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瑤仰起頭，對著天花板出了口氣。她決定還是先別問，准敢肯定對方不是在摸底呢？再說了，夏穎是現在最可疑的人，留一手還是有必要的。

這麼一嚇唬，蘇珊更不敢往裡走了。二毛說沒事兒，大白天的，再說還有這麼多人。蘇珊這才跟了上來。

「廢話！我心裏能有什麼事？」劉瑤努力做出個笑來。

巡迴護士蘇珊，小娃娃。不！也有二十了。這個年齡的人，誰要是還把她當小孩兒看待，那就大錯特錯了。

賣香蕉的是個鄉下人，五十多歲，病懨懨的樣子，脖子上弔著箇舊軍用書包，光腳穿著雙膠鞋，懶洋洋地不像在做買賣，看著過來幾個人，也沒什麼反應。桑楚望著那張灰不灰黃不黃的臉，摸出支煙遞過去。不料對方嗤了聲鼻子，「你們老警就抽這種煙呀！」

「那你為什麼要把燈關上？」

劉瑤大大地為難了。說不說？時間地點都比較合適，加之對方明顯有一肚子話想說。還是再看看……

「不成！」桑楚朝她招招手，「今天你非得跟著桑大爺走一趟不可！看看你們石院長遇險之地。二毛，拉著她！」

「您還是別誇她了，我現在最怕的是她出事。」蘇明曉道，「再說了，從嚴格的意義上講，她其實並沒有真正懷疑許醫生。」

劉瑤發現自己稀里胡塗地變成了被審問的對象，怎麼搞的？莫非她在懷疑自己？不！不像！要不就是所謂的賊喊捉賊！

桑楚蠻有興趣地瞟了她一眼，問道：「那天不是唐皓把石院長弄回來的么？」

他望著每一個人的動靜。現在還不能把第二個問題——搶救的過程端出來，那要分別談。

桑楚——言不發地坐在沙發角落裡，用眼角的餘光依次瞟了瞟傳來的這幾個人。

桑楚趨過身子，突然壓低了聲音：「老兄，這裏頭是發生凶殺案，你大概不會奇怪吧？」

「對對！」蘇明曉領會了桑楚的意思，拍拍車篷穿過了馬路。

桑楚笑了，「所以，我有心要重新走一遍他所經過的路線，而不是純粹去看一條破巷子。」

「不不，絕無此意。」老桑楚拉上車門，「我不希望你摻和進來，完全是替尊夫人著想，否則就太顯眼了。」

跟著他能多活十年！

「噢，很長見識。」桑楚笑了。

沉默終於被劉瑤打破了。她頭一次這麼嚴厲地說話，這嚴厲使夏穎不敢拒絕。儲藏室的門咔地一聲關上了。夏穎驚懼地望著她，似乎有些喘不上氣來。

夏穎九-九-藏-書望著她，慢慢地搖了搖頭，「不對，您在騙我，我看得出來！今天一早我就看出來了，您心裏有事！」

「許桐。」桑楚的記憶力是驚人的，「那麼陸呢？陸百鑄？」

桑楚不能光聽介紹，尤其是這種間接介紹。他必須會見與此案——假如真能成立的話——相關的每一個人，落實每一個細節，特別是那個行淫成性的石院長挨黑棒的經過。這才是全案的焦點，忽視了這個情節，後頭的一切都不能成立。

