哦,我總是這樣。」
「對不起。我想本宮應該在南西的山腳,應該是富士宮吧。」
老人咳了兩下。
兩個戴帽子的年輕女孩邊笑邊走了出來。
「對,被抹煞,會被替換為迎合體制的神明。信仰的形態保留下來,只換掉神明的名字。要是進行了這樣的篡改行為,後世的人是不會發現的,因為連文獻都是捏造的。仔細想想就知道了,在神道被體系化的遠古以前,田神、山神和灶神都受到祭祀。但是一旦變成神社的祭神,就會被安上什麼什麼命這類莊嚴的名字吧?這很奇怪。尤其是明治以後,這種傾向更明顯。像小祠堂,有時候實際上祭祀的根本是莫名其妙的東西。」
多多良有些害臊地問:「是否幫上一點忙了?」茜答道:「您幫了我大忙。」在這種問題上,多多良作為中禪寺的代理,可以說是無可挑剔的人選。多多良說「那太好了」,「咕咕咕」的高聲笑了。
津村再次從書帙里抽出紙來。
這……
「對,制鐵,古時候叫冶金。製造東大寺的大佛時,八幡神也因做為協助工程的神明大為活躍。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八幡神也和十五代應神天皇融合在一起。八幡神社的大本——宇佐八幡宮的祭神使八幡大菩薩、比賣神和大帶比賣,大帶比賣就是應神天皇的母親神功皇后。比賣神是什麼雖然難以斷定,但全國的八幡神社幾乎都把應神天皇、神功皇后、比賣神放在一起祭祀,所以……」
當然,這種想法是本末倒置。先有道路,才畫地圖,所以兩者相符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對茜來說,是現有地圖,換言之,是先行提供的資訊讓實際體驗淪為了預定調和的再體驗。
男子抱著紙堆站起來,再說了一次「抱歉」。
茜看到宅第了。
「哦,有個人聽說我老是在講徐福,說他認識一個有趣的老頭,把他介紹給我。」
「富士山嗎……?」
茜又笑了。
「嗯……南無八幡大菩薩……」
「對對對,姐姐與妹妹,姐姐與妹妹啊。織作小姐,你知道這個故事嗎?富士山與淺間山是姐妹的故事……」
「我要聲明,不是因為是代議事介紹。我才信任他。信任他是出於我的裁量。結果是我錯了。噯,我們一拍即合,說好要設立研究會。我來出錢,東野出勞力和腦力,就這麼決定了。不過我沒有支付報酬給東野,那傢伙應該一毛錢都沒有賺到。」
「這很困難嗎?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樣調查哪個神社祭祀著什麼樣的神明……」
「靠不住的意思是……?」
「是誰呢?」
「我……嗎?」
「嫉妒……?」
「我、我想起來了。」
「容我重新……啊,這麼說好像也有點奇怪。其實我有個問題,其實可以透過書信解決——不,如果中禪寺先生能夠代為調查的話,或許以書信請託較為妥當,但是出於一些原因,我現在居無定所,所以……」
風好強。
「噯,咱們慢慢談吧。」老人笑著說道,要茜坐下。接著問道:「咖啡還是紅茶好?要不要吃點心?」茜說:「都可以。」於是老人搖了搖手邊的鈴鐺,叫來女傭,吩咐了許多有的沒的。
「那裡……就是南雲用風水挑選的新總公司建設建議地點,本人堅稱是靠占卜算出來的結果。」
「您是……中禪寺先生的……」
「那位東野先生推薦這裏的理由是什麼呢?既然特地向羽田先生建議,應該有特別的理由才對。總不可能什麼都沒有吧?」
