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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一章 案外案

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一章 案外案

他負責前後四條馬路,活兒不算重。起早點兒,可以在上班高峰之前幹完。原先是五條,近幾個月,其中一條被刨開鋪設電纜,沒他的事兒了。他巴不得再刨開一條。
桑楚不再發問,向著屍首走過去、他看劍神父在胸前划丁個十字。
「狗日的沒文化!」他咕噥了一句,又舉起信封兒對著亮處照了照,可能有由於牛皮紙太厚,什麼也看不到。
傻子越發得意,渾身像通了電似地扭擺起來。腳掌一下又一下地踹著眼前的行道樹。
黃葉子紛紛落下。
客觀地說,在去往出事地點的路上,桑楚基本上接受莫朝棟的說法——屍體是從上游衝下來的。可是,當他終於分開圍觀者,目睹了那具屍首的時候,這個猜想立刻被否定了。
「兄弟,你屙出的屎八成比石頭還硬!我再說一遍,這兩者不一定有直接關係,不一定!」停了停,他又說,「說老實話,你為什麼那麼反感天主教堂?」
屍體看上去很猙獰,兩隻手僵硬地彎曲成某種古怪的動作,西裝歪扯著,露出半個肩膀,深紅色的領帶扭到了背後,已經弄得很臟。尤其是那張被泡得腫脹的臉,由下長時間在鐵柵欄上撞擊,已弄得亂七八糟,這無疑會給確認身份帶來許多不便。桑楚現在只乞望能從死者的衣袋裡找到點兒什麼,上帝保佑!
「可不,弄了我一腦袋大汗。」那男人厚道地說,「我每天都要來疏通一下堵塞物,要沒有這傢伙,」他指指大鐵鉤,「我還真沒法兒把他弄上來,死人比活人沉!」
祝師傅為此至今耿耿於懷。他不止一次想,那天如果撿到錢包的不是小吳而是自己,後半輩子就用小著「重抄舊業」了。他沒有什麼覺悟,真撿到錢包是絕對不會上交的。
「那沒問題!」莫朝棟的眉頭舒展了。
「哎喲!」那老兄這才明白自己幹了件幫倒忙的事。
韋莊正在老練地處理著屍首,在法醫的配台下,他們檢查了死者的暴露部位,有否擊殺傷口等,可氣的是,死者頭部、臂部和腿部都有不同程度的傷痕,不知道與水流的撞擊有什麼關係。看來,準確結果一下子拿不出來。
韋莊訕笑道:「這種爺爺最難伺候。」
怎麼好事兒總是落到別人頭上?就算是家雀兒屙屎,三、四十年了,自己頭上也該輪上一泡了。沒有!他幹了一輩子清潔工,最大的一筆收入僅有五塊錢,那是十年前的事丁。當時的五塊餞還好歹能買三斤豬肉。

