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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九章 猛獸

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九章 猛獸

「當然沒有,他在看電視。」桑晃了一下手指,「而且我剛才看到門角兒有第三隻腳,真的!」
「你還是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是什麼地方搞錯了;還是純粹的意外?」
韋莊希望到急診室外邊去說話,桑楚答應了,他們向神父解釋了一下,便走了出來。外邊是一塊綠地,有幾隻石凳。天色向晚,醫院里的人正忙著下班。
閻平川已然發覺了自己的失態,可是他似乎無法控制自己。這連韋莊也看出來了,就在桑楚說話的同時,大鬍子發現那位經委主任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插|進沙發縫裡,肩背前挺,表現出一種不多見的僵直感。
「這完全是意料中的事。」神父垂著頭走了過來,隨即便把吳玉婉的那段悲慘的身世陳述了一遍,「現在你們明白了么,她已經被那種可怕的負罰感壓近了二十多年了。」
那位視力低下的女人幽靈般地從黑暗中閃了出來。
神父想了想,點頭道.「那好,我們走吧。」
桑楚必須承認,在他思維的鏈條里,壓根兒就沒有吳玉婉自殺這一環。當重新坐下來回憶案件的全部發展經過時,他仍然無法給這一環找到相應的位置。於是,便有兩種可能擺在他面前:或者是哪一部分搞錯了;或者是純粹出於意外。
「不高,齊腰。」桑楚看出韋莊有什麼想法,便把他拉出了值班室,「你難道什麼疑問么?」
這使桑楚莫名其妙地聯想到那黑暗中的精靈——灰蝙蝠。更使他吃驚的是,茶盤裡還敢著三支又粗又大,像小棒槌似的哈瓦那雪茄。老天爺!這麼大的煙,桑楚一天也抽不了兩支。茶盤放在茶几上,那女人無聲地退走了。閻平川拈起支雪茄,剝去外邊的錫鉑紙遞給桑楚,又遞了一支給韋莊。這才開口發問道:「我想聽聽你們的來意,可以么?」
「對不起,夫人,您用不著這麼神經過敏。」桑楚擠丁擠眼,「您確實沒戴過眼鏡。」
「看起來,我們今天上午不該都跑到鄉下去。」韋莊的心情好轉了一些,內心的負罪感是導致自殺行為的主要原因之一,這一點基本得到了合理的解釋。關鍵在於,吳玉婉並不知道自己不是兇手,「唉,老兄,別太自責了!誰也不是聖人。」
「總要有人簽字。」
閻平川唔了一聲,恢復成開始的姿勢。
「自殺和他殺,哪一種可能更大些?」
「對,」閻平川表情平淡地點了點頭,「他們只說公安局要來人,沒說別的。既沒說來的是大偵探桑楚,也沒說來的目的。」
桑楚略微鬆了口氣。他的一個感覺被印證了:神父知道一些事情。不然的話,當他把頭探九九藏書出窗外時,神父絕不會那麼慌張。
按照醫生的說法,能否出現奇迹,至少要等待四十八小時。這裏所說的奇迹,僅僅指大腦不「報廢」而言。至於其它的後遺症,眼下誰也不敢打保票。
韋莊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說實在的,要不是桑楚死氣白賴地拉著他來,他是不會主動地到這兒來的。
還想說什麼,值班醫生叫他們進去,搶救結果已經出來了。
韋莊叫苦不迭,他這才想起,屁股後頭還有另外一攤子爛帳呢!
「我來簽好了。」神父拿起了筆。
韋莊看著那房門,也蹲了下來:「問題是,你沒必要關心人家夫人的眼睛。」
門呼地一聲關上了。
鑰匙插|進了鎖孔里,卻沒有轉。那張憔悴的臉緊貼著防盜門的花格往外看,飄出的聲音有點兒像男人。
那女人抽出鑰匙,臉上現出丁憤怒的表情:「你們走吧,閻主任住院了!」
開門的是閻夫人,一個十分蒼老又同樣神經質的女人。而且桑楚眨眼間就看出,對方的視力極其低下。有趣的是,她的其它感覺卻非常敏銳。在一大串鑰匙中,她連看也不看就找到了防盜門的那把銅鑰匙。
桑楚不置可否地聳聳肩,道:「不管怎麼說,神父,那個房間請您鎖好,我們可能還要做進一步的勘查。」
「對,您是閻夫人?」桑楚藉著走廊的燈光,望著眼前的女人。
「敝人。」桑楚把煙遞過去。
「是意外,桑楚。」韋莊在石凳上坐了下來,「在我們的調查記錄里,並沒有太多關於這個女教徒的記錄,我們對她並不了解。」
閻平川好像沒聽見桑楚的話,雙眼驚恐地盯著正前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桑楚的心抖然間提了起來!