的確,分毫不差的地點上面做了記號。
「好像是……這樣……」
「啊,是,噯,請坐。」
「他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靠詐欺獲利的人對吧?」
接著他突然望向杵在一旁的津村,想起來似地轉向茜,露出奇妙的表情說:「對了對了,說到上次的事……」
「是的。」
「您被回絕了嗎?還是尚未聯絡上呢?後來我立刻向柴田會長提起這件事……」
怪物在鳥居上抓住鴿子,恐怕正要吃掉。
——又是伊豆。
——伊豆啊。
「啊、哦,對不起,失禮了。我這個人習慣把想的事就這麼說出來。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就一直想著歐托羅悉的事,所以……」
「是八幡鳥居。我對於上面畫的鳥居是八幡鳥居一事感到在意。還有這隻鴿子。」
「女人禁制式以前的事了,我記得現在女性也可以上去了。」
這次多多良轉眼間變成了苦惱的表情。接著他抱起雙臂,歪著頭嘀咕起來。「在背後的是%咦?消滅秦氏?不,歐托羅悉、恐怖、頭髮……」
「這是因為在火中生產吧。木花咲耶姬在生產時,放火燒毀了產房,在業火中生下孩子。這可以聯想到燃燒稻桿的收穫儀式,或燒田農業,或許是反映農耕神的神格。從木花咲耶的名字也可以聯想到櫻花等等,或許也有關係。接著還有生產,所以事實上木花咲耶也是安產神……可是,可是啊,將木花咲耶獻給邇邇藝命作為妻子時,父神是這樣說明的:姐姐石長姬會帶來有如岩石般永恆的生命,而妹妹木花咲耶姬會帶來如櫻花盛開般的榮華。因為是櫻花,所以會很快地盛開,很快地凋零。也就是爆發——噴火。而且又是火中生產,所以是火山。」
「咦?」
「不,我們家沒有菩提寺。我買下墓地一角,建了廟改葬,委託管理墓地的寺院永世供養。不過,改葬時發生了一點問題……」
「哎呀,《稀談月報》嗎?那麼……難道截稿日快到了嗎?」
「是陸軍。但是連GHQ都牽連進來,這就令人不解了,莫名其妙。可是啊,這裏絕對不是駐留基地,是山裡啊,很奇怪吧?明明什麼都沒有啊。光看地圖,這裏只是一片山地,連條路都沒有。這裏頭絕對有鬼。我這麼想啊……津村,拿出來。」
如果肉體與精神密不可分,那麼這些不也是密不可分嗎?
說道這裏,博學的男子發出與他的體形格格不入的大笑聲。
「當然被我阻止了。……津村。」
「那是什麼樣的故事……?」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耿直、有點年紀的男人,坐在矮桌旁邊。像是資料的文件在周圍堆積如山。敞開的和服衣襟露俗氣的圓領襯衣,這個人完全不注重自己的外表。
玻璃門開了。
老人從手邊扔出一張相片。
「是不了解。看得見富士的地點——這沒問題。傳說徐福曾經登上富士,也有人說富士就是蓬萊。徐福所尋找的蓬萊山,沒辦法決定是哪裡。既然無法決定,乾脆就選擇象徵我國的富士山好了——這種想法我也了解。可是啊,就像你說的,根本是哪裡都可以。我不懂為什麼要拘泥於那裡。為什麼會是韮山?」
她照著地九_九_藏_書圖前進。
茜覺得這是最恰當的解答。她覺得嚴肅地加以考察只是浪費時間。非常沒有意義——這會不會只是沒有意義的巧合罷了呢?