03

「不錯,我有這種感覺。」韋莊接過照片琢磨著,「難道葉小丹會包庇他什麼?https://read.99csw.com
桑楚同情地望著韋莊,慢慢地收攏著那些照片,許久才道:「我知道你不放心家裡那二十畝秋莊稼。是啊,根據柳河的水流量,估計上游的雨還在下。告訴我,可能會損失多少?」
「衣袋。」桑楚蹲下身子。
傻子根本沒把注意力放在這。他把一毛錢捲成個紙捲兒叼在嘴裏,伸過黑漆漆的脖子,讓桑楚幫他點上。
他決定從下個月起提出多要一根。
「韋莊你看,」他用指尖捏著要燒到手的煙蒂,凝視著鋪了一床的照片,盤在一起的兩條腿細如麻稈兒,「這姑娘是不是很像那個演《紐約人在北京》的姑娘?」
「龜孫子!煙癮比我還大!」韋莊笑道,「老兄,你看他耳朵里也會冒煙!」
他又看了神父一眼。
可惜得很,韋莊這個小小的願望終於還是泡湯了。幾個小時以後,值班員接到了報案電話,說是三棵樹附近又發案了。
「我說,」韋莊跟桑楚要了支煙,划火點上,「我說咱們能不能把這堆照片兒先放一放,眼下要緊的是轎車兒事件。」
小媽媽的,那油條一天比一天細了。
傻子也抬高了聲音:「我問你!」
從那時候起,他的大掃帚就學會「長眼」了。嘩啦嘩啦,一路掃過來,但凡地上有一分錢,也逃不過他那對老眼。
「你是怎麼發現他的?」桑楚望著節節上升的屍體,「你就是用這個大鐵鉤子鉤住屍首的么?」
韋莊驚異地抬起頭來;「媽的,你快變成我肚子里的蛔蟲了!」
松樹林、瀉洪閘、教堂,這三者之間,又以教堂最值得回味,因為只有那裡是經常有人的。桑楚扭頭向神父站的地方看去,神父不見了。
「鞋,他的鞋呢?」桑楚望著死者的那隻光腳。
「你的好心可能辦了壞事。」桑楚叫人把「懸吊物」拉上來,無奈地拍拍那老兄的後背,「你就算拴,也應該拴住他的手呀!現在我懷疑他衣袋裡的東西已經一樣小剩地被水沖走了。」
「法衣!老弟,我再提醒你一句,那叫法衣。」桑楚把煙蒂按滅,「明說了吧,我知道你不願意去的原因,你是不願意看見柳河的大水。對不對?」
「問一下總沒有壞處。想想看,他可能是這一帶最活躍的人。」桑楚望著傻子的動作,把「這一帶」三個字咬得格外重,「去,把他弄過來!」
他將一張插好的照片抽出來,湊近檯燈仔細辯認著:「喂,夥計,你看這人是不是今天下午見到的那個童健?」
第二樁命案的出現,已經使桑楚敏感到發案地點的重要性。松樹林、瀉洪閘、教堂。總而言之,聯繫到葉小丹之九九藏書死,這三棵樹一帶對他的偵破工作產生了異乎尋常常的意義。這麼短的時間里,幾乎在同一地點連續發生兩起命案,使人不能不對這塊奇特的位置引起重視,這是一種客觀的存在。
傻也卷著舌頭,一指桑楚:「你,看見沒……有?」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韋莊又跟桑楚要了支煙。桑楚算了一下,從早上開始,韋莊已經要了十四支煙了。
「夥計,你看那傻傢伙在幹嘛呢?」
「先弄回去再說吧。」桑楚站起身來,「這裡是郊區車站,不要影響交通。」
那時候,他正對著滿滿三大本彩色照片出神,那對細眯著的小眼睛里,流溢出某種父親般的哀憐。
隨後,他向法醫交待了幾句重點,使命人把屍體運走,然後叫上韋莊準備去教堂。忽然,他站住了,只見不遠處,昨天見到的那個大傻子正手舞足蹈地圍著運屍的警車在起鬨。
韋莊點上煙,遭:「至少得這麼多,可能還不止。別忘了,承包指標是死的。」
莫朝棟唉了一聲:「難辦,物價漲得快。算了,首長,還有老韋.這個案子我親自去處理吧。說不定那具屍體是從上游衝下來的。」
「對對!」桑楚來了精神,「你,看見沒有?」
