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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章 十月十九日

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章 十月十九日

在距葛洪恩眼睛一尺遠的地方,晃蕩著神父胸前的那隻鍍金十字架。每晃動一下,便閃出個金子似的光亮。
「哦,可憐的孩子!」神父的目光越過吳玉婉的頭頂,望著遠處的布幔。這時候,教堂里已經很暗了,他想去點亮壁龕里的鹿角型燭台。
他發現,自己此刻非常類似於一頭自投羅網的野獸。媽的!躲之唯恐不及,你居然往刀口上撞!
他走得很快。一輛帶拖車的解放牌飛駛而過,利用這機會,他點上了一支香煙,並且朝松林方向下意識地望了一眼。他清楚地看見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人閃到松林的陰影里。不過,他沒有認出那是誰,印象里有一副墨鏡。
「我?是的,我知道。」
葛洪恩的大腦里只剩下最後三個字。
在三十余年的人生中,葛洪恩品嘗過各種各樣的心理體驗,然而,卻不曾有任何一次能趕上十月十九日下午的體驗這麼強烈、這麼入骨、或者說,這麼刺|激!
於是,便出現了一個很古怪的現象:這個給別人製造了苦難的人,竟然湧出幾分惻隱之心。他快步地朝前走著,寧靜覓食的灰鴿子被沖亂了,撲嚕嚕地讓開一條路。有幾隻撲閃著翅膀飛出好遠才重新落下,伸長脖頸咕咕叫個不休。那個大傻子從後邊跟上來,堆出滿臉的憨笑,高揚著一隻臟手向他要吃的。
葛洪恩如芒刺在背,喘息有些不勻。他感到對方的目光瞟了自己一眼。
「聽著,賤貨!」那兇手湊近她的臉,噴出一股難聞的臭氣,「上帝從來就不是萬能的,你的神救不了你!媽的,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睜開眼睛,別他娘的裝死!看清我,我就是那個兇手!叫你的上帝來懲罰我好了!叫哇!上帝不是萬能的么?他現在應該伸出手來拉你一把!看見沒有,那老東西在緊急關頭太不夠意思了!對不起,我為了保護自己,只有來冒犯你的上帝了!」
一種莫名其妙的孤獨感突然攫住了他,使他產生出隱隱的、被塵世所拋棄的意味。他掃視著四周,又回過身去,久久地凝視著逐漸開始西沉的落日。眼前的景色的確很美,越過柳河,越過田野,越過灰色的山腳和胭紅色起債的山脊,那輪落日像個很柔軟的球體浮在氤氳之間。這些本來同屬於每個人的景物,彷彿在一瞬間與他無緣了,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自然界隔絕開來。他終於發現,所謂自由自在的生活並沒有真正屬於自己,身體雖說未陷囹圄,心卻被關進了牢獄。他現在實際上已經不可能過正常人的生活了,在以後的日子里,他將像鬼似地警惕著周圍的一切,提防著每一雙有可能把他徹底毀滅的眼睛。想想三天來心靈所承受的煎熬,他簡直不敢想象,今後的三年、三十年,或許會更久,一個人怎麼可能永久地浸泡在這樣的日子里——那無疑比死還難受。他又點上一支煙。
大約在他跨過正門的同時,那個身穿白色法衣的神父正從門外走進來。兩個人的神情都很專註,而且步子較快,以至於相互躲閃了一下仍舊撞了十滿懷。神父手中的教義撒了一地。
「太對不起了,」男人的喘息粗重起來,「我沒有辦法,實在沒有辦法!」
不,必須幹掉那個女教徒,她是唯一認識https://read.99csw.com自己的人!