韋莊冤枉透了:「可你的眼神兒……你看他時的眼神兒……」
「桑楚,她跳出去的那個窗戶高么?」韋莊突然向桑楚發問。
韋莊愣了:「這麼說,你確認她不是自殺?」
「你說呢?」他把自己這想法講給了韋莊。
此人確實有病。
桑楚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很低很低的笑:「夫人,您的眼睛大概只有零點二?」
這就是桑楚要見的那個人。
「當然是自殺更符合邏輯。除非……」桑楚吸了吸鼻子,「除非我們的推理是錯的。」
桑楚伏在地上,用放大境仔細地尋找著每一個可疑的角落,無奈這地毯很難留下足印一婁的東西,有必要的話,需要使用一些技術手段。韋莊在測量窗子的高度,是的,這窗子的內沿不高,跳下去或推下去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木質窗台上也找不到什麼疑點,一根線絲、一片塵痕等,都九*九*藏*書沒有。
「用手指蹭了牆上的土畫的。」
桑楚側耳諦聽著另一個房間里的動靜,他擔心那女人黑古隆冬地摔碎什麼。可是,他馬上就發現自己的擔心是杞人憂天,那女人很快就端著茶盤進來了。很穩,很從容!
「唔,看來打電話的人沒跟您說?」桑楚取下茶杯蓋兒,放在一邊。
「主啊!」桑楚哀嘆道,「看來第一個可疑對象應該是你!神父是清白的,我從來就沒懷疑過他!韋莊啊韋莊,你死後,怕是進不了天堂了。」
他的門窗永遠是關閉著的,一年四季皆是。他還有一個不太好解釋的習慣,那就是在所有的非公開場合,永遠戴著一黑色的墨鏡,包括在家。有一次,他出門迎接幾個外省來的客人,秘書無意中聽見他在小聲地數數字:「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後來秘書暗中把樓梯的階數了數,恰恰是十七。請如此類的情況,秘書還碰到過若干次。
「閻平川躲在後後邊兒,」韋莊簡直不敢相信,「看來有病的不是你,是他!」
「你好哇,閻主任!我們可進去談談么?」
「屁!我的眼神兒什麼也說明不了!我現在正在用同樣的眼神兒盯著你呢!」
韋莊的嘴巴張大了:「哦,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閻平川沒有住院?」
桑楚笑了:「其實說不說都一樣,桑楚的行為永遠和犯罪有關。」
韋莊想笑,他覺得桑楚這個問題提得非常「他媽的」。
「好的,請放心好了。」
在人們的印象里,閻平川閻主任是個不苟言笑的人。這個人有能力,甚至有些「鐵腕」,但是他太嚴肅了。大凡這樣的人,都無一例外地使人產生一種疏遠感。在日常工作中沒有準敢於隨便走進他的辦公室,包括秘書。
最後,桑楚無奈地站立起來。
「那麼,你是唯一到過現場的人。憑你那些與眾人不同的器官,總會得到某種感覺吧?我指的是——謀殺者!」
韋莊輕輕地哦了聲。
「不,夥計!你相信一個視力只有零點一,而且又從不戴眼鏡的人能舒舒服服地看電視么?注意聽,現在正在播放《動物世界》。」
「閻主任,您怎麼啦?」桑楚推開韋莊那隻手,「是不是打電話,請醫生……天呀!我並沒有說過什麼過分的話吧?」
桑楚抽出支煙,遞給韋莊,擺手道:「過獎了,過獎了,在您面前我豈敢稱大!」
桑楚噓了一聲,順手指指緊閉的房門,小聲道:「屋裡的人才有毛病!」
「好了,神父,我想我們應該走了。」
隨著話音,裏面那道門被關上了。
「哦,真不幸!」桑楚嘆息https://read.99csw.com了聲,尖瘦的小臉兒陰沉得幾乎要滴下水來,「可是我……怎麼說呢?我仍然覺得什麼地方搞錯了。別忙,讓我想一想!」
「不是意外。」神父不知怎麼跟了出來。
「唉!」桑楚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糟糕就糟糕在我無法確認!」