清楚地拍到了一幢大宅子。
「是的。」
「這……」
茜這麼想。
「哦……」
「我修正。要看那個人所處的立場能不能透過研究會的活動,為特定的個人及團體帶來利潤。這包括選舉活動、思想運動等這類賺不了錢的利益在內。」
「將記紀中的神明……當成宅神祭祀?」多多良露出詫異的表情。「那該不會是天孫系的吧?這確實傷腦筋哪。那是織作家家系的祖先神嗎?又不是熊澤天皇或出口王仁三郎,這種事……」
所以,茜站在觀念當中。
「我專門研究大陸那邊的妖怪。」多多良說。
茜離開店裡。
「哦……」
「姐姐……富士山是……妹妹嗎?」
覓妥新居以前,她預定先住在飯店,所以行行李越少越好,而且也沒有地方可以保管和服。
「所以我想將那兩尊神像奉納到合適的地方。仔細想想,把神像放進墓地里,以佛家儀式供餐,也是件很可笑的事吧。所以我想要把神像送到祭祀那些神明的神社……」
「毛……頭髮嗎?」
老人朝秘書使眼色。
多多良說:「中禪寺就是一邊說,也一邊吃的很多。」
為什麼是妹妹?
「竟然放我堂堂羽田隆三的使者鴿子,簡直是膽大包天。噯,我是覺得他很有膽識,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只有一個像是幫傭的小夥計,慌得手足無措的。對吧?津村?」
「歐多羅歐多羅的漢子寫作『棘棘』。唔,不過也有歐多羅歐多羅悉這樣的說法,所以也有可拍、詭異的意思。棘這個字也念做hara對吧?這是刺,也就是荊棘叢生之處的意思。所以我想到它與藪神的關係。藪神是一種作祟神,是祭祀在村子角落的小神。它會作祟,很可怕。」
「妖怪?」
「你的意思是不是嗎?」
老人說:「噯,先休息一下吧。」即使如此,津村還是站在茜的斜後方,恭恭敬敬地一動也不動。茜不理會他,端起茶來品嘗。
「嗯……不過說到忙,多多良先生看起來似乎也十分忙碌?」
「是的。有關鴿子的迷信全國各地都有,但是在祭祀八幡神的地區,鴿子是禁忌的對象。在秋田,八幡神社的境內,連觸摸鴿子都被禁止。在岩手,因為鴿子是神的使者,所以不能殺害。在信州,祈禱病愈的時候,要向八幡神發誓一生都不吃鴿子。在岐阜,傳說欺負鴿子,會觸怒八幡神,耳朵會腐爛。《和漢三才團會》里寫道:『八幡土地之人誤食之,唇立時脹腫悶亂。』聽到了嗎?悶亂耶,悶亂。肯定腫得相當嚴重吧,像這樣鼓起來的……」
確實,宅神很多時候是祭祀它的一族之祖神,而記紀中的神明系譜與皇室相連結,若是換個時代,這可能會變成一種大不敬。
「從以前就有了。例如說,假設有個神明會妨礙到支配著,那種神就會被抹煞。」
「或許他不是圖謀什麼……」
「這表示……這五年之間,東野先生沒有做出任何對羽田先生不利的事。除了謊報姓名與身份以外。」
「什麼意思?」
津村站在那裡。
「哎呀,這麼說來也是。這個嘛……不,不是那樣的。聽好了,石長姬是石頭,所以個體本身可以維持下去。石頭不管經過幾百年都是石頭,不是嗎?也就是個體永遠留存……」
「鴿子……?」
確實,在地圖上看起來只是一塊山地。
「軍部?」
「津村攤開紙張,擺在地圖上。」
「是。」
「下田——培里前來的那個下田港的下田,那裡有一座小丘般的山,被稱作下田富士。聽說它一樣是駿河富士的『姐姐』、」
「我聽說東野先生在甲府研究徐福,他的本業是——不,他說他的本業是什麼呢?」
相片劃過桌上,插|進攤開的地圖底下,茜翻開地圖拿起相片。
