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女士奔過去一通數叨。

「葉小丹的信件多麼？」桑楚問。

「還有他的那些話。」桑楚停住了步子，「他說不出葉小丹被害的背景因素；他承認葉小丹很清高；他對葉小丹的個人感情很矛盾；再加上你剛才說的，他對葉小丹的死產生了巨大的精神壓力。所有這些都證明，咱們最初的推論是正確的，葉小丹是死於某種意外。」

童健的臉上立刻有了反映，但口氣仍然不弱：「你真會說話，桑先生！甩老百姓的話說，你怎麼說都是有理的。」

韋莊把這些匯款人及其單位抄了下來，幾乎都是本市的，數目最大的六百元。看得出來，葉小丹的財路比較清楚。當然，不是所有的錢都通過匯寄。

「看樣子你如願了。」韋莊道，「童健的精神壓力確實很大，你看那對眼珠子。」

「對，就是『覺得』。我當然不可能有證據，不然的話，我們家那口子還用得著前怕狼后怕虎么？」顧大姐眉頭跳了一跳。

可桑楚卻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他笑了起來，笑得很開心：「童總經理，你千萬不要小看老百姓的話！」

「我說有關係，我們家那口子不讓我胡說，平時我想說也沒處說，今天你們來了，我索性把憋在肚子里的東西全抖落出來。誰讓咱們是自己人呢，是吧？」

韋莊大罵：「龜孫子！你耍無賴！」

「我壓根兒就沒指望他提供線索。」桑楚微笑道，「我只想尋找某種感覺，懂么，感覺。」

童健否認這個說法：「不，這不大可能，幾天來，我反覆思考過諸如此類的問題。結果，我看不出她的遇害有什麼背景。」

桑楚驀地沉默了。他的大腦彷彿被什麼東西撥動了一下，很像窗戶被推開一道縫兒。顧女士的話無疑是出於最直接的感覺，但是老桑楚的思維卻不能停留在這裏，他必須向更深層開掘，或者開通，或者碰壁。結果，他的思維碰壁了：首先，走私轎車的案子他還不了解。從目前所知遭的一些現象看，那案子顯然還未明了。因此，顧女士「覺得」的前提本身尚不過硬。其次，如果葉小丹是被滅口的，兇手便會有一個策劃和預謀的過程。這和已經初步確認的那個論斷相矛盾。因為，許多現象都表明，葉小丹是在很短促的時間內被殺害的。

「我想上廚所。」桑楚望望角落裡那個小門。

「童總經理，」桑楚打斷了對方那窄洞無物的談話，「你說的這些，我們都已經掌握了，咱們能不能換一個談話的角度？比如說，作為貴公司的主要負責人，你是否認為葉小丹的被害有某種背景因素？」九*九*藏*書

韋莊道：「長城干白。」

「兩、兩個小丹的信……信都不多。」

童健臉上的肌肉顫抖了幾下，顯然在竭力地忍耐著內心的衝動：「桑先生，你好像在審問我？」

韋莊看出，這個時候的童健，最害怕的已不是桑楚所問的話，而是對桑楚將要問出的話。這個小老頭的思維很快，而且他很善於使用這個「快」字。這在短時間內會給別人造成不知所措的感覺。

「大概是這個意思。」

「頭兒！」顧大姐神秘地說，「一般老百姓幹不了，是公司頭頭兒乾的！」

「噢，不必了，我們想隨便走走。」

「且慢！」桑楚遭，「你所說的『事兒』，是指葉小丹被殺，還是其它的？」

桑楚說：「這一次可以敞開來談。」

「譬如說……」桑楚朝韋莊擠擠眼睛。

「匯款單呢？」

「不，我不太喜歡她。」童健有些疲憊地說。

桑楚想捕捉一種印象。對，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雙方是初次見而，加之案子已經發生多天了，老桑楚需要補足這個「欠缺」。

「找到了么？」

「是不是下腹部難受？」桑楚關切地問，「可能是植物神經有些紊亂。」

「不不不，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桑楚擺動著手指頭，「我是說，你認為葉小丹的被害沒有背景，而且說得很肯定。我想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反映當然有，但多數都是感到可惜，這些你們並不感興趣。」