韋莊朝桑楚翹翹大拇指,舉手便要敲門,桑楚攔住丁他:「別急別急,門很快就要開了。」
真假摻半,桑楚暗笑了。所謂真,是指閻某確實想知道自己聞出了什麼;所謂假,則是指他並非出於心甘情願,否則,他就甩不著用「住院」來搪塞了。此人的情緒非常矛盾。
桑楚無聲地給了韋莊一拳:「不簡單,夥計!你這個想法無論如何都是很大胆的。告訴你,我剛才思考的就是這個。在疑點得不到排除之前,你說的這個可能就永遠存在!」
「哦!」神父一怔,「還有什麼疑問么?」
桑楚不同意這說法:「不,夥計,既然對人家沒有什麼了解,你就不能隨便說它是意外,這是最起碼的常識。」
韋莊碰了碰桑楚,暗示他不要再刺|激對方。
女人怔了一下:「你問這個什麼意思?」
「此外,你看上去從來沒戴過眼鏡?」
兩個人恍然間彷彿進入一個小小的電影放映室,頭頂的日光燈被關掉了,所有的光線均來自那個一閃一閃的電視屏幕。墨鏡自然是摘掉了,閻平川目不斜視地縮在沙發里,有五彩的光斑在他那張病態的臉上閃動著。他沒有起身,更沒有握手,連最起碼的讓坐也沒有。唯一的表示是叫夫人去泡茶。
「不,這是我們的辦案程序。」桑楚儘可能使自己的聲音平和些,「忍耐一下,神父,我們有車,用不了太多時間。」
「那天我去送材料,忘了敲門。結果閻主任嘩地拉開了抽屜——說老實話,那動作特像抓手槍。真的,那抽屜里如果真有手槍,我肯定報銷了!」

02

過了。桑楚想。什麼事情一過,便假了。
「聞?閻主任,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用這個字?」桑楚望著對方那很僵硬的臉,「這種詞彙對客人帶有侮辱性;對主人,也就是您,同樣沒有什麼積極意義。」
總而言之,加上他一向表現出的神經質,這位經委主任便留給人們一個非常神秘的外部感覺。大家都有這種感覺,但是誰也不說,相互間心照不宣。只有那個打字員無意間透露過這樣一個細節:
「是公安局的么?」
桑楚慢慢地站立起來,把手裡那隻雪茄煙扔回茶盤裡。
「扯談!我的器官和大多數人一樣。」桑九-九-藏-書楚笑了一聲,隨即嘆道,「說老實話,我當時只有個感覺:那個女人出事了!沒功夫往深處想。再說,我再那個房間里停留的時間很短,救人是第一位的。最後還要糾正一下你的說法,我不是唯一到過現場的人,神父也到地現場。」
「我能說什麼?」韋莊道,他最受不了醫院里那股消毒藥水的味道,「也許我該承擔這個責任,是我反對你去教堂的。是的,老兄,幸虧你有主見。」
「她眼睛不太好,是不是把燈打開?」桑楚和韋莊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哦!偉大的非洲。

01

「桑楚,你他娘的有毛病。」韋莊用鞋尖兒碰了碰楚的瘦屁股。
「零點一。」那女人的聲音依然很冷。
「媽的!你倒底在想什麼!」韋莊罵道。
三個人摸黑離開教堂,乘車回城,一路無話,直到分手,神父才小心地問了一句:「你們好像懷疑那不幸的孩子不是自殺?」
閻平川沒有馬上回答這句話,那女人也就很順從地去另一個房間泡茶。過了好一會兒,經委主任才突然轉過頭來:「哪位叫桑楚?」
聲調和口吻都還正常,桑楚想。他望著電視屏幕,望著那輛賓士在沙漠中的越野車,屏幕的一角,蹲著只色彩華麗的豹子。
「十字?」桑楚有些不解。
「走吧,夥計。我認為今天的談話沒有必要繼續下去了。」
神父走後,韋莊便神秘地告訴桑楚:「老兄,我在窗子上畫了個十字!」
這時候,那位神父正心神不定地從大門處走出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過去,灰暗的一層薄霜罩在神父的臉上,驀然間使這個人蒼老了許多。