叭,打火機亮了。
下一班長途車要過好一會兒才能來,她立在站牌下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沿著齊腰的水泥河提向南走了一段路,再往回走。遠遠的,有些燈光在閃爍,柳河如同彎曲曲蛇身,從極邊處蜿蜒而來。河堤下,水的流速在這裏加快了,最終在瀉洪閘前形成了一股湍流,如同一匹掙脫了籠頭的烈馬似地奔向下游。
「不不不,你不必這樣想。」神父把她扶起來,「只要你明天把所看到的情景告訴他們,你的靈魂一定會得到安寧。」
望著傻小於那七竅冒煙的臉,他心裏稍稍平靜了一些。向教堂望去,那座巍峨的歐式建築依然寧靜如常。在秋日碧藍的晴空下,哥特式的尖頂像拱出地表的筍尖般溢滿生機,天上沒有雲彩。
「不錯,孩子,我今天中午就看出來了,甚至猜出了你想說什麼。遺憾的是,你很快又改變了主意。能告訴我原因么?」
瀉洪閘的濤聲日夜不息地轟響著,葛洪恩越過公路,默默地立在石壩前抽著煙。水霧翻騰著飄散在空氣里,夾帶著一股濃重的水腥。郊區的班車每隔半個小時才有一次,站台上只有他一個人。
吳玉婉終於捂住面孔哭了出來,兩肩劇烈地抽|動著。神父彷彿明白了,在這個慣於沉默的女人心裏,一定隱藏著什麼巨大的痛苦。他過去把燭台上的蠟燭點燃,房間里頓時亮了許多。壁龕里的那具青銅澆鑄的金屬十字架泛出些光來。
「喂!」那男人吐出一縷煙霧,「聽說前幾天在對面的松樹林里發生了樁謀殺案,你知道這事兒么?」

02

「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你,」她往前走了幾步,「你是不是經常乘坐這趟班車?」
當吳玉婉離開教堂時,外邊的最後一抹夕陽剛剛逝去,四周已經黑了下來。她快步趕向汽車站,因為那時剛好有一輛長途車來。神父上了車,並向售票員說了句什麼。
吳玉婉感到,生命的意義重新回到自己身上,在今後的日子里,她願意把全部的心智奉獻給仁慈的主。
「是的神父,謝謝您。」吳玉婉把門鎖好。
他的目光重新在教堂上停住了。
「我相信是這樣的。」吳玉婉很認真地點點頭。若不是囿於宗教界的「三」原則,她真想多向對方解釋點兒什麼。
「喂!」那個女教徒的聲音忽然從樓角兒傳過來。葛洪恩的心頓時抽緊了。
葛洪恩忽然悲哀起來。十幾分鐘前,當他不顧一切地走進教堂的時候,腦子裡沒有也不可能想很多東西,他的神經被那個盲目的求生願望佔滿了。童健的暗示把他的全部殺機點燃了,自制能力在那時變得異常虛弱。要不是生理上的抗拒反應,說不定已經把事情弄得無法挽回了。
他打算不幹了。
「應該感謝仁慈的上帝!」神父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你還去作什麼?」
「神父,您還記得這本書里的亞瑟么?他以虔誠的心向上帝懺悔了自己的過錯,可是,等待著他的卻是那麼悲慘的命運。」吳玉婉的聲音彷彿在滴血,「我和他一樣,也干過一件叫我畢生痛苦的蠢事,我向不該說的人說https://read.99csw.com了不該說的話,從此決定了我的心註定要在煉獄中煎熬。唯一的利司是,亞瑟犧牲的是青年義大利黨和他自己。面我,犧牲的卻是自己的生身父親和同胞兄弟。現在,他們一個早已化作了灰土,另一個則在精神病院里苟活著。神父,這是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了,我相信您一定明白那是什麼時候吧?」
這是葛洪恩聽到的一個話尾。那時候,他剛好走下教堂的最後一級台階。他沒有勇氣繼續聽下去,或者說不必再聽了。事情是明擺著的:十六號那天傍晚……能是什麼呢?當然是指那起謀殺案。
「上班?」昊玉婉輕聲笑了起來,「啊,就算是吧。你呢?」
吳玉婉緊咬著嘴唇,沒有立刻回答神父的問話。
間或有一兩輛貨的卡車從眼前飛駛而過,轟隆隆之後便是更難雜的沉寂。吳玉婉雙手揣在口袋裡,形孤影單,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不知為什麼,她現在很想和人說說話。
「喂!」
