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做了什麼事情,就會獲得什麼結果?我完全無法掌握。這樣的我,不可能對這個不安的詢問有任何答案。我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驅趕這個樸實的教師心中的憂慮。
「你給我適可而止!」胤篤老人用手杖敲打地板,「那、那只是我一時神智不清。哪有什麼幽靈?會看到那種東西,只是因為我眼花罷了。可笑。都已經是昭和時代了,別在那裡說這種迷信話了。」
我有種先入為主的觀念,說到儒教就是國教,說到儒學就是武士。可是孔子孟子都不是日本人,追根究柢,儒教是源自於中國的思想,並不是這個國家的專利吧。
我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地幻視。
「屍、屍體?」
這裏面不會有人——除了伯爵以外的人吧?——我問山形。山形似乎大感意外。這個問題他連想都沒有想過吧。可是,不能斷定這不可能。因為房間也可以從裏面上鎖,不能保證沒有侵入者潛伏在裏面。
原本幾乎沒有半點動彈的管家無聲無息地移動,向伯爵耳語。
偌大的餐廳里,只剩下女傭、管家、榎木津和我。
佐久間校長拚命地拍手。
「不,警方說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藥品確實被使用了,但是瓶子有在兇案前被取出的痕迹,因此使用的可能性相當高。可是……上一次,八年前的時候,瓶子並沒有被取出的痕迹。」
他的意思是,問題不在於構成要素的屬性變化,而是每個因子與場所的關係性嗎?
不知為何,山形調查得比其他房間更仔細。
黑暗的協調變得濃稠。
「只要知道兇手是誰,也算是完美的護衛啊。」
穿過夜晚的群鳥看守的走廊。
只有四角擺了烏鴉。
「這樣啊。說的也是。」公滋呢喃,「伯爵激動地大叫:才沒有什麼幽靈!所以我才會以為爸說有幽靈出現吧。」
「是的。從上次開始,柜子的鑰匙也交給了昂允老爺保管,過去一直保管在小的的房間里。」
「今日承蒙各位賞光蒞臨我倆的喜宴,我由良昂允不勝感激之情。代表親族出席的由良分家會會長由良胤篤叔公、公滋,代替我的妻子薰子的親屬出席的佐久間正先生、佐久間梅女士、桑原恭一先生,以及遠道而來的榎木津禮二郎及關口巽老師,我在此向各位致謝。」
我……忍無可忍了。
衣櫃,展示櫃。
「我才沒醉呢。」公滋答道,「我還沒暍夠呀。樓上接下來才要享樂嘛。教人心理不平衡呀。對吧?小說家老師?」
榎木津在吵著幽靈幽靈的時候,老人很吃驚,說榎木津竟然知道他甚至沒有透露給警方的線索,他說的線索指的就是這件事吧。
不久后,鵜鶘之間的門也關上了。
不是辦不到吧。
「你以前說那不是錯覺,你是真的看到了,不是嗎?你告訴過我好幾次呢。爸,每次婚禮,你不是都會講這件事嗎?」
「嗯?就殺人啊。」
即使如此,我仍然活著。
我問,於是胤篤老人在眉間擠出皺紋,「不,這……」地,支吾得更厲害了。
鳥。鳥鳥鳥。
管家以眼神示意,室內的女傭們整齊地在牆邊列隊。最後面站著一個制服顏色不同、上了年紀的女性,她是女傭領班之類的人物嗎?
——時間到了。
在這個場所,只有具有新娘這個屬性的因子會被抹殺,就是這麼回事嗎?
我總是在那個分歧點搖擺著。
「有哪些方法可以上去二樓?」
「這我知道,可是……」
榎木津簡單地答道。
原來如此。
是早紀江——胤篤老人說。
完全看不出來。這棟洋館的傭人們,長達七十年之間,打掃著沒有人弄髒的房間,保養著沒有人使用的傢具。
管家耳尖地聽見,走了過來,但是兩名女傭比他更快,緊貼在榎木津兩旁說,「我們帶您過去。」
「後來我一直被一種不祥的感覺糾纏。噯,出了死人,收拾善後也費了相當大的功夫……我向昂允抱怨,幹什麼好死不死偏要讓新娘穿死人的衣服?可是當時昂允已經錯亂,根本沒辦法溝通。所以第二次以後,不管是使用那個房間,還是讓新娘穿那件衣服,我都大加反對。我們大吵起來。如果你記得,那應該是那個時候的事啊,公滋……」
「你,關口先生,還有榎木津先生,拜託你們了。」
而閉眼不去正視那種愚蠢的存在方式,是安寧地度過日常的唯一方法。人類珍惜的,全都是些沒有實體的幻影。能否將那些幻影誤認為真實,就是幸與不幸的分歧點。
「換句話說,只要看著那座樓梯,就沒辦法侵入二樓……對吧?」
大家,大家在說些什麼?
榎木津似乎也厭倦了嘲弄女傭,臉部朝上地發著愣。
「那種人說好不好哪,招待起來一點意思也沒有。」
就這樣死了——老人這麼說過
山形打開門。
「不,不是他。那個山形是昂允的侍從,當時負責照顧昂允少爺。那個時候的管家領班叫志村吧。噯,這是小事,無關緊要。我們是來處理財務的,不能因為行房病倒就打道回府。我離開會客室,推開阻止我的管家,往寢室走去。結果……」
二樓……嗎?
「公滋先生……」
「她……活著嗎?」
「我爸會想起來。」公滋笑道,「噯,我爸看到那個什麼幽靈還是亡靈的地點,不是其他地方,就是新郎新娘現在待的那個房間。而且幽靈出現的地點,是幾小時以後夫婦就要在上頭恩愛的床鋪上面。對吧?」
老人說道,微微點了一下頭。
不知為何,我突然在意起榎木津。榎木津一聲不吭。他一聲不吭地凝視著老人舉起的指尖——看起來像是。
「我是在兜圈子告訴你,跟我打馬虎眼是沒用的!對偵探有所隱瞞,不會有好下場。如果你的腦袋不像小關這個猴子頭,什麼事都忘得一乾二淨,就應該把記得的全部說出來。你,我就是在說你!」
「叫車了嗎?」胤篤老人間。「已經事先叫好了。」平田答道。
管家立刻搬來空椅子。
「呃,其實……」
「那麼……」
「書齋與廚房、倉庫只能從外側上鎖。其他的房間都可以從裏面上鎖,但是除了老爺的寢室和夫人的寢室以外,無法從外面上鎖。主人房與書齋的鑰匙在昂允老爺手中,夫人寢室的鑰匙則由薰子夫人持有。廚房和倉庫的鑰匙由小的保管。」
不,
「當然沒有。」老人答道,「被害人穿的衣服全都一樣,那是死了五十年以上的上代當家的妻子穿的衣服——就算向警方報告這種事,也不會被當成一回事。這跟調查一點關係也沒有。對吧,你,關口,關口先生。」
「是……三氯甲烷嗎?」
沒有動機、沒有理由也沒有意義、沒有詭計也沒有方法……也沒有兇手,
那樣的話,更是……
如果我的想像正確,表示那個標本師傅不是被當成傭人,而是以家人的身分住進屋子裡了。
的確,挑高的書齋有迴廊旋繞,也有好幾個樓梯連接迴廊。
那麼我的存在沒有意義。
可是胤篤老人的心情我也能夠理解。
進行犯罪的……時間嗎?
