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倫薩來客
第三章 怪案背後……
二毛從廚房回來,在他對面坐下了。
房間里有些沉悶。桑楚把報紙扔在茶几上,用力地拿浴巾擦著濕淋淋的頭髮,然後在藤椅上坐了下來。
「他們這代人很不容易。」
殷培興掃興地看了他一眼,望著天花板道:「桑楚,你真他媽夠瘦的!」
根據二毛介紹的情況,事情進展到這一步已是相當不錯了。也就是說,該達到的已經達到了,要想有所突破,前題只剩下一個,那就是從田朝的遺物中找到線索。對此他還是有信心的。根據多年的辦案經驗,他相信類似於田朝這種善弄文墨又存在心理障礙的人,絕不會不留下些文字一類的東西。目前最難解釋的是,死者身上沒有針眼兒,毒劑是怎麼發揮作用的呢?
「你看看這些。」二毛把十來張報紙扔過來,「那些空白處。」
桑楚沒再吭氣。
二毛望著狹窄的出口:「不好降落還是飛機出故障了?」
「嗯,有才華的男人往往會吸引一些崇拜者。」桑楚彈彈煙灰,「他想考託福出國你們知道么?」
我只屬於寧靜和平無拘無束大海
「等等,」桑楚敲敲椅背,「你為什麼強調它是被扔掉的?難道不會是無意間失落的么?」
桑楚表示理解。他站在田朝的寫字檯前,望著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順手拿起兩個信封看了看,那是兩個雜誌的公用信封,這和二毛了解到的情況很吻合,田朝愛寫詩。
「就算真的有關,我也不會手軟!」二毛的語調是輕鬆的。僵住的案子又活了,這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真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會這麼快。厲害!桑楚這老頭兒真厲害!他居然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那些黑疙瘩。
女人搖搖頭:「他從來不主動和外人交往,整天門在家裡,禮拜六到翠竹園英語角去,和外國人練習說英語。和他來往的只有一個許萌。那女孩子很好。」
「不對,這裡有問題。」桑楚提醒道,「照這個說法,它倒更像田朝扔掉的。想想看他距離牆角更近。」
那門輕輕地關上了。
那是一本波特萊爾的詩集,封面圖案很抽象,譯者果然是葉朗。
燃著簇簇綠色的蛇眼血紅的蛇舌
女人點頭道:「見過幾次,他們倆好像挺有緣。可是年齡相差那麼大,田朝又沒有工作,我們也沒往那方面想。」
「我的肉?」二毛歪了歪那瓦西里式的腦袋,無奈地去了。
桑楚徵求了下主人的意見,然後點上一支煙,順手拿過了寫字檯上的煙灰缸。
「嗯,案子僵住了。不過,也不是沒有線索。」二毛從口袋裡掏出一團東西扔給桑楚,「你看這個有用么?」
女人點點頭:「今天早上接回來的,住院太貴了。」
「等一等。」他重又走回來,從口袋裡抽出那條白紗巾,「順便問一下,這東西是田朝的嗎?」
「有收穫嗎?」他坐在台階上。
「哪來的?」
問題的性質已經發生了變化。
然後他面對桑楚,神色嚴峻地說:「桑楚,你怎麼認為?」
桑楚趕快站了起來。
「田朝經常收到稿費么?」桑楚對搞寫作的人一向很有好感。
桑楚提起那東西抖了抖,原來是一條女人用的白紗巾。
二毛九點多才來,說是到教委找許萌去了。許萌說,四年前她說的那個女人正是穆天一的女兒,她不知道她的具體名字。
二毛毫不留情地轟走了小販,而且十分憤怒地沖那女人大叫:「就算賣你也應該賣給我呀!」
「她去了哪國?」二毛追問。
桑楚把床上那些本子緊攏到寫字檯上,又把抽屜里的所有帶字兒的紙張拿出來,理齊,而後掐滅煙頭,開始翻閱起來。
「現在這個可大多啦!」