他並不認為那僅僅是句罵人話,或許自己真的患上了那種讓人害怕的疾病。幾天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反常心態,如同虐疾般忽冷忽熱地困擾著他,而且像神話中那種充滿魔力的繩索般越掙扎越緊。況且,現在已經欠下了一條人命,所謂「不幹了」無疑是自欺欺人。
吳玉婉真起喊人,可腮幫被死死地掐住,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來。
「不,神父!」吳玉婉驀地抬起頭來。
「這還甩問么。」男人側著身子,「我也認識你,你好像就在那座天主教堂…………上班。」
在她陳述的時候,神父一直在專註地聽著,即沒有過於驚訝,也沒有隨意插話。唯一的不同是,那兩道一向都很安詳的眉毛,在不覺間已擰在了一起,這已足以表達他的心情了。
他惡狠狠地咒罵著自己。本能告訴他,今天的計劃十有八九是要告吹了。假如說,三天前是憑一時衝動作案的話,今天的衝動則像是在受刑。原來有準備的殺人竟如此難受,心理和生理全都要經歷一個由正常到非正常的轉變。他恍然覺得將要死去的不是對方,而是自己。這是個很奇特的感覺過程,但又那麼真實。他甚至覺得,只要對方敢大著膽子走過來,朝他臉上打那麼一拳,自己馬上就會象個破口袋似地倒下去。
「告訴我,你現在心裏是不是好受多了。」
那男人怪聲笑了起來:「喂,你還認識我么?」
「也許是時間沒到。」吳玉婉冷冷地回敬道。
「他們?你說的是那兩個偵探。」
「上帝真像書里說的無所不知么?」
她本能地掙扎了一下,但是沒用。
男人沒有回答這十問題。少頃問道:「你相信上帝?」
該死的!這裏怎麼能殺人!
「今天沒有聖事,你明天再來吧!」
他把吳玉婉拉到近前,在他的背後,就是瀉洪閘前那湍急的水流。沉悶的濤聲蓋住了所有的音響。有一輛轎車駛了過去,沒有發現河堤的異常。乘車人或許把那對黑影看成了兩個正在親呢的男女。
葛洪恩卻如蒙大赦般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她果然沒有認出來!直到這時,他還沒有意識到是這身西服救了自己。
「相信我,孩子!其實你並沒作錯什麼。你明天就這樣對警九九藏書察說好了,我相信他們會作出正確的判斷。」
吳玉婉必須承認,神父指出的正是全部問題的癥結。她拭著眼角淚珠,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是的神父,我確實沒有看見他行兇。正如我方才所說的,我僅僅看到那個男人將女孩子推進樹林里,待我走過去的時候,他發現了我,並追了過來,至於那個女孩於是否已經死掉了,我的確沒有看到。」
「我也是,神父。我這就告訴您,十六號那天傍晚……」
「現在,請你告訴我。我的意思是說……你,為什麼?是的,為什麼直到現在才說呢?你幹嘛不早些告訴我呢?」
吳玉婉唔了一聲。有個男人同路,這使她多少有些不安的心平靜了許多。但是,她沒有經驗去捕捉對方言語間的漏洞。「還有二十分鐘呢」,這至少說明這男人不是剛剛趕來,否則的話,他是不會知道上一班車開走的時間的。按句話說,對方一定在附近的某個地方呆了很久了。吳玉婉畢競不是偵探。
這時候,他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他必須制止這渾蛋的罪行!否則的話,明天一早,人們就會看到第二具女屍。堤下的激流是無法抵抗的。別說一個弱女子,就是個男人,比如那兇手,落進激流里也無法生還。
「你……」她的聲音被極度的驚恐弄得變了調兒。沒容她叫出第二個字,一隻惡毒的手抓住了她的臂膀,眨眼間,腰部被死死地掐住了。
和三天前是同一個時辰。
彷彿是一種條件反射,在看到那個女教徒的一霎那,他的兩個瞳仁竟然像狼見到獵物似地放出光束。即而毛孔擴張、肌內收緊,一股殘忍的興奮感在他的血液里泛濫開來。心臟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胸壁,使他產生了非常想嘔吐的感覺。手腳變得麻木無力,他朝後退了一步,順勢靠在了樓梯欄杆上。
「上帝——」那婦人驚恐地尖叫了一聲,像躲避魔鬼似的跑遠了。
「神父,您準備回城裡么?」女教徒問。
「哦,我也許不該問這個…….」
「你,進城么?」她問了一句毫無意義的話。
白痴!