「就是說,這樣下去好嗎?」
胤篤老人問薰子。
佐久間校長一行人杵在門口附近。校長行禮之後,哈腰點頭地彎著身子,垂著頭穿過公滋前面,來到我旁邊。
呼——校長吁了一口氣,擦了擦汗。
理所當然。能開的話,鎖就沒有意義了。
「敝姓佐久間。」
「那是那位叫早、早紀江的……」
「所以說是同一……」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二樓的房間本來也和主人、夫人的房間一樣,都有鎖是嗎?」
我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這樣就好了嗎?我莫名其妙地就是憤怒。「這樣可以嗎?」我對復木津說。
老人說道。
他停下腳步,望著鵜鶘。
老人忽地變得一臉嚴肅。
烏鴉之間里……
薰子笑吟吟地——雖然我想她內心應該根本笑不出來——即使如此,她還是滿面笑容地答道,「好像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那麼,
管家看著這裏。
「跟、跟我說也沒用。金額多少都沒關係。你們提出的金額,偵探會照單全收,你們決定就好。所以……」
「為什麼?什麼事都還沒有發生,哪來的兇手?」
「被警方。小的是管理負責人,這是理所當然之事。因此小的也在倉庫的門上設了鎖,並且更加嚴密地管理。可是仍然沒有效果……」
我盯著走廊read.99csw•com深處。昏黑陰暗的,走廊的盡頭。
很恐怖。
「我認錯鳥了,我認錯了鳥……」
好黑,有如黑暗凝結了似的漆黑。
「我認為把二樓的空房間全部調查一遍,把所有的房間鎖起來比較好。鑰匙……在你手中吧?」
公滋出聲了。
我們接連巡視房間。管家以同樣的速度行走,以同樣的動作開門,以同樣的順序確認室內。
「是的……第一次的時候,有人這樣指摘,所以柜子也上了鎖,但是第二次也一樣,小的遭到了嚴厲的斥責。」管家說道,對著無人的空間敬禮。
我問。
「那一天,我為了協調由良奉贊會設立的事宜來到這裏。我和奉贊會的初代代表還有當時的分家會會長三個人一起來訪。要是早紀江遺留下來的莫大資產全被拿去浪費在標本上就毀了,我想儘早安排好資產該如何運用。然而最重要的行房人不在。我以為他八成又去哪兒抓鳥回來解剖了……但是一問管家,說他是過勞而病倒了。」
「你說的隱瞞,難道是我爸以前常掛在嘴邊的胡說八道?」
「我覺得那樣沒什麼意義哪。」榎木津偏著頭說,「守門的話,誰都辦得到。」
「要怎麼辦?」
「我看不見,不知道。」
「會吧。過去一直都在發生啊,這次也沒有哪裡不同。」
「逭就是全部了。我已經沒有任何隱瞞了,榎木津先生。」
「是啊……」榎木津再次給了個不乾不脆的回答,「唔唔,嗯,那個或許也是,可是也有可能不是哪。」
或許如此。
「二樓有沒有其他人使用?」
初夜——我說到一半,噤聲了。
結果我詢問各個房間的門鎖狀況。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實體?所以說,那完全就是她本人,是存在的。和你坐在那裡沒什麼兩樣。你不是幽靈吧?關口,關口先生。那樣的話……那個早紀江也不是什麼幽靈。」老人閉上眼睛說道。
天從人願的未來,絕對不存在。
「每次婚禮?」
「是的……」管家以手帕擦拭禿頭,「似乎無法確定是否真的被使用了,但的確有人移動了藥品,或拿出了藥品再放回去。」
老人伸長脖子,對著我背後的榎木津說。
伯爵牽著薰子的手,踏出一步。
如果能夠完全相信虛假,就能夠幸福吧。可是,那種幸福卻有不安如影隨形地緊貼著。只要稍微擺動,不安便會毫不留情地探出頭來。如果無法相信,就不會有不安。相反地,等在那裡的只有絕望。
「不……我想不行。首先,書齋的門總是鎖著,鑰匙在昂允老爺手中。」
「我是親戚,那是傭人,在這裏的角色是固定的。就算負責那個角色的人換了,也沒有改變。我成不了這個場所的主人,就算成了主人,也不會有所改變。只是伯爵負責的角色換成我來做罷了。在這棟洋館里……被分派到新娘角色的人就是會死。」
「她很善良,而且純潔,完全沒有任何非遭人殺害不可的理由。所以我也放下心來了。這次的婚事,雖然也有一些風波,但是俗話說世間處處是溫馨……呃,這裏的伯爵雖然風評……呃,有些令人費解,可是不愧是奧貫老師看上的對象,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呃……」
「請、請抬起頭來,呃、這……」
「我們走吧。」
山形什麼也沒說。套間里只有一張小床,浴室和洗手間和其他房間比較起來,顯得較為樸素一些,完全沒有裝飾。地上也沒有鋪地毯。
他是說……鶴印的鑰匙嗎?