「謝謝。」桑楚不再多問,返身鑽進了汽車。
蛇腹膨脹黑色長廊彎彎曲曲四周
在下一步的偵破過程中,無論如何都不能忽略這個情況。
十分鐘后,車子開上了通往
九-九-藏-書市區的公路,路很直,但很遠,據說有十七八公里。田朝是個善良的人,在他脆弱而怯懦的性格背後,隱藏著一個模模糊糊的理想。
「走!」桑楚一拍大腿,快活地站起身來。將那捲報紙和田朝的十來個雜記本放進一隻塑料袋裡,「今晚上咱們開夜車。」
「我說的是牽扯,並沒有說別的。」
二毛道:「我認為不必繞彎子了,現在只有這麼一條線索。」
我的情人來吧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嗯,」桑楚點點頭,「你是否認為這條紗巾和那女人有關?」
「怎麼啦?是不是看出了什麼問題。」
「媽的,這個瘋詩人!」他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扔掉那報。
二毛道:「從它失落的位置分析,無疑是那女人扔掉的。因為只有那張餐桌位於那個角落。但令人不解的是,紗巾上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很乾凈,她為什麼要把它扔掉呢?」
殷培興無話可說,皺著眉頭去看他的狗肉。立刻,他的叫聲從廚房裡飛了出來:「二毛,你倒進去的不是黃芪!奶奶的,一鍋狗肉全他媽叫你糟蹋了!」
「接觸是不可避免的。」二毛立在廚房門口說話了。
桑楚瞟了殷培興一眼,笑道:「老兄,你是不是有點兒緊張?」
「但不一定是直接關係。」桑楚收拾妥當,點燃了一支煙。
「叫你說對了。」殷培興在房間里兜著圈子,背有些駝,他跟桑楚要了支煙,沒有點,隨即又扔還給桑楚,「我還可以告訴你,這女孩子的外表也和麵館目擊者的描述很一致。」
「你懷疑穆維維?」
「看來,」桑楚示意殷培興坐下說話,「這盤棋相當不好走呀!老兄。我不得不改變以往的辦案方式,想方設法,對,想方設法地用事實來證明那位穆小姐不是兇手。扯談,我要證明她不是兇手!」
「知道,我弟弟什麼不沾邊兒的事情都敢想,真沒辦法。」
他坐下來研究昨夜的傑作。藉助老殷他閨女那本《英漢小字典》,他已經大概其把那首詩翻譯過來了。詩是這麼寫的——
「對,穆天一。相反,我倒是對他那位出國的女兒很感興趣。你知道她叫什麼嗎?」
「別人都這麼說。」
可是,他馬上又把那報紙揀了回來,因為他發現,那罵人話旁邊有一副照片,引起他注意的是,照片上的一個人頭被圓珠筆塗成了個黑疙瘩。他趕忙揀回第一張,眼睛立刻睜大了,那報上也有一幅照片,同樣也有一個黑瘩疙。
「來,趁熱吃吧。」一碗熱騰騰的奶蛋放在了桌子上,外帶兩根油條。
「那倒不一定。因為田朝有精神病,很可能會有些難以解釋的行為。不過,據我所知,他的精神病屬於輕度的,自知力很明顯。況且,他敵視的目標很集中。」
物質的世界與精神的世界本來就是兩碼事。後者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問題是田朝的太脆了,在共同的物質世界里,別人的沒事兒,他的卻「碎」了。
女人送他們出門,既不說什麼,也不問什麼,在她眼裡,顯然一切都成為了過去。
這老兄情緒有些糟糕,桑楚笑著朝二毛擠擠眼睛。兩個人坐了下來,無聲地翻閱著那些報紙,研究著空白處的那些文字。單從漢文那部分看,文字所暴露出來的情緒,明顯是病態的,沒有什麼明確內容。估計英文那部分也差不多。有些單詞因為還要查字典,桑楚決定抽空再看。但有一首詩的標題他認出來了,叫作《精神病患者》。
