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回視她。
薰子的臉上浮現不安的陰影。
在母親的房間,如母親般慈祥,
接著我們聊了約兩個小時。
我暫時放空自己。
當然好看,簡直就像量身訂做的。
而且薰子看起來很困。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由良家的一員了。
然後換薰子入浴。
再睡了一次,
春代躺在那張床上,
船嘴鷺。夜鷺。
「伯爵。」
「喏,就在這上面,這上面的房間。那裡是昂允的母親早紀江的房間。在這個家,夫婦的寢室是分開的。噯,不過早紀江也只在那個房間住了兩年左右,就死在那裡了。那個房間就是新娘的房間。你住在那裡,覺得怎麼樣?」
我先讓薰子進去。這裡是薰子的房間。
我站起來,朝薰子伸手。
「在這個房間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新娘都是離開這個房間以後,才失去了生命。」
「我只是認為叔公也十分可疑,可是不管兇手是誰……」
新娘的房間,母親的房間,薰子的房間。
薰子害羞地別過臉去。橫躺的裸體更加反射出月光,益發美麗。
——還是讓我稱呼您伯爵吧。
伯爵的妻子。
我打開女傭準備的葡萄酒,重新乾杯。玻璃杯湛滿了鮮紅色的液體。玻璃碰撞的清脆聲音響起,卻不知為何讓人感覺寂靜。只有兩個人的乾杯,讓人覺得舒適。
我深深地行禮。
我對薰子說。
純白的室內服。
薰子站在床鋪前。
我是第一次像這樣致詞。
漠角百靈。雀。文鳥。大山雀。
我對榎木津和關口也覺得過意不去。
大階梯畫出和緩的曲線上升,我們踏上鋪在中央的暗紅色地毯。
薰子默默地微笑,然後回答,「好像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我們上了二樓。
雁的位置在床鋪旁邊。
「謝謝你,我好幸福。」
沒有不安。
然後,薰子,顫抖了幾下,
褐斑啄木鳥。灰盔黑啄木。
「不可以起來。」
「伯爵人很善良,而且聰明。然而這樣的伯爵……竟然懷疑起自己的親人……一想到這裏,我的心就好痛。」薰子說。
薰子微微顫抖著,陶醉地閉上眼睛。我靜靜地撫摸她仍然潮濕的頭髮。嘴唇按上她的脖子。她的手臂、她的腳、她的乳|房,我……
灰色朱鷺。撞木鸛。
不存在的我開始認識到絕對無法超越、卻又無比確實的可能性。
九_九_藏_書日期變了。
薰子仰起身子,從正面望著我。
沒關係。
已經,不需要話語了。
我一邊關門一邊說,慎重地上了鎖。
叔公放聲大笑。
蒼鷺。池鷺。大白鷺。小白鷺。
薰子消失的可能性。
「不是的,伯爵。」
屋外有人在吵鬧。
我不能再讓它烙上第五道傷。
走過寬廣的走廊。
「請老爺夫人安歇。」女傭們齊聲說道。
這下子也不能繼續躺著了。
日常中死亡的預感。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急忙準備妻子應該換穿的衣裳。
這三個姑娘今後將會是妻子的專屬女傭。
女傭們行了個禮,超過我跟著薰子進去。
——最棒的一個。
我的心上有著四道極深的傷。
生與死,存在與非存在,
叫我伯爵就好。
「明天的事我全都交代山形了,麻煩你們了。」
「另一個世界啊?說得好。這棟鳥館的確是另一個世界哪。」
我確認存在似地觸摸她。
美菜穿過的,
將她的聲音烙印在耳里。
館中的鳥兒祝福著我。
再次確認至今為止談論過無數次的事。
拍手聲響起。抬頭一看,只有佐久間一個人在拍手。叔公和公滋則是一臉訝異。
伯爵、伯爵、伯爵……
我將薰子的話烙印在心裏。
夏天的早晨來得很快。
「怎麼可能……?可是伯爵……」
鬧哄哄的。
將成為我的妻子。
「不必擔心,有我陪著你。」
我只想著薰子一個人。
都不要緊——我說,扶起薰子抱住她。
那個房間……
我讓她傷心了嗎?
我用力地抱住她。
啟子躺在那張床上,
「我將成為伯爵的……」
「他們——特別是關口老師,幾乎是臨時參加的。他們不可能協助任何人的陰謀。叔公想要比我更早見到他們,而且是頑固地……」
「我是想到伯爵的心情而感到悲傷。我一想到聰明而善良的伯爵……竟然悲傷到不得不去懷疑自己的親人……」
鷺。
「離開這個房間以前,她們都還活著。我知道的。」
孔雀。鳳冠雉。中央平台處的綠阿卡拉鴷。
——不能和以往一樣。
把她的體溫和氣味,
雁的位置在這裏。
薰子褪下浴袍。
薰子再一次說。
這樣,
美菜、啟子、春代、美禰。
我被幸福籠罩著。
第一次聽到時,我記得我說:
read•99csw•com「你過獎了。」但是現在不一樣。薰子的心意是真實的。比說出聲音更深地、比聽到聲音更確實地,我們彼此了解。我想,
從今以後……
女傭們將送來的浴袍及睡袍放在固定的位置,整理妥當。我擋住門似地站著。在她們安排好之前,我不能動。
我被薰子叫醒了。
不安。
——我該怎麼稱呼您才好?