「在山頂嗎?上得……去嗎?」
老人說:「這就夠了,完全就是背信。要是他在進行什麼壞勾當還姑且不論,為什麼他非得隱瞞身份不可?」
「算。」老人明言。「狀況改變了。揭穿詐騙風水師的陰謀,和建設需付資料館不再是兩回事了。連在一起了。」
「我拜託你斡旋的偵探啊。」
「他什麼工作也沒有,只是坐吃山空。他說他擁有理學博士學位,本來好像在陸軍開發武器……,不過那都是假的。但我記得他曾經給我看過證書還是執照哪。」
「不好意思……」
——這頭長發不適合洋服。
本日因急事不克赴約/謹此致歉/容介紹多多良君為代理/此君可信任,切勿擔憂/無論何事皆可詢問/此致織作茜女屍/中禪寺敬上
——怪怪的。
「您說的沒錯。不久前我賣掉了代代居住的宅子,同時也將園子里的墓地遷移到其他場所……」
「遷到菩提寺嗎?」
茜停止思考,推開玻璃門。
來到門前。
「這樣啊……東野先生當然也符合這個基準吧?」
「以羽田先生來說,這個基準還真是曖昧。」
「奧之宮……在山頂。」多多良說的一派輕鬆。
茜直覺地發現了。
雖然明白若是沒有這點饒舌,就沒辦法勝任中禪寺的朋友這個位置,但多多良這個人好像一打開話匣子就關不起來。多多良無視於茜的打斷,閃爍著圓眼鏡底下一樣圓滾滾的眼睛說:「啊,對了。這麼說來,中禪寺說過一件很有趣的事。」
「火山……和木花咲耶怎麼會……」
「它們……是姐妹嗎?」
她約了人在這裏見面。
「對,石長姬很醜,而妹妹木花咲耶姬很美。石長姬因為遠遠地看到的妹妹實在太美了,強烈地嫉妒她,連妹妹的臉都不願意看見,所以屈起身子,撇過臉去,還把天城山當成屏風擋在自己周圍,藏住自己,好讓妹妹看不見。」
以此為信號,幾名女傭走了進來。接二連三地將茶與點心擺到桌上。
茜與母親和妹妹說像也得確實像。但是站在被四角形木框圍繞的異空間里的,既不是母親也不是妹妹,毫無疑問就是織作茜。那麼過去二十幾年的自己是夢嗎?是幻影嗎?
應該不容易。多多良聽到這裏,露出極端吃驚的表情來。
「有……這種事啊?」
老人將皺紋擠得更深,露出不悅的表情,但立刻就恢復了笑容。
「裡頭也有一些可疑分子,都剔除掉了。」
「中禪寺先生……很忙嗎?」
「抱、抱歉,因為你和我聽說的印象相去太遠,一時沒有注意到。」
多多良短促地一叫。
在茜的印象里,兩者完全沒有關聯。
「可是結果……萬世一系,永世的磐石確實從木花咲耶姬的血統衍生出來的不是嗎?」
往桌上一看,從線裝書、皮面書、古文書到謄寫複印,雜七雜八的紙類堆積如山。最上面放了幾張詭異的怪物圖書,每一張都畫了相同的怪物。
男子站起來,結果弄倒了桌上的紙山,紙張散落一地,他急忙彎身撿拾。
實地見聞與思索。現實與觀念。經驗性的事物與非經驗性的事物。
老人說了一個茜也知道的代議事名字。
「哎呀。」多多良再次張大嘴巴。「這不得了,不得了啊!這……https://read.99csw.com呃,織作小姐,木花咲耶姬是神武天皇的曾祖母神呀!」
茜有點佩服。
「問題就在這裏。」老人拍了一下膝蓋。「那傢伙說他不記得東野的事,還說他不記得曾經介紹東野給我。他應該還不到痴獃的年齡哪……。這樣啊,是那個老狐狸在隱瞞我什麼是吧,真是個骯髒的政治家……」
「中禪寺先生說,石長姬透過織布,與織女和機織淵博傳說連結在一起。」
「對了,就是那件事。」