再聯繫那幾本雜記中所表露的心情,已經毫無疑義地證實,田朝的病正是由於過於強烈的精神刺|激導致的,完全是精神崩潰的結果。穆氏父女確實沒有實際意義上的責任。這很像那書籤上所說的團長和那個「她」。從記敘中桑楚發現田朝一直在單戀著一個女知青,而那位女知青卻因為和「團長」睡了覺,不久便離開了建設兵團。或許人家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read.99csw.com有個田朝存在。
「猜不行,要找許萌落實一下。」桑楚道。
「關於穿紅風衣的女人,她有什麼印象嗎?」
「不不不,這也不是不可能的,聽說他的英文相當不錯。」
「在牆角,死者左側的那個牆角兒。她十分肯定地說,揀到紗巾時,那人還活得好好的。」
翌日,桑楚很早就起來了。昨夜熬到下半夜兩點,沒想到一覺醒來還這麼有精神。
「也就是說,至今沒有目標?」桑楚側臉望著窗外那一片片正在包心的大白菜,語調有幾分不滿。
桑楚及時地喝退了他,向一位處在悲痛中的女人發火,良心大大地不好。看得出,這是個文化不高而且終日操勞的婦女,家境也肯定不怎麼好,弟弟的死亡對她的打擊,使那張本來就病快快的臉更加憔悴。也許她沒弄懂二毛朝她發火的原因,怔怔地立在那兒說不出話。桑楚只得作解釋。
殷培興請桑楚和二毛吃狗肉,秋季進補,他強調這條狗是從二百多里地以外搞來的。
「聽你這意思,穆天一果然和此案有關?」
他把磁帶理好,放回原處。隨即走出了房間。二毛已經把那堆東西清理完了,大多是些報紙。另有兩雙膠鞋和一件很破舊的棉襖。
「有,她非常肯定地說,那女人一直和死者在一起,所介紹的外部特徵與那個叫猴子的男服務員完全一致。」
用處不太大。但他還是將書籤放到「有用」那一類里。
「他平時和外人交往多麼?」
「當然想,但時間不允許了,我擔心死者家屬把遺物處理掉。」
「噢,這個我懂。」女人說,「有用的東西我全留著呢,這些是廢紙。」
「可田朝身上怎麼會帶著這玩藝兒?」二毛十分不解。
汽車已接近市區,由於車流量增加,開始堵車。二毛一個勁兒地按嗽叭,仍舊無濟於事。
「哦,年輕人,實在對不起,誤了四十多分鐘。」桑楚把提袋隔著柵欄遞給二毛,迫不及待地點上一支煙。
「十有八九叫他猜對了。」殷培興欠了欠身子,「穆天一的女兒的確是四年前出國的。」
桑楚知道,老段心裏不踏實。不管嘴上怎麼說,連他也明白,手頭這樁案子不是那麼好乾的。就算你想「證明人家不是兇手」,人家卻不會這麼認為。
「廢話!作為公安局長,我希望所有的人都是天使!」
他僅僅是個偵探。
「現在我想看看這些『有用的』東西,可以么?」桑楚指指桌上、床上那些寫過字的東西。
「廢紙也有用。」桑楚請她到屋裡去談,然後命令二毛老老實實把那三捆東西清理一遍,一張紙片也不許漏掉。
此外,還有那十來本雜記。
昨天夜裡,當他翻完最後一個單詞的時候,老實說,他真正被懾服了。這詩中的感覺是那麼強烈、那麼準確,又那麼奇特而怪誕。它沒著一個標點,卻有清晰的句子,這句子已經形成了某種節奏和韻律,恰恰是一個精神病患者的情緒及其感受。但他堅信,寫這首詩時,田朝肯定是最清醒的時候。否則,他絕對寫不出諸如「前面有海袒露著陽剛的魅力」、「在月光的撫摸下微妙地顫動」、「藍色沁涼的音樂從左耳貫注右耳」一類已經不好用優秀二字來形容的句子。滲透于每句詩中的情緒也是既完整又明顯的,從中你可以毫不費力地感受到一個于痛苦的煎熬中仍在追尋平靜、愛戀和真誠的靈魂。
「屁話,我吃了二十多年公安飯,還不知道緊張是什麼滋味兒。頭疼的是,為什麼是他?在眼下這茬兒領導者中,他是資歷最老的一個,從八零年就是古城的核心人物。社會基礎十分廣泛,據說北京還有人。」
田朝是個天才,是個與社會生活格格不入的天才!這就是桑楚得出的結論。