「這……伯爵,伯爵的意思是,除了您以外的每一個人……都是共犯?」
沐浴在柔和皎潔的月光中,她肌理細緻的肌膚泛出淡淡紅暈。
一看時鐘,是早上五點三十分。當我關燈假寐的時候,時鐘已經快要指向四點,所以我只睡了一小時半。主觀時間與客觀時間的差異很大,這是當然的。我失去了時間。
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
沒錯,你是我的家人——我答道。
「你再休息一會兒吧。」
不久后,喜宴迎向尾聲。鈑后的紅茶,我只品嘗了香味。
不安並沒有消失,可是我充滿了幸福。
睡夢中,沒有已經存在的現在,也沒有即將到來的現在。它們沒有區別地並存混在。換句話說,就連它們的狹縫——現在這一瞬間也不存在。
——恭喜。恭喜。恭喜。
如母親般高貴。
抱著裸身的薰子,睡了一會兒。
我醒了。
我靜靜地掩住薰子的嘴。
薰子將成為我的家人。
啟子穿過的春代穿過的美禰穿過的,
「伯爵在懷疑叔公嗎?」薰子悲傷地說。
榎木津。
我像父親般行動。
我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不必擔心。」我說,「過去的婚宴參禮者,沒有一個是基於我的意志邀請出席的。四次都是。參加宴席的,全都是叔公請來的人。新娘那邊的人也是。不,新娘本身就是叔公挑選的。可是這次不同。你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裏的。而選擇了你的也是我。然後……」
不……
我必須做為主體娶妻養家,做為主體招待客人。父親已經不在了,母親也已經不在了。今晚,薰子將成為我這個主體的妻子,然後我將成為今後繼承這個世界的孩子的父親。
全都了解。
薰子吐出嘆息。我慢慢地觸摸她,從脖子到臉頰。伯爵——薰子小聲叫道。
「可是……」
大紫胸鸚鵡。紅綠金剛鸚鵡。紅斑長尾鸚鵡。
睽違八年,雁九九藏書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薰子也在這裏。
我行了個禮。
「你還很困吧?」
我披上睡袍,走向窗邊。
不,
大約凌晨兩點過後,薰子穿著白色的浴袍從浴室里出來了。
薰子抓著我的手站起來。
窗帘一整晚開著。
薰子無言地傾訴著。
美禰躺在那張床上,
窗外是一片綠意。
陽光照耀著樹木。
「接下來你將成為這個由良家的一員。不,家什麼的無所謂。你將成為我的家人。你……」
我,存在著。
——能夠邂逅伯爵,真是太好了。
——真的可以嗎?
——能夠,
樹鶯。杜鵑。鷦鷯。
我們來到走廊。
「我不想讓你混亂,所以一直沒有說。八年前,十五年前,十九年前,還有二十三年前都是,所以我才會懷疑裏面的人。」
我關掉燈火……
美菜躺在那張床上,
是榎木津禮二郎的臉。
我慢慢地浸在泡沫當中。泡沫很滑,很溫暖。
都還活著。
薰子在平台停步,回頭眺望大廳,然後將臉頰有些泛紅的臉轉向我,她的眼睛倒映出燈光。
「這……」薰子說道,在鏡台前的椅子坐下,「雖然伯爵這麼說……但我無法相信。」
活生生地在這裏。
我把鑰匙還給薰子,這裡是薰子的房間。
「今日承蒙各位賞光蒞臨我倆的喜宴,我由良昂允不勝感激之情。代表親族出席的由良分家會會長由良胤篤叔公、公滋,代替我的妻子薰子的親屬出席的佐久間正先生、佐久間梅女士、桑原恭一先生,以及遠道而來的榎木津禮二郎及關口巽老師,我在此向各位致謝。」
——伯爵,
——我穿起來好看嗎?
其他的新娘也是。
然後……
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關口。
叔公說到這裏,指著天花板。
我坦率地向她道謝。
女傭們沿著牆壁列隊,直到門口。山形肅穆地開門。我們離開之後,喜宴應該還會繼續。
薰子確實在這裏,她存在於這裏。
最重要的是,我覺得對不起薰子,我甚至想不出該怎麼對薰子解釋。
「怎麼回事?這麼……一大清早的……」
我讓薰子在床上躺下。
隨著朝陽,吵鬧的聲音侵入進來。完全不顧禮節的噪音、完成不成意義的吵鬧話語,穿過窗戶侵入我的世界、侵入我和薰子的房間。
二十一點整。時鐘告知時間的同時,山形來到我身https://read.99csw.com旁,說道,「時間到了。」
外頭已是一片明亮。
不是這樣。美菜是美菜,啟子是啟子,春代是春代,美禰是美禰。
薰子仍赤|裸著身體。
我從薰子手中接過鑰匙,打開門扉。
「我一定會保護你,所以請你不要傷心。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是大喜之日……」
就這樣……
即將存在的現在,是和已經存在的現在不同的現在。
如果你想這麼叫的話。
薰子以平靜的表情看著我。
——誰?