劉瑤理了理額發，拔下抽屜上的鑰匙，道：「那好吧，咱們走。」

「走，咱們去問問那個賣香蕉的。」桑楚抬抬手，快步朝巷口走去。

沒有人響應他的話。

前面是條挺寬的馬路，小巷位於馬路的右側。桑楚明白石友三為什麼要穿巷而過了，它至少可以省方才那麼一段路，一兩百米。

「也就是說，在一般情況下，穿巷而過的人基本局限於葯研所和附屬醫院的？」

發生了什麼！

「桑楚先生，您不是想了解情況么？」

「扯淡！」桑楚罵了一句，「這姑娘……算啦算啦！二毛，喊兩聲。」

「收買我。」小販接過煙。

「都去！凡是參加搶救石院長的人都去！」

剛回到辦公室，蘇珊便大呼小叫地沖了進來，「我的媽咆！你們藏到哪兒去了？院務部叫咱們趕快去，警察來了！」

許桐想了想，同意這分析，「嗯，應該是這樣。」

啊！這個鬼！

「像！真像！」桑楚滿意地帶著人進了小巷，大拇哥朝後一指，「這位，肯定是哪個曲藝團優化下來的，肯定！」

夏穎遲疑了一下，承認了，「是，劉醫生，我看見你了。」

「不對！你明明看見我在這裏！」劉瑤一針見血，「最好別撒謊！我看不見你，你難道也看不見我么？」

「那個案子剛剛了結。」桑楚把煙蒂掐滅在煙缸里，緊接著又摸出了一支，「您這兒又來了個搞破鞋的。不錯，我一向不愛插手這類噁心人的事，可這次有所不同，是吧二毛？」

劉瑤沒答理她，扭頭走了。

小販怔了一下，猛然齜了齜牙，「您看我像不像兇手？」

「二毛，是不是特長見識？干咱們這一行的，什麼怪鳥兒都碰得上。」

桑楚拉開車門，「還是去吧，我有些事還想在路上問你。」

「沒錯兒！」桑楚倒退著尋找，「喂，許醫生，蘇護士哪兒去了？」

老天爺！這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劉瑤的思維頓時亂httｐs://ｒｅａｄ.９９ｃsw.ｃoｍ了。不行，憑現在的心理狀態，自己是鬥不過這個女孩子的，最好就此打住！

器械護士，姓胡，二十四五，可能剛做過新娘，容光煥發。

老朱提議先去見見石夫人，桑楚想了想，覺得意義不大，便問誰願意陪他去看看石友三挨打的那條小巷。劉瑤想去，可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她相信桑楚會找她細談的。

三個人起身往樓下走。

院務部主任老朱，徹頭徹尾一個不知所措的廢物！屬於那種別人惹禍他來擦屁股的主兒。當然當然，搶救上他還是比較有一套的。但出事不報案，而且口口聲聲說他沒想到過報案，這就不能不說是失職了。八成是搞醫不行才改行政的，遺憾的是，干行政他也不行。如果能及時報案，現場總還不至於拿不到。

「我估計有。」桑楚十分肯定地說，「那位石院長也太那個了！小六十的人還如此旺盛，不能不說是一種病態。」

在這裏，他格外強調「惟一」二字，目的是把人們的思維限制在襲擊事件上。眼下還不是談手術經過的時候，過早地提出來，只會陷入被動。

也不像！劉瑤隱約間感到一種近乎於一致的東西。難道她也在尋找……線索？

「那裡頭是什麼地方你知道么？」

桑楚聳聳肩，「沒有的事。我只不過想和有關人見見面。說到誰襲擊了石院長，我估計在場的各位都提供不出什麼，對不對？」

上車時，蘇明曉有些遲疑，「桑先生，我還用去么？」

桑楚那對小眼睛盯住了蘇明曉的臉，指間的煙頭燒得剩下個屁股，指甲蓋被熏得焦黃。

蘇明曉笑不出來了，桑楚說出了他最最擔心的那句話。怎麼解釋呢？告訴他是劉瑤不讓說的？莫名其妙，你這個當丈夫的是幹什麼吃的？他端起二毛給他泡的那杯茶水，想喝又放下了，「是這樣，桑先生！好歹還沒死人，我怕給您添亂，您不是正在辦一個案子么？」

「諸位！」桑楚站起來，「今天請你們到場，主要是相互認識一下。我叫桑楚，這位你們就，11他二毛，有關第一附屬醫院院長石友三遭人襲擊一案，由我們倆聯手進行調查。現在，受害人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距離復甦期限還有三十余小時。這個時跟是個虛數，也許用不了那麼久，也許要數倍於它，或者永遠不會醒來。所以，靠受害人提供兇手特徵，暫時還不可能。我惟一的要求，就是希望reａｄ•9９cｓw.ｃom咱們在場的每一位包括我們兩個警察，都不要去打擾受害者。除此之外，再無其它。至於下一步需要各位提供相應情況，我們會單獨找你們淡的。朱主任，我的話說完了。」

