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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五章 尋找感覺

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五章 尋找感覺

車子開得很平緩,桑楚靠在背墊上,舒舒服服地抽著煙。他提醒司機走南邊那條路,這樣可以繞過埋沒電纜的那個路段.韋莊真佩服他的記性。
童健動了動身子,開始有些不耐煩了。
營業員望著頭頂的日光燈想了一會兒:「這個人叫人感到很陰險。」
「童經理,你們明年是不是有六個基建項目?辦公大樓的基礎改造,預算十一萬七千元;九孔橋門市部外裝修四萬元,中馬路貨倉擴建九萬元;職工宿舍維修二十四萬元,還有葦子坑……」
「葛洪恩。」
「你這龜孫子!總是懷疑別人的真誠。」
桑楚向對方表示感謝,而後隨著韋莊鑽時了警車:「我要是告訴他,此人已經被衝撞得稀爛,他可能就不提什麼領帶夾了。噢,對了,莫朝棟派沒派人到下游去找鞋?」
桑楚一連用了四個「比你」如何如何,言語很隨便,卻又很有威力。他聽見童健跌坐在椅子上的聲音。
「童經理!」他突然提高了聲音,「你們公司真是見鬼了!今天死一個、明天死一個,後天是不是還打算死一個?對不起,請不要打斷我的話!」他站起身來,快步走到童健面前,雙手扶住辦公桌,「童經理,你方才還指責我們審問你,其實審問只是個最小的手段!」他伸出一個小拇指,「作為一個公司的主要領導,面對著自己的員工接二連三地出事,你難道能推卸得了責任么?我現在向你提一個或許用不著提的問題:你認為葉小丹的死和葛洪恩有關么?別急,想准了再說。」
韋莊拿出那沓複印紙,桑楚擺了擺手,扭頭向童健問道:
桑楚滿意地唔丁一聲,他知道,案子中的要害環節被突破了。

01

「不對吧?這好像是雲南的小粒咖啡。」桑楚毫不留情地刺了童健一下。
桑楚清了清嗓子,道:「十六號,葉小丹被殺,兇手就是葛洪恩!這一點似乎已經不容懷疑了。而在我們前來調查葉小丹被殺的全部過程中,你始終沒有向我們提供葛洪恩的情況。童經理,我有理由認為,葛洪恩原本是可以不死的,由於你的故意迴避,第二件命案發生了。你是否覺得葛洪恩的死和你有關呢?」
「你在想什麼?」
「不!」童健的反應很快,「噢,我的意思是說,葉小丹的死一定和葛洪恩有關!」
韋莊道:「你的話他敢不執行么?據說派了兩個人去。不過,說了你可別太興奮,我估謨著,他們至少能給你背回一麻袋鞋來。」
童健安排完,回到經理桌后坐下。
桑楚聳聳肩:「這我可不知九九藏書道,量刑是法院的事。他們或許會在事實證據的基礎上考慮當事人的態度。」
童健臉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童健嘴裏吐出三個字,完全是不由自主的。
「目前看是這樣。」桑楚顯然不想多談這個問題,原因是,肯定了這一點,就等於否定了背景的存在。
「當然記得。」韋莊道,「你準備怎麼對待這個情況?」
「不敢不敢。」韋莊笑起來。他很感謝桑楚,要不是他,自己絕沒有勇氣開口要補助。但是他仍不希望現在想錢的事兒。
「上等的麥氏咖啡。」童健道。
「難說。」桑楚彈彈煙灰,「談多少和喝多少不一定成正比,我這個人在吃喝方面從不斯文。噢,告訴你的人,別放糖!」
「老兄,你有把握么?」他碰碰桑楚。
童健怔了一下,眼睛轉向窗幔:「不,從不搞。您為什麼要問這個?」
桑楚發現他偷偷看了自己一跟。很快便把目光移開了。
「葛什麼恩?」
「明白。」
「是的是的,這個我懂。」童健喘息著,伸手將一縷額發理了理,「好吧,我現在就把所知道的東西講給你們。」