「這個嘛……」
有鳥。
校長的身後傳來公滋的叫罵。
「我……來辦。交給女傭太危險了。」
此時我隱約有了一股異樣的感覺。回頭一看,對面沒有門。在這之前,中隔走廊,房間的門都是成雙成對的。感覺異樣的原因就在這裏。
我不禁想像起來。胤篤老人曾經說過,
是三氯甲烷。
接著一直默默站著的平田徵詢老人的意見說,「我們也差不多想休息了。」仔細一看,奉贊會的兩個人坐在角落,一直默默地喝著酒。好像已經暍得相當醉了。胤篤老人說:「我也要回房了。」有些踉蹌地站起來。
完全不懂。
附頂蓬的床鋪,看似昂貴的波斯地毯,雅緻的書桌和椅子。
不能變成通往死亡的一步。
「我們就要離開了。」校長說,「只是我這個人生性膽小,明知道沒問題,還是忍不住要拜託。真是失禮了。」
困惑的我視線四處游移,束手無策。
沒有人的氣息,但是必須徹底調查每一個角落才行。孔雀的遺體以各種活動的形姿就這麼靜止。從窗戶微微射入的陰光描繪出它們半身的輪廓,剩下的半身則朦朧地融入溟濛之中。
「那裡……你說哪裡啊?」
走廊結束了。
薰子說,這些犯罪是偶然的堆積。她說只要條件改變,就不會出現相同的結果。她說的沒錯吧。不管怎麼想,過去發生在這棟洋館的犯罪,都不是在精密計算下成立的結果吧,或許只能推測,其中有什麼神秘的力量在作用,要不然就是偶然的結果。以這種意義來說,我和復木津的確是攪亂絲線的特異分子。
「就是接下來啊。」
時鐘響了九下。
「昂允老爺非常一絲不苟。」
「我當時還奇怪爸幹嘛那麼固執于這件事,結果原來是有幽靈出沒。我是不相信啦,可是你一直說是真的。結果過了二十年,這下子又說是騙人的、是眼花?到底是怎樣啊……爸?」
她沒有享到半點福,也沒有得到半點回報……
每個房間的格局幾乎相同。
有這麼荒謬無理的事件嗎?能有這種事件嗎?
老人和平田同時盯著我。
「您能了解我的心情嗎?」校長說,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好燙。不,這是普通的溫度。是由良家的人體溫太低了。
校長再一次立正站好,行了個比第一次更深的禮。我站起來,把彎曲的身體彎得更深。我並不是在行禮,這隻是單純的反射動作。
「那個房間就是新娘的房間。你住在那裡,覺得怎麼樣?」
管家問,公滋答道:「窗戶開著,啥都會跑進來。房間很悶熱哪。馬上給我拿來。」
「我沒這麼說。可是啊,照這樣去想,不就變成兇手一樣是誰都無所謂嗎?」
老人這麼說。
「我說啊,關口先生。」
儘管如此,人卻對那種東西賦予絕對的信賴。不僅如此,人甚至想要把尚未到來的未來都予以數值化。
當然。
胤篤老人會為之憤慨,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所以問題就是那個東西啊!」
這一步……
我也這麼認為。沒有動機、沒有理由也沒有意義、沒有詭計也沒有方法,只是為了傷害伯爵而不斷殺人……
那麼根本無從阻止。
「有什麼關係?人家偵探搞不好是想說那個什麼……作祟嗎?想說作祟才是事件的真相哩。」
「我做了三十四年的老師,可是從來沒有被捲入過殺人事件。丟臉的是,面對這樣的狀況,我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呃……」
簡單地說,他們只是不願意事情違背自己的心意發展。日常性這個玩意兒,就是會去排斥不符合預定調和的結局。
就這樣,
連接到我和榎木津碰上的樓梯口的爭執嗎?
例如禽獸沒有未來,也沒有過去。就禽獸來說,經驗只被視為有助於生存的形式。其中雖然有固定形式,但沒有時間性,禽獸的過去不會累積。
這也是為了破壞預定調和的行動嗎?
「嘿嘿嘿。」公滋笑了,「噯,看你的表情,也不全然不是嘛。噯……不管怎麼樣,真是糟蹋哪。」
「哪才我還搞不清楚,可是那個東西……一定是在同樣的地方吧。應該吧。」
我快受不了了。
校長已經相信了,他相信什麼事都不會發生。薰子不會死。這是……希望。日常的昏昧有時候會將希望的觀測與預知掉包,可是這隻是一種欺瞞。埋沒于日常的人明知道這一點,卻仍然自私自利地決定未來。
「也想說……兇手不存在嗎?」
「哦,呃……這個宅子的房間……」
另一側的房間——新郎新娘所在的鷺之間——很大。相反地,感覺烏鴉之間似乎要狹窄一些。
山形露出困惑的表情。是我問得不好吧。
「是本人,我不可能看錯。她不是沒有腳,也不像電影的重疊畫面一樣是透明的。臉也沒有變得稀爛,她一點都沒有read•99csw.com變,完全就是從前的早紀江。」
「什麼看不看……。呃,請問……這是真的嗎?」
深夜的大廳極為巨大。中央的水盤蕩漾著一片漆黑,彷佛一個被切割成四方形的虛空張開大口似的。
我……儘管比他們低劣,卻輕蔑著他們,我是如此地扭曲。
太糟蹋啦。
「不,呃、這……」
「我是在問,穿著那件衣服的是不是全都是屍體!」
不一定是同一個兇手所為嗎?
「搞錯時間?」
「怎麼說,我聽到人死不需要理由,就突然擔心起來了。可、可是……」
我覺得這真是太愚蠢了。
「那個?」
我這才轉向榎木津。
「對,你,關口,關口先生。」
「可以從裏面上鎖,但是無法從外面上鎖。客人的房間也一樣。不過就像小的剛才說的,緊急的時候,可以從外面以備份鑰匙開鎖,但是平常沒辦法從外面上鎖。」
我完全無法想像幼小的伯爵是什麼模樣。
五十年來……伯爵在這棟鳥館當中被純粹地培養長大。這裏就宛如海底,而伯爵不是鳥,是魚。我們客人頂多是被招請到龍宮的浦島太郎。在這個世界,伯爵雖然完全是如魚得水,但是我們外部的人,平常早就溺死了。
「房間……在二樓嗎?」
不管怎麼樣。
「如果這次再發生的話……從第一次的事件算來,今年已經是第二十四年了哪。第一次的事件時,這次的新娘還是個一歲的小嬰兒呢。假設兇手和我同年……我都已經快四十了哪。我當時才十六呢。雖然也不是辦不到啦。」
「應該是的。」管家答道。
我……在這裏。
「我就說我不知道是哪裡啦。」榎木津擺架子回答我。我介意著女傭的視線,說,「我們先回房間去吧。」
「我不是客人。我……是偵探。」
公滋說道,將不知道是什麼的酒瓶舉向我。我微弱地揮手垂頭,連辭退的「謝謝」都說不出口。
是啊。
人對人付出的愛情,原本應該也都是虛假的。人類靠著記憶、記錄,勉強將時間數量化,但這些全都是假的。就像畫上的餅不能充饑,計測的時間和記錄的過去,也都不是時間和過去本身,所以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早紀江就坐在那裡。
「嗯,那邊那位……」
成了新娘的壽衣。
我們兩個儘是支吾個不停,會話無法成立。
「喂喂喂喂,你們想要偷看人家的洞房花燭夜嗎?」
看樣子他們已經混熟了。
老人伴同平田繞過餐桌,穿過公滋後面,來到我旁邊。
說到這裏,山形的表情僵住了。
「警方……」
「有人會變成兇手。」
「那果然是幽靈啊。」榎木津朝著無人的方向高興地說,「喏,小關你看,那不是幽靈嗎?」
伯爵向眾人點頭致意。
忠實的管家不待我反應,便打開門扉。
笑的只有公滋自己。
「呃……這、那……」
我能做些什麼?
