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二章 天主腳下
「可是,他原本是要把我推下去的!」
他用力頂著那冰涼的石柱,藉以抑制一陣陣襲來的暈眩。
「我的教民們!」他的聲音還是那麼莊嚴而平和,「不要害怕!問話的是一位偵探,他是為了調查十六日傍晚的謀殺案而來的。你們大概還記得吧,那天傍晚,就在教堂外的松樹林里,一個女孩予被那個罪惡的猶太人殺害了!請你們向萬能的主起誓,把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訴這位偵探。」
「對,不存了。」答話的是個細高細高的小夥子,肩膀還未發育開,看上去不是高考落榜的待業青年,就是在校高中生。
老桑楚這回可有好戲唱了。
韋莊無話可說,因為從刑事偵察學的角度說,桑楚說的是事實。再複雜的案子,一但解開,往往驚人的單純。桑楚的高,正是高在他能不為枝節所惑。這一點看上去似乎很容易,實際上正是衡量一個探員高下的尺度。
「我們是計算機聯網,到哪兒都能取。」營業員開始操作,「葉小丹是休什麼人?」
他聽見背後有人叫他,那聲音是驚恐不安的,像一隻受到了極度驚嚇的小鳥。他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來。他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
韋莊于理智上已接受了這個觀點,一樁命案的發生地或許存在不確定性,兩樁命案同出一地,就必然使人們把思維焦點凝聚在發案地本身,這一點多數人都能接受。但是,韋莊的思維到這1里便卡住了,而且在弄清溺死者的身份之前,他連這個肯定的話都不想說。
「可是神父,我如果告訴你,十六號那天,我曾經看到他在松樹林里殺人……你還會懷疑我的話么?」
「不!」神父一把抓住垂幔,「這……這不可能!」
吳玉婉艱難地說道:「因為——因為他冒犯了仁慈的上帝!」
韋莊心頭一震:「哦!這麼說……你懷疑神父是、是那個目擊者?」
「伯利特人一連大慶了三個月,連國王約雅敬也從耶路撒冷專程起來與民同慶。」神父的聲音在寂靜而高闊的教堂里迴旋著,聽得出,故事已接近了尾聲,「聖女尤吉菲的美名與她相伴終生,使她活到了一百零五歲。尤吉菲勝利的那一天至今還是猶太人的節日!啊,我的教民們,請記住這個故事吧!我以主的名義告訴你們,天堂並不遙遠!阿門——」
「我的教民們,關於亞伯拉罕的神教,我打算放在後天再講。在這裏,我想講述一個關於聖女尤吉菲的故事——」
看得出,那個傻東西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韋莊真希望他能象早晨對待自己那樣,也照桑楚的瘦臉上九九藏書給一巴掌。
在一片漆黑中,沒有線索不行,到處是線索也不行。
破解他的笑,比破解一樁迷案還要難。韋莊這麼想著,便也人模狗樣地直了直腰,開始傾聽神父的佈道。
背後站著個胖墩墩的保安人員。
是的,那殺人兇手確實被淹死了!