房間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桑楚唔了一聲,摸出煙盒抽出最後一支煙,掐了一半兒給韋莊,自顧把另一半兒點上。這時候,他恍忽覺得一種十分沮喪和乏味的情緒襲上心頭。完全是為了證實某種推斷,這對於一個老探員來說實在不夠刺|激。
「兩條什麼?」童健敏感地站起來。
「誰要?」
「噢,我的老家在浙江。」
「這麼說,那個基建預算確實是你們的?」
桑楚認為這個感覺終於找到了於是笑道:「原則上說,這還不能算是審問。你看,我們一沒有錄音,二沒有記錄,更沒有請你簽字畫押,這隻不過是一般的交談,而且是平等的,你不想說的內容完全可以不說。其實,我們如果想提出某種質詢,也是完全有權力的,因為貴公司畢竟出了一條人命。」
桑楚的話說得不快,字字有分量,加之方才的凌厲剖析,在童健頭頂上形成一股巨大的威懾力,那雙扶在經理桌上的手發抖了。
笑罷,他拍拍司機的肩膀:「康達公司。」
「人命。」桑楚沒看他。光聽聲音,他就知道對方緊張到了什麼程度。
桑楚望著童健的舉動,尋找著感覺。說實話,單從證實死者身份這一點而言,不一定需要太多的時間,但他想多坐一會兒,多和童健聊聊。現在,已知的部分或許不是什麼太大的難題,他需要尋找一些未知的東西。
韋莊想笑.他真想告訴這位童經理,桑先生在一個小時前就使用過這https://read•99csw•com種手段,險些把一個大小夥子嚇出尿來。
桑楚認為這個感覺很有用。
相比之下,倒是親手辦理存取款的那個姑娘痛快得多,她指出;十六號葉小丹來提款,前後小足十分鐘,沒有留下什麼印象;十九號來提款的是個男人,由於反覆了多次,所以印象極深。關於這個人的身高、長相、衣著,對照瀉洪閘淹死的那個男人,完全是吻合的。
「據說貴公司原來從屬於市經委。」
「經委主任,閻平川。」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桑楚笑道:「那還是在很不留意的情況下記住的。否則,我兩三句話就能完成這個過程。」
桑楚喝了一口,繼續方才的話題:「二十多年了,小草也長成了大樹了,童經理一定玩得很轉——我是指人際上。」
桑楚慢慢地轉動著手裡的咖啡杯,仍舊不看他:「簡單地說,就是死了兩個人。一個是貴公司的葉小丹,另一個則是個男人,跟你的個子差不多,比你瘦,身穿一件比你這件顏色略淺一些的暗格西裝,打一條絳紅色領帶,比你這條質地還好。」
「是呀,目前。」韋莊重複了一遍,「目前是這樣。至於以後么……跟著感覺走吧。」
秋陽從車窗外照射進來,桑楚搖下車窗,放進些清新的空氣。韋莊也很想輕鬆一下。昨天,今天,一連兩天窮跑,好歹跑出些結果。雖說主要問題尚停留在推理階段,眉目總算有了。事實證明,桑楚的感覺是正確的,那個淹死在瀉洪閘里的男人,百分之百與葉小丹有關聯,弄清這個男人的準確身份,兩起命案就大體上可以划句號了。真正難辦的是,桑楚已經把查案重心轉移到另一點上,即大背景。這傢伙的難度可就大了去了,而且處於無把握階段,盲人瞎馬——這麼說似乎不過分。最可氣的是,此說法最先是自己提出來的,鬧到今日倒是桑楚來了一屁股勁兒!看來莫朝棟的評價是對的,老桑楚的優勢在於他的膽略和自信心。
「在想莫朝棟能補助給你多少錢。」
「能說得具體點兒么?」
「這……這需要承擔法律責任么?」童健的精神防線終於崩潰了。
「燒兩杯咖啡!」童健彎了彎手指。
「您真了不起!」童健努力擠出一個笑臉,「四十多分鐘您就能記住鎮海的口音。」
「因為這東西利潤比較可觀。」桑楚毫不掩飾地凝視著對方,「當然,風險也很大。」
「給我?」桑楚大笑,「我他娘的一要一堆破鞋于什麼?給你吧。」
工商銀行的人對這次調查非常重視。但那位態度和善、面目慈祥的女負責人或許出於一種職業敏感九*九*藏*書、反覆多次強調他們在核准及出納方面是符合規定的。桑楚不得不聲明:「我們對銀行方面沒有任何懷疑。」
童健一下子扭過頭來:「對不起,你們好像在審問我!」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童健的眼睛。韋莊明白,老桑楚現在需要的與其說是回答,倒不如說是對方的表情。