「就是那個房間啊。」榎木津像個孩子般說,擺正了頭,「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說?」
「這裏……」
「呃……」
我望向公滋。公滋總算回到椅子上,正暍著水。
「請盡量安靜。」山形無聲地說。我們畫出奇妙的弧形上升。中央平台處的艷麗鳥兒,在光量微弱的夜晚寂靜中,也只是黑色的塊狀物。
「哦?」榎木津伸出下巴,「這就叫做人心隔肚皮,是吧?世人常說什麼人心隔肚皮,可是我的肚皮薄,不玩這一套。不說肚皮,今天我才發現我很擅長用頭頂盆子。喂,那邊那個女的!我很厲害對吧?我很厲害的。或許盤子我也會頂也說不定。可是遺憾的是,我的肚皮沒什麼才藝。或許你的肚皮才藝不少吧,可是令人高興的是,就算你表演我也看不到。」
以前是昂允老爺的房間。
伯爵抬起頭來。
「這樣啊……」
等一下。
榎木津吼道。
只剩下一間。
人類因為不願意接受異於自己的事物,所以誤會禽獸也有歷史,不過禽獸沒有時間,當然也沒有歷史可言。生存一事根本不需要歷史。所以人類與禽獸無法彼此了解。人類對禽獸付出的愛情,全都是單方面的謊言。
「不,請聽小的說明。昂允老爺在下人打掃自己的房間時,一定都會在場。今早女傭清掃的時候,昂允老爺也在場監督,結束的時候,小的也在這裏。當時老爺從外面鎖上了門,後來……今天昂允老爺再也沒有回到這裏。」
「不愧是小說家,心思真敏捷。」公滋露齒笑道,「你說的沒錯,我爸看到的,就是伯爵的母親大人的幽靈……對吧?」
或許是因為……他對這裡有感情。胤篤老人說,山形以前負責照顧昂允少爺。這個管家曾經在這個房間照顧過幼小的昂允吧。
「怎麼了?」
「什麼意思?」
「是……本人嗎?」
我也走到走廊。走廊很黑,暖暖的。雖然清澈,卻又凝結,彷佛時間停止一般的夏夜。
「可是在我國,可不能這麼辦。」胤篤老人接著說,「新郎跑到新娘家入洞房,隔天早上再一起嫁回新郎家,哪有這樣的事?所以啊,我想了個折衷辦法。先把新娘叫到這個家來,給她一個房間,把那裡當成新娘的家,然後婚禮當晚,新郎也住到那個房間去。對吧,昂允?」
現在正意圖殺害薰子。
榎木津正在和女傭談笑。
「場所和位置?」
「保護?護衛嗎?我不是近衛兵,是偵探耶。殲滅和粉碎的話,還算是我的興趣,可是護衛啊……」
唉——校長吐出長長的嘆息。
我,
「敝姓山形。」管家說。
我得,
但是……
「喏,我頂起盆子了。」
嗎?
「那……昂允先生和夫人的房間……」
我們穿過樓梯底下。
和其他房間不同,隱隱有股腥臭。
形象十分詭異。
「是麻|醉|葯。」管家回答。
是誰?
「走掉了哪。」
「那麼小的來進行。」山形說,「不能勞動客人做這樣的……」
所謂內部的人,也就是現在在餐廳里的人吧。如果伯爵的推測正確,這當中有人過去殺害了四個新娘,然後……
「我……看到新娘的屍體,想起來了,想起當時的早紀江來了。新娘美菜的遺體……穿著和那個時候的早紀江一樣的睡衣。」
我指著門。我指的是門外走廊的入口,不過管家一瞬間困惑地板起臉孔,然後答道:
然而,
雞、鷸、鵪鶉、鴿、林鴞、燕、松鴉,我們屏住聲息,躡手躡腳地檢視。只有山形轉動鑰匙的聲音在走廊迴響。
公滋身子一晃,酒潑了出來,女傭慌忙跑來。「沒關係,沒關係。」公滋站起來,一個踉跆。他喝了很多。兩個女傭拿著布巾為他擦拭身體,於是公滋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後退到牆壁。他一邊說著:「沒關係,沒關係」,一邊跳舞似地推開女傭,不久后,他突然停下了動作。
「而這件事……你們那裡的偵探——不,榎木津先生卻知道。噯,我是不曉得他是怎麼猜到的,可是……我並沒有特意隱瞞。」
我陷入置身森林的錯覺。喧鬧的、不應該有的氣息糾纏上我的一舉手一投足。
我似乎哪裡麻痹了,既沒有惶恐,也沒有熱絡招呼,只是盯著校長的臉,蠻橫地「哦」了一聲。應聲之後,我才突然發現自己的態度很傲慢,急忙正襟危坐,但是已經太遲了。
「是嗎?可是真的有幽靈啊。那麼就算會作祟也不奇怪吧。」
「那麼……雖然不能從書齋去到二樓,但是可以從昂允先生的寢室穿過書齋出去,是嗎?」
「是的。」
鷺鷥排列的鷺之間——新郎新娘所在的房間正對面,並排著兩隻鵜鶘。
會陰魂不散也是難怪——老人的確這麼說過,難道他真的是說有幽靈出現嗎?