桑楚順柵欄把煙送了出來,沒掐。二毛只得假模假勢地吸了一口。那人疑惑地看了他們一會兒,轉身走了。二毛捏著煙的手又遞了進來,兩個人一陣鬼笑。
桑
read.99csw.com楚把桌上的東西集中起來,開始琢磨會見穆維維的方式,是開門見山還是暗中查訪同時又要保證把波及面壓縮到最小程度。這是老殷唯一的要求。
前面有海袒露著陽剛的魅力在月
「一個副處級。」二毛坦言道。
女人當然不反對。然後便去廚房給母親煎藥去了。
二毛聽呆了,他真不敢相信,桑楚的英語會這麼好。過去光聽人說這老頭兒英文和日文都很棒,那只是聽說。他一直認為那是人們過於崇拜這老傢伙而進行的「藝術加工」,看來,所聞不虛。
「二毛,請你告訴我,」桑楚抬起眼皮,「在你過去辦的案子中,級別最高的牽扯到什麼人?」
市委副書記、市長穆天一。
照片的解說文字上是這麼寫的,被田朝無情地塗掉的是這位名蓋一方的父母官。
「田朝抽煙很厲害?」他望著煙缸里滿滿的煙頭問。
「看得出來,田朝對這個大人物是充滿敵意的。再看報紙的日期,從四年前到最近,都有。也就是說,這敵意是從很早的時候就出現的。二毛,我好像記得你說過,據許萌介紹,四年前導致田朝發病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聽到一位大人物的女兒的事情而受到了刺|激?」
激忿得我嘔不出胸中之雷眼中之
殷培興驀地站了起來,沉默了半晌才說:「不,她最近不在義大利。」
所以,桑楚現在幾乎找不到任何理由來為穆維維解脫。
桑楚點點頭。看來,田朝的病還沒到太嚴重的程度,假如他連看病都不放在心頭,那就真的沒救了。因為嚴重的精神病人是不知道自己有病的,他們普遍沒有自知力。
「不知道,他從來不提這個事。問也不說。我一直估摸著他是不是受過什麼刺|激。」
二毛搖搖頭,隨即小聲說:「快把煙掐掉,有人過來了。」
「先讓我穿上褲子好不好?」桑楚甩掉了浴巾。
「這本書他拿了兩千多塊錢稿費,基本上用在看病上了。」女人吸了吸鼻子。
「主要是雲層太厚。」桑楚道,「真見鬼,你們古城的天氣是怎麼了?」
「翻過來,這幾句是什麼意思?」
「什麼『怎麼啦』?我有必要掌握一些東西。」
「那個叫許萌的女孩子你見過么?」
「但願不是瘋狗。」桑楚打著哈哈。
桑楚的確不太欣賞現代派詩歌,但田朝這首詩對他的震動超過了以往所有的詩。
「在哪兒?」桑楚看出了意思,「莫非她在古城?」
「它被一個女服務員揀走了。出事以後,那位小姐起先還沒當回事,直到昨天,才感到不對頭,把它送來了。那孩子姓邱。」
殷培興叫他把碗里泡著的黃芪放進去:「連湯一起,用文火。」
海手指忽地長出十把銀亮的匕首
「還是有關係。」
「義大利。」
他在陽台上活動了一下筋骨,又對著城市的一角發了會兒呆。城市灰濛濛的,只在遠方的天際吐出些微明。空氣很好,至少比北京的空氣新鮮些。
桑楚笑笑,把報紙扔到一邊:「這是波特萊爾的詩,大意是:『虛偽的讀者喲,我的同類,我的兄弟』,後邊的田朝沒寫。」
二毛停住了手。
二毛道:「你的眼力沒治了!」
話說到這一步,也算到家了。桑楚試圖在腦海里勾畫出一個有說服力的輪廓,這是不難的,一個因受到某人的刺|激而導致神經分裂的人、無論他的自制力強抑或弱,那個仇視的對象卻永遠是清晰的,說穿了,田朝仇視的正是穆氏父女。再參考許萌的說法,問題就得到了解釋。不管這外部刺|激是有意還是無意,對田朝來說差不多是一樣的。他用一種病態的心理把穆氏父女當作假想敵,而後實施報復。直到這時,穆氏父女仍舊無法成為責任者。假如事情始終處於那種精神敵視狀態,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問題的關鍵是,現在死人了。死的不是被仇視對象,恰恰read•99csw•com是田朝——那個事情的主體。