神父頃刻之間全明山了。他的臉上泛起一塊很明顯的潮|紅,掌心已沁滿了汗水,頭微微地揚起,藉以穩定那顆激跳的心。
「龜孫子!滿嘴跑舌頭!」韋莊笑道「你那條舌頭怎麼說都有理,十個我捆在一起也說不過你!可是,我不得不告訴你,那七十多個天主教徒,沒有一個是目擊者!」
她聽見神父吐出這麼兩個字。隨即,她看到神父用手掌搓了搓面頰,又整理了一下襟帶,便挾著教義向聖壇走去。
「神父你……」吳玉婉扶住神父的手。
「不見得吧?」桑楚站起身來,拍拍韋莊的大腦袋,「先招呼一下,我出去抽口煙。」
「……亞伯拉罕開始傳播他的神教,那不是純粹的一神教,而是在多神之中膜拜其中的一個。把諸神之一當作本部族的保護神,他的神並不去保護天下眾生,他只關心他的人民——亞伯拉罕部族的福祉……」
在以後的近一個小時里,桑楚就這麼靜靜地聽著,韋莊捅了他好幾次,得到的回報只是小腿上挨了一腳。韋莊想發火,又不敢在這種莊重的場合造次,只有忍了。
「猶、大!」
然而,老桑楚的思維卻沒有停在這裏,看得出,那顆貌似安·詳的小腦袋,此刻正處在奔騰的狀態中。他的耳朵捕捉著神父的~每一句話,嘴角時不時浮起一個諱莫如深的笑意。
信徒們同聲頌道:「阿門——」
「操蛋!桑楚,」韋莊哭笑不得地低聲罵道,「這又不是集體宣誓!」
「桑楚!」韋莊靠在廊柱上,兩條腿交迭在一起,滿臉的不屑,「你狗日的真以為自己是個天才,是么?」
年輕人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突然間,他感到有一個涼冰冰的傢伙捅在下巴上。
此刻,等待著她的不是被逐,就是去自首,只要神父的一句話。
神父把目光收了回來。
「是的,那是個絕好的機會。我要當著所有教徒的面,讓他們以主的名義回憶一個十六號的事情,這其中就包括神父。」
吳玉婉頹唐地垂下頭:「我說的是實話,神父,是我把他……把他推下去的!」
這是我的過失,明明有一個靈魂需要得到幫助,自己卻把他忽略了。我主耶穌,這是我的過失!
「無效,老兄。」韋莊望著沉默無聲九-九-藏-書的教民們,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你的如意算盤看來是落空了。」
「一個都沒有?」桑楚掙脫開來,「難道一個都沒有么?」
神父怔住了:「哦,你難道又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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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想到自己也存有孩子似的好奇心,竟會不知不覺地越過馬路去看……熱鬧!假如徑直走向教堂的話,便至少不至於在佈道之前產生這樣的心境。以往,在佈道之前,他都要靜靜地坐會兒,以便使自己能神情安詳地走上對壇。現在卻不行了,他眼前總是晃動著那具屍體。儘管他明白對方的死實際上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也無法原諒昨天下午的疏忽。主啊!這是我的過失。
所有人中,小個子桑楚的聲音格外突出。不過,他說的卻不是頌詞,而是一句在韋莊聽來十分荒唐的話:「對不起,神父!你能否請你的教民們在主的面前認真回憶一下十六號下午所目睹的事情?」
教堂里的嘈雜聲立刻停止了,教徒們肅穆而立,聖樂緩緩地響了起來。那是門德爾松的《以利亞》,莊嚴而舒緩的旋律在教堂里迴響著。吳玉婉默默地立在垂幔背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情緒。她像熱愛自己的生命一樣熱愛天主、熱愛神父、熱愛這座寄託了自己全部情忠的教堂。不管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什麼樣的命運,至少在這一刻,她的身心回到了寧靜當中。
沒等韋莊反應過來,小老頭兒已經快步走了出去。大鬍子發覺自己被拋在了一個非常尷尬的空間里。
吳玉婉點點頭,又下意識地搖著手道:「不!不是,上帝啊!饒恕我吧!」她機械地在胸前划著著十字,「神父,我……我想告訴你,那男人……那男人——是我殺的!」
吳玉婉正站在垂幔的那一頭,用一種近乎于絕望的目光望著她。看礙出,她渾身都在顫抖,臉色十分難看,眼睛的下方印著兩塊青灰,這是缺少睡眠的標誌。
「我……是的神父,我想對你……」吳玉婉口齒不清地咕噥著,嘴唇好像在顫抖,「對你……」