母親穿過的,
不安就是存在的……
什麼都沒有,卻又是那麼樣地充足,是渾沌中至福的時間。
我說非常好看,薰子便高興地笑了。
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
——我要起來了。
是這棟宅子的一員。
「所有的人都是共犯……這我無法相信。」
「她們是去年來的,她們並不直接知道這裏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可是聽她們說,在外面的世界的人也經常談論這些事。身在館里的她們,一定聽到更多的傳聞吧。但是她們並不知道真實,所以更是害怕。」
我把手伸向她的肩膀。
把她柔軟的觸感刻劃在全身。
不久后,
就在薰子這麼應聲的時候……
「她們……一定也很緊張吧。」
接下來我們將成為夫妻。
公滋似乎說了什麼不堪入耳的答案,但我覺得聽了只會不舒服,關上了耳朵。這些話毫無思想,沒有任何值得聆聽的地方,完全是徒勞。如果沒有這些愚昧的親戚在場,這會是一場多麼棒的喜宴啊。
溫柔地觸摸她。
「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向佐久間和桑原等人道歉。
緊緊地握住薰子的手。
並肩走過走廊。
薰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沒有必要每一個人都是共犯。只要有幾個人共謀,就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偽造新娘是死在這個房間,再把新娘帶走、加以抹殺就行了。」
「就算是警察也不能相信。」我答道。
後面三個女傭嚴肅地跟著。
我坐在妻子的床上,喝了一點剩下的葡萄酒。我並不是完全不會喝酒,我只是不願意和小人共飲罷了。
都是起來一次,
不安就是存在的……
我的確很悲傷。我很幸福……但是悲傷。
那成為不安,凝結在我的中心。
已經不需要話語了。我們是一家人,沒有必要說出聲來。
「真實……?」
今晚。
「
九_九_藏_書辛苦你們了。」她隨和地招呼道,但兩名女傭沒有答腔,俐落地整理好寢具。不久后,另一個女傭整理好浴室出來。「小的告退。」三名女傭各自向我們行禮說道,出去走廊。
「我,由良昂允,今晚將迎娶奧貫薰子做為我的妻子,住進這棟宅第。我向各位發誓,我們將永遠做為一家人,平安和樂地生活……」
美菜和啟子春代還有美禰,
宴席應該也已經結束了。
我先入浴,清潔身體。
薰子垂下頭去,白皙的裸體在月光下閃耀著。
「噯,所以這對新郎新娘接下來要前往那個房間。去早紀江的房間。噯,咱們新郎雖然已經差不多年過半百了,可是新娘子這麼漂亮,應該不會有問題吧,對吧?公滋……?」
中間的一個捧著雁鳥。
「那……與其說是裏面的人……」
與我合而為一。
大家都好美。穿著母親穿過的睡衣,像母親般坐著,像母親般躺著……
薰子點點頭。
——可是……
不,不可以起來。
玻璃另一頭……
禿鸛。大紅鶴。白琵鷺。朱鷺。鯨頭鸛。非洲鉗嘴鸛。
非常安靜。
慢慢地,慢慢地。我了解,完全了解。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鵟。白腹鷂。黑鳶。游隼。禿鷲。胡兀鷲。熊鷹。
這裏連時間都不存在。
窗外。
她的睫毛上沾著淚珠,閃閃發光。
薰子是薰子,不是其他任何人。
——伯爵是我見過的人當中,
穿過樓梯下方。
「走吧。」我小聲說,牽引薰子,踏出值得紀念的第一步。
醒來之後……
「你沒有必要相信。」我說,「只是,你可以了解……我找不出除此以外的答案吧。新娘們……」
綠綉眼。三道眉草鵐。鵪鶉。鶲。
雖然已是夏天,但清晨仍舊寒冷。
——我不能叫您昂允先生。
我冷靜下來,同時感到興奮。
我做好準備,靜靜地等待薰子。
親吻她。
「沒錯……傭人不會自己下判斷。他們待在這裏面,完全是為了服從下指示的人。如果有除了我以外的、帶著某人意志的主體進入這裏面,他們也會聽從那個主體的命令吧。」
日本歌鴝。
——我絕不會讓她死去。
我現在在這裏。
我不曾存在。
我壓抑不安,只吟味著幸福。
而我不是父親。父親成了鬼,成了應該敬而遠之的鬼神。祭祀那個父親的是我。現在的我,是這個家的主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