「被伯爵斥責嗎?」
去到有那隻鶴的書齋……
「這件事……你沒有告訴警方呢。」我說。
來到二樓。「孔雀之間沒有鎖。」管家說著打開會客室的門。
如果已經有人在二樓的話。
「我認錯了。我認錯了鳥,連時間都搞錯了。門的裏面……應該是四年前的情景吧。」
「這樣可以了嗎?」
凝目細看。
而那道門扉……
彎下身後,我內心思忖。
飯後的水果和紅茶端出來了。
我身為關口巽根本沒有意義。
「你們的房間可以上鎖嗎?」
我沒決定好要問什麼,大為狼狽。
或許……如此。
「你……看到什麼了?」
榎木津依然https://read.99csw.com面朝天花板。
到了這裏,山形的行動方式改變了。
這不是庶民聽得懂的玩笑。
「山形先生,如你所見,榎木津是那副德行,似乎不太能夠期待他的活躍。所以為了預防萬一……這樣說似乎有些不妥,不過夫人的房間……啊啊,現在他們兩個都在那裡吧?」
我幻想著那道門裡面。
公滋這麼說完,離開了房間。
老人以眼神指不天花板。
「會不會是那個時候……」
我反射性地望向侍立一旁的管家。
逃避日常、渴望日常而被撕裂的我,畏懼死亡、期望死亡而被撕裂的我,此時毫無整合性地統合在一起了。我似乎透過迷失自我,獲得了做為我活下去的場所。
「不知道。」
「榎兄!」
我們有可能成為改變條件的要素。
老人說到這裏,不等伯爵回答,慢慢地指向天花板。
「大白天出現幽靈?」
「有何吩咐?」管家正經八百地應話。
的確,不管是什麼樣的情形,站在新婚初夜的夫婦房間前談話也太要不得了。我一瞬間豎起耳朵,但很快地打消念頭,躡手躡腳地快步離開鷺之間前面。
「遵命。」管家行了個禮,伴同女傭打開門扉,走到走廊。
新郎新娘離開以後,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有人用了藥品嗎?用在犯罪上?」
我站起身來,目送伯爵和薰子。
「什麼東西可以?」
榎木津難得正經地應話。
「我自認我看人的眼光不錯,所以實際見面以後……」
我還是沒辦法說:「請放心交給我們。」我好想從這裏逃出去。
即使真是如此……
究竟,
「是二樓裏面的房間。」
老人不屑地說道,瞪住公滋說:
「應該沒問題吧。」公滋答道,「我是不曉得伯爵大人究竟是在哪裡學到的,還是讀了春晝呢……?啊,這棟館里沒那種東西是嗎?可是過去四次啊,那方面都沒有失敗過嘛。噯,遺憾的是,每一個都一次就死了……哎呀,失禮了。」
似乎迷失了自己。
「就這樣沒有再進來嗎?」
在這個場面,被分派的屬性——與場所的關係性,更勝於個別的屬性嗎?
這棟洋館的二樓似乎是家人居住的地方。換句話說,這些房間是為了將來應該增加的家人而建造的。
「我知道。人變了。我爸的老婆死了,奉贊會和女傭的成員也變了。可是,這些地方每次都有一些不同啊。最重要的是,新娘不一樣,不是嗎?」
走廊盡頭是伯爵的房間。那個房間的對面,應該就是那間巨大的書齋挑高的部分。
「無聊死了。那根本不是幽靈嘛。換句話說,全都是屍體就是了吧?」
「小的不清楚……」管家納悶地說,「是上代當家所使用的藥品之一,小的並不清楚。瓶子的標籤上是這麼寫的。根據警方的說法,那是一種叫迷濛水的劇藥。」
「都發生過那麼多次了,說連續也算是連續吧,可是沒必要非得是同一個人下的手吧?」
老人逼問著我。
「沒錯。」山形說。
「那太壞心眼啦,老師。嗯……啊,可是就算要看,他的眼睛也看不到嘛。不不不,就算偵探先生眼睛看不見,有人賴在旁邊的話,人家也靜不下心來辦事啊。也會有聲音嘛。要是有人在旁邊,伯爵大人腰也使不上力啦。」
「兇手是誰?」
聽說伯爵在懷疑內部的人。
沒有回答。
鳥。
「哪、哪裡?……這是在說什麼?」
「即使進入書齋,通往昂允老爺寢室的門通常也會從寢室裏面上鎖,無法從書齋打開那道門。」
老人無力地坐上椅子,雙手交疊在手杖上,再次「唔」地低吟。
「我爸啊,年輕的時候在這棟洋館看過幽靈。而且他看到的是……」
他滿頭大汗,我也是一樣。
「問題是那裡是哪裡。」
卻有人遭到殺害,這種事……
「是……關於薰子夫人的事嗎?」
來到樓梯。
我猛烈地失望,轉嚮應該很困惑的校長答道,「沒錯,是偵探。」
反而減少了。
原來如此。
這個人。
老人把臉湊向我,我猛地往後退去。
「咦?二十三年前的年號早就是昭和啦。那個人死掉以後,那個房間一直禁止進入,伯爵說要拿它來當新娘房時,你們還為這件事起了爭執,不是嗎?」
「這樣啊,保護啊……」榎木津聽來糊裡糊塗地說著,抱起雙臂,「原來如此。那樣的話,跟在旁邊比較好唷。」
空無一人。
有人是兇手——公滋掃視一圈。
即使如此……
「那個伯爵啊,喜歡讓新娘穿那件睡衣啦。事情辦完后,他都會親手幫新娘穿上。結果……噯,全都被殺了哪。」
「你不應該隱瞞,應該全部說出來。」
「請問……您是偵探嗎?」
「那,幫我拿些點心到房間來。」榎木津像個孩子般說著幼稚的話。
我跨出步子。
「一清二楚。」老人反覆,「就算是親戚,我也從來沒進過夫人的寢室。我……一瞬間呆掉,馬上把門關上了。關上門之後,我混亂了。可是我再也不敢開門了。早紀江是在明治三十六年三月過世的。不,就是因為早紀江過世了,我們才會來交涉。所以……」
「可是這真是太不知廉恥了。太無恥了。雖然很無恥,不過那裡的確是最佳地點哪。」
「你說的樓梯,是指那座樓梯嗎?」
「因為胤篤先生一行人抵達,小的前去迎接老爺,就這樣……」
山形說到這裏,在意起背後。
「行房他——被找去參加。那也沒有什麼,他因為是家兄這個小有名氣的儒學者的兒子,所以才被邀請吧。那個時候他沉迷於博物學什麼的,或許大家覺得很稀奇吧。就是那場祭典之後的事。應該是隔了一天的時候吧……」
可是裏面和其他房間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個房間是不是就是分配給那個標本師傅的房間?這張作業台……
不,
這謬論也太過分了。
「呃……」
「那個藥品……有被拿出去的痕迹?」
相互匹配的加害者也已經決定了吧——公滋說道。
「喀嚓」一聲,門鎖上了。
聲音很低,很輕。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我是這麼認為,但是……」
我打消了念頭。
伯爵再一次,這次深深地行禮。
那麼,
豈能讓你為所欲為?