「與其說是莫名其妙,或許該說是不適合祭祀吧。像是祭祀跌倒摔死的老太婆,或是一些連聽都沒聽過的怪神。可是這樣子沒辦法符合國家規定,所以隨便——應該也不是隨便啦,總之拿一個記紀神話里的神明的名字申報上去。」
茜預料到或許會引發問題。
「好像很忙呢。啊,請。」
「……真的嗎?」
「這個人……謊報了自己的經歷嗎?」
「而這個歐托羅悉抓住了鴿子不是嗎?而且難以置信的是,它還站在八幡鳥居上。肯定會遭天譴的,絕對不止是耳朵腐爛、嘴唇腫脹這點程度而已。這有什麼意義呢?是與八幡信仰中的禁忌有關的妖怪嗎?說道八幡大菩薩,是受到武將崇敬的戰神。清和源氏等也將八幡神作為氏神祭拜。」
「這樣啊。」
——就是那裡。
「沒錯,不親自去確認是不會明白的。不過很多時候就算去了也看不出來,因為平常事不會讓參拜者看御神體的。中禪寺是徹底的書庸派,哪裡都不去,而我是以田野調查為中心,哪裡都去。事實上,甲府山中就有個神社,御神體是一個沒有人知道的中國妖怪,名字也是一般人不知道的名字,也沒有人知道那種形體。我因為知道,所以一下子就看出它來自於中國,但一般人根本不明就裡。中國還好,有時候仔細一看,竟然是東南亞的神明。」
宛如別人的自己,從明亮的玻璃表面注視著這樣的茜。
「這……當然不是偶然吧?」
「呃,這番話非常有意思,但是我……」
「這不難。」
「府上的宅神不是特殊的神明吧?」
「你這次記得了哪。」他高興地說。「我說啊,我拍去負責研究會的,是一個叫東野的老伯……,那個老伯建議我說,在伊豆蓋一棟研究所怎麼樣?所以我才會想到這次的法人化——我之前是這麼告訴你的,對吧?」
「您和中禪寺先生總是聊這類話題嗎?」
「哦,是石長比賣命與……木花咲耶毘賣命。」
「那麼……這兩者就是彼此相反,長生不老不需要再生。因為會死,才能夠再生,不是嗎?」
「淺間神社是火山的神社,並不在淺間山。淺草和駒兦都有淺間神社。淺間(asama)、阿蘇(aso)、朝日(asahi)等等,很多火山擁有a、sa系統的名稱,這些都是形容鮮紅的火噴出的詞彙。」
「當然。他沒有任何賺頭,也沒有收益,反倒應該是虧了吧。像是編輯會議志什麼的,也得花上許多時間和勞力,開銷也不少。我支付賬單送到我這兒來的費用,像是印刷、裝訂、寄送等等,頂多隻有這些而已。從研究會設立開始,就記錄出納賬簿,但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對吧,津村?」
不能被眼前的表象所惑。
「是的,我就是想起了這件事。」多多良有些激動地說。「這種情況,與信州傳說不同的是,故事的主角不是駿河富士,而是下田富士。故事的開端是,下田富士——也就是石長姬——她的容貌醜陋。」
「我弄到了這個玩意兒。」老人再次伸伸下巴。「你看看。這個啊,是美軍拍下來的航空照片。我可是費勁了心血才弄到手的。那些地圖,就是根據這張照片花的。但是照片上有的東西,地圖上一定要有。要是照片拍到了地圖上沒有的東西就糟了。你看看。」
「滋賀的草津有個叫伊砂砂神社,我記得那裡的主祭神……應該就是石長姬。」
有個烏居。
「截稿日已經過了。」
老人用下巴指示。「那裡什麼都沒有對吧?連路都沒有。」
「哦……」多多良張開嘴巴。
「只是……有這可能」
相當駭人的畫。
所以她對侍者說找到了,直直地走向那名男子。
多多良的表情變得更加愉快。「下田富士的話,有報告說那裡流傳著石長姬這個專有名詞。我並沒有實地去過,但這個見解也散見於諸多文獻。」