「你們食堂什麼時候開飯？時間早的話，咱們飯後把你抄下的那些名單上的人找找。能找到幾個算幾個。」

姓邵的敲敲腦門兒：「譬如說嘛……有人提到私生活問題，懷疑葉小丹和社會上的三教九流……，不，據我們所知，她這個人儘管比較善於社交，但非常安分。交往者也基本上是工作關係，私生活沒有什麼問題。也有的提到了錢，錢么……是的，她可能有一些職業外收入，比如幫人翻譯些技術資料、進口設備說明書一類的東西；偶爾作些牽線搭橋的事兒。錢或許掙了一些，但數目不會很大。」

兩個人離開保安部，沿著不算很長的走廊一路流覽而上，而後再從西側的樓梯下到一樓。在傳達室，他們逗留了幾分鐘，和那位口吃的老職員聊了聊。老職員說他對葉小丹印象不深，印象深的是林小丹。聽到噩耗之後，他首先想到的是林小丹，直到勤務處的顧大姐反覆描述，他才把葉小丹和記憶中的那個姑娘對上號。最後他建議桑楚二人去找顧大姐打聽一下。

「是的，她平時確實很清高。」童健承九九藏書認道。

「你喜歡她么？」

桑楚又問：「除了私生活和錢以外，還有沒有與此不同的議論？」

「那麼少數呢？」桑楚又點上一支煙。

康達公司保安部的幾個人，態度還是積極的。他們向桑楚和韋莊介紹了葉小丹的基本情況和日常表現，但所陳述的內容與初次的調查記錄相比，沒有什麼新東西。至於那些遺憾啦、悲痛啦、惋惜啦……等等等等，就更不具備實際價值了。

他抬起頭來：「請您告訴我，有同樣感覺的人，康達公司是不是只有您一個？」

「老兄，你真夠損的！那位總經理叫你弄得六神無主了！」

話題轉得太快，童健一下子沒有回過抻來。桑楚雙臂抱在胸前，用那對生動的小眼睛盯著對面那個人。

顧大姐把他們領到一個雜物間，歪頭朝外邊看了看，才擼下袖套說：「你們來得正好，我有些情況想告訴你們。我們家那位讓我少管閑事兒，我說這不是閑事兒，人命關天呀！他說這事兒輪不著你管，有政府呢！沒法兒說，他這個人掉下片樹葉兒都怕砸破頭。」

「不，我覺得她不一定卷進案子，但是她一定知道內情。」

看得出來，桑楚二人的出現，使這位總經理略感突然。這便很容易推論出：保安部的人並沒有事先向他通風；再推論：結果很不妙：他沒有信得過的心腹。

「少數，噢，您說少數。是的，確實有一部分人提出了這樣或那樣的疑問。」

童健聳聳肩：「根據嘛……怎麼說呢，我實在說不出什麼。因為我對手下員工的個人生活了解得很少。」

眾人紛紛搖頭。

「對，除了我們，你千萬不要對其他人說！你們家那位的話不是沒有道理。」桑楚也朝門外看了看，把聲音放低了一些，「你認為葉小丹被害和轎車走私有關么？」

桑楚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方便完了，他渾身舒服地坐回沙發里，點上支煙。

他還想說什麼，韋莊推著那瘦小的後背將他請了出去。剛走出公司大門，韋莊就用膝蓋在桑楚的屁股上拱了一下：

顧大蛆想了想，點頭道：「我想是的，因為別人沒有消息來源，我們家那口子說話一向很謹慎。包括告訴我，他都很後悔。」

「很清高？」童健重複了一句。

韋莊不太有把握地問：「你真相信他說的那些話？」

「有沒有和她往來的人名單位？」桑楚把煙插|進他那大銅煙嘴兒里。

桑楚湊上來道：「喝什麼酒？」

童健果然說話了：「桑先生，你這個問題確實不太好回答，能允許我再想想么？」

「我想知道的是，」桑楚把煙蒂弄滅九九藏書在煙灰缸里，「從發案到現在，你們保安部都做了哪些實質性工作7」

韋莊心裏暗想：老桑楚這一手兒沒有奏效。

桑楚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我從不輕信任何人的話。如果把童健的回答分解開來，我絕不相信！但是，當你把這些話放在一個特定時空中聯繫起來分析，就會發現，它完全符合這個人的心理邏輯。怎麼樣？你不妨試試看。」