在國外,一般每個房間似乎都附有門鎖,但這在日式房屋是無法想像的事。像老房子,連玄關有沒有鎖都很難說。
「那,要去那個房間前面守著嗎?」
伯爵的頭也垂得更低了。
什麼也沒有。
「這……這是真的嗎?老先生?」
「也就是說,現在二樓的房間就和其他房間一樣,只能從裏面上鎖?」
背後傳來榎木津隨口胡說的荒唐話。
他在是擔心鷺之間——新郎新娘。
「什麼?」
「榎兄,不行啦。你也考慮一下狀況嘛。這可是新婚……」
門的另一頭……
「沒有……不同嗎?」
這……不是完全相同的事件。
只是,
公滋張著赤紅混濁的眼睛看過來。
「你、你的任務是保護薰子夫人啊。」
在這棟洋館里,新娘就等於死者。
在會客室的時候,老人每次一提到早紀江這個人——伯爵的母親,就儘是在意牆壁,這裏則是樓上。原來如此,那個房間就在那裡。這上面就是那個叫早紀江的人的房間吧。
「雞、鷸、鵪鶉、鴿、林鴞、燕、松鴉、鵜鶘、烏鴉這九個房間是空房。」
嘿嘿嘿嘿——公滋笑了。榎木津像是被他的笑聲吸引似地轉過去,說著莫名其妙的話,「這樣啊,從那裡看得到啊。那裡是哪裡?喂,你,那裡是哪裡?」
「爭執是發生在那之後。」老人說,「我也不禁大為驚慌,逼問山形,他竟然說那是過世的早紀江夫人的衣服。我嚇死了。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懷疑起我看到的可能是幽靈。雖然我現在已經不這麼想了。」
「我想只有去那個房間了。」
「拜託你,偵探先生,請您無論如何都要保護那孩子。那孩子的父親是我的童年玩伴,因為胃病而早死,可是那孩子還是成長得乖巧極了。我完全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是屍體哪。」老人回答,「昂允怎麼樣都不肯聽我的勸。所以四個新娘都……」
兩隻烏鴉裝飾在門扉左右。
「跟在旁邊?跟在新娘旁邊嗎?」
如果,
因為我活著,我不想絕望,可是我怎麼樣就是無法完全相信虛假。所以我甚至詛咒帶來不安的幸福。九-九-藏-書
山形一語不發,公事公辦地俐落檢點完畢,轉向我這裏說:
「無聊。」
幻視到擺在檯子上,皮被剝掉的鳥。
他已經醉得很厲害了。
「那才是不可能的事吧?」公滋打岔,「我沒聽過那麼荒唐無稽的事。要是說幽靈嗚嗚嗚地出現,我還比較常聽見。對吧,老師?明明就是嘛。」
薰子說她要在這裏生活。
只有傢具和鳥不同而已。
仔細想想,這棟洋館並不是飯店或大樓。雖然大,但它畢竟是一個家。
這裏……
「從伯爵——失禮,從昂允先生的房間?」
「你……你認為事件還會發生嗎?」我問。
校長瞄了公滋一眼,他果然聽見剛才的話了。
「那個房間並不是公滋剛才說的被封起來。那裡一開始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的房間,而女主人不在了,所以不再使用,如此罷了。昂允要娶妻的時候,是有了一點爭執。可是我也不記得那個時候我說不可以用那個房間。因為……我忘記這件事了。」
「我是後來才想起來的。」
公滋雙手抵在餐桌上,撐起身子來。
「不對,我大概是搞錯時間了。」
頗為刺耳的高亢金屬聲像要打斷公滋下流的話聲似地響著,在第十一聲停止了。
「剛才我忘了說,我跟平田商量以後,關於偵探酬勞的部分……」
「警方嗎?警方啊,好像認為是同一個人犯的案吧。可是真的是嗎?」
「那一天……我記得是明治四十(一九〇七)年四月。我啊,當時還差不多是你——關口先生,差不多是你這個年紀啊。我記得很清楚。東京高等師範學校的職員中的一些有志之士,在湯島聖堂舉行了孔子祭。」
「你是客人吧?」公滋指向我。
我完全不懂眼前的方程式。
「呃、不……」
連是死是活都看不出來。
「不要緊……」
「各位蒞臨以後,老爺便在樓下的準備室與薰子夫人一起等候,禮服等也都備好在那裡,所以……」
他不認為那是幽靈吧。
「差不多該離開了。」山形壓低聲音說。
「我很擔心。」校長說。「您一定很擔心吧。」我有樣學樣地回答。
或者說是在胡鬧。不,他是在揶揄女傭取樂,真搞不懂他到底清不清楚這是什麼場合。我覺得奉陪他的女傭也有點不像話,可是女傭也不能違抗客人,無可奈何吧。榎木津說著:「如果你以為我瞎眼就什麼都辦不到,那就大錯特錯了。」從女傭手中搶過銀制的圓型托盤,頂在頭上。
「呃,有沒有備份鑰匙之類的……」
「是的。和一樓不同,二樓的房間鑰匙包括備份鑰匙在內,全部都有兩份。但是目前並不使用,因此除了現在使用的兩個寢室以外,鑰匙全部集中由小的保管。」
伯爵站了起來。薰子扶住他伸出來的手,也輕輕地站了起來。校長夫婦和桑原恭敬地轉向新郎新娘。公滋不知不覺間喝起不是葡萄酒的烈酒來。胤篤老人和奉贊會的平田似乎悄聲在商量些什麼,此時也暫停說話。榎木津臉朝上方。或許他睡著了。
四目交接的瞬間,老人拄起拐杖站了起來。配合老人的動作,平田也站起來。
上代當家讓標本師傅住進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
應該可以某種程度地防範來自外部的入侵者才對,洋館周圍有警官監視。
「唔唔,要是看得見的話,兩三下就解決了哪。也可以揍他,逼他招出來。用踢的也可以。說起來,為什麼你這種魯鈍的傢伙可以蠻不在乎,而我卻得背負這樣的困難不可?只要知道長相,馬上就可以知道兇手了。」
榎木津似乎愈來愈得寸進尺了。
「狀況相同,手法也相同,可是這些都只是瑣事吧?光憑這些就要斷定兇手是同一個人,太勉強了。你也這麼覺得吧?小說家老師?」
這……
人類就是不懂這理所當然的事。
雖然這是下流的揣測,但應該不算不自然。無用的侄子是造成他自卑感的罪魁禍首,而這侄子同時又完全缺乏社會性,對於這樣的侄子的妻子——老人感到同情,也對侄子感到嫉妒吧。就算他對侄媳萌生出特別的感情也不奇怪。可是就算如此,也不代表如何。年輕時日的胤篤老人並末破壞兩人的感情,也沒有做出任何不義的舉動。胤篤這個人,換句話說就是個普通人。
「不……還有一個地方,昂允老爺的寢室有一道門,可以直接通往書齋的迴廊。」
「沒有鑰匙是打不開的。」管家說。
然而,家人並沒有增加,
「真是難看。你那是什麼樣子?得意忘形,客人還在就喝成那副德行,像什麼話?」
「因為這裏完全是一如從前啊。」公滋說,「我啊,二十三年前也在這裏像這樣吃飯哪。不過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小鬼頭,沒喝這種酒啦。」
校長一次又一次握住我的手,對我鞠躬。
「只有上一次沒有嗎?」
可是胤篤老人的眼周變得更紅,「唔」地呻|吟了一聲。他動搖了。
主人、新娘、傭人、親戚、客人,還有兇手。
「山形先生。」
他一定是依稀聽到公滋的話了。
這種事現實嗎?