男人找了一會兒,搖頭道:「可能走了,那人是從這兒路過的。」
「誰打的電話?」
「注意,夥計,你不應該這麼頑固地把兩件事硬往一塊捏!轎車事件的線索可以提供給專案組,咱們要集中精力把這樁命案查清楚。明天你一一定要陪我去天主教堂。」
莫朝棟很為難地眨著眼對桑楚道:「首長,這就是我的現狀,警力嚴重不足。」
他從死者西服外衣的右下袋中掏出塊白乎乎的東西。不是手絹兒而是幾張摺疊在一起的紙,四周已經漚爛,只有中間巴掌大一塊尚完整。另一隻口袋裡發現了幾張大面值鈔票。
「別急。」韋莊非常在行地從外部摸捏著死者的每一隻口袋,「重物已經沒有了。等等,這兒好像有塊手絹兒。」
「四五千塊打得住么?」
反正錢不少拿。
傻子哇地一聲怒了,不依不饒地要和韋莊「討個說法」。桑楚趕忙上來打圓場,把傻子拉到路邊,又從口袋裡找出一毛錢,這才穩住形勢。他指指運屍車,又指指瀉洪閘,比劃了一個「掉下去」的意思。
桑楚推開他的手,依然止不住想笑:「伙汁、夥計!你這叫真正的吃啞吧虧!」
韋莊嘆了口氣,把話題轉了回來:「說好了,你明天一個人去教堂。」
「像是像,不過我不記得有這麼個戲,應該是《北京人在紐約》。」
「對,紐約、紐約!像么?」
read.99csw.com桑楚拉著韋莊離開了食堂,笑道:「看見沒有,有職務和沒職務就是不一樣。」
祝師傅退休前就是環衛系統的職工,退休以後仍然靠掃大街弄幾個零花錢。用他的話:「這輩子一直吃那兒條馬路。」
「看見沒有,夥計!」桑楚碰碰韋莊,「他為什麼不用腳尖兒踢呢……」
「沒戲!」韋莊苦笑道。話音未落,傻子的巴掌已經扇在了他臉上。
照片上,葉小丹正舉著高腳杯和一個「老外」碰杯,立在一側的幾個人里,童健那張冷冰冰的臉十分突出。
「沒、戲!」
「我說過了,要去你自己去!」韋莊像驢一樣倔,「我去了解走私轎車的事。」
「龜孫子,沒輕沒重!」韋莊還了一腳。
他因此可以多睡十五至二十分鐘。氣人的是,身體里好像安了個鬧鐘,一到那時候准醒。他哼哼嘰嘰地出門,往左,在「康記早點鋪」幫人家把鋪板卸下來,掃乾淨門前十幾米的一塊地面,再將那口大油鍋坐到火上。這樣,幹完活兒以後,他就可以、在「康記」領兩根油條和一荼缸沒摻過水的豆漿。
那時候,韋莊正吸溜著麵條兒打著電報的腹稿兒,食堂的早點難吃透了,很影響情緒。
「我問你!」桑楚抬高了聲音,因為來往車輛的雜訊很大。
桑楚一字一句地小聲道:「告訴莫朝棟,無論如何派人給我到下游去找鞋!」
此刻正是上班高峰,由於圍觀者過多,交通有些受阻。好在大夥都明白保護現場的重要性,沒有圍得太近。最叫桑楚哭笑不得的是,在他們到來之前,那個手持大鐵鉤子的目擊者為了不破壞現場,竟然用席繩栓住死者的一條腿,像弔死豬似地把那屍體拴在水閘的鐵欄杆上。巨大的水流衝擊下,死者的身體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下邊的鐵柵欄。
「你一個人還不夠么?」韋莊叫苦道,「我無論如何也得給家裡拍個電報呀!」
「你眼神兒有問題。」桑楚朝他擺了擺手,又對傻子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動作。
「你先設法把伙食提高一點兒,」桑楚敲敲飯碗,「這是人吃的么?」
桑楚捧腹大笑,笑得幾乎岔氣。
「誰找來的繩子?」
入秋後天越來越涼了,他肩著掃帚和簸箕箱,兩隻手揣在袖筒里,瘦肩膀聳得老高,細心的人能發現,祝老頭兒的右肩比左肩高出大約有一寸。大凡掃馬路的入,雙肩根難在同一水平線上。