「我想,咱們應該直接去死者家。」桑楚說。
「不,是扔掉的。因為它的落點距餐桌有一米五左右,無意間失落的話,絕不會落在那裡。」
藍色沁涼的音樂從左耳貫注右耳
「不排除。」桑楚認真地說,「這是我的思維習慣。只不過,她身在義大利…………」
他在寫字檯前的椅子上坐下來,環顧著這間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鼻腔里充斥著一股霉腐味兒。房間里沒有什麼陳設,一個兩門櫃也還是七十年代那種粗笨的樣式。鏡子裂了一條縫,隱約可見「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手書體字跡,那是林彪的字。大柜上堆了兩隻木箱,柜子里側有一隻紅漆書架,上邊有不少書。然後便是一桌、一床、一椅,牆上有一張帶日曆的外國名畫,枕頭旁邊有一隻小錄音機和幾盤磁帶。
「我才不管那麼多!」二毛打了個響指,「但穆市長不一定和本案有關。」
都像二毛那麼沒心沒肺,事情就簡單了。
桑楚順手拿起一張,見那報的「天頭」上用圓珠筆寫了些很草的字,是英文。
二毛去廚房看了看狗肉,回來說快爛了。
桑楚剛走下舷梯,就看見出口處站著的那個大個子,心中暗笑道:二毛子一定急得夠嗆。說句老實話,他也挺著急,只不過他不會像那混血兒那麼「露骨」而已。他一接觸到那案子,就認定那是個千載難逢的怪案。他的感覺一向很准。
「勘察現場時為什麼沒發現?」
桑楚搭乘的那次航班降落在古城機場的時候,已是午後兩點。那正是人們一天中最偷懶的時候,老頭子感到很疲勞。這條航線是新開通的。使用的是過去的一個軍用機場,新機場尚未竣工。
「叫你說對了,桑楚。」殷培興抱著保溫杯坐在沙發里。他叫二毛把報紙給桑楚,而後低聲說,「看見沒有,所有塗了人頭的照片有一個共同點。」
「操,扯出個大人物!」他從殷培興手裡拿過保溫杯,吹開茶葉喝了一口,「這回夠你老兄喝一壺的了。」
又看了看其他角落,包括書架,有用的東西幾乎沒有,只在一本書中發現一枚書籤,很普通的書籤,值得注意的是,書籤背後寫了這樣一行字:她跟團長聊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見她偷偷地溜了。
「少廢話,去看看你的肉。」殷培興有些煩。
「穆天一。」
最後,他拿過枕頭旁邊的那幾盒磁帶看了看,沒發現什麼與眾不同。那是街面上到處都能見到的東西,一盤蘇聯歌曲,一盤《紅太陽》,另一盤是兒歌。
「先別說風涼話,桑楚。別看我這個人平常稀哩馬哈的,玩起真格的來,我從來沒含胡過。」殷培興搔了搔頭皮,又道:「問題是,穆市長和田朝的死亡怎麼才能扯到一塊?這不好解釋,非常不好解釋。」
「穆維維。」
那女人坐在床沿上,理了理頭髮:「他就靠這個吃飯,還要買書什麼的,那幾個稿費根本不夠用。」
二毛似有所悟地唔了一聲。
桑楚當然明白這個事實,但他現在很想知道殷培興是怎麼想的:「說實話,老兄。你是否希望穆維維是兇手?」
「是的,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二毛認真地點點頭,「猜得不錯的話,那個大人物正是穆市長。」
「老太太接回來了?」桑楚望了那屋門一眼。
「也就是說,你打算單刀直入。」桑楚摸摸下巴上的胡茬,不知是不是該刮一下。
一個小時后,東西大致分成了三類。一類是田朝的手稿,全都是詩。說老實話,田朝的詩他不喜歡,太朦朧、太晦澀,感覺也十分奇特,也許和他的變態心理有關。第二類是英文筆記和一些練慣用的廢紙,桑楚粗通英語,認出那大多是些學習筆記和比較生僻的語句。第三類是雜記,不像日記,也不像創作的草稿,大多是些心理感受一類的玩藝兒,時間大致從一九七五年至今,他認為這些東西可能最有價值。僅僅是可九_九_藏_書能,因為他沒有本事一下子把這些東西讀完。