「歐梭羅悉?」
艷毒的色彩中央,皺巴巴的老人笑著。
「這是與記紀神話無關的當地傳說,不過美醜的設定還是遵照神格的基本路線。石長姬在神話中幾乎看不見她的心理活動,有如記號一般,在這裏卻異常地生動。」
「入會基準是有沒有不正當的目的。」
「這麼說雖然有點失禮,不過石長姬雖然是姐神,但是和妹神相比,神格低了很多。所以或許已經失傳了,啊……」
「你的意思是……他過去犯了罪嗎?」
「那……」
「制鐵嗎……?」
「……另一方面,木花咲耶是花,像這樣盛開,凋零,然後又盛開。也就是將榮華不斷地傳遞給子子孫孫。那時因為邇邇藝命沒有選擇石長姬,所以天皇的壽命變短了、變得不再是長生不老了。換句話說……是啊,可以說石長姬是司管長生不老、木花咲耶是司管再生的神明。」
「沒錯。還有,我記得西伊豆的雲見地方,鳥帽子山的雲見淺間神社這個祠堂也有著相同的傳說……總之,石長姬被祭祀在伊豆的下田,被稱作下田富士的小山山頂的祠堂里。」
「怎麼這麼客套呢?我們不是叔公和侄孫女嗎?如果你真心這麼想,我可要真心關照你嘍?還是你願意關照我?」
侍者端著托盤送水來,傷腦筋地看著男子的動作,於是茜接下水杯,點了咖啡之後坐下。男子似乎總算安頓下來了。
「是的。我們調查『徐福研究會』主持人東野鐵男的身份后,發現他所宣稱的經歷全為假造,連姓名都是假名。戶籍上並不存在符合該人的東野鐵男這個人……」秘書依然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
總覺得不一致。
在一旁立正不動的秘書答道:「老爺說的不錯。」
「你說的沒錯。」老人縮起下巴。「另一個理由是,那裡遠離與徐福有關的土地。這一點你懂嗎?」
男子長得很像曾經在照片上看過的菊池寬,但相當年輕。個子小,很胖,小小的鼻子上戴著圓框小眼鏡。他穿著黑色西裝、醬紫色的背心及寬鬆的條紋長褲,打著一條寬幅領帶。鋼筆的墨水把他的指尖都染成藍色了。男子用鋼筆尖對準茜,大舌頭抵問:「織……織作茜小姐?」
老人叼著雪茄說話,煙不停地搖晃。「所以你下定決心了是嗎?」
茜反射性地別過臉讓開。她感覺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同時也不必要的自卑。弓著背、忍氣吞聲地生活的過去的自己,一瞬間出現在那裡。
她覺得榎木津很有可能會幹這種事。
「這我想都沒有想到過。」老人意外地說,仰起身子。「不愧是茜小姐。這有可能,那個老伯年輕時幹了什麼嗎?唔……」
「神明的真面目……?」
妹妹……
這棟屋子一定曾經在空襲中燒毀過。現在的建築物似乎是戰後改建的,新得形同剛落成。
「不好意思……」
房間的裝飾十分怪誕,陳設了許多品味低俗的裝飾品。茜的家也是名門望族,所以看慣了古董類,但這裏的古董卻非侘也非寂,但也不是雅,毋寧說是毒。九-九-藏-書
多多良頻頻流汗,惶恐不已。接著他折起寫到一半的稿紙,塞進皮包,恭敬地重新坐好,一次又一次以手巾拭汗。
「咦?」
「研究會成立時,成員是怎麼找來的?」
「哦……」
「靠的是口耳相傳,並沒有打廣告。首先找的是大學的教授,當然也問過來子徐福相關土地的人,還有市町村。然後尋找民間的研究者。一開始找得不到十人,但他們彼此有橫向聯繫,找到了不少。」
「什麼?」