「是的孩子,我明白。」神父點點頭。
那聲音不高,淡淡的。
吳玉婉嗯了一聲。
他扔給對方一支煙。
聽得出來,那女人被這件心事折磨得很苦,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聲調兒都變了。對於心裏憋著事兒的滋味,葛洪恩是深有體會的,而且他也確實琢磨過那個女教徒的心理。可是,他仍然沒想到對方會苦到這種程度。
這是一個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寧靜的下午。黃昏到來之前,光線如同回光反照般地突然亮了許多,他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到那個女教徒的臉,以及臉上的表情。
「噢,是的,進城。」那男人背著風點上一支煙。火光亮起的一霎那,吳玉婉彷彿覺得那件西裝外衣有幾分眼熟。
他倒退著走了幾步,然後把目光從教堂的尖頂上收回來,返身朝著公路對面的長途車站走去。
「神父,這就是我看到的一切。」吳玉婉艱難地完成了自己的敘述,臉色已像壁紙一樣蒼白,「我欺騙了上帝,神父,你能替我禱告和?願萬能的主寬恕我的罪過!」
「您一定感覺到了,神父,」吳玉婉的聲音由於發顫變得有些不連貫,「入教以來,我這是第https://read.99csw.com一次向您懺悔,而且……而且是出於不得已。願上帝寬恕我吧,我一一我實在不願意這樣!」
「噢,我去看看後邊那幾扇窗戶是否關好了。神父,你不用等我。我會很快趕到汽車站的。」
對方也同樣在望著他。
吳玉婉的目光一下子僵在那張瘦臉上,驀然闡,她認出了這個人。
「我……」

01

神父在胸前划著十字,竟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他最終還是沒動。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神父也彎腰撿抬著地上的紙片。他發現眼前這個人把頭埋得很低,而且手指有些發抖,「怎麼?你哪裡不舒服么?看,你出了許多汗!」
怎、么、辦?
葛洪恩慌亂地蹲下去幫助神父撿東西。這時候,他已經聽見那女教徒走下樓梯的腳步聲。
他奔過公路,沿著行道樹飛跑過來。此刻,他只希望那女人能頂住,頂住!
史昆向這裏疾跑著。方才,他一直躲在汽車背後,幾乎看到了那兇手的全部舉動,直到他掐住了那個女人,史昆才明白了兇手到教堂來的目的——這雜種是來殺人滅口的!
「哦,你應該去看看醫生。這個季節是不該出這麼多汗的。」神父用和善的口吻說。
她的神情使神父吃了一驚:「你……怎麼了孩子!哦,上帝!你的嘴唇咬破了。你為什麼流淚?是不是我的話傷害了你?」
此時此刻,當他終於擺脫了那堵魔障的時候,才發現生命是很值得享受的。三十幾年,才剛剛走完人生的一半。儘管他不是那種感情豐富的人,生命之於他也不一定十分美好,但活著,自由自在地活著,總歸不是什麼壞事。
男人嘴角兒的煙頭兒亮了一下:「對,我是說過。可是,我覺得上帝並沒有那麼靈驗。」
兩個人吹熄了蠟燭,摸黑向外邊走出來。
「唔,神父!是的,我想我必須在天黑之前向你懺悔。否則我會受不了的。」女教徒望著那個匆匆走去的男人,「哦,那個人怎麼了……」
巧得很,他這麼一偏頭,又恰恰把面孔亮給了側門布幔后的那雙眼情。

03

他又把頭偏了偏。
班車來了,車門嘎地一聲打開,等了他一會兒,又關上了。駛離站台的時候,他彷彿聽見那女售票員聲情並茂地罵了一聲: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向任何人敞開過心懷,包括上帝!」吳玉婉走到神龕前跪了下去,艱難地仰起頭,脖子上的筋脈清晰可見,「仁慈的主啊!我乞求你的寬恕。」
「還有二十分鐘呢。」那男人像她一樣,雙手插在在口袋裡聲音是嗡聲嗡氣的,而且鼻音很重。
傻子叼著煙捲兒緊跟不舍,不斷地重複著一個古怪的動作。葛洪恩這才明白自己還需要幫他點上。
「上帝知道么?」