「但是你很重視她！」桑楚趨過了身子，「別否認，童總經理。我是靠這對眼睛吃飯的！」

過了好一會兒，顧大姐才騰出手來招呼桑楚他們：「跟我來，這兒鬧得慌。」

桑楚估計那個林小丹八成是個干粗活兒的，否則老傳達不會只記住「這一個」。由此可見：一、本公司等級觀念很強；二、葉小丹大概有些清高。

「對對對！」桑楚笑了，「您的信任使我很感動，請允許我再提個問題，假如葉小丹真的知道內情的話，是不是可以證明本公司有人參與了轎車走私？」

桑楚站起來：「那好吧，我們現在想找些人聊聊，行么？」

「殺人滅口？」

童健怔怔地望著桑楚的臉，一時間競找不到合適的答詞。

童健無奈地攤攤手：「請吧。」

「我覺得有。」

此刻，調查的雙方還只有以最通常的方法進行他們之間的對話。童健指出，上次來人調查時，他正好外出參加一個企業界的座談會，得到消息后立刻趕了回來，但由於時間過於匆忙，沒有很好的深談。

「童健。」對方隔著經理桌伸過手來。

那手很白、很瘦、同時又很有力量。和手的顏色相同的是對方那張臉，三分的力度和七分的冷雋，若不是那對眼睛過於紅些，立在桑楚面前這個人甚至可以說是個中年美男子。

「你覺得葉小丹捲入這起轎車走私案了么？」

「是吧？」顧大姐的神情越發認真。

姓邵的也趕忙立起：「那當然，二位請說，我馬上派人去找。」

幾人面面相覷。

「你說呢？」

韋莊險些笑出來，因為桑楚的表現太生動了，好像受了多大的冤枉。

「沒有沒有！只不過有點好奇。」桑楚把桔子皮扔掉，又彎腰揀了一個，「這個小丹好像把帳弄胡塗了。」

桑楚揀了個「好」的，又給韋莊也揀了一個。看得出來，這位顧大姐是個十分潑辣的人。

「好像沒有，至少我沒有聽到。」姓邵的詢問其他幾個人，「你們呢？」

他們離開傳達室去勤務處。

桑楚小聲地笑了：「說得對，『覺得』有九*九*藏*書時候特管用。我就經常『覺得』。」

桑楚站起身來，在偌大的房間里自在地走動著。忽然，他側臉問了一句：「童總經理，那個小姑娘是不是非常清高？」

韋莊接過記錄本兒，把那些人的姓名電話抄了下來。

童健欠了欠身子，最後還是坐下了：「請走好．我有些不舒服。」

童健垂下眼皮，沒有立刻回答。桑楚湊近韋莊的耳朵小聲說；「夥計，晚上我請你下館子，你想吃點什麼？」

「那好那好。」

「所以，您一定要守口如瓶！」桑楚叮囑道。

「公司里的人有什麼反映沒有？」韋莊問。

桑楚用力點了點頭，然後直起了身子，注視著童健。

「哦，我不敢再問了！」桑楚揮著雙手，「剛提了幾個小問題，小小的問題！你看，童總經理，你就這麼……不樂意。」

結果，童健提供的情況比保安部的介紹還簡單。桑楚隱隱有一種相互說不通的感覺，一方面，這位總經理好像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透著自信；另一方面，卻又整個兒地給人以閃爍其詞之感。