桑楚趨的近一步:「再說第二句話:我問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你遲疑了一下,最後說『葛洪恩對那個女孩子一直心存不軌』。從表面上看,這兩句問答顯得十分自然,但是,你知道我是怎麼想得么?我認為,你同樣對葉小丹『心存不軌』!坐下坐下,不要這麼氣急敗壞。」桑楚讓韋莊給支煙,有意地將凝固住的空氣再強化些。從童健那灰土色的臉上,他看出自己的攻勢見效了。
車子顛了一下,韋莊的頭撞在天棚上。桑楚開心得直跺腳。
「童經理,假如我們再把方才的問答重複一遍,你敢么?」
韋莊罵道:「老東西,感覺比狗還靈。」
兩個人像倒啤酒似地倒了滿滿兩大杯。
「你是說動機?」
「看樣子經理先生有什麼急事?」
童健從派遣葛洪恩索要錄相帶講起,講到葉小丹被殺后的心理壓力和葛洪恩失蹤三天的情況,對於此後的情況,他強調確實不知道。前後共計用了五分鐘。
童健哦了一聲。
「桑先生,」童健無法平復內心的驚懼,「我能否問一句,您說的兩條人命是…………什麼意思?」
童健慢慢地抬起頭來:「好的。」
桑楚和韋莊除了注意到錄相帶這一線索外,同時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細節:童健始終沒有提到錢。
他們走進經理室的時候,童健正準備出去參加一個應酬。一碰到桑楚那對小眼睛,他的神經便緊張起來。
桑楚走到地面前,眯起眼睛望著對方:「童經理,現在你聽著,方才的回答中,你只有最後一句話是實話。我問你為什麼沒有強|暴過的痕迹,你說你不知道。對,這一點你確實不知道。然而,前幾句話你卻在撒謊f」
「對。」
韋莊覺得桑楚替自己擦了個很乾凈的屁股,這個老東西!
韋莊忙遞上一個台階:「無所謂,無所謂,小粒咖啡不是一樣喝么?」
「可是,那女孩子身上沒有留下任何強|暴過的痕迹,這又怎麼解釋?」
「喂,你不以為那男人殺害葉小丹是出於圖財害命么?」
「都搞些什麼貿易?對不起,這是我從三樓的標牌上看出來的,貴公司光貿易洽談室就有兩個。也許我應該問,都搞些什麼業務。」
桑楚感到自己的手被韋莊用力捏示了一下,那是興奮與欽佩的表示。
「來本地多少年九_九_藏_書了?」桑楚繼續發問.,他知道這都是些廢話,但為了尋找那個感覺,他不得不多說幾句廢話。
「哦……是的。」童健的臉上立刻出現了不自然,「我們已經脫鉤了。」
「告訴我,童經理,我說得對么?」
「我放。」韋莊說。
童健老實了。
「我……我不是故意隱瞞的。」
「是的,你在撒謊!」桑楚加強了語氣,「我讓你好好想一想,想准了再說。你卻立刻回答我『不』!注意,你也刻就回答了我。『立刻』,『不』,這兩者聯在一起,通常是『不知道』、『不清楚』,而你呢?卻非常有意思地說出了一個肯定的句子——葉小丹的死和葛洪恩有關!經理先生,你自己給自己製造了一對矛盾。於是乎,我便可以毫不費力地用你的矛刺穿你的盾!你脫口而出的『不』字,並非是『不知道』、『不清楚』,而是不用想,這是接著我那個話尾自然流露出來的。我讓你『想准了再說』你本打算說『不用想』,卻突然感到這麼說相當被動,便及時收住了,再聯繫你敏捷的反應,我便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你早已想過多日了!」
「葛、洪、恩!」
童健避開了桑楚的目光:「這……這我怎麼知道?」
「湊和。」
「人頭一定很熟?」
「路過,沒有停。那一次我是去參觀阿育王寺,在鎮海逗留了四十多分鐘。」
「搞汽車生意么?」桑楚突然刺入正題。
「不!不是我要!」童健慌亂地站起來。
「童經理,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一般。」「十多年不短了。」桑楚起身接過待者送來的兩大壺咖啡,「哦,童經理,你打算飲馬么?」