「上帝!你昨天傍晚不是懺悔過了么?」
「什麼,他要害你?」
「為什麼不存了?」營業員略有幾分疑慮。因為從提款日期看,短短的四天里,戶頭上的兩萬多塊全提走了。
韋莊趕忙向聖壇上看去,可是,神父已經把那隻手舉了起來:
他說不出話了,因為韋莊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掐住了他的後頸。
無奈,那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夥計,暫時閉上你的臭嘴read.99csw.com!注意看神父的臉,還有他的手指頭,看見沒有,他的手在打抖。渾蛋!不要老看著我!」
吳玉婉卻又重複了一遍:「我有罪,神父,是我殺了那個男人。」
「狗屁!」韋莊清脆地罵道,「那叫破案么?你別笑,我知道你現在想的是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把老子扔在七十多個天主教徒面前特別開心?」
神父覺得天地有些搖晃,極度的驚愕使他說不出話來。吳玉婉覺得她抓住的那條胳膊一下子沉重了許多。
神父感到頭暈,無疑是高血壓在作怪。他將前額抵在石柱上,把身體朝垂幔后縮了縮。儘管耳鳴聲很大,他還是能聽見下邊信徒們的說話聲。再有二十幾分鐘佈道就要開始了,卻不知怎麼搞的,偏偏在這種時候犯病。
年輕人愣住了,手伸向鍵盤伸了伸,又縮了回來。營業員驀地站起來。
「確實一個都沒有,老兄!」韋莊把煙點上,狠吸了一口,「天才的桑楚,玩了個天才的把戲,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要知道,偵探的世界沒有太陽。
韋莊遠遠地觀察著這對活寶,大腦像一盆漿糊。他不明白,桑楚究竟想從傻子這兒得到什麼東西?換句話說,就算傻子告訴他「真相」,又有幾分可信度?一個智能殘缺者的證詞是沒有實際價值的。
「哦!」神父真的要暈過去了,他乞求上帝,希望是自己聽錯了。
「按密碼!」營業員抬起頭來。
「噢,是我……姐姐。」
「神父!」
昨天地整整想了一夜,並且作好了被逐出教門的準備,或許還要吃官司。反正,能想的她全想到了,最後只剩下一絲夢想,希望這不過是場虛驚,一場可怕的噩夢。遺憾的是,當她今早走下班車時,堤壩前那些圍觀的人擊碎了她的夢想。即便如此,她還是擠在人堆里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屍首被拉出水面,她才匆匆離去。
「你是什麼人,」
在神父認出死者的一瞬間,一股非常不好描述的情緒便籠罩了他,使他腦海中的印象驟然間鮮明起來。他記得一清二楚,昨天那人幫自己撿拾教義的時候,臉上的汗水和蒼白的面孔,都證明那一刻他很不安,很焦灼,或者說心靈正經受著某種煎熬。自己好像還問了他幾句,那完全是出一種正常的關心。遺憾的是對方什麼也不說,隨即便匆匆離去了。沒想到,他竟淹死在水裡。
在教堂的正門處,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無神論者。神父向他們微笑了一下,望著那兩個偵探在角落裡坐了下來。他抬起頭,合上了教義:
「不!伙汁。」桑楚聳聳肩,順手把一支煙遞過read.99csw.com去,「你錯了,大錯特錯了!怎麼能說我把你扔在七十多個天主教徒面前,應該是我把七十多個天主教徒扔在你面前。咦,你他媽的瘋了嗎!」
神父有些為難:「這樣吧,孩子,佈道馬上就要開始了,過一會兒再說,好么?」
「別動!留神我放電!」
從布幔的邊緣望出去,信徒們正在陸續地走進教堂。他們相互點著頭,走向各自慣常落座的位置。
「那當然,」桑楚停在大鬍子面前,「天才這兩個字我已經聽膩了!以至於我現在一聽見這個字眼兒就反胃。不過,方才我玩兒的那一手兒,用『天才』二字作註腳,一點兒也不過分。」
「神父?」
她等待著。
像無線電突然切斷了電流,整個教堂眨眼間一片沉寂。
「你……你告訴我,為什麼要把他推下去?」
「啊,夥計!」桑楚終於放棄了傻子,興緻勃勃地向專庄走了過來,「結果怎麼樣?是不是滿載而歸了?」
他的佈道突然停住了。
「對,難道他不是天主教徒么?」桑楚那對小眼睛眯了起來,露出了那熟悉的狡黠,「別瞪眼,夥計。我知道你把他忽略了。可是這能怨我么?我始終讓你注意觀察他來著……」