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沒、沒有,我很好。」
「他好像有什麼心事。」神父聳聳肩,「他不肯說,他一定很難受。」
「可是神父!」吳玉婉轉過頭來,「由於我的不忠,那個殺人兇手還在逍遙法外。」
「啊,我……我沒看見!」
「上帝要真是無所不能,那個兇手早就應該落網了。」男人轉九_九_藏_書過頭來。
「上帝無所不知,你剛才不是說了么?」
當她第二次走回站牌的時候,黑暗中傳來這樣一個聲音。她驚異地回過頭去,發現在距站牌不遠處的河堤前站著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葛洪恩不敢肯定那個女人是否認出了自己,確實不敢肯定。他下意識地把頭偏了偏,脖子有些僵硬。躲避顯然是不可能了,理智突然從渾沌中蘇醒過來,眨眼之間,冰涼的汗水淌下了他的鬢角。
「這就對了,你是由於拿不準,才沒有說的,是么?」
神父把燭台舉了起來,照看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用仁慈的聲音說道:「聽著,孩子,那不是你的過錯,應該下地獄的不是你,而是那些有罪的靈魂!」
想到這裏,他覺得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孤獨、恐懼、無休止的內心掙扎,再一次向他襲來。
空曠、安靜,別說殺一十人,就是殺一隻老鼠,也會鬧出很大很大的動靜。
「是的,我們一起走好么?」神父的聲音很動聽,「哦,你好像有話要對我說?」
吳玉婉突然不想和這個人談下去了,她平時也不怎麼喜歡和陌生人談話。
葛洪恩轉過身去,把抽剩的煙蒂用力彈進瀉洪閘洶湧翻滾的激流。這時候,遠方那桔紅色的落日已接近山脊了。
「神經病!」
只認錢而毫無感情可言的老婆、陰險卻又高深莫測的上司、因殺人而無法擺脫的精神重負,歸根結底一句話,對未來的無望,使他內心的兇殘再一次抬起頭來。
突然,他愕住了。在他眼前出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情景:那男人由於用力過猛,一下子傾斜了身子,女人奮力掙脫了他的手,用力推了一把。那男人的身體在河堤上扭成一個非常少見的動作,隨即手腳亂抓了幾把,無助地落進激流里,濺起一簇老高的水花。
千鈞一髮!
這時候,她已經體驗到一種發自內心的輕鬆。積鬱了二十年的那段往事;隱瞞了三天的目擊事實,終於得到了徹底的釋放。上帝用那雙萬能的手搬掉了她內心的重負,把她從心靈的磨難中拯救了出來。
兇手幾乎用盡了全力,手掌向上抬著,使她不由得踮起了腳跟。這時候,任何語言都變得很蒼白,死神的臉在她跟前閃了一下。
這時候,女教徒走出了大門,幫神父拾起了最後一張紙片兒。
「是的,那個罪人一定會被牢牢地釘在永久的十字架上!」神父高高地舉起了一隻手,巨大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面,「不過,這裏似乎有個不好解釋的問題。請允許我多一句嘴,你自身所經歷的苦難,固然導致了你向上帝關閉心扉,可是,它和那兇手人畢意不是一件事情。我的意思是說……你,真的看見那兇手……殺死了那個女孩?」
史昆愣怔在那裡。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趕快離開此地!多逗留一分鐘就多一份危險!殺人滅口的「奢望」已變成了遙不可及的東西,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自己這條小命。
幸虧他不知道那裡還躲著個人!
「那還用說。」
她知道神父想讓那汽車等等自己,於是便加快了腳步。誰知,剛跑到公路前,汽車就開走了。她望著漸漸遠去的長途車,輕聲嘆了口氣。沒辦法,只好等下一班車了。
於是,他邁著快步朝教堂正門走去,還莫名其妙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