散亂而濃密的長發環繞盤旋,覆蓋了全身——或者說覆蓋了巨大的臉。大量的頭髮旋繞著,剛毛之間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手抓著笠木,另一手握著像是鴿子的鳥。銳利的爪子陷進小鳥的身體,彷彿隨時都會把它捏碎。
「哦……」
茜說想贈禮致謝,但多多良堅決婉拒,茜沒辦法,便付了賬單,離開了。多多良一定又再次思考起歐托羅悉的事。付賬單時,茜好幾次回頭向他點頭致意,但大陸專門的妖怪研究家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只是瞪著半空中,不斷地動著鋼筆。
「織、織作小姐什麼都沒問,我卻一個人說個不停,而且還自顧自地沉思起來。哎呀,是在太失禮了。真的對不起。」
「歡迎光臨,老爺正在等您……」
「我竟然一直相信著那種人。」老人把雪茄在桌上摁熄。「我被他騙了。這五年來,我一直以為他是一個充滿學者風範、正直無私的人。連一次都沒有懷疑過他。茜小姐,我啊,對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所以這實在是太屈辱啦。因為是對你,所以我才承認,但這絕不是在別人面前說得出口的事。這下子我豈不是跟那個相信風水的呆瓜社長一樣了嗎?不,比那個呆瓜還糟糕。風水詐騙事實自己找上門來,而我卻是主動選了那個老頭,錄用了他。」
多多良睜著圓滾滾的眼睛,停了下來。「……啊,不是沉思的時候。總之,木花咲耶姬被祭祀在淺間神社裡。然後……是啊,它也被視為酒造之神、酒解子神,祭祀在梅宮大社裡。這是由於父神大山祇命為了慶祝火中生產,以稻子釀造了天甜酒。這是以穀物釀酒最早記錄,不過主祭神是父親。還是該送到淺間神社才對吧。」
多多良歪起眉毛問:「府上祭祀的是什麼神?」
猶豫。
茜再次望向地圖。
「是……這樣嗎?」
茜……難以辨別。
「我沒有發下猴崽子的誓言,所以還記得。您說他建議收購伊豆的土地,將總公司大樓建到那裡。」
進行聲明的,總是概念上的個人。
「那真的是您自發性的選擇嗎?」
「鴿子是八幡大神的使者。喏,稻荷神社的使者是狐狸對吧?日吉神社的是猴子,八幡神社則是鴿子。八幡神與鴿子的關係,起源可以追溯到山城的石清水八幡宮,哪裡有很多鴿子。神社佛閣里經常會放養鴿子對吧?那全部都是模仿石清水八幡宮的,是最近才有的風俗。」
多多良露出宛如嬰孩般的笑容。「那麼這張歐托羅悉的畫,意思是從使役者手中奪走使役渡來人嗎?八幡神是應神天皇……鴿子是秦氏……捏住鴿子的怪物……」
「偵探的事啊。」
「對。這是鳥山石燕的畫,中禪寺說這是頭髮的妖怪,石燕為了在頭髮中附加神明的意味,才畫上鳥居。我也這麼認為。除了石燕的畫以外,其他毛一杯的畫里沒有一張有鳥居。沒有鳥居的圖,因為妖怪的名字就叫毛一杯,完全就是一堆頭髮的意思。我們不是把又長又亂的頭髮稱作棘發(odorogami)嗎?歐多羅歐多羅指的應該就是那個吧。」
「決心?」
——或許不是個簡單的圈套。
老人探出身子。「這塊土地啊……有好幾個地主。靠近村裡的地方,在一個姓三木的女人名下。山地的部分,是一個從事林業的,姓加藤的老頭的土地。中間部分還在調查,不太清楚。為什麼會不清楚呢?因為這一帶——正中央這一帶啊,戰時是軍部、佔領期則由GHQ所管理。」
「淺間……是淺間山的淺間嗎?」
也是一張地圖。