說實話,他一點兒也不想欺騙自己,他知道犯病的原因,可是,他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更不願意相信,在自己這莊嚴與安寧的天地里,竟在短短的幾天之內連續發生了兩起命案。然而,不願意相信也罷,不想欺騙自己也罷,總歸改變不了業已成為事實的東西。他看得很清楚,深色暗格西裝,深紅色的領帶,還有那張原本是很消瘦的臉,一切都證明,瀉洪閘撈上來的那具屍體正是昨天下午在教堂過廳里見過的那個男人。記得當時自己和他撞在了一起,教義撒落在地上。
「不,孩子,你一定是在說夢話?那個人看上去很體面,我的意思是說,他沒有理由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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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神父!」吳玉婉一把抓住神父的胳膊,彷彿那是一根救命的繩索,「我等不了!請您一定聽我說,那……那起殺人案……」
現在自己也變成了兇手!這就是事實。
「不是,我……我說的不是松樹林里那起殺人案,而是……而是今天早上發生在瀉洪閘的這一起!神父,我指的是那個淹死的男人。」
「是的,他就是昨天下午來過教堂的那個人,他是來殺我的。」
「卡片送進了計算機。」
韋莊這麼想著,便又斜睨了桑楚眼,想窺測一下對方的心理。可氣的是,老東西居然把眼睛閉上了。read.99csw.com
《以利亞》的最後一個尾音慢慢地消失了,教徒們無聲地坐了下去。吳玉婉從這個角度看不見神父,只能聽到些翻弄教義的聲音。隨後,那熟悉而親切的話語響起來:
「銷戶么?」營業員望著那個存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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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有上帝來懲罰他,你,不該……不該把他推進水裡!」
十分鐘后,當韋莊灰溜溜地離開教堂時,桑楚正和那個大傻子打得一派火熱。傻東西嘴裏叼著煙捲兒,人五人六地倒背著雙手,在教堂前的廊檐里走來走去,每當走到折轉處,便朝那圓形的廊柱踹上一腳。桑楚像個「跟包兒」似地尾髓著傻子,連說帶比劃,反覆重複著一個意思:你看見有人落水么?
「什麼?」。
他摸了摸桑楚被捏紅的脖頸,又拍了拍那個天才的腦袋:「我說的都是實話,真的!」
「停,停!」韋莊打了個手勢,「鬧了半天,你這套把戲全是針對神父去的?」
「你忘了一個人!」桑楚趨身上前,撥弄著韋莊的大鬍子,「你莫非把那個神父忘了?」
韋莊預感到,他們現在已經面臨著一個棘手的根節兒,各種線索說不定馬上就要出現了,這是一個很不妙的預感。
「不,我以為……」桑楚遲疑了一下,隨即果斷地說,「我以為,目擊者是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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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密碼。」
唯一還殘留了些「本色」的是他那對細眯的小眼睛,韋莊看到,在那深不可測的眼窩裡,有兩顆詭秘的光亮在閃爍。這證明,在桑楚貌似安詳的面孔背後,那顆充滿了奇思怪想的大腦正在異常活躍地運轉著。除了他本人,誰也不可能摸准他的「運算規律,」這一點是眾所周知的,有人說桑楚的大腦是一台高精密的計算機,也有人不以為然,韋莊屬於后一種。因為在他和桑楚以往的合作中,在你攪盡腦汁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的時候,桑楚告訴你的「運算結果」很可能簡單得叫你想罵人。桑楚曾多次恬不知恥地宣告:高就高在這兒!
「搬……搬家。」年輕人神色開始不對。
那一刻,桑楚像一個忠實的聖徒,雙手輕握著放在胸前,腰板挺得很直,雙膝併攏,全部身心都彷彿進入了某種境界。韋莊真服了,這老東西學什麼像什麼!
莫非他心裏已經有底了?韋莊無法肯定自己的想法。地點,這是桑楚提醒他思考的問題,兩起命案都發生在這個地方,桑楚認為這已經具備了線索價值。
說完這話,神父便走下聖壇,消失在垂幔背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