「假如有什麼背景……」韋莊突然說話了。「比如說,有關部門。」
童健像被堵在水管子里的老鼠,無法尋找遁詞。
「不急不急。」童健把公文包扔在桌上,請桑楚二人坐下說話,又吩咐人去拿飲料。

02

「因為……因為葛洪恩對那女孩子一直心存不軌!」
「領帶夾。這個人的領帶夾比較上檔次,形狀像一條鯊魚。」
「浙江鎮海。對么?對個地方離舟山群島很近。」桑楚望著童健那張蒼青色的臉。「很美的一座港城。」
毫無疑問,他就是那個A。
「桑先生去過我的老家?」
「或許是兩條人命。」桑楚小聲嘀咕道,好像在喃喃自語。
桑楚坐回原位,端起咖啡喝了幾口,微笑道:「這種態度很好,童經理,你顯然是個聰明人!有些傻瓜和老桑楚鬥法,最後全都輸得很慘。這回好了,我們的談話在這個基礎上重新開始。」
https://read.99csw.com多燒點兒,兩杯夠誰喝的。」桑楚坐進沙發里,順手點上一支煙。
他本人也很滿意這個效果。從剖析對話開始,步步進逼,沒留給對方一絲一毫的可乘之機和喘息之機,這是對待童健的最佳手段。對於目前的處境,不連續出拳把對方打得吐血,自己就得吐血。況且,經驗證明,面前這位心力交瘁的童經理,不是那種「頑石型」的對手,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出實話來。
桑楚多少有些不甘心,道:「小姐,請你面回憶一下,此人除了以上特徵外,還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
桑楚再次倒了一杯咖啡,默默地望著對方。他要的就是這不耐煩,頭一次接觸時,他就看出了童健的弱點。
「真的?」
桑楚微笑首離開了經理桌,叭叭地按著指關節,在房間里走了幾個來回,突然發出一串叫人膽寒的笑聲。
「你為什麼要追回那盤尋相帶?」桑楚問道。
「除此之外呢?」桑楚明白.這是對方的心理反射,「外部,外部特徵?」
「我……」
康達公司到了。
「別說了,桑先生!」童健的面孔已經變得比死人還難看,「這個人是怎麼死的?」
童健更緊張了:「要談很久么?」
「您太會說話了。」童健無聲地笑了,「是的,我們主要以外貿為主。」
「不!你就是故意隱瞞的!」桑楚從衣袋裡抽出一張照片,舉了起來,「請看,這是我們從葉小丹的遺物中發現的!我們注意到了你在葉小丹與他人碰杯時的憤怒表情。可見這個女孩子在你潛意識的重量,由此回到葛洪恩身上,便可以毫不費力地得出這樣的結論:葉小丹之死,會使你不由自主地想到葛某。但是在我們來了解情況時,你卻隻字末提這個姓葛的,請問,這不是故意隱瞞又是什麼?」
韋莊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桑楚會在這種情況下,用這種口氣把那招兒殺手鐧使出來,莫非還在尋找感覺?
桑楚不問了,知道這差不多是全部收穫了。兩個人謝過銀行的人,告辭出來,那位保安隨之跟出,提供了一個情況。
桑楚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道:「跟著感覺走,不要設計得太周密。而且我現在想的不是這個。」
「喂,夥計!」桑楚望著煙頭,「你還記得那張照片么?葉小丹和別人碰杯時,童健一臉的深仇大恨?」
「我指的是男女之間的那種……」
「跟著感覺走。」桑楚抓住前頭的把手。
「二十多年了。」
「是,你說的這個人是我們基建辦公室的職員,叫葛洪恩?」
「最好來點咖啡!」桑楚彈了下手指。
童健脖子上的喉結動了一下,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注意真實!」韋莊提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