換句話說,在這一連串的事件里,被害人只要是新娘,不管是誰都無所謂吧。
「這裏……」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
——是製作標本的檯子嗎?
「我了解您的心情。」
「讓您久等了。」山形行了個最敬禮,「二樓共有十二個房間。有歷代當家使用的雉之間、夫人使用的鷺之間,另外客房是孔雀之間……」
比我們被分配的房間更寬敞一些。
門一關上,公滋便全身放鬆,癱靠在椅背上。他無力地晃著頭轉向我,說:
「另一個世界啊?說得好。」老人發出怪叫,「這棟鳥館的確是另一個世界哪。噯,所以這對新郎新娘接下來要前往那個房間。去早紀江的房間。噯,咱們新郎雖然已經差不多年過半百了,可是新娘子這麼漂亮,應該不會有問題吧,對吧?公滋……?」
薰子說,不能再讓伯爵受到傷害了。不能讓那個純粹的人……
「喏,就在這上面,這上面的房間。那裡是昂允的母親早紀江的房間。在這個家,夫婦的寢室是分開的。噯,不過早紀江也只在那個房間住了兩年左右,就死在那裡了。」
「公滋!還不給我住嘴!」老人露骨地嫌惡地說,「那、那、那種東西是錯覺。」
「呃,是……」
在過去的事件里,新娘——被害人的個人資料都被忽視了,至少沒有任何人談論這一點。她們在這個事件——在這個場所,只是冠上第一個新娘、第二個新娘這樣的編號的、沒有個性的被害人。她們的外表、生活、來歷、人生、人品,這些細節幾乎沒有關係,她們全都被當成新娘談論。
二樓除了伯爵夫婦以外,沒有別人。
「那是因為……」
「她有實體是嗎?」
「不,可是……這樣的話,不去那個房間不行啊,小關。」
聽說那是維新以後第一次舉辦的孔子祭——老人說。
老人用手杖敲打地板。
「所以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不,或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這麼一看……的確有些不對勁。就算榎木津總是信口開河,胡說八道,可是老人為那種無法理解的話大受動搖,露出可疑的反應,教人無法信服。說起來,最初會面的時候,這個老人也像現在一樣,反應突然變得奇怪不是嗎?記得那時候是榎木津……
中央有一個巨大的作業台,牆面上陳列著架子、葯櫃般的東西。架子是空的,隔板上空無一物。
簡而言之……公滋的意思不是薰子嫁給伯爵,是糟蹋了她,而是她就這樣死掉太糟蹋的意思。
我得做點什麼才行。
「恕我這麼晚才過來打招呼。我……」
不久后,一臉僵硬的山形伴隨著「鏘鏘」金屬聲出現了。他拿著手燭和鑰匙串。
「也有備份鑰匙……但是為了慎重起見,保管在昂允老爺寢室的金庫里。」
山形這麼說。
「是什麼葯?」
山形吃驚地繃緊了身體。
欠缺專有名詞的社會性職稱。
「沒錯,根本沒有意義。」公滋說,「在這棟洋館里站在什麼樣的位置,這一點早就已經決定了。老師,你不這麼覺得嗎?如果主人隨便抓住一個女傭,說要和她結婚,那麼那個女傭就成了新娘——被害人。到時候……」
「為了慎重起見?」
「換、換句話說,這不是單獨犯……或者說,不,你是說這不是連續殺九-九-藏-書人事件……?」
我觀察公滋。用髮油抹平的頭髮稀疏,露出底下的頭皮。他……已經不年輕了。
正因為明知道,才會在安寧的背後透視到天不從人願的可能性,這就是他們的不安的真面目。
「真是糟蹋哪。仔細看看,那女人還蠻不錯的嘛。我討厭嚴肅的女人,所以一直沒啥興趣,可是啊……女人只要稍微一打扮,就判若兩人哪……」
「公滋!」老人回頭罵道,「不、不許多嘴!」
「呃,除了從樓梯上去以外,我想是沒有前往二樓的通道……」
「又有人用了三氯甲烷?」
「可是我又沒有接到任何委託。我要幹什麼?只要在這裏吃飯就好了嗎?還是說出兇手是誰就好了?」
我猜想,這個人是不是對那名女子懷有特別的感情?