開門見山，還是……

桑楚摸出支煙，在桌面上磕了磕叼在嘴上，剛要點火又取丁下來，「各位，你們誰知道石院長的侄子怎麼找？他是惟一的當事人。」

蘇明曉不明就裡地跨下車，「桑先生，你在拿我當猴耍！」

「夏穎，你究竟想知道什麼？」

夏穎的眼睛里閃動著無法被愚弄的光亮，沒吭氣。

「我怕你看見我。」

眾皆無話。

許桐，三十六七，個兒不矮，頭髮很講究，無疑是個自視頗高又比較認真的人。他就是那個主刀。這個歲數就能領銜鼓搗別人的腦袋，一般是有本事的。有本事的人經常被人穿小鞋。這種事哪兒都有，但不是誰都有機會把整他那主兒的頭蓋骨掀開。

除此之外，據老蘇介紹，還有兩個人需要見一見，那就是受害者的夫人唐碧君和出租汽車司機唐皓。

「許醫生。」桑楚在路邊停下了步子，摸出支煙點上，「咱們打個比方，那天下車的是你而不是石院長，你會不會穿巷而過？」

二毛笑道：「連做買賣都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

不過，她為啥偏偏提到氧氣？按照通常的邏輯，她最需要迴避這個才是。

陸百鑄，五十一二歲，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一張叫人不願多看的長臉，整個一個倒霉鬼的感覺。當然啦，老婆跟別的男人睡覺，擱誰頭上都不會沒事兒！

哦！見鬼了！劉瑤差點罵出來。不過，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已經離正題不遠了。要不要點破？她有些舉棋不定。

「最大的是夏……，夏穎。」桑楚看見了醫院的大門，「二毛，停車！」

「不是遇難，是遇險！」桑楚糾正道，「因為他現在還沒死。喂！你們估計他會不會看見兇手是誰？」

這老傢伙確實有一套呢！

巡迴護士夏穎，一臉官司。論年齡和蘇珊差不多，可生著一對和年齡極不相稱的眼睛。一朵花如果缺少水分和陽光，八成就是這副樣子，人同此理。

談話就這樣被掐斷了。夏穎垂下眉毛，默默地出了門。劉瑤關掉燈，和她並肩沿著過廊往回走，一路無話。

「就算是吧。」桑楚幫他點上，然後指指旁邊那小巷，「經常有人打這兒走么？」

夏穎抬起眼皮，「我……我想知道您在幹什麼？」

「九_九_藏_書那當然。」

「啊，尊夫人的情況可不太妙呀！」

「夏穎，我想聽你解釋！」劉瑤把輸液架靠牆立好，口氣放鬆了些，「你來幹什麼？」

「瞎說，這不是好好的么！」她拉開門，「走吧走吧，別胡思亂想了。」

那個香蕉攤就支在路邊偏左的牆根下，極其簡陋。一輛破永久自行車，貨架子上搭了塊板子，板子的另一頭由一根手腕子粗細的棗木棍子支著，木板上擺著幾串黑不黑黃不黃的東西，那就是香蕉。

「唐皓的計程車絕不可能穿過葯研所。」

「好像進去了。」許桐往小巷深處努努嘴。

不料，夏穎脫口而出，「您、您是不是在檢查氧氣瓶？」

助手二毛趕忙接茬兒，「是是，確實不同。」

他以為老桑楚這話問得很多餘，事情已經出了，而且還有發展的趨勢。從老蘇所介紹的情況分析，這原本就是一起未遂謀殺，已超出了治安部門的管理範圍。可這位蘇先生，居然隔了一夜才來報案。更可氣的是第一附屬醫院，至今沒有動靜。

二毛喊了兩聲，蘇珊卻從後邊跟了上來，老遠站住說：「我不想進去了。」

「老蘇，尊夫人很了不起！」他望著前邊的路，「能穿透現象往背景上下功夫，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尤其令人叫絕的是，她能對每一個有關人都提出問號，這一點差不多接近專業了。」