老人咳了一下,從胸袋裡抽出方巾,擦拭嘴角后,探出身子。「可以請你負起責任嗎?」
侍者上前來,恭敬地詢問她是否一個人。茜答道:「我和人有約。」掃視店內。寬敞的店內能夠一眼望盡,可能因為是平日的白天,並沒有多少客人。
茜忍不住看得出神了。
羞恥的自己。自豪的自己。喪失自信的自己。過度自信的自己。自虐的自己。攻擊性的自己。嫉妒的自己。後悔的自己。理性的自己。感性的自己。體貼的自己。卑鄙的自己。自己當中有好幾個自己。這些自己毫無一貫性,甚至彼此矛盾,但是每一個都是真實的自己。鬆散地統合這眾多自己的,就是個人。
一名男子坐在堆出紙山的桌前,臉湊在殘餘的一點小空間,正專心致志地寫著東西。只有那個人突兀地浮現在一派斯文的景色里。
「莫名其妙的東西……?」
「對對對。鴿子會被視為八幡神的使者,是因為鴿子(haro)與幡(hara)的發音相似——這是《和漢三才團會》的說法,不過中禪寺認為幡會不會是秦氏的秦(hara)。」
「羽田先生。」
「別打馬虎眼啦。資料館的經營啊,那不是條件嗎?」
「結果怎麼了?」
津村拿出最後的地圖——像是地圖的東西。
「是的,我聽說了,聽說你把自宅賣掉了。中禪寺也說那樣的話,就算想回信也無從寄起。」
「是的。仔細調查大陸的妖怪、和日本的妖怪做比較,可以從其中的變遷過程,看出有什麼樣的文化、如何在某些時代、透過什麼樣的路線傳入我國。此外也可以看出哪些是我國特有的部分,哪些是模仿的。十分有幫助。」
大得荒謬的玄關。
「可是……總覺得好像因為我的事,給您添麻煩了,真的很抱歉。恕我冒昧,多多良先生是從事文筆業的嗎?」
「歡迎歡迎,我等你很久了。」
津村說:「報告是這麼說的。」
「您……在研究妖怪嗎?」
內容很簡略。
門自行開啟。
「我是在叫你別再鬧彆扭了,照著我們說好的,協助我徐福資料館的工作。」
「我嗎?哦,我是會寫些文章沒錯,不過本業嘛……對,是研究者。這次因為一些機緣,《稀談月報》這本雜誌向我邀稿,所以才像這樣撰稿。」
再說,不能老是穿著妹妹的衣服,所以茜新買了幾套洋服。那時,她原本也想剪掉頭髮,結果還是只修剪了一下劉海和發尾而已。
「對,以一般的感覺來看,將大的視為年長的才是理所當然。可是富士山的祭神就象我剛才說的,是木花咲耶姬,這個木花咲耶姬有著『妹妹』的屬性。所以富士山以木花咲耶姬為祭神的時候,權宜上需要『妹妹』。所以到處都冒出了富士山的姐姐。這類傳說,是駿河富士的祭神確定下來以後才出現的吧。一定是的。所以例如說,如果淺間山是姐姐的話,它應該就是石長姬,可是卻沒有這樣的傳說。因為這完全是以駿河富士的祭神為根據而來的傳說。然而……」
「那一帶的話,要找到看不見富士的地點不是反而比較難嗎?而且如果是出於這種理由,不管是甲府或關東,應該哪裡都可以。」
「是……這樣嗎?」
「中禪寺先生也……」
「結果不明白理由。」
就算來到一旁,男子也沒有注意到茜,不斷地在稿紙上填入字跡規矩的文字。就在茜準備出聲時,男子突然抬起頭來,接著轉頭望向茜。
「你沒學過嗎?天孫邇邇藝命與木花咲耶姬生下的山幸彥——彥火火出見命的兒子是鵜茸草茸不合命。鵜茸草茸不合命的兒子是神倭伊波禮毘古命,這就是神武天皇啊!」
地圖被四角圍繞起來的部分……
——就算這樣……
那個地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