「是的。老爺和薰子夫人用早餐,討論婚宴事宜,午餐也在餐廳進食。後來昂允老爺等待榎木津先生和關口先生蒞臨,之後似乎曾經到那邊的鷺之間去請薰子夫人……」
此時,時鐘響了起來。
「愈快愈好。可以請你拿鑰匙過來嗎?」
「書齋的鎖無法從裏面開關。」
那個時候,我打開的是四年前的門扉——胤篤老人說。
「是的,是空房間。雖然傢具齊全,但是沒有使用。原本二樓的房間全都可以從外面上鎖,但是即使未使用,平日也會打掃,因此並沒有上鎖。」
雖然他以無賴自居,不過也的確不是個大人物,品格與伯爵有著天壞之別。
關上烏鴉之間以後,為了慎重起見,我們也確認伯爵的房間是否鎖上。門鎖得很牢。伯爵應該在鷺之間,是從外面上鎖的吧。
他可能不想再打開第二次吧。
「一清二楚……」
「不……」
而薰子成了第五個新娘——死者嗎?那麼,
可是山形搖了搖頭。
「因為什麼?每次都講一堆什麼儒教式怎樣的大道理,說穿了爸反對的其實是這件事吧?那個房間不行,那個房間不可以,你不是一直這麼堅持嗎?那時候我才剛進由良家,記得特別清楚唷。爸很反對讓新娘用那個房間。對吧?」
「可是……」
「沒錯。這棟洋館的樓梯只有那裡。沒有后階梯,也沒有緊急逃生梯或繩梯。如果攀爬外牆從窗戶侵入另當別論,但是除了經過關口先生所說的那座樓梯以外,沒有其他可以方法可以上去二樓。不……」
「要不然那是什麼?」公滋罵道。
「爸不是說過嗎?我可是聽到了。」
「就是因為不一樣,才會覺得一樣,對吧?」公滋說,「如果全部一模一樣,會一樣是理所當然的啊。明明不一樣,卻沒有不同,所以才會覺得一樣吧?這一定是這個場所,還有每個人在這個場所的位置的問題。」
所以……這些二樓的房間,自從這棟洋館落成以來,一次都沒有使用過。換句話說,這些房間已經有七十年以上沒有使用了。
——前提是能夠的話。
「世、世上哪有什麼作祟!」
公滋放下了酒杯,胤篤老人也以眼圈泛紅的眼睛注視著伯爵。他們看起來很吃驚。
一般……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不會出事才是普通。可是,
榎木津指著平田和老人中間一帶。指偏了。
校長再次望向公滋。公滋蹲在牆邊,似乎正被女傭照料著。他頑固地拒絕女傭遞給他的水。
「我,由良昂允,今晚將迎娶奧貫薰子做為我的妻子,住進這棟宅第。我向各位發誓,我們將永遠做為一家人,平安和樂地生活……」
「奧貫老師不要緊嗎?不,呃……」
佐久間校長抬起頭來,他的表情很奇妙。
在妻子的寢室正對面、兒童房隔壁的房間里加工動物的屍體,這的確不是一般人的感覺能夠想像的。
——終於……
「什麼怎麼辦?」
這當中有誰能夠保護薰子?
薰子行禮。
女傭的表情跟先前不一樣。
「你真的看見了嗎?」
我回望榎木津。
然後……
「呃……」
真是隨便。
「我啊,不相信什麼幽靈,所以我不記得我曾經說過那是幽靈。是公滋聽了我的話,擅自這麼曲解罷了。所以白天的時候,我聽到榎木津先生提到幽靈這兩個字,還以為絕對是這個笨蛋說出去的。我要重申,我沒有看到什麼幽靈。我看到的……」
剛才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餐廳這裏。如果有人在警方開始監視以前就潛伏在這棟洋館附近,想要溜進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二樓有許多沒有上鎖的空房間。可以躲藏的地方多得是。
結果後來眾人都默默地用餐。除了榎木津對女傭做出的可笑指不,沒有什麼話聲了。
毛髮稀疏的頭頂就在眼前。
而這裏,是空房間當中唯一使用過的房間——兒童房吧。
「我不知道。」老人看也不看他,答道,「我是在白天看到的。」
我讓榎木津在女傭攙扶下先離開,自己則往管家那裡走去。我想問他一些事。
「那絕對不是幻燈機投影什麼的。早紀江穿著白色的睡衣,坐在床上。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說了,那不是幽靈。」老人拿手杖敲打,「漫長的歲月里——從明治四十年到昭和五年,我一句話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二十年以上哪,這不是一段算短的歲月。在這段時間里,那已經成了一場夢。然而……」
「那個房間?」
我們轉身爬上樓梯。
應該輕蔑的善良的人們,在虛假的預定調和中發現安心與不安,在門前克盡禮節。「恕我們就此告辭。」校長說。管家莊重地打開門,善良的人們離開了這個異世界。
另一個世界……的確,以種種意義來說,這裏都是另一個世界吧。這裏……是由良昂允的國家。環境設定得只有由良昂允一個人易於生存。不,這個環境是預先準備好的,所以應該說伯爵適應了這裏才對嗎?
「方法……?」
「連細節都完全一樣。新娘穿著我夢中見到的早紀江的衣服死了。你想想,我根本沒機會看到早紀江穿睡衣的樣子。伯爵夫人不可能穿著那種服裝出來見人,除非我偷偷溜進寢室偷看,否則絕對看不到那件衣服。所以我才會一直把那件事當成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然而……那件睡衣卻實際存在。而且……」
「這……」
我窺看薰子的樣子。
公滋要求我翻譯,但是我不可能了解榎木津的意思。榎木津繼續說著更令人一頭霧水的話:
「完全一樣嗎?」我問。老人點點頭。
他說的沒錯吧。
這和公滋下流的發言沒什麼兩樣。
「和幽靈一樣?」
烏鴉之間……
應該不敢開門吧。
看著這個世界的只有我。
偵探和警官這樣的屬性也沒有多大的意義。
「是的。倉庫里也保管著藥品類。呃,以前婚禮的時候,藥品櫃中的……」
「那麼……從書齋也可以去到二樓?」
我忍不住就要起身,不過看到佐久間校長行禮的樣子……
原來如此。
「我、我並沒有隱瞞什麼。」老人說。
怎麼搞的?這種嚴重欠缺一致感,教人坐立難安的場面……
套間,浴室和洗手間,更衣間。
「對,我認錯鳥了。我對鳥沒興趣,連烏鴉和雉雞都分不清楚,所以我以為那裡是行房的寢室……我打開了鷺的房間的門。結果……」
記得還沒有凋零的櫻花似乎還在綻放哪——老人說道,再次閉上眼睛。
「呃……」
由良允現在住的不是昂允的房間,而是伯爵的房間——繼承爵位的由良家當家所使用的房間吧。上代伯爵在世的時候,那裡住的是上代伯爵。
仔細想想,過去四次的條件也並非完全相同。如果內部與外部的條件設定本身就是錯的,那麼我們的存在也完全失去了意義。
「總之不可以啦。」我這麼說。
「伯爵一定會是個很棒的伴侶的。」我回答,「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這也太沒神經過頭了些。
「怎麼啦?看你滿臉通紅,簡直像猩猩哪。小說家老師不是應該都很會喝酒嗎?不是每晚都在文壇酒吧喝得醉醺醺嗎?」
「沒有。使用二樓的只有老爺的家人。除了客房和老爺、夫人的寢室以外,都沒有使用。」
黑色的鳥之女王棲息的巴比倫圖書館……
「都是空房嗎?」
「不好意思……」
公滋聽到鐘聲,似乎想起了什麼,說道:「我先失陪了」,站了起來。他的腳步很穩。或許醉意退了一些。接著公滋對管家說,「可以給我蚊香嗎?」「您的房間有蚊子嗎?」
「認錯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