最後，老桑楚的目光停在了麻醉師劉瑤身上。和想象中的差不多，看就知道是那種除了工作和家庭別無愛好的人。年輕時肯定頂精神，現在不行了，韶華已逝。眼下，惟有她是用心最多的一個人，把一個奇妙的案子揪出一根線頭，足見其精細敏銳，知之甚多。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問題，這樣的人也最值得懷疑。桑楚先生之所以把她頭一個排除在涉嫌者之外，事實上來源於那位黏黏糊糊卻非常正直的丈夫，蘇明曉。

「這倒可能！」老蘇道。

「沒有，那是葯研所的外圍院牆。」

「巷子那頭兒大概是美國白宮。」

「還問什麼？」小販睨視著二毛。

好了，可以開始了！

「我也說不清楚。」夏穎的目光游移開去，「我總覺得發生了什麼。」

蘇珊的眼睛追著二毛：「您看那大高個兒，像不像外國人？」

「小巷裡有居民住戶么？」

「不不，檢查氧氣瓶幹嗎？」劉瑤決定進一步試探，「我只不過清點一下器械，看看哪些需要維修。」

蘇珊便自作主張地跟著去了。一行人出了醫院大門，步ｈttps://ｒeａｄ•９９ｃｓｗ•ｃｏm行往西，走出半站地光景，就看見了葯研所的牌子。蘇珊說穿過葯研所，從後門出去就是那條巷子。

車子在距醫院七八十米的路邊停了下來。桑楚弄開車門道：「老蘇，你在這兒下吧，坐公共汽車回去。」

這回答似乎是合理的，劉瑤望著對方的臉，「既然如此，關了燈為什麼不走？」

「進來，把門關上！」

「湊合抽吧，我有事情問你。」

完了！瞞不住了！

「不好說。」老蘇道，「陸和許不同，陸的精神刺|激要比許大得多。」

他原本計劃搞完那個案子的偵破報告就走，北京已經來電話催了。可這突然降臨的新案子，引出了他擋不住的興趣。在性學方面，他還缺少些有代表性的案例。這種機會靠找是找不到的，得靠碰！

老蘇苦笑，「您大概問錯人了。我對性學從無研究。」

許桐點點頭，「是的，估計我也會，因為這畢竟是條捷徑。」

結果，許桐被迫充當這個嚮導。

望著遠去的公安吉普，他暗付道：一個能人！渾身都是有主意的能人！以前是聽人講他，而今終於目睹了。小矮個，乾瘦乾瘦，兩個眼珠子盯著前頭能知道後頭，此外，還有一張叫你哭笑不得的嘴。

「人沒怎麼見過，倒是常有幾隻貓進進出出。」

「別起鬨了。」劉瑤道，「你以為這是好事么？」

車子開出了公安局大門。「咱們來說說那位石院長。」桑楚道，「老蘇，性這個東西有遺傳么？」

老朱鬧不懂，怎麼就結束了？

這麼一來，便多走出一兩百米。

若不是蘇珊的出現，桑楚是想和許桐聊聊的。蘇明曉所介紹的情況過於間接，而且全部來源於他妻子劉瑤，用此來判斷一個人，遠遠不夠。可惜的是，許桐表現得很不主動，你不問，他絕不說話。

「我……」夏穎垂下頭去，「我只不過想關掉這盞燈。」

「蘇珊，院務部叫咱們都去么？」

蘇珊悄悄問劉瑤；「我能不能跟著去看看？」

劉瑤不由自主地閉了閉眼睛，她知道，這肯定是蘇明曉乾的，事情將由此發生劇變。不經意，她又觸到了夏穎那深不可測的目光。

談話是不可避免的了，關鍵是怎麼談。

確實足一條挺陰森的小巷，天知道石友三哪來的那麼大胆，黑咕隆冬地愣敢一個人往裡走。蘇珊靠近桑楚，小聲問道：「喂！哪兒是我們院長遇難的地方？」

「對，聽說是。」蘇珊點點頭。

「確實不妙！」他重複了一句，「蘇先生，你為什麼現在才來告訴我。」