01

韋莊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把傻子從人堆兒里推出來,連說帶比劃地將他糊弄到桑楚面前。任傻子少說踢了他四五腳。
「我https://read•99csw•com說的就是謀殺案。」
「這個人還在么?」桑楚往人群中張望著,很快,他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哦,想起來了,這人是天主教堂的那個神父。脫掉法衣,神父與平常人無異。
黃樹葉子越來越落得厲害,老頭子放下簸箕箱,看了看風向,又拎起東西來到南口兒,從這兒往北掃順風。出門時他揣了一盒洋火兒,打算把干樹葉子攏起來燒掉,現在看來不行,樹葉子不幹。
傻子也學著他的樣子比劃了一下。
桑楚不言語了.慢慢地把照片插回相冊里。
根據死者的衣著打扮和唇齒間的泥沙含量,可以肯定地說,屍體不是從上游漂來的。如若經過中距離的漂流,泥沙含量至少是現在的數倍。
「廢話,我是個無神論者。」
「打電話報案那個人。」對方向周圍尋找著。
「我不喜歡那神父穿的白袍子!」
「或者回絕了他什麼。」桑楚揮揮手,轉身下地去解手,「喂,不管怎麼說,你明天必須陪我去教堂。咱們現在還沒有掌握任何過硬的線索,我必須去問一問那些聽佈道的人!」
吃馬路有時也能把人吃肥了,四大組的小吳就撿到過老大不小的一個錢包!那是他親眼看見的。那小子當時就把之財塞到懷裡去了,並且咬死了不承認此事,弄得祝師傅裡外不是人。後來小吳辭職幹個體去了,估計用的就是那筆錢。
「我也是!」桑楚提高丁聲調兒,「人家並沒有逼你信教呀!」
「扯淡!現在要緊的是謀殺案。」
「嗯,是他。看看那張苦大仇深的臉,好像別人搶了他媳婦似的!」
日你個小媽媽的!
運屍車鳴著警笛開走了,圍觀者也隨之散去。有幾個走過來想聽聽警察的意思,桑楚擺手拒絕了。他圍著傻子轉了一圈兒,上下打量著這個牛高馬大的傢伙。傻子依然興緻勃勃,把水桶粗的大樹踢得亂顫。
一群灰鴿子掠過頭頂。
第二樁命案的發生,使那位牢騷滿腹的大鬍子警長不得不自認倒霉。昨天晚上,他和桑楚折騰到下兩點,把調查組從葉小丹宿舍裡帶回的所有寫了字兒的東西通讀了一遍,很可惜,沒有任何具備線索價值的內容。他原指望找到有關走私轎車的文字。桑楚不是反覆強調「背景」么?顧女上提供的這個信息顯然是大有文章的。走私轎車,這樣的背景不可謂不大!叫人傷心的是,屁也沒找到。葉小丹似乎是個天生的粗線條姑娘,既沒有日記、筆記,也沒有其它和工作內容有關的記載,甚至連信都不多。最大量的是照片、請柬以及賀卡一類的玩藝兒。唯一有價值的是她的一個電話號碼本兒,大凡韋莊抄來的那麼多人,都在九九藏書這個本上。可是,大鬍子打了二十多個電話,仍然失望而歸。幾乎所有的人都表達了同一個意思:葉小丹生前一向十分快樂,沒有心事。
大約掃出十來米,他看見了牆角兒趴著的那封信。起先他並沒有怎麼在意,將其和黃樹葉子一同往前掃。掃著掃著,老頭子感到那封信好像沒拆過,於是便彎腰拾了起來。果然沒拆過,他捏了捏,想探得裡邊有沒有值錢的東西。信很薄,似乎意思不大。隨即,他發現信封上的郵票沒蓋過戳兒,也就是說,撕下來還能用。試了試,不行,狗日的牯得太結實了。他認為不值得為這一毛錢郵票下太大的功夫。直到這時,他才把注意力轉到信的字跡上。老頭子粗通文墨,第一眼就發現「信訪辦」的「訪」字寫成了「仿」。
「這個人沒有現在這麼胖。」韋莊補充說。
韋莊揉著腮幫子站得老遠:「這頭傻驢欠揍。」
「她對決策層的內幕一無所知。老弟,不要把寶押在走私轎車上。」這是桑楚老先生的結論。聽得出,他也有些不願意說出來的失望感。

02

韋莊聽見桑楚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喉音。
桑楚無法,只得把自己抽了一半兒的那支煙遞給傻子,傻子很老道地把煙叼在嘴角兒,呼呼地抽著,一臉的愜意。
「什麼東西!」韋莊憤憤然,「告訴你,我最怕聽他叫你『首長』。」
「死者大約是昨天傍晚時分死去的。」法醫報告說,「只有說『大約』,原因是水浸過後肌體特徵會發生一些變化。」
為了進一步確認自己的判斷,桑楚要求法醫詳細進行胃殘留物化驗。
「在跳搖擺舞。」韋莊明白桑楚的用意,「怎麼,你又對他感興趣了?」
韋莊氣瘋了,又不知道朝誰發作。他一把捏住桑楚的後頸:「狗日的,休還笑!」
至此,他對揀到的這封信便也失去了興趣。人活著都不容易,大概是封告狀信。他這麼想著,把那封信叼在嘴裏一路掃了下去,最後將它投進了康達公司大門對面的郵筒里。
桑楚忽然抬起一隻手:「等等!」
桑楚嘬嘬嘴,道:「嗯,你老兄八成說到了要害,這童健不但心胸狹隘、妒嫉心強,而且對葉小丹存有某種特殊的情感。回憶一下,今天下午在談到葉小丹之死時,他的情緒反映是不是很強烈?」
「免了吧!」桑楚看了韋莊一眼,「反正我們也要去那兒,就手看看好了。不過,你辦公室的電話如果能要長途的話,抽空讓韋莊打一個。」
「找繩子那個人。」那男人笑了起來,「我說的是沒用的廢話。」
韋莊朝大閘呶呶嘴:「你會潛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