桑楚嗯了一聲:「她說沒說在哪兒揀到的?」
桑楚想了想,估計這是兵團時寫的,因為他提到了「團長」這樣的稱呼。
這是個兩個家合用的小院,田朝住西屋。從頹敗的牆壁和雜草叢生的瓦楞上可以看出,這個院子已經很有年頭了。可能它曾是某個大宅院的一部分,後來被人為地分割出來。因此,它不可能有天井一類的東西,只在靠山牆處安了個共同自來水龍頭。田朝的房間緊靠著那龍頭。西房有兩間,另一間的門半關著,有老年人的哼哼聲。
再翻看其餘幾張,他抬起頭來:「二毛,看來咱們來對了。」
「現在已經不是昨天了。」桑楚強調道,「況且,老太太是最沒經驗的。」
「那就對了!」二毛一拍大腿,「和許萌說的完全一致。」
「瘦是瘦,有肌肉。」桑楚系著褲帶,又把穿倒的鞋調個個兒,「老兄,讓我想想好不好,牽扯到大人物,我必須認真對待。」
「這一點咱們倆非常一致!」桑楚拍拍老段的肩膀,「遺憾的是,那是個烏托邦式的想法。」
「她有多大歲數?」
這張報很糟糕,寫的是漢字,全是些罵人的話,很醜。
「平陽路牛肉麵館送來的。」
「這是一首詩。」桑楚操著純正的英文發音念道:「Hypocrite lecteur,mon semblable mon, frere!」
「你還是緊張了。」桑楚擺擺手,「別否認,這事兒如果出在一般人身上,你絕不會這麼撓頭。問題是,我眼下並不認為此案和穆什麼一有直接關係。」
「好像是。」女人翻了翻床頭那堆書,揀出一本藍色封面的遞給桑楚。
「他為什麼一直沒有結婚?」桑楚低聲問。
他伸手拿過另一張報,並吩咐二毛把那些打散的東西重新捆好。
我愛戀之角我不屬於過去和將來
「都一樣,桑楚。殊途同歸,懂么?你無法避免和穆維維接觸。至於她是不是兇手,只能到最後再下結論。」
光的撫摸下微妙地顫動這世界有
「因為他是個有病的人。」桑楚把紗巾塞進口袋裡。
一條白紗巾——書籤後面的字——疑點——市長的女兒——無標點朦朧詩——兩個世界
二毛同意了。
「看出沒有?」他沖二毛擠了擠眼,「她認識這條紗巾。」
背後有響動,口頭看時,原來是殷培興的老伴兒起來煮牛奶,桑楚道:「嫂子,我來吧。」
女人明顯地愣了一下,隨即擺手道:「不,田朝怎麼會有這些東西?這不是田朝的。」
「你好像還帶來個人,像那個牛肉麵館的夥計。」桑楚望著樓下說。
桑楚無聲地點了點頭。
女人傷心地抹抹眼睛。
「你不想休息一下?」
「具體的說不準,大概有四十幾了吧,怎麼啦?」
非常值得慶幸,當他們趕到田朝家門口時,一個收廢品的小販正提著桿破秤立在門外,再晚來一會兒,那三捆東西就可能被田朝的姐姐換成錢了。在她眼裡,這些破紙無疑是廢品。
他叫二毛先看看那堆東西,自己鑽進衛生間去沖澡。殷培興給他點燃熱水器,他叫他關掉,聲明自己從來都是冷水浴。一通奧搓,出來的時候,小老頭滿面紅光。可是他馬上就發現,殷培興和二毛的神色有點不對頭。
「聽說他還搞翻譯?」
剛要上車,桑楚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叫住那準備關門的女人。
「成,就這麼辦!」桑楚把桌上的煙揣進口袋裡,「不過,必要時還得繞繞彎子,不要直奔主題,懂嗎?」
女人嘆口氣道:「當知青時學會的。」
這個問題比案子複雜得多,桑楚無法把它理論清楚。而且也理論不清。
「不要緊,死者的母親昨天還躺在醫院里。」
「你別管,那煤氣灶只有我會用。你真行,桑楚,不像我們家那口子,翻了一晚上燒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