「幹嘛用?」
三個人很快便上了路,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回到了教堂二樓的那個房問里。神父點亮了燭台,照見室內一應俱全的宗教器物。他似乎很內行,沒有胡亂走動。對韋莊提出的幾個十分外行的問題,也一一作了解釋。他指出,信徒們做懺悔大多在這個房間,地上的蒲團和黑色的幃幔,是為使懺悔者和聆聽者不至於直接對視。壁龕里的十字架是們做祈禱用的,至於木閣上的書籍,也都是宗教類讀本,牆角上遮著的是架壞掉的管風琴。
說這話時,他很注意閻平川的表情變化,只可惜由於光線不足,這個目的沒有實現,閻某從一開始就採取了積極防守的策略。當然,也可以理解為是一種病症,怯光,這是所有神經症患者的共同癥狀。但是,桑楚更傾向於這是一種防守策略,怯光可以像方才那樣戴上墨鏡,而關掉電燈則read.99csw•com會使不怯光的人也處於看不清東西的狀態。韋莊說他能通過房間里的陳設判斷出一個人的經濟狀況,看來沒戲了。不過,桑楚從不相信純外表的東西,以現在的「能見度」觀察,閻平川這間客廳該屬於中下。
他獨自在草坪上溜達了一會兒,無奈地聳聳肩道:「真糟糕,我想不出什麼原因,一點兒也想不出我的大腦好象失靈了。」
韋莊拍拍他的大腿:「你怎麼啦,桑楚。你以為他真會給你鎖好現場么!我這麼作完全是為了驗證現場是否被『處理』過,只要我那個小十字不見了……」
「萬幸的是,傷者直接觸碰的不是水泥地面,否則肯定沒救了。」值班醫生道,「右腿骨斷裂型骨折,愈后不會影響行走。現在最不妙的是嚴重腦震蕩,目前患者還處於深度昏迷狀態,準確結果還要等解除昏迷后才能確定。誰是家屬?」
「對不起!」神父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她沒有家屬。」
「當然是他!這種病叫作神經性恐懼症!」桑楚把煙頭在地上按滅,「注意,門要開了!」
閻平川沒有接煙,而是神經兮兮地咧了咧嘴:「啊,你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神探?」
大約過了一分鐘光景,門果然再次打開了,閻夫人默默地旋開防盜門,放桑楚二人走了進去。
閻平川直了直身子,盡量不看桑楚的臉:「桑先生,我之所以沒有拒絕你們的來訪,正是想問一句:您聞到了什麼?」
桑楚捂著嘴笑了,然後靠著牆角蹲了下來,把手裡的半截煙點上。
對方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道:「閻主任住院了。」
桑楚神秘地伸出一根手指:「我在想,究竟是什麼人把那個女人推下去的呢?」
果然,隨著桑楚的話音,木門咔地一聲拉開一道縫兒。他們看到一張戴墨鏡的臉。
韋莊撫摸著他那大鬍子,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低聲道:「老兄,你是否想過,她會不會是被人推下去的?」
那隻色彩斑讕的豹子箭似地在叢林里奔竄著,一頭小鹿命在旦夕。斑馬、水鳥、長頸鹿和犀牛……花豹將小鹿撲翻在地……
這種話無法使桑楚輕鬆起來,因為他比誰都明白,他並不是為了防止吳玉婉自殺而去教堂的。
神父走了過來。桑楚好像突然間下定了決心,迎住神父問道:「對不起,神父!我們想去那個出事的房間看了看,希望您能同意。」
韋莊和桑楚對梘了一眼。
韋莊恨不得給桑楚磕頭:「饒了我吧,桑楚,我現在一聽見這句話,就渾身過敏!」
桑楚大為開心,高聲朝司機吩咐道:「抓緊時間,找個排檔吃點兒東西。八點之前,我們一定要趕到閻平川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