「咱們不是自己人么？」

五分鐘后，桑楚和韋莊便見到了康達公司的「頭兒」。

「沒有。」姓邵的拉開抽屜，取出個電話記錄本兒，「我們沒有權力調查他人的事。這些都是出事後打來的詢問電話，不知有沒有用。」

這時，他們腳下的影子已經快看不見了，時近黃昏。韋莊一時還不可能想出結果，便道；「下一步怎麼辦？」

「能談談根據么？」

「等等！」韋莊發現不對，「你說什麼？食堂？你可說好了請我下館子的！」

「別誤會、別誤會，也許你已經幫了我們不少忙了。」桑楚拍拍韋莊的腿，站起身來，「咱們該告辭了。」

桑楚點上煙，美美地吸了一日，道．「早晚的事兒，夥計。我手裡握著個雞蛋，要想吃，首先就得把它敲開。這個挨敲的主兒，從目前看，只能是他。」

桑楚完成了這兩個推論，便在最近的那個沙發上坐了下來。他不明白，為什麼童總經理在他落座的一霎那，很不自然地把目光遊離開去。直到數天後，當他離開本市時，才猛然間想起了這個細節。

由於案子已破，這個細節沒能進入桑楚的線索檔案。

「再怎麼脫鉤不也一樣？」顧大姐道，「媽生的孩子走到哪兒也還是媽生的，您說是吧？」

「對不起，我沒有不樂意。」童健現出一臉的苦相，「桑先生，您能坐下談么？別這麼走來走去的？」

「夥計！」他這樣告訴韋莊，「我那天坐的正是兇手坐過那張沙發。」

「別往邪處想，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九*九*藏*書好惡。」

原來顧大姐才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領著幾個人手在分桔子。她讓桑楚二人等一等，又指指一隻筐里的那些有些小「傷」的桔子說：「你們自己動手，揀好的吃。」

「葉、葉小丹多……多一些。」老職員拿出一個登記本，遞給桑楚，「都在這…………這上邊。」

「按照你們的吩咐，我們通知了葉小丹的父母，打的是加急電報。」那個姓邵的負責人說，「此外安排了專人日夜值班，接待有關來訪者，不過，目前還沒有人登門。就這些。」

「覺得？」

「童總經理，今天咱們只是初步談談．隨著調查的深入，我們會時不時登門造訪的，請您作好心理準備。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人命畢竟是人命。」

「林小丹是誰？」桑楚邊吃邊問。

桑楚怕她把話題扯遠了，急忙揪住「線頭兒」：「慢點兒慢點兒，我要知道的是，葉小丹的被害和這個事兒有什麼關係？」

「是的，這個我懂。」童健苦惱地搔搔頭髮，「可我實在幫不上什麼忙。」

韋莊先是鬧不清桑楚說這話的月的，待發現童健正在往這邊看，才恍然明白了：桑楚在玩「鬼打鬼」的把戲。在對付那些精神防線並不是很牢的對手時，這—手有時很見效。

「什麼意思？」童健像被電觸了一下。

桑楚很重視這個情況。他和韋莊交換了一個眼色，韋莊嗯了—聲：「對，這我知道。可是我聽說公司已經和主管部門脫鉤了？」

顧大姐「唉喲」了一聲：「看，我一急就不會說話了。忘了告訴你們，我們家那位是市經委搞監察的，知道的內容情況比別人多。前幾個月不是有一起走私轎車的懸案么？他估計和康達公司有關。對了，你們知道康達公司是哪兒辦的么？是市經委的。」

「咦？那不是破案的手段么？你真以為我錢多得燒包兒呀！」桑楚快步向車子走去。

顧大姐指指前頭那個正在埋頭按計算器的女孩子：「就是她。莫非她也出事了。」

「這怎麼行？童總經理，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奉陪！」桑楚又點上一支煙，順勢斜睨了童健一眼，「童總經理，讓我告訴你好了，葉小丹的被害，表面上看，沒有什麼明顯的背景；但是，往深處挖掘就會發現，不但有背景，而且有很深的背景。」

於是，他也湊近桑楚的耳朵低聲道：「不用太多，一個炒肝尖兒、一盤炸蝦、半斤豬頭肉，再來一個松鼠桂魚就成了。」

韋莊抓了兩個桔子跟了出來。

